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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w短篇日常流,没有逻辑和事业,就是谈恋爱。   内容标签: 都市 因缘邂逅 甜文 姐弟恋 治愈 救赎   主角视角陈娆周序配角老板们看看预收吧~   其它:盲人男主   一句话简介:冷艳多金姐姐x眼盲自卑弟弟   立意:爱能抵万难    第1章   六月末的天气,阳光将地面晒的滚烫,连空气中都裹着热浪,路上行人匆匆忙忙,皆躲在阴影中行走。   新城区,开着恒温空调的vip病房内,温度凉爽宜人。   穿着长裙的女人靠在沙发上,打着卷的发梢随意散在身前,她坐姿慵懒随意,却散发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气场。   随着眼前人伸来的手,陈娆懒洋洋掀起眼皮,多情的桃花眼扫过对面,这才启唇将喂到嘴旁的桃子咽下。   几秒后,她开口,语气稍有嫌弃,“太酸了。”   听她这么说,许竞把桃子放下,从果篮里拿起一个苹果,捏了捏,削皮切块,又熟练喂到对方嘴旁。   陈娆喉头滚动,咽下后又道:“有点涩。”   许竞顿住,抬头想说什么,可对上女人的眼神,还是沉默着拿起拐棍,拖着打着石膏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桌旁,拿了兜山竹过来。   没办法,陈娆给他拎的果篮显然是楼下随意买的,她向来吃不惯这种便宜货。   “大小姐,真不知道你是病人还是我是病人。”许竞一边说一边剥,可语气却无埋怨。   没等剥好,女人的手机震动。   陈娆接起电话,十几秒后,她指尖微顿,说了句等我便挂了电话,起身欲离。   “好好养伤,下次来看你。”她随口敷衍。   许竞抬起头,咬牙切齿地问:“陈总,又忙着看哪个男妖精去?”   他早打听好了,今天是周末,陈娆那边刚结束项目,正是休假期。   又是哪个不要脸的贱男人把她勾走了?   “少管这些和你没关系的。”说着,陈娆径直路过他身旁,朝着门口走去,背影毫不留情。   就像当年把他甩掉一样。   许竞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把山竹捏碎,汤汁流了满手。   病房门外,李梦看见自家老板走出来,立刻迎上去。   刚才那通电话就是她打的,她也不想打扰老板探望旧情人,可司机撞到人这件事也不小,更何况,被撞那人现在就在楼下呢。   “怎么回事?”陈娆边走边问。   李梦简练解释了一遍来龙去脉,并且主动承认错误。   她家老板每次来见小许总,时间至少一小时起步,恰好医院不远处就有一家连锁洗车行,她就让司机将清晨沾了泥土的车去简洗一遍。   按照李梦的预计,时间至少有二十分钟的富余。结果这个新来的司机偷奸耍滑,没去那家洗车行,而是在路边随便找了个小洗车行,等待中途将车停在马路沿上,占了盲道。   倒车时,还不小心将一个盲人撞了。   见陈娆蹙眉,李梦立刻开口解释:“您放心,我刚才下去看过,人没大事,就是擦破了皮。”   看着挺年轻的一个小伙子,不像会碰瓷的样,也同意私了赔偿。   可她家老板身份特殊,为了防止对方事后再闹,李梦还是报了警。   说话间,电梯里的数字不断下降,最终来到一楼。   这是家私立医院,光挂号费就要四位数起步,来看病的人不算多。因此,刚走进急诊部,陈娆就看见了那个被撞到的倒霉蛋。   见到他的第一眼,陈娆眉梢轻扬,停下脚步。   那是一个高挑英俊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皮肤很白,沾染泥土的裤子被挽到膝盖以上,左腿上缠着绷带,此刻正一手扶着墙,一手拄着盲杖一瘸一拐地走。   只是发梢凌乱,短袖也被刮破,艰难的走路姿势也让男人看起来格外狼狈。   分明是个盲人,可看起来冷清又坚韧,像不屈的竹。   陈娆视线移动,缓缓扫过对方瘦削的下颚、紧抿的唇、高挺的鼻梁......最终落在那双失去焦距、却意外吸睛的双眼上。   如同死潭水一般,漂亮、毫无波澜。   很好看的一双眼睛。   如果它的主人不是盲人,应该更加出色。   可惜了,她对残疾人兴趣不大。   更何况对方是个刚被她车撞的倒霉蛋。   就在此时,男人忽然停下脚步,缓慢偏向陈娆所处的方向,顺着玻璃窗洒进的阳光落在他脸上,鸦黑睫羽在眼下投出小片明显的阴影。   配上身上的伤,竟隐隐流淌一种难言的疏离脆弱感。   陈娆仍在观察,在看清他衣服上的字时,眼眸眯了眯。   男人似察觉到,极浅地蹙起眉头,随后伸出盲杖,轻轻试探着。   周序虽然有眼疾,可其他的感官却异样灵敏,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他不会感受错。   那目光肆无忌惮,毫不收敛,似在打量一件货物,盯的人后颈发紧,引人不悦。   右眼微微暗下的光感也提醒他,他眼前的确有一个人。   并且,随着脚步声靠近,还有一股极淡的香味飘进鼻尖,像某种柑橘类的香水。   周序避开身子,摸到椅子边缘时才停下,俯身去摸他的包。   陈娆看着男人的动作,又瞥了一眼身边触手可及的帆布包,便好心顺手拿起来想递给对方。   动作间,几张红色宣传单露出大半,她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又看向男人短袖上的宣传语,眉梢扬起。   “盲人按摩,一次五百?”陈娆缓缓开口,在对面人怔愣时,将宣传单扯出一张,慢声念出下面的话:“1299可升级爆款,奢享皇庭精油养生,紧致调控提耐,私密舒展按摩。”   随着她的话,男人原本正常的脸色逐渐变得严肃,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陈娆的方向,失焦的黑眸有些愠怒,声音却温和坚定,“抱歉小姐,你误会了,我不是做这种事的。”   他的确在按摩会所工作,但对方后面的话语显然很不正经,什么调控紧致?他们按摩店没有这项服务,价格也那么没有离谱。   “小姐,我们是正规按摩店。”他补充道。   陈娆勾唇一笑,“哦,是吗?可这是你宣传单上的原话。”   在男人再次愣神时,她将帆布包塞进对方怀里,瞥过对方破烂廉价的短袖,唇角微勾,贴心补充一句。   “你衣服上也印着呢。”   得知是宣传标语,周序抱着包僵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表情一下子生动许多,最终一言不发地离开,又被李梦拦住。   看着对方略显狼狈的身影,陈娆唇角弧度加深。   可怜的瞎眼帅哥,看起来被坑了啊。   就在此时,屋里的司机走出来,看见陈娆的瞬间便僵在原地,脸上浮现懊悔又颓然的表情。   “陈总。”中年男人低声下气的开口,没解释什么,他知道这工作保不住了。   “违约金和医药费会从你的工资扣。”陈娆看也没看司机,径直走入休息室。   司机诶诶两声,什么都不敢说,心里懊悔的滴血。他不知道这个医院的挂号费要这么贵,早知道就带着那个小伙子去附近的公立医院了。   现在倒好,不仅工作没了,还白白损失这么多。   陈娆在休息室坐了不到十分钟,李梦敲响门,说已经协商好,并且全程存留视频。   陈娆点头,转身听到一个令她惊讶的赔偿金。   “多少?”她重复一遍。   “八千。”李梦也有些忐忑,这还是加上误工费医药费交通费等等的价格。   作为老板的特助,李梦谈判时就做好对方狮子大开口并且要求做伤情鉴定的准备,她先诚挚道歉,再对对方的伤情表示同情,承诺会包揽对方治疗期一切的费用。   最后,才谨慎询问对方的预期价格。   那年轻人一愣,像是没想过这回事,半晌也没说话。   李梦心里直打鼓,生怕对方张嘴就要百八十万,公司上个月刚有个例子,有顾客故意找茬,一个实习生没忍住,上去扇了对方一巴掌,最后赔了五万块钱。   一巴掌都五万。   被车屁股怼一下,不得翻倍啊。   结果出乎意外,他只要求赔偿误工费和医药费。   得知对方在按摩店当学徒,八千的价还是李梦按照宁市最有名的按摩师时薪算的,比他实际工资不知高出几十倍。   陈娆听完,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不仅被人坑,连多给自己谋点利益都不会,但省的是她的钱,她自然不会善心大发多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是李梦开的车,漆黑的轿车拐出医院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眼熟的身影。   男人半垂着头,肩身微躬,依旧借着盲杖当拐杖,动作极其缓慢地走在阳光下的盲道上。   午后的暖热炎热无比,看着都热得慌。   还挺惨的。   李梦从后视镜看了自家老板一眼,陈娆盯着路上的身影,神情若有所思。   再怎么说,也是她的车撞了对方。要是他中暑晕半路再被撞飞,说不定还有她的责任。   轿车稳稳停在路边,李梦降下车窗,连摁了两下喇叭。   走路的男人脚步一顿,似乎有些不确定。   李梦提高音量:“周先生,我家老板请您上来。”   周序认得这个声音,是和他谈赔偿金的女人,听到对方说是老板请他上来,他下意识以为赔偿有什么问题,于是忍着膝盖的肿痛,瘸着腿走向路边。   盲杖探过路缘石,在碰到车身硬金属时,立刻停下,等着那位老板开口。   是要重新商量赔偿金?   正在周序等待时,一道温柔清亮的女声响起,“上来吧,送你回去。”   周序耳尖一动,愕然转向出声的方向,下意识攥紧手中的帆布包。   很显然,他也认出陈娆的声音。   二十分钟前点破他身上广告词的女人,原来就是这辆车的车主,那个人的老板。   周序还记得那个司机把他扶起来慌张问他没事吧,又说自己只是司机,没多少钱,老板脾气冷硬,知道后肯定会辞退他。   周序没想讹钱,但他那时膝盖火辣辣的疼,他看不见自己的伤,只能被司机扶着上车,送到医院处理。   又一声喇叭唤回周序的思绪,再开口时,陈娆语气已经有些不耐:“先上车,这是路边。”   女人命令式语气说的绝对,车后也响起催促的鸣笛声,周序没再耽误,抬手开门。   眼见男人摸索着想拉开后排车门,李梦连忙喊:“周先生,您坐前面副驾来。”   “不好意思。”周序低声松手,被太阳晒过的脸颊更加滚烫。   车辆重新启动,李梦提醒他系上安全带,周序很久没坐过轿车了,他拿着T字纽扣,一时没找到卡扣的位置。   安全提示音不断催促,男人睫毛轻颤,喉结焦急滚动,一只手不断摸索。   可越着急越找不到。   陈娆望着那只摸索的手掌,几秒后,她忽而伸出手,掐住男人手腕,带着他将纽扣插进去。   “在这里。”她说。   男人皮肤滚烫,凸起的腕骨抵着她掌心,咔哒一声后,陈娆收回手。   吵闹的提示音终于消停。   周序松了口气,扭头低声说:“谢谢。”   陈娆抬起头,却被阳光晃的眯了眯眼,眼前人还保持着扭头的动作,似乎是想说什么,在思考措辞。   阳光映照在他侧颜上,优越的轮廓似漫画里的男主。   也是这个时候,陈娆才发现,这人的五官格外精致,可轮廓却有种少年感,似乎正处于一种青涩与成熟的交界处,男孩与男人的临界点。   心念一动,她脱口而出,“你成年了吗?”   周序微微一怔,平静回道:“我已经二十了。”   才二十。   比她小七岁呢。   既然成年了,也不用告知对方父母,陈娆毫无压力的靠回去。   被一打岔,周序喉结滚动,也闭上嘴。   她原本打算把这个倒霉蛋送回家,也算仁至义尽,结果对方只报了个按摩店的名字,说自己还得回去上班。   一路上,陈娆的微信不断震动,全是来自许竞的消息,她懒得回复,索性直接把人免打扰。   要不是碍着两家长辈的关系,她才懒得去看他,这么多年,许竞还是那么会顺杆爬。   太粘人的男人,她前些年喜欢,现在早玩够这款了。   太麻烦了。   曾有好友吐槽过陈娆,她挑男人的标准太苛刻。太粘人不行,不粘人更不行,既要顺她心当解语花,还要在感情里做小伏低哄着她,满足她的各种私人癖好,这种男人定制都定制不来。   可实际上,陈娆从来不缺伴儿。   多的是上赶着给她当狗的男人。    第2章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一家按摩会所门口,店面宽阔华丽,只是门外悬挂的透明窗帘已经老旧泛黄,旁边窗户上还贴着几张宣传海报,内容不太雅观。   怪不得能把宣传单写的那么擦边。   车子刚停,门口便走出一个梳着大背头的男人,在看清车型时,立刻换上热情浮夸的笑容,拿起挡在店门口的禁停牌,想招揽这份生意。   可当副驾车门打开,缓缓探出来一根盲杖,又走下一个瘸着腿的青年时,背头男立刻傻了眼,“小周?怎么是你?”   说话时,他余光不忘上下打量着那辆看似低调的车子,还有坐在后排的那位老板。   只可惜车窗贴了防窥,他什么也看不清。   “这车是?”背头男不死心的问着,“你不是去发传单了吗?这是客户?”   周序没回答,只扶着车门,低声道谢后才关上门。   回来的路上没人和他提赔偿款的事,那位老板让他上车,似乎是单纯为了送他回来。   老板她人很好。   毕竟八千块钱,对周序来说确实是笔不小的费用。   他在这家按摩会所当学徒,虽然包吃包住,可一个月工资才两千,有时还要被各种名义克扣,到手经常不足一千五。   轿车离开后,周序才转身打招呼,“赵哥。”   名为赵哥的男人这才看清他狼藉的模样,忙问:“你这是咋了?掉沟里了?”   周序低声解释后,赵哥的表情迅速严肃起来,“我靠,你报警了吗?都给你撞成这样了,不能简单包扎一下就算了啊。你头疼不疼,恶不恶心,万一撞出脑震荡了呢.....不行!我现在就陪你去做全身体检,不给个说法这事没完。”   被拉住的周序眉头一皱,“我没磕到头,也报警备案了,赔偿款我们也商量好了。”说今晚就打给他。   听到关键词,赵哥顿时停步,着急追问道:“赔多少啊?几万啊?”   周序沉默几瞬,还是如实说了价格。   “多少??”赵哥猛地提高嗓门,会所里有人探出脑袋,“八千?!你脑子被撞傻了吧!你知道刚才那辆送你回来的车是啥吗!”   周序还真知道。   他不是全盲,右眼还存留三分之一的视野,看不清字和具体景物,但在光亮充足的环境下能勉强看见一些图形轮廓,扶着车起来时,他刚好看见车屁股上的四个模糊光圈。   “奥迪。”   听着周序平淡的语气,赵哥瞪大眼睛,气不打一处来,“那你就没看见车屁股上那字母?S8啊!有钱开两百多万的车,撞了人就赔八千,真是抠门到家了。你也是傻,不知道多讹、多要点!”   周序没再开口,他忽视那些骂骂咧咧的声音,拖着疲惫酸痛的身体回到员工宿舍。   他很清楚,赵哥不是在替他抱不平,而是埋怨他要的太少,没法从他这抠出太多赔偿款。   对方开多少钱的车都和他没关系,有钱人也不傻,不会善心爆发莫名其妙塞他几万块。   何况他在医院也拍了片子,医生说他既没有骨折也没有骨裂,全身上下最严重的伤就是磕肿的膝盖。   逼仄拥挤的宿舍里,周序将盲杖放在一旁,瘸着腿地走到自己的铁柜前,打算换身衣服。   在摸到统一发放的员工文化衫时,他沉默几秒,松开手,转而拿了一件自己的短袖。   有些旧,但很干净,上面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宣传标语。   前几天老板和他说,他年轻,并且是盲人,出去发传单肯定吸引人,能收获一波同情票。   周序本来就是学徒,老板说什么就做什么,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发了三天,为了寻找客源,不仅在写字楼街口发过传单,还在学校门口给等孩子放学的家长发过,结果没十分钟就被保安哄走。   当时保安揪着他衣领,动作有些粗暴的把他推出重叠的家长圈,当时还有人窃窃私语,说看不出来,他一个瞎子还干这个,还有人说他是装瞎。   周序当时没多想,只以为是学校周围不许发传单,于是默默整理了衣领,借着盲杖离开。   没一个人告诉他,他穿的衣服上和宣传单上,都印着那种话。   想起白天那位老板的语气,周序垂下眼眸,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视力丧失后,他的听力变得愈发灵敏,女人声若击玉,冷清悦耳,可他还是察觉到,最后那句微微拖长的语调,与旁人难以察觉的戏谑。   这么多天,他身边每个人都看见了那段话。   她是唯一一个说出来的。   若放在前两年,他大概会觉得难堪羞耻,但如今,他只是觉得有些麻木与疲惫。   伤口不能沾水,周序没去澡堂,就在宿舍接了盆水,顺便把脏衣服泡在洗衣盆里。   他锁上门,脱掉身上最后一件。   与看起来的瘦削外表不同,男人肩背宽阔,身上的肌肉紧实,线条流畅,有种常年锻炼的感觉,冷白皮肤上还有划痕与硌出的淤青,平白增添几分战损美感。   但这具身体的主人显然意识不到,他正用保鲜膜将膝盖的纱布缠紧,随后用浸水毛巾一点点擦过身上,温水顺着腹肌沟壑滚落,滑过结实有力的长腿,将汗水与脏污带走。   做完这些,周序请了半天假,又将帆布袋放到前台。   宣传单他不想发了。   *   陈娆不知道会所的事,她回去后补了一觉,再睁眼,一份完整的监控录像被发到手机上。   正是那倒霉蛋被撞的全过程。   恰好被洗车行门口的监控拍下来。   监控里,司机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扶着方向盘,一边说话一边倒车。   原本后面宽敞无人,可就在半截车身倒上路沿时,拐弯处忽然伸出一个盲杖,与此同时,一个身影缓缓出现。   可司机没看见,还把倒车警报当成离树干太近。于是下一秒,司机猛踩刹车,车身晃悠一下。   忽然出现的男人很倒霉的被车屁股怼到灌木丛里,表演了个一秒消失术,盲杖孤零零滚了好几圈。   那个叫周序的男人身上的伤不是被撞出来的,全是摔倒灌木丛里被划出来的,最严重的膝盖也是磕到边缘的石头。   司机当然是全责,可周序也是倒霉。   当天晚上,赔偿款被转入周序的账户。   交警那边出了责任判定书,双方签了字,陈娆的车也因占用盲道受了处分,这事也算过去了。   生活依旧继续,陈娆也得去公司处理正事。   自从五年前她爸妈把她空降到盛卓后,她就失去了游戏人间纵情享乐的大小姐生活,高调的跑车们被收回,她也从家里的半山别墅搬了出来。   历练一段时间后,陈娆顺理成章成了盛卓最年轻的总裁。   盛卓,宁市最大的酒业集团,其下酒类遍布国内大小城市,在中老年群体中知名度极高,但还没打开年轻人这条赛道。   去年盛卓打算进军饮料赛道,在新城区那边建了个新厂,又花了巨资进行营销与地推,所幸成效也不错,新品一上市便拿到不错的成绩,各个大区的经理接二连三排单。   这条产业链从提案到建厂都是陈娆通过的,成绩自然也是她的。   庆功宴后,流程正常运转,她也能忙里偷闲几日。   当天晚上,陈娆便出现在一家娱乐会所里。   隐私性极好的顶楼包厢内,陈娆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根燃到半截的细烟,暖色灯光洒在女人明媚侧颜上。   指尖火星明灭,陈娆嘴角噙着笑意,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表演,可眼底并没太多兴趣。   眼前几个男生面容都格外精致,风格各有千秋,每个拎出来在社交媒体上都算个小网红,旁边唱歌那个,更是最近综艺节目中崭露头角的小偶像。   娱乐圈更新迭代的速度太快,每个人都想往上爬,再狠狠捞一笔。   盛卓其下的产业虽不涉及娱乐圈,但是,陈娆有钱。   她年少时也曾谈过几段轰轰烈烈的恋爱,出手更是大方,除了身家和她差不多的许竞外,每个跟过她的男人,提起她时无不带着怀念。   但这钱拿的也并不容易,不仅因为陈娆眼光苛刻,还因她喜欢一些无伤大雅的癖好,除了发小汤茵外,知道的人并不多。   此刻,见陈娆眼中兴致不浓,一旁的汤茵从一个腹肌男怀里起身,贼兮兮凑过来,趴在闺蜜耳边道:“娆娆,知道你看不上这些,我给你准备了个顶帅,包你喜欢。”   “什么顶帅?”陈娆转头,看向汤茵亮晶晶的眼睛。   后者神秘一笑,一脸‘你懂的’意思,随后挥手让屋里人出去,那几个男生动作一顿,眼中皆有些不甘愿,却也不敢违抗汤茵的意思。   屋内再度恢复寂静,汤茵转过头,笃定道:“这个绝对合你胃口。”   下一秒,厚重的门被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进来。   陈娆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那是一个黑发碧眼的混血男人,留着桀骜的寸头,穿着酒保的套装,衬衫外套上背带夹与臂环,将蓬勃的肌肉完美勒出,骚气又性感。   有些廉价的服装也被他穿出一种别样的诱惑。   汤茵挨过来,给闺蜜介绍道:“怎么样?我公司刚签的模特,中法混血,上周刚体检完,绝对健康无疾病。身高一九二,二十。”   肩头被怼了两下,转头就看汤茵笑的格外暧昧,陈娆没问这个二十是指年龄还是其他的,而是从上到下,缓缓扫过眼前这个端着托盘走过来的男人。   对方身材高大,给人一种压迫感,陈娆眯起眼,需得仰头看向对方。   男人走过来,下一秒,无比自然的单膝跪在陈娆身前,将盘中酒递给她,中文格外标准。   “陈总,久仰。我叫凯兰。”   陈娆没接酒,目光缓缓下落,扫过对方锋利的轮廓与没有断层的肤色时,眼底终于来了点兴致。   她挑床伴除了颜值与身材外,还有一个点。   她喜欢皮肤白的男人,脱光也养眼。   单这一点,就曾经刷下去很多人。   汤茵之前不理解,她就喜欢小麦肤色的帅哥,觉得有荷尔蒙张力。但她无比尊重闺蜜的喜好。进时尚圈这么些年,碰见干净合适的都会往陈娆身边送送。   大部分陈娆都看不上,但凭她对发小的了解,这个男模肯定不一样。   事情也如汤茵所料。   “凯兰?”陈娆重复一遍对方的名字,接过酒。   “是。”凯兰笑笑,那双碧绿的眼看向陈娆,“陈总,很荣幸见到您。”   他说着,掌心接住即将掉落的烟灰,仰头朝她一笑。   陈娆勾起唇角,下一秒,她随手将烟按在男人小臂上,星火在两层布料中熄灭,可残存的热度还是灼烧着人的皮肤。   汤茵轻嘶一声。   凯兰呼吸急促,可愣是生生忍下来,泛白的唇在女人指尖落下一个吻,充满讨好的含义。   陈娆眼底兴色更浓,她将杯子抵在凯兰唇边:“我不喝外面开的酒。”   对方愣住片刻,立刻道歉:“抱歉,是我没考虑好。”   随后,男人仰头,一口气将酒喝掉。   凸起的喉结不断滚动,因为喝的太快,有酒液顺着唇角滚落,蜿蜒流淌在脖颈上。   最后,凯兰起身将杯子放到一边,重新启酒,奉给对方赔罪。   陈娆接过,饮下一口。   她这个人向来活的潇洒,碰见干净合胃口的就得尝尝。   更何况为了公司的新品,她已经空窗了三个多月,期间时不时还要应付一下缠人的许竞。   汤茵不亏是她发小,这个叫凯兰的男模,确实比刚才那些男生更有吸引力。   手机震动几声,汤茵朝她眨了个眼。   陈娆点开看了眼,是凯兰详细的体检记录,外加一组模卡。   身材确实不错,皮肤也确实白。   混迹生意场这么多年,陈娆早没有耐心从牵手约会开始,酒吧散场后,她直接把人带回了檀湾。   凯兰很健谈,也很会察言观色,回去的路上,他讲他面试时的趣事,不至于让人厌烦,尺寸把握的刚刚好。   直到走进屋子,那些话语自动消失。   没有开灯,月光洒进昏暗房间,氛围微妙而缠绵,望着对方那双碧绿温柔的眼眸,陈娆圈住男人腰身,指尖抚上腹肌。   从陈娆裙下出来时,凯兰鼻梁上染着晶莹,他抱起沙发上慵懒的女人,听着对方的指挥走进卧室。   主卧干净整洁,却没有什么生活的痕迹,这并不是陈娆常住的房子。   可是东西却很齐全。   陈娆挑了一盒扔给对方,凯兰撕开戴上,伏在她耳畔道:“希望我能给您带来很好的体验。”   第一轮结束,陈娆靠着凯兰缓了一会儿,她将长发拢到脑后,把男人的一只手拷在床头,氛围蜡烛被点燃。   长夜漫漫,陈娆对他还算满意。   很自然的,两人开启了一段长期关系。   有她的面子在,凯兰也走了几场大秀,在时尚圈开始刷脸。   假期结束后,又一波新品在研发中,陈娆日程很忙,她没空陪小男友玩恋爱游戏,只在有需要时叫凯兰过来,再开启一场成年人的解压活动。   可凯兰却有些粘人,他经常要和陈娆报备,并且主动学习了几道拿手菜,会在她回家前裸体围裙在厨房炒菜。   除了这些,一切都还好。   *   会议现场。   聚光灯打在陈娆身上,她垂眸利落签完字,随后大方一笑,与身旁的领导握手,共同合影留念。   这是盛卓与宁市政府的公益合作,新厂设立了残疾人部门,专门招收了一批残障员工。   最近几年,宁市政府通过补贴、税收优惠等政策鼓励企业公司吸纳残障人士就业。   为了吃到政策红利,也为稳固盛卓形象,在新厂成立后,陈娆便令人成立了这个部门。   手机震动两下,等回到后台,她打开才发现,是凯兰的消息。   【娆娆,我到啦。】   配图是一张男人的wink自拍。   这个称呼是陈娆默许的,凯兰小她三岁,可从不管她叫姐姐,而是把她搂在怀里,缠着发梢,在她耳畔腻乎乎叫了声娆娆。   她当时爽的微微失神,也就顺口应下。   指尖点开照片,背景是地下车库,那张混血脸怼满屏幕,显得骨相更加优越。   陈娆确实蛮喜欢这张脸,她经常坐在上面。   凯兰也意识到这点,所以隔三差五给她发照片,持续性刷脸,生怕陈娆把他忘记。   这段时间公司都知道他攀上了一位年轻美丽又大方的金主。不少人私下偷摸打听,妄图攀上关系,想方设法的撬走。   凯兰就算再帅,可模特公司最不缺的就是混血儿,一张脸总有看腻的时候。   汤茵后来也打听过,要是发小对这个凯兰不满意,她这还有一堆资源呢。   但陈娆暂时还没腻。   最近因为公司的事,她确实已经有段时间没和凯兰见面,正当她准备回复时,门扇被敲响。   李梦打开门,迎面就是抱着一大捧红玫瑰的凯兰。   男人笑的灿烂,径直走进来,将红玫瑰送到陈娆怀里。   知道这是老板的新情人,李梦默默离开,顺带将房门带上。   “今天没有拍摄?”陈娆指尖拨了拨艳红的玫瑰瓣,语气听不出波澜。   “上午拍完了,听说是见你,汤姐特意给我批了假。”凯兰一手搂住陈娆的腰,俯身欲亲吻她的唇。   可这次却没有如愿,陈娆指尖抵住男人的脸,唇角带着笑意,可说出的话却很冰冷,“下次别在我工作时间过来。”   她说罢站起身,瞥向沙发上慌神的男人,“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凯兰压下眼底的受伤,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环住陈娆的腰,弯腰将头抵在她颈侧,为自己的不懂事道歉。   他平时都不敢去盛卓,今天的地点不在她公司,他才敢来的。   陈娆拍了拍小男友的脑袋,动作有些敷衍。   李梦在门外等了一会儿,老板两人才走出来。   渡过炎热的夏季,宁市正式进入多变的雨季。   刚出地下车库,天上便噼里啪啦砸下雨滴,整座城市瞬间湮灭在倾盆暴雨中。   车辆疾驰在雨夜里,车上放着轻音乐,将雨声隔绝。   陈娆并没有带人回檀湾,而是去了凯兰那里。   后天是凯兰生日,可惜她那天有事,腾不出时间陪他,在对方的软磨硬泡下,她只好答应今天去他家陪他过个生日。   凯兰租的公寓在一个中档小区,临近商场,人口密集,路段拥挤。   雨势逐渐减小,眼见离小区越来越近,结果前面忽然连环追尾。   这下子,拥挤的路段彻底不动了。   鸣笛声不断响起,不少车纷纷绕开这条路。   凯兰眉头皱起,一边观察陈娆的脸色,一边和司机开口:“要不咱们也绕一下吧,从后门走。”   陈娆点头后,司机一脚油拐进旁边的小路。在凯兰的指挥下,成功开进通往小区后门的街道。   和正常小区的大门不同,这个小区年头老,要进入后门,还得穿过一条小街巷。   街巷偏窄,且两边都是做生意的平房,有些店门前还停着电动车,格外考验车技。   车身小心穿行在巷子里,凯兰腻在陈娆身边,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脸上带笑,眼底闪过几分烦躁与不耐。   什么破天气。   结果刚拐个弯,司机又踩下刹车,停在某个商铺门前。   原来是后门也堵了一长串的车,保安正挨个做登记。   凯兰握着陈娆的手,委屈巴巴凑近道:“抱歉娆娆,我不知道后门也这么堵,早知道不如从前面绕了。”   “没事。”陈娆懒洋洋道,“我今天不赶时间。”   “可我不想让你饿肚子。”凯兰语气真诚,“你胃不好,等会儿回去我快点做饭,饿久了胃会疼。”   凯兰的厨艺不算好,却尤爱用主动下厨表达自己的贤惠体贴,陈娆大部分只是尝几口。   为了这顿饭,凯兰连着实验了三天,每道菜都给同事打包尝过,都说好吃。   他有信心做好。   陈娆嗯了声,目光无意扫过窗外,却在看见什么后,忽而顿住片刻。   车窗外,她看见一个突兀又熟悉的身影。   浓黑雨夜中,那个瘦削清俊的男人安静站着。他穿了件黑色大衣,身姿修长,朦胧细雨中,衣摆被风吹的轻晃,周身似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似有心灵感应,在她停顿的瞬间,对方也抬眸望过来。    第3章   安保登记很慢,后面的车等不耐烦,接连摁喇叭催促。   凯兰皱起眉,那张混血脸显得有些凶冷,金主女友就在身边,他不好抱怨,只能压下心底烦躁的情绪,频频观察着身旁人的情绪。   陈娆坐在窗边,偏头望着那道人影,在看见对方手中的盲杖时,才想起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窗外的雨虽不至于瓢泼,可还在淅淅沥沥下,前面负责登记的保安都套着雨衣,可这个男人除了一顶鸭舌帽外,没有任何遮雨装备。   盲杖敲点地面,没多久,那道身影走到她的车辆旁边。   随后抬起手,指腹触碰到冰冷玻璃的瞬间便停下,轻轻叩响车窗。   凯兰瞬间抬头,神情警惕地盯着车窗外的年轻男人,可没等他开口,陈娆便降下车窗。   冷风携雨扑进车内,将女人鬓角碎发吹起。   看见来人那双黯淡的眼时,陈娆恍然大悟,最终确认对方的身份。   这么巧,这不是前段时间那个盲人帅哥吗。   她盯着对方将手探到风衣里的动作,直接询问:“什么事?”   女人声音清脆,即便在夜雨里,依旧让人听的清晰。   比她的声音更有辨识度的,是车窗降下时,那股极其浅淡又清冽的柑橘香。   即便在雨夜中,依旧能嗅到些许。   周序怔住片刻。   “你干什么的?”与此同时,凯兰也挨过来,眼瞳紧紧盯着对方的脸,判定着来人的身份。   不是他那些虚伪的同事们。   是个瞎子。   他心中的警惕感稍微降低,眼底也浮起不屑与高傲的审视。   对方既不说话,又没动作,陈娆毫不客气地开口:“你哑巴了?”   在听见这句后,眼前人终于回过神来,将一份宣传单小心地顺着车窗缝隙递进去。   男人的手指很长,指骨分明而苍白,手背浮起明显的筋骨,冰冷雨水顺着手背滚落,指尖捏过的宣传单被洇湿一小块。   又是这个工作,雨夜中依旧靠近危险的车。   陈娆随意扫了眼,没看见上次那些擦边的宣传语,就是很普通按摩店套餐。   红底白字,老套又不起眼,字体也没有突出重点,除非精准交到需求客户的手中,否则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这种线下发宣传的地推,向来是回报率最低的一种。   尤其还是个盲人来发。   他老板脑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帽子无法抵挡风雨,周序浑身被雨水淋透,帽檐下的脸色发白,却还是强撑出一抹笑,客客气气道:“小姐,盲人按摩需要吗?我有证的,您看着给就好。”   他说话时,身子微微靠前,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   也不知道是洗的太勤还是衣服本身的设计,T恤领口低且松,稍一弯腰,便露出锁骨和大片白皙的肌肤,还有从胸口开始延伸的肌肉。沟壑。   他肩身落满雨珠,随着弯腰的动作,积攒的雨水争先恐后滚落,沿着锁骨滑到衣服里,打湿白腻的皮肤。   陈娆目光停顿片刻,几秒后才往下扫了眼。   这次的衣服也很干净,没有什么浮夸的标语。   夜雨中,男人被雨打湿的睫毛轻颤,或许因为紧张,凸起的喉结轻微滚动,等待着顾客的回应。   身后的凯兰脸色变得极差。   谁家按摩的穿成这样?还把腰弯的这么低??   虽然帽檐遮挡了男人的上半张脸,但从他挺直的鼻梁与瘦削的下颚来看,长相应该不赖。   还看着给就好。   装什么装。   陈娆正思索着,身旁的小男友忽然挨过来,从她手上拿走那张宣传单,又抬头看着车窗外正在等待的男人。   堵车已经消耗近凯兰的耐心,如今又碰上这么个装货,他嗤笑一声,慢声戏谑道:“这年头瞎子也出来卖了,真瞎假瞎也不知道,还知道往豪车上贴。”   这个瞎子可精明死了,分明前后都有车,他却能精准走到这辆飞驰旁边敲车窗。   不让人怀疑都难。   听见男人嘲讽的话,周序僵住,脸色骤然变得难堪,“我不是卖的。”   他咬字很重,可凯兰却嗤笑一声,“想什么呢哥们儿,你不是卖按摩套餐的?那你发什么传单啊。”   他只说他卖,又没说他卖什么的。   怪这瞎子自己过度理解。   周序拳头攥紧,唇瓣动了动,却没有再说什么。   凯兰哼笑一声,转身将陈娆搂进怀里,指尖勾着她的发,暧昧开口,“娆娆,别理他,我回去给你做精油按摩。”   随后,又俯身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什么,掌心流连在她腰肢上。   陈娆挑眉收回视线,在车窗关闭前,她倏而提醒一句,语调意味深长,“谢谢,但我不需要。你小心点,这儿车多,可别再撞着。”   再来一次,那就不是单纯倒霉了。   那叫蓄意碰瓷。   何况就算她需要按摩,也会选择信得过的会所,而不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自我推销。   至于后面那句,是单纯提醒这个倒霉蛋儿。   凯兰没听出那个‘再’的含义,在陈娆看不见的地方对车外人翻了个白眼,“娆娆,这边碰瓷的多,不用理他们。”   恰好前面几辆车登记完毕,司机见老板将车窗关闭,一脚油门启动,轮胎碾过水洼,独留车旁边的男人被溅了一身水。   而那张宣传单也被凯兰毫不客气的扔出窗外,落在积水地面,很快被来往的车辆碾成烂泥。   在保安的驱逐下,周序往后退了几步。   他站在原地,脑海中回荡着那句‘你小心点,这儿车多,可别再撞着。’   这下他无比确认,车里那位小姐正是前段时间的老板。至于车里的另一个男人,和她应该是很亲密的关系。   周序望了眼车辆离开的方向。   夜雨模糊他本就所存无几的视野,只能望见点点昏黄路灯色块,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是他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   也与他无关。   周序收回视线,继续询问下一辆车,奈何人家连车窗都没打开,只滴滴两声进行驱赶。   雨势又有加大的迹象,他走上台阶,捡起刚才被车子碾烂的伞,缓慢拐过墙角,回到那间挂着按摩招牌的逼仄门脸。   自从上次被车撞了后,他请假休了两天,膝盖的肿还没消,又被老板指使着搬运晾晒毯子,生怕他闲着。   主管也不断挑刺,说着父母生病一类的话,想方设法的想把那八千块抠走点。甚至还旁敲侧击的建议他再报警,说自己的情况恶化了,要重新做体检。   周序索性提了离职。   他有资格证,总能找到下一家。   同屋的舍友没有劝他,这个会所虽然大,可待遇确实一般,主管克扣严重,只说以后有了好去处告诉他一声。   听全盲的舍友手里拿着传单,笑呵呵准备出发,周序沉默片刻,还是提醒他别去学校等场合,上面的话不适合出现在孩子面前。   那些性暗示的话,也是他不想继续在这家会所工作的原因。   他听说过一些传闻。   也听见过一些动静。   老板知道后劝了他挺久,“诶呀,你想什么呢,咱们是正规会所,哪里会做那种事呢。这叫引流,写的夸张点能吸引顾客,肯定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   周序没说话,老板压低声音开口:“小周啊,原本我想下个月给你转正的,这个事咱再商量商量呗。你说你长得也不赖,三楼有几个常来的金卡会员,就喜欢你这种年轻的。”   “你要是留下,转正后直接去三楼,把那几个姐姐按好了,提成一个月上万都是少的,这不比你重新找工作强?”   老板摁住他肩膀,语气笑呵呵的,可劲却很大,“你还年轻,没有资历,离开这里,没有按摩店愿意要你的。”   周序还是离职了。   八千块的补偿款,他留了五千,剩下的三千托老家朋友换成现金给外婆送过去,第二天小老太太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先是劈头盖脸训了他一顿,让他有钱留着自己花,训完以后,又问他钱是哪来的。   周序没提被撞的事,只说是发的奖金,人人有份。   小老太太死活不收,拉扯几番后,老家的朋友又给他转回一千五,也叫周序别担心,邻里邻居都挺照顾老太太的。   等挂了电话,周序继续物色下一份工作。   可他没想到,宁市稍微正规一点的盲人按摩会所,几乎都婉拒了他的求职。   他找了大半个月,才找到这家隐藏在居民区的夫妻小店,愿意聘用他。   就是有试用期。   老板娘看见他满身的雨水,刚回来就踩湿干净的地面,很不满的啧了一声。   一旁的老板抱怨着:“这什么鬼天儿啊,雨下个没完。小周,走,你跟我去把电动车推回来。”   周序应了声,还没歇一下,又走出去。   店门口没有挡雨的棚子,只能把车推进屋里,电动车很沉,并且门口还有三节台阶。以前都是老板娘和老板两人合力才能抬进去。   周序怎么说也是个大小伙子,还是干按摩的,手上力气不会小。   可还没等老板使劲,周序已经抬起车头,指腹一寸寸抚摸过车身,确定好位置后,又走过去将车屁股抬起来,推进屋里。   动作轻巧,看起来毫不费力。   老板乐了一声,将电动车停在角落,“行啊小周,看着瘦,劲挺大啊,以前练过?”   周序笑笑,没说话,衣袖下的指腹无意识抚过指节。   他曾经是宁市青年组的散打冠军。   *   另一边。   烛光摇曳,暖光弥满餐桌。凯兰摘掉围裙,将刚煎好的牛排端到桌上,开了一瓶桃红。   带着气泡的酒体缓缓流进倾斜的高脚杯,又被送到陈娆身前。   气氛静谧而浪漫。   对于能给她提供情绪价值和身体愉悦的男人,陈娆向来不吝啬。   她送了凯兰一只表,作为生日礼物。   在看见牌子时,男人眼中露出难以压抑的欣喜,又极快被掩饰好。   “谢谢亲爱的。”那张出众的容貌凑近,掌心完全盖住陈娆的手,“我也有礼物要送你。”   “什么礼物?”陈娆唇角含笑,眼底却没什么起伏。   生长在一个还算富饶的家庭,陈娆的父母十分恩爱,她还有一对大她八岁的龙凤胎哥姐,四人都格外溺爱她。可以说,从小到大她最不缺的就是爱和金钱。   在同龄小朋友还在咿呀学语的年纪,陈娆的房间就被各类奢侈品填满,从小到大收过的礼物数不胜数。   以至于青春期谈恋爱时,她对历任男友送的礼物装不出惊喜,甚至觉得占地方。   后来有些人另辟蹊径,送她什么自己织的围脖这种廉价真心的礼物,陈娆被逗得噗嗤一笑,当天把人连着礼物一起踹了。   她从小到大都没被送过这种便宜货。   久而久之,她难伺候的名声也传出来。   如今,凯兰起身站到陈娆身后,将她散落的长发拢起,微凉的触感贴到锁骨上,是一条love系列的项链。   陈娆放下凯兰递给她的镜子,后者顺势将第二件礼物拿出来。   一个古老的紫色水晶摆件,木盒上篆刻着法文,充满神秘色彩。   陈娆垂眸,指腹缓缓抚过,应该是定制品,因为她看见了她的名字缩写。   精致的小摆件。   无用且幼稚。   “是我托外婆向村子里最有名的灵媒师购买的,得到它的人,会在爱神的指引下遇到此生挚爱,好运与幸福都会随之而来。”   烛火映在水晶上,呈现一种诡秘的感觉,陈娆随手放在一边,“许个生日愿望吧。”   凯兰笑笑,也不再讲虚的,说出一个对陈娆来说只是举手之劳的心愿。   他想要一个更好的资源。   凯兰的公寓不大,为了给陈娆留下好印象,他特意请了阿姨打扫,又添了一些新玩具。   “上次那把坏了,试试这个,据说会有爪印。”凯兰将一个小拍子递过来,跪坐着仰起脸,主动蹭上陈娆的手。   “姐姐,puppy想你了。”   陈娆心情很好地摸了摸自己的小男友,渡过一个愉悦夜晚。   翌日清晨,司机早早在楼下等候。   她坐在后座休息,脖颈上的项链早摘下,那个水晶摆件被她随手丢在车门旁的储物区。   不知想到什么,她忽而睁眼,偏头看向刚刚路过的后门街巷。   时间还早,许多店还没有营业,昨夜那个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但她还是眼尖的瞥见那家逼仄的门脸,还有旁边写着【按摩推拿】的牌子。   这么快换工作地点了?   司机见老板一直盯着后门某处,询问道:“陈总,要从后门走吗?”   “不用。”陈娆收回视线,继续阖眸休息。   昨天事后,在凯兰的强烈建议下,她松口让对方给自己做了个精油按摩。   技术很一般,给她越按越累。   当天晚上,陈娆就预约私人理疗师上。门服务。   专业的事果然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才行。    第4章   这件插曲未引起任何波澜,陈娆的生活依旧有序,就是有次回家吃饭时碰上了许竞。   这人在她家装的人模人样的,说话温和又客气,把礼品放下就离开,十足十的有礼貌。   在她爸妈的疯狂暗示下,陈娆慢悠悠站起身,把人送出门。   “你腿好了?”陈娆低头看了眼。   许竞幽怨看向她,语气阴阳怪气:“谢谢陈总关心,还记得我腿骨折过,我还以为您贵人多忘事呢。”   陈娆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计较。   许竞有毛病也不是一两天了。   许竞却不想这么快结束话题,故意提到:“你那个小男模呢?”   两人走出庭院,陈娆停下脚步,没有再送一步的意思,慢悠悠开口:“怎么,这个你也想帮我把把关?”   许竞没说话,而是给她发了一段视频,“这种不入流的野模最会捞,还开你的车去聚会,娆娆,少玩他们那种下流货色。”   女人兜里的手机没有任何响动,许竞脸色沉了沉,“你又把我免打扰了?”   陈娆眨了眨眼睛,一脸‘知道还问’的表情,她点开和许竞的对话框,看见了那个视频。   视频是一群年轻男女的聚会part,应该都是模特,凯兰显然是人群中的主角,他坐在中间,手上戴着她送的那只表,桌上摆着迈凯伦的钥匙。   陈娆脸上没什么表情,因为这场聚会凯兰和她报备过,车子也是她借给他开的。   “不管他是什么货色,总比有人咸吃萝卜淡操心强。”陈娆笑笑,“许总,治治你的偷拍癖吧。”   忽视许竞难看的脸色,陈娆转身上楼。   微信震动,是特助给她发来的文件。   新工厂的残疾人部门已经招收了一批员工,宁市的残联组织发了邮件,说想在月底和她们合拍一个公益宣传视频。   文件里是具体的拍摄流程以及方案。   对方资质没问题,权责也写的清楚,陈娆扫了一眼,退出时,那个免打扰的对话框还冒着红点。   她没点开看。   许竞这种找人偷拍的事不是第一次干了,也确实拍到过东西。   陈娆甩人甩的干脆,那人长什么样她早就忘了,只记得赶来看热闹的许竞一边骂着那人下三滥,一边叭叭的凑上来。   含义很明显。   可惜,一个男人,她不玩两次。   许竞说凯兰捞也没错。   比起恋爱关系,她和凯兰本质就是交易关系,她图色,他图资源,本身就是各取所需。   凯兰的朋友圈也有些高调的暗自炫耀着,譬如不经意露出的车标,还有日常生活照,都能看出一些他住在檀湾的痕迹。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种图钱的男人最好打发,玩腻了就换下一个。   一旦有钱,就蹬鼻子上脸,想要跟她谈爱。   *   宁市的秋天一向来得早,才九月中旬,天气已经转凉,树叶也开始泛黄。   周序看不见树叶的颜色,更看不见晨昏的萧瑟秋景,他判定秋日来临的方式只有频繁的夜雨,还有清早开门时,冷到令人一激灵的秋风。   洗好的拖把放在角落,他点开手机消息。   上个舍友的声音传出来,“都不好干啊,你走了以后赵哥骂了好几天呢。”   “听说新城区那边有个饮料厂招残疾人呢,据说规模可大了,福利待遇也好,盲人也招呢,搞得我都想去试试了。诶——我在呢在呢,先不说了啊,我去上钟了。”   周序听完这两条消息,回复了一个好字,起身继续工作。   他的手机有盲人辅助功能,但他不太愿意用,除了获取一些必要信息时,依旧固执的保持原始状态。   就好像他还是个健全的正常人一样。   老式洗衣机的声音巨大,结束时发出一长串滴音。周序关闭水龙头,刺骨冷水令他的手变红,他却毫无感知一样拿着盆走过来,将里面洗好的毛巾和毯子一件件拿出来。   他对这里还不太熟悉,只能一手抱盆,一手用盲杖试探着前行。   等把毯子与毛巾晾好,老板才姗姗来迟,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等到中午,看着依旧冷清的店里,幽幽叹息一声:“哎,生意难做啊,这一天天的,连个人都没有。”   说完,瞥向角落的男人。   周序顿了顿,预感到了什么,却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忙着手头的事。   一周后,和他想的一样。   他没有通过试用期。   老板和老板娘以生意不好的理由给他打发了,周序毫不意外,他格外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只是回家的公交车上,望着窗外的灰白色块,他搭在膝盖上的指尖蜷缩,眼底无意识流露出几分迷茫。   这么大的宁市,他连一份工作都找不到。   想起舍友口中的饮料厂,周序还是决定试试。   与此同时,檀湾。   宽阔昏暗的卧室里,地上散落着贴身衣物,声音断断续续。   直到陈娆松开手,被汗水打湿的发粘在鬓角锁骨,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眯着眼望向天花板。   凯兰抬起头,舌尖舔去唇角透明水迹,凑近女人身边。   事后,往往是她最好说话的时候。   凯兰揉捏放松着她的肩颈,不经意的聊起他一个刚登上国内顶刊封面的同行,语气带着羡慕与雀跃,“娆娆,我最近拍了几组片,摄影师说我状态挺适配封面,要是有机会试试就好了。”   陈娆转头,似笑非笑地看他,“你真觉得,你上镜能力有那么强?”   凯兰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话术也不敢再说,语气也放轻,“没有,我就是想想,平面拍摄太耗时间,我更希望你多看我两眼。”   陈娆看着凯兰那张与三个月前一般无二的混血脸,忽然就有点腻了。   那天晚上,她没让凯兰留下。   男人格外慌张,他焦急示好解释,但陈娆懒得再听。   既然腻了,就没有再留的必要。   第二天,李梦出现在凯兰的公寓门口,对对方想见老板一面的要求置若罔闻,只微笑着收回属于老板的私人物品。   看着李梦身后的两个保镖,凯兰憋着气,把车钥匙递出来。   他不甘愿地问了一句:“陈总真的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李梦处理这种事已经很娴熟,她提醒道:“凯兰先生,你和老板已经分手了,别再打扰她,这样老板对你的印象说不定还好点。”   说完,李梦转身离开。   跟在陈娆身边几年,李梦早就摸透她家老板的性格,和各色男伴在一起的时候浓情蜜意,给资源时也毫不吝啬,腻歪后又断崖式踹人,伤透历任情人的心。   就这样,依旧有人前仆后继。   就很符合老板的霸总身份。   *   陈娆没想到,她会再看见那个盲人。   还是在她的公司。   九月末,宁市的残联负责人如约去工厂拍摄。   盛卓的总经理全程监审,这次的公益视频是要在多家媒体投放的,代表的是盛卓的形象,从拍摄到剪辑都马虎不得。   摄制组从食堂到宿舍,再到残疾岗位全拍了一遍,又选了几位代表拍摄单人采访。   最后一个环节,是挑选两位形象好气质佳的残疾员工为盛卓的新品做宣传,时间不长,几秒钟而已。   工厂这边挑了一对年轻男女,女生面对镜头很自然,也很上镜,但是那个男生的表现却很一般,面对镜头时眼神总是游离。   总经理看着镜头,怎么看怎么不对。   明明现实看着挺精神的,怎么一上镜,这产品像他偷来的一样。   临时换了两个男员工,但结果都不尽人意。   眼见太阳落山,摄制组也到了收工的时间,就在这一筹莫展之际,他们看见了一个人。   盲杖轻点地面,发出规律的声响。身着黑色风衣的青年垂眸而行,肩线挺拔利落,气质疏离冷清。   秋风吹起男人鬓角碎发,他沐浴在斜阳里,像一幅安静易碎的画。   导演眼睛当即一亮,“这也是你们的员工?让他来试试呢?”   虽然是盲人,可形象气质都无比出众。不像在厂子里干活的,倒像是来拍体验生活vlog的网红。   助手跑过去询问,才知道这人是第一天入职,现在是准备去办住宿的。   第一天入职,那也是员工!   就这样,一无所知的周序被拉来救场,导演说他什么都不用做,就拿着新品当背景模特就行。   在五百块的拍摄补贴诱惑下,周序点头同意。   他需要钱。   拍摄一遍过,导演夸赞道:“你这个形象,在厂里打工可惜了啊。”   这话就是导演随口一说,可总经理却听进去了,他看着周序的形象,当即拍板,把他调进总公司的媒体部,第二天就上班。   就负责直播板块。   盲人员工,也是一种吸引流量的卖点。   “直播?”周序抬头,有些茫然,“我没接触过,可能不适合这个职位。”   总经理笑呵呵拍了拍周序的肩:“小伙子,凡事总有第一次,试试看嘛,主播的工资可比工人高,不行再回来。”   工资永远是最现实的条件,这些打工干活的,看得不就是钱吗。   周围的员工听见,纷纷对周序投来羡慕的眼神,进厂第一天就被总经理调到公司总部,这是多少人可遇不可求的机遇。   长得好看真能当饭吃啊。   就这样,周序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安排到了总部上班,接触一个他全然陌生的领域。   一周后,成片被交给盛卓的对接人。   落日将窗户染金,陈娆懒洋洋靠在沙发角落,看着下属发来的公益视频成片,手机光影映在脸上,她始终没什么表情。   很规范的公益影片,没什么大问题。   直到影片播放到最后一秒。   陈娆有瞬间觉得自己眼花了,她眯了眯眼,手动往前拉了几秒,在人影出现的瞬间点下暂停,放大。   即便画面集中在新品身上,可她依旧认出背后那个模特。认出那双深邃冷清,却毫无焦距的双眼。   看见这双眼睛的瞬间,陈娆脑海中倏然闪过几个画面。   朦胧的雨夜,男人小心谦卑的语气,修长苍白的指骨,被雨水濡湿的睫毛,还有......弯腰时不小心露出的白皙胸膛。   她指尖无意识蜷起,眼底淌过几分细碎的危险。   她还记得,夜雨里,那抹白很刺眼。   陈娆盯着手机屏幕整整一分钟,旁边嚼饼干的汤茵把脑袋伸过来,本想一起看看宣传片,结果就看见一张男人的照片。   她好奇问:“娆娆,这谁啊?”   “新厂区的员工,是个盲人。”陈娆依旧看着屏幕,语气如常。   汤茵随意点头,刚想说什么,见陈娆仍盯着截图,神情晦涩,不像在看一个普通员工,倒像是......汤茵意识到什么,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很大:“你不会相中他了吧。”   陈娆有几秒没说话,汤茵一脸见鬼的表情:“天啊宝贝儿,你现在的口味真是越来越让我捉摸不透了。不过嘛,混血脸看多了,确实也需要这种清爽小帅哥来养养眼。”   大鱼大肉吃多了还得吃点小菜解解腻呢,汤茵仅用了0.01秒就接受了陈娆的口味,“而且盲人的话,你都不用给他戴眼罩。”   她说完嘿嘿一笑,很是了解发小的德行,“不过吧,有的人视频上相,现实看着很一般,你得见见真人再说。”   “我见过。”陈娆伸手拿了块饼干,奶香充斥口腔,她喉头滚动,垂眸看向手机屏幕的照片,“之前我和你说过,上个司机倒车时撞到的那个盲人,就是他。”   汤茵张着嘴,回想了几秒,不可思议道:“就他啊?赔偿金只要八千那个??”   陈娆没说话,表情已经证明一切。   汤茵的表情更加精彩,“这就是缘分吧,上天注定,他命里有你这一劫。”   她说罢,拍拍陈娆的肩膀,顺手把饼干拿回来。   陈娆没理会发小的调侃,她现在更想知道的是,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盛卓的宣传片里?   他什么时候又成她的员工了?    第5章   翌日一早,陈娆将截图发给助理。   作为最优秀的特助,李梦迅速搞清全部过程,并且汇报给自家老板。   陈娆没说话,盯着人员表上的【周序】二字,表情耐人寻味。   看着部门经理的回复,李梦继续汇报道:“周先生因为表现不佳,媒体部那边没要他,打算明天就把他调回新厂。”   “表现不佳?”她终于抬头,语调泛起波澜。   “是,据说周先生不太熟悉流程,反馈不太好,而且、”李梦忽而卡了一下,“而且昨天下午,周先生搞砸了一场直播,经理很生气。”   搞砸直播?   他也不是主播,怎么能把直播搞砸?   很快,视频被传输过来,完整的来龙去脉呈现在陈娆眼前。   监控视频里,直播镜头前摆着产品展台,公司的主播坐在展台后,正介绍着活动优惠。   而主播身后的椅子上,坐着那个陈娆眼熟的身影,起到一个充当背景板的作用。   即便在监控的视角,她依旧能看出那个人有些局促,唇角勾起的弧度僵硬,搭在膝盖上的手攥紧又松,可脊背却依旧挺直,宽阔的肩膀舒展着。   无论是初见还是那个落魄的雨夜,他的仪态气质一直都很好。这似乎是他从小接受的优良家教,不像一个生计所迫的普通按摩师。   监控里,有人在角落用对讲机说了句话,周序微微偏头,露出一侧的耳机。   随后,他听从指令,起身离开直播范围。   变故就发生在此刻,地面电线杂乱无章,镜头外纸箱摆满地面,而周序手中没有盲杖,偌大的直播间里,也没有一个人开口提醒他。   似乎都忘了他是个盲人。   周序走的很小心,可还是被一截支起的线绊到,他步伐踉跄一瞬,本能伸手想扶住什么。   就这样,随着男人的举动,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响起,精心搭建好的展台瞬间倾塌,就连主播都愣在原地。   一瞬间,场内所有人的视线都看过来。   周序在扶住站台的瞬间便察觉不对,忙不迭松手,可还是迟了一步。   他看不清路,直到腰身撞在杂物桌上,才停下来。   惯性的痛感令男人弯腰闷哼一声,显然是撞得不轻,现场乱作一片,他拘谨站在原地,表情掺杂茫然与不知所措。   视频还在继续,陈娆靠在舒适的真皮办公椅上,她微微偏着头,漆黑眼瞳中倒映着监控画面,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轻点。   出了这么大的事故,直播被紧急暂停,经理急匆匆赶过来,看见现场的画面,对周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那展台是辛辛苦苦搭了一上午才弄好的,现在好了,全毁在周序手里。   陈娆坐在监控后,看着那个刚入职就被经理骂到狗血喷头的男人。   他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黑西裤,胸前挂着蓝绳胸牌,那双冷清漂亮的眼眸失去焦距,蹲在地上狼狈收拾着残局,他嘴里不断道歉,可碍于经理的威压,周遭无一人理会他。   活像个窝囊的社畜。   视频到此结束。   屏幕陷入漆黑,映出陈娆的面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表情沉稳如常,可眼底却犹如被投入石子的湖泊,泛起一层层波澜。   她将视频往前拖,定格在男人起身后的瞬间。   这种白衬衫与黑西裤其实格外考验人的身材与气质,大部分人穿起来都像是卖保险的,可周序不一样。   他身量不矮,目测在183-187之间,直角肩将衬衫撑起,衬衣下摆塞进裤子,腰身比寻常男性更窄瘦,臀线饱满流畅,腿也很长。   并且,即便在监控这种死亡视角下,都能看出他比例很好。   公狗腰、大长腿,看起来不输凯兰。   就是不知道其他部位,是不是和身材比例一样优越。   平心而论,周序长得真的挺合她胃口。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如果他不是盲人,她大概率会主动要他的联系方式。   宁市这么大,她居然能在自己的公司遇到他,也是一种缘。   不管是孽缘还是情缘,陈娆在‘缘’这一字上,一向很随心。   喜欢的,一定要吃一次尝尝。   好吃难吃,能吃几次,还不是她说了算。   当天傍晚,陈娆就找到了周序。   直播部门一向下班晚,但这和已经被踢出工作组的周序没有任何关系,他将自己的随身物品收拾好,随后将工牌摘下,临走前,他和带他的组长打了个招呼。   周序喉结轻滚,压低声音开口:“组长,我还是想请您问一下,工厂那边真的一个位置都没有了吗?”   正盯着直播的组长不耐的嘶了声,看也没看身边人,而是快速摆了摆手,示意周序靠边站。   眼前人没动,组长愣了一下,才想起这人是盲人,终于打发道:“我哪知道,你去问厂长啊,这事又不归我管。”   周序还有些不死心,“可是经理之前说、”   “那你就去找经理。”他的话被无情打断,组长哎了一声,“小周,不是我不想帮你,我也没这个权利啊,谁答应你的你找谁去。”   周序沉默几秒,最终转头离开。   忙碌的演播厅没人理会这个被拿来试水又被踢出组的盲人,只是在盲杖轻轻扫过地面,发出噪音时,有人忍不住说了句:“小点声,直播呢。”   男人顿了顿,用更慢的速度朝着门口走去。   还没到下班高峰,电梯间的人不多,可周序却径直路过,朝着另一侧的安全通道走去。   他向来不爱坐电梯,宁愿多花点时间去走楼梯,清净、也不会给别人带来困扰。   固定的台阶数也不会出现突然的变故,再绊他一次。   只是今天,他的背影显得尤为沉默。   被媒体部辞退这件事本来就在周序的预想范围里,他视力有缺陷,又没接触过相关行业,无法创造和工资等同的价值。   可是他没想到,被辞退后,他连一开始的工厂都回不去了。   今天下午,周序给当初负责面试他的人事打电话,询问明天是否能进厂,他想申请宿舍。   对面沉默一会儿,很是为难的告诉他,工厂提供给盲人员工的职位已经满了,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周序攥着手机的手一下握紧,他追问说怎么会,总经理当初说过,如果在媒体部干不好,他可以回工厂继续打工。   手机里传来纸张翻阅声,好一会儿,对面的姑娘才开口,一针见血道:“周先生,你是不是没和工厂签过入职合同?”   周序愣了一下才说:“没有。”   他当初还没来得及签字,就被拉过去拍摄救场,随后就被总经理调到总部。   “这就是了。”对面叹了口气,“盲人岗的数量是固定的,在职的员工都和我们签过合同了,你这个情况我们也很难办啊。要不你再联系一下经理,看看能不能单独给你申请一个岗位。”   周序当然尝试找过当初承诺他的那个人,可他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更何况,盛卓集团的总经理,哪里是他说见就能见的。   见电话那头长久没言语,对面疑问道:“周先生?”   声音唤回周序的思想,他捏着手机,声音有些疲惫:“我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有事再联系。”对面挂断电话。   周序停下脚步,几秒后,低下脑袋,疲惫轻叹一声。   又要重新找工作了。   他不是一个悲观的人,相反,周序面对生活的态度还算积极,只是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打击下,还是难免觉得有点累。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空荡的安全通道门口,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毫不费力地拉开那扇厚重的门。   楼梯间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可周序却没有第一时间进去,而是停下脚步,拉开半扇门,礼貌询问身后跟了他一路的人:“你也要走楼梯间吗?”   声音疏离温和,不是刻意压低的声线,带着点清朗的少年音色,听起来很舒服,也很疲倦。   而他身后站着的,正是陈娆。   没有选择直接把人喊到办公室,陈娆亲自来到他工作的楼层,结果正好碰见周序从演播厅出来,她便慢悠悠跟在这人身后观察。   她甚至有刻意放轻脚步,可现在来看,对方应该察觉她很久了。   陈娆轻笑一声:“我脚步声很重?”   她语气轻松含笑,可在说出口的瞬间,男人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人影模糊,看不清具体容貌与身形,只能依稀看见她在看自己。   可他听过这个声线,两次。   一次在医院里。   一次在雨夜中。   声音清脆悦耳,语速偏慢,可每个字都能清晰砸进人的耳朵里。   “很轻。”周序的声音也很轻。   “那怎么分辨出的?”陈娆说话时,仗着对方是个盲人,目光肆无忌惮的扫过。   和监控里一样,倒三角的上半身和优越的身材比。   走路的步伐稳且沉,除了有些慢和拿着盲杖外,半点看不出盲人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年纪小,气质看起来也很纯,没有涉世已深的老油条感,也没有初入社会那种莽撞感,而是一种与他年纪不太相符的沉默与平静。   头发似乎长了些,细碎刘海遮住眉毛,喉结明显,鼻梁高挺,淡粉的唇瓣不薄不厚,是亲起来最舒服的类型。   与凯兰那种充满压迫性的身材不同,周序从远处看会让人觉得他瘦削单薄,离得近了,才会发现他身上也有肌肉,应该是精瘦结实的类型。   当然,那处看起来也挺有料。   陈娆正低头打量着,男人忽而往后退了半步,握紧拳头,声线也有些波动,“眼睛看不见,听力就会灵敏些。”   何止听力,他对周围的感受向来灵敏。   包括那些打量的视线。   周序喉结轻微滚动,安慰自己只是错觉,可还是微微偏过腰胯。   陈娆收回视线,语气正经:“怎么不坐电梯?”   直达一楼的电梯总比他一步步从八楼走下去强。   “习惯了。”周序低声答。   她扯起唇角,语气中不自觉流露一丝戏谑,“才上班几天啊,就习惯了。”   周序刚欲开口,便感觉身前走过一个人,肩头似无意擦过他身前,那股曾嗅到过的两次的柑橘香气再度溢散在鼻尖。   他扶着门把的手骤然收紧,偏头看去。   不是错觉,就是那位老板。   见周序还维持着替人开门的动作,陈娆以为他没发现自己进来,好心提醒:“关门吧。”   楼梯间寂静无声,周序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位老板的意图是什么,于是伸出盲杖,打算往楼下走。   36路公交很难挤,错过五点半这班,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他对繁华的商业区并不熟悉,若非被调到盛卓总部,他大概永远都不会往这边来。   他更习惯自己居住的那片居民区。   就在盲杖触到台阶前,陈娆拦住他的去路,半是认真半是戏谑道:“开个价吧。”   “什么?”周序转头,没反应过来。   “我最近正好缺个私人按摩师,这不是你的老本行吗?”陈娆慢悠悠开口,从手指扫到对方的眼睛,提醒道:“盲人按摩,一次五百?”   话语落地,周序除了沉默外,并没有太多意外的情绪。   他早听出她是谁了?   陈娆有些意外。   果不其然,下一秒,周序垂眸开口,“老板,不好意思,我现在不干按摩了。”   “那你打算干什么?”   周序偏过头,没回答,而是问道:“您也在这里工作吗?”   听见这略显天真的提问,陈娆被逗笑,故意拖长语调:“当然不是。我和保安斗智斗勇三天才混进这栋大楼,逐层排查整栋楼,就是为了逮到你当我的按摩师。”   周序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很没水平,他脸色一烫,有些尴尬。   他其实是想问,她既然也在盛卓工作,能不能帮他问问总经理,厂里还有没有他的位置。   看着对方被自己说红的耳尖,陈娆笑了声。还是个脸皮薄容易害羞的。   思索片刻,周序还是想争取一把,“老板,您认识这里的总经理吗?”   “总经理?”陈娆来了兴趣,“不认识,但你找他干什么?”   听见她说不认识,周序脸上的期待淡下,唇瓣翕动,说了陈娆早已知道的缘由。   “她没骗你,新工厂的盲人岗早就招满了,宁市其他的工厂也暂时不招盲人。不如考虑一下我刚说的?”陈娆补充,“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和你签合同。”   楼梯间陷入长久的沉默,陈娆不徐不疾的等着,像等着一头无害的盲眼绵羊自投罗网。   玩够了开篇就带着算计往她床上爬的男模,这种一点点引诱无辜老实人的戏码,令她久违的觉得有点意思。   当然,这人也不一定就是老实人。   有些人在不熟悉时,总喜欢给自己披一层人设,伪装纯情。   “老板,您是认真的吗?”周序谨慎询问。   “你觉得我很闲?”她蹙眉,语气不耐,“我没太多时间和你耗,你要是不想干,可以把你以前的同事推给我,或者我去外面找。”   没给周序深思的机会,她语气忽而冷淡:“算了,你走吧,我再找别人。”   听着安全门被拉开的声音,还有女人离开的脚步声,周序心中一跳,急切开口:“我能干!”   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周序放轻声音:“老板,我能干,我有证的。”   到底年纪小,社会阅历太少,随意一诓就上钩。   陈娆毫不掩饰自己唇角略带谑意的笑,“开个价吧。”   不缺钱的人不可能频繁换工作,还跨界到他从未涉足的领域,她挺好奇,眼前这人会要多少。   男人低头,喉结艰涩滚动,“……三千。”   “一次?”陈娆下意识问,这个价倒是正常。   “一个月。”周序赶紧答,“按月算,您需要按摩的时候叫我过去就行。”   陈娆抬头,眼底罕见流露惊诧。   真是,出乎意料的便宜。    第6章   “一个月三千?”陈娆语气诧异。   周序听出来,急忙道:“您要是觉得贵,两千八也行。”   不行的话,两千五也行。   有现成的工作,总比他漫无目的地找更好。   没等他再降价,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用,就先三千吧。”   “老板,我加一下您的微信。”周序掏出手机,眼睛微微眯起,找到那个熟悉的绿色方块,凭记忆点开扫一扫。   几秒后,陈娆微信上多出一个新申请。   ID:Z   头像是一张寻常的天空风景照。   陈娆点击通过,发送定位,“地址发你了,周五周六晚上八点固定,其余时间我会提前通知你。”   就在她想离开时,身后的男人又开口:“老板,还不知道您叫什么,我存一下备注。”   她步伐一顿,单手掏出手机,“发你了。”   真新鲜,从来都是别人上杆子想她记住自己的名字,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她主动给别人发名字。   几秒后,陈娆手机震动一下。   名为Z的联系人发来消息:【我叫周序,您叫我小周就好。】   她扫了一眼,没回。   过两天的酒局,汤茵刚看见陈娆,就咧起一个大大的微笑,正事刚谈完就迫不及待的询问:“怎么样啊?”   汤茵向来好奇这些八卦,陈娆也没瞒着,顺口说了雇他做按摩师的事。   “你都把名字发给他了,他居然还不知道你是谁?”汤茵觉得不可思议。   她们这个圈层里,陈娆的名字可谓响亮,曾经风月场上做魁首、天天纸醉金迷的大小姐,如今精明凉薄、极度冷静的集团总裁。   但对于周序这种人来说。   没听过、不认识、不了解她才是正常的。   底层员工很少在意平时接触不到的集团高层们叫什么,他们只在乎组长与部门经理的命令;就像学生只会把班主任的名字牢牢记在心里,而不在乎校长叫什么。   汤茵只是叹息,“看来今天的局我白组咯。”   除了和圈子里的几个朋友见面,汤茵今天还叫了几个自己公司的男孩,都是清爽小帅哥。   给陈娆解腻的。   既然她有了新乐子,这几个人铁定看不上了。   只是散场时,陈娆碰见个熟人。   是凯兰。   “娆娆。”男人嗓音低哑,看起来有些憔悴,完全没有前段时间的意气风发。   陈娆扫他一眼,眉头微蹙,旁边的汤茵脸色一下子变了,“谁告诉你的地址?”   汤茵转过头,那几个模特还没走,有人看好戏,有人低头一句话不说。   凯兰是她公司的人,这场局是她们朋友的私人聚会,只能是她带来的人里有人不知好歹,告诉了凯兰用餐地址。   汤茵脸色极差,她也没想到,凯兰这么不知好歹,被甩了还敢来纠缠陈娆。   凯兰没回答,只急切说:“汤总,我想和陈总说两句话,就两句。”   时间已深秋,冷风吹在脸上,惹得陈娆眯了眯眼,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她喝的不多,只有两杯而已,风一吹酒意就散了。   凯兰登上台阶,想往陈娆身边走。   夜风吹起女人飘散的长发,昏暗的霓虹灯下,她偏头睨了凯兰一眼,神情冰冷无比。   和看一个发疯的陌生人没区别。   似乎那三个月的缠绵都是他幻想出来的。   “娆娆,你先走,我解决。”汤茵没喝酒,她得好好问问,这帮人里谁胆子那么大,敢把地址随意透露。   保镖没废话,一左一右摁住凯兰,陈娆走下台阶,司机为她打开车门。   凯兰还在喊她,可陈娆半步未停。   夜色中,车子无声驶入檀湾。   陈娆刚进屋,手机便震动两声,她脱掉外套、倒了杯水才看消息。   是一条语音。   男人温润的嗓音隐在呼啸夜风里。   【老板,我到小区门口了,门卫让我联系您,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今天就是周五。   也是她和周序约好第一次上门按摩的时间。   才七点半,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陈娆有些意外。   深秋夜色里,周序背着双肩包站在闸门外,两个安保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檀湾在宁市属于顶奢级住宅,安保严格,没有户主预约不会放陌生人进去。   周序不知道,他只是跟着导航一路往大门走,结果还没靠近就被拦住。   见他是个盲人,门卫以为他走错了方向,便好心告诉他这里禁止穿行,结果周序说自己的目的地就是这里。   眼前人不是熟面孔,也没有录入过信息,便询问是哪位户主的预约。   周序不知道还要报名字,犹豫几秒才说:“陈娆小姐。”   听见名字后,安保和同伴对视一眼,不甚确定的上下打量着周序,最后落在他那张相对出色的脸上,了然了。   又一个上杆子的。   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好,总想走这种捷径。   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没有门禁资格的年轻男人大半夜发疯,哭着闹着要找陈总,据说那人还是个演员,后来是被经纪人强行接走的。   陈娆没打过招呼,门卫也不会主动打扰户主,这才让周序自己联系。   随着时间流逝,手机迟迟没有消息传来,门卫看他的眼神也愈发轻蔑起来。   就在安保赶人前,内线电话打到了门卫室。   安保接起后,声音变得格外热情:“陈总,是是,好的好的。”   挂了电话后,安保一改刚才的冷脸,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对周序笑道:“周先生,不好意思,刚才不知道您是陈总的客人,请跟我来吧。”   陈总?   周序睫毛轻颤,表情微怔。   这位老板在那个公司也是位高管?   那为什么会说和经理不熟。   但很快,周序想明白,在媒体部那两天他听说过,那个集团部门很多,其下职能也各不相同,管理层间不熟也有可能。   就算认识,人家也没有必要替他询问,搭这个人情。   周序被放进小区,就在他还想依靠导航寻找时,门卫将他扶到一辆轿车旁,态度客客气气:“周先生,陈总住的单元楼远,你眼睛不方便,我们送您过去更快点。”   他被迫收起盲杖,不甚习惯道:“谢谢。”   楼是两梯一户,保安将周序送进电梯,刷了卡。   十分钟后,1601的门被敲响。   陈娆打开门,看见周序时,眉梢轻挑。   站在门口的男人衣着朴素,背了个黑色双肩包,打扮的像个上门维修的工人,但气质却截然相反。   在她开门瞬间,周序偏过头,迅速露出一抹微笑,冷清的气质也随着这抹笑变得温和。   眼睛仍然是黯淡无神的,像蒙了尘的黑曜石,可依旧漂亮出众。   “老板。”他礼貌打招呼。   “进来吧。”陈娆松开手,让开身子。   周序并没有第一时间进屋,而是打开背包,翻出一次性鞋套,给自己那双已经有些开胶的鞋套了两层,又掏出消毒湿巾将盲杖擦干净,这才扶着门框走进屋子,顺便轻轻带上门。   格外有服务意识。   随后,周序拎着包,站在玄关拘谨开口:“老板,请问按摩地点在哪?我先把东西放过去。”   他是第一次上门,也格外紧张。   他不希望给雇主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将这份天降的清闲工作弄丢,所以这两天,周序特意从网上下载了几个按摩师上门服务的视频,将具体流程听了好几遍。   礼貌与手法是最基本的,还要注意卫生,不要随意打探雇主家的隐私,最后看雇主心情请求好评。   一般来说,选择上门服务的雇主,都格外注重隐私。   周序将所有细节都记在脑子里,不多打听,也不多看。   陈娆不知道眼前人在想什么,只是看见他人高马大又拘束不已的模样,眼底不自觉浮上一抹新鲜与好笑。   像路边一只风餐露宿的大型流浪犬,第一次走进路边商户的家中,明明紧张警惕,却又故作淡定。   陈娆抬手,径直牵起对方小臂,语气格外自然:“走吧,我带你去。”   隔着冰冷衣袖,两人没有肌肤触碰,可周序还是吓了一跳,肩身僵硬,又努力放松,缓慢跟着走。   陈娆察觉到,回头瞥了眼,唇角弯起。   怪纯情的。   这套房子是平层,不用上下楼,等把人带到按摩房门口,陈娆也松手,倚着门框道:“左边是小沙发,你的东西可以放那里,右边就是按摩床,用我带你去熟悉吗?”   “谢谢,不用的。”屋里开着灯,他能勉强看清一些色块。   周序将盲杖放在一边,从双肩包里拿出全套用具。   一次性手套、全新的毯子、还有消毒湿巾等等。   最后,是一个卡包。   男人指尖一页页滑过,凭记忆抽出其中两张,递到陈娆身前,“老板,这是我的健康证和资格证。”   虽然雇主还没问,但他觉得有义务主动拿出来,这是上门服务的基本素养。   周序不希望给雇主留个差印象,他还挺想保住这份工作的。   月薪三千比他在之前那个会所要高,以后有机会,他白天还能干点别的兼职,说不定一个月能挣五六千。   陈娆接过来,健康证的照片和本人差别不大,只是在看见对方的出生年月时,停顿片刻。   “你十二月的生日?”   “是。”周序不明所以地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陈娆把证件递回去,她只是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甚至还没满二十。   从某种意义来说,他才十九岁。   怪不得身上有股青涩的少年气。   年龄倒不是问题,她之前也谈过十八岁的男生,年轻、粘人、精力旺盛。   但有些时候不太懂事。   眼前的青年长睫半垂,手里抱着新拆的毯子,或许是涉世未深,看起来温和无害。   “老板,一次按摩大概是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周序紧张地抿了抿唇,“要现在开始吗?”   陈娆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八点,不着急。你想喝点什么?红茶还是汽水?”   “谢谢,我不渴。”周序连忙拒绝。   陈娆没说话,转身去外面的冰箱拿了两罐冰镇汽水,易拉罐起开那瞬,凉爽的泡沫声瞬间响起。   她将打开那听递给周序,“柠檬味的,可以吗?”   铝罐瓶身带着冰冷的水雾,挨在指尖时,一股冰爽凉意瞬间传来,周序连忙接过来,“可以的。”   雇主给的饮料,不喝也不好,周序喝了一口,清爽的柠檬味充斥口腔,他被足劲的碳酸气泡激到,眉头皱起。   陈娆慢悠悠喝了口自己的饮料,看着周序将饮料小心翼翼放在一边,继续等待。   他似乎没太多防范意识,别人递的饮料敢随意入口,如果她刚才放点东西,那周序此刻已经着了道。   “口感怎么样?”她随口问。   “好喝。”周序点头。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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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序心脏扑通扑通跳的飞快,生怕下一秒就得到解聘通知。   是他的失误,让老板误以为他是全盲。   陈娆看了看脏衣篓里的衣服,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颇为无语又好笑地走到对方身旁。   “想什么呢?”仰头看着男人莫名泛红的耳垂,陈娆逗弄的心思起来,“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周序根本不敢转头,干巴巴道:“您刚才好像在……换衣服。”   “我只是脱了个外套。”陈娆阐述。   听见这句话,周序唇瓣动了动,脸颊迅速浮上绯色。   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太自以为是了。   而身前人的轻笑声,更让周序尴尬到想在脚下扒一个缝,原地钻进去。   这也不怪周序,他刚才一转头,就看见陈娆脱衣服的举动,随之而来的,是乍然变瘦的模糊色块,还有扔衣服的声音。   是他先入为主。   “对不起……”他这才转过身,声音压低,赧然道:“是我的错。”   “没事。”陈娆抬起头,打量着周序的眼睛。   之前不觉得,如今仔细一看,他右眼相对左眼来说,确实还有一丝焦距。   但残存的视力肯定也不多。   因为只要周序能看清她身上穿的什么,都不会这么大大咧咧的正对着她,低头和她说话。   陈娆的吊带是低胸款,舒适贴肤,以两人的身高差,周序所站的角度,恰好能将一览无余。   可如今,周序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还陷在刚才的尴尬中无法自拔,自顾自解释着他右眼还有视力,只能在白天能看清轮廓,光线稍暗,和全盲无异。   陈娆歪了歪头,抬手比了个耶,“能看清这是几吗?”   屋里不算明亮,周序盯着眼前模糊的身影,诚实开口,“看不清。”   陈娆点点头,转身上了按摩床,随口闲聊道:“眼睛是后天的?”   她虽在问,语气却是笃定。   “是。您怎么知道的?”周序有些惊讶,很多人都以为他是先天失明的。   陈娆枕在自己交叠的小臂上,歪头看周序:“你加我微信那天,手机没开旁白功能。”   闻言,周序盖毯子的动作慢了一步,下意识转头看向陈娆的脸。   虽然什么都看不清。   他没想到,这位老板观察的这么仔细。   “怎么造成的?”   周序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意简言赅道:“生病,没治好。”   “有治愈的可能性?”陈娆继续问,“还是在等眼角膜捐赠?”   周序拿出按摩毯,他似乎不愿意在这上面说太多,只低声说不用眼角膜。   之后就闭口不言。   陈娆也没再继续问。   她不是慈善家,可这些年里,她听过很多版本的故事,最常见的就是赌博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妹妹和破碎的他。   每个故事都大同小异,他们把自己塑造成悲情故事的主角,渴望用悲惨的身世换来同情与金钱。   每到这个时候,陈娆就会靠在对方宽阔结实的怀里,用充满怜爱的目光望着对方,享受着服务,再肆无忌惮发泄着她的欲求。   对比之下,周序称得上是最惨的一位。   毕竟他是个实打实的残障人士,但他对自己的经历闭口不谈。   周序从不卖惨,真正经历过苦难的人,不会反复撕开自己的伤口,只为换取一些无用的同情。   毯子是周序新买的,十块钱两条,刚盖到陈娆身上,她便嫌弃地蹙起眉头,捏了捏毯子后直接丢到一旁,松手时,指尖已经沾染白色毛屑。   这么粗糙又劣质的毯子,当她家的抹布都不配。   周序还没反应过来,手臂便被一把抓住,陈娆把他当扶手,借力探身打开一侧的柜子。   雇主挨得很近,熟悉又清浅的柑橘香飘入鼻腔,小臂还被紧紧攥着,他下意识绷紧肌肉,尚未反应过来,便感觉有什么东西扫过手背。   很轻,很痒。   紧接着,一个毯子被塞到周序手里,小臂也被松开。   “用这个。”陈娆道。   新毯子触感细腻柔软,与他自带的手感天差地别。   周序握着毯子点点头,心间有些尴尬。是他思虑不周,能找私人按摩师的老板自然都不差钱,他买的毯子质量确实一般。   下次得买好点的。   毯子盖在陈娆身上,在触到女人披散的长发时,周序指尖稍顿,才意识到刚才划过手背的是什么。   他戴上一次性手套,将雇主的长发轻拢到一侧,这才走到床头,指尖找准穴位。   “老板,我开始了,力道重的话你说一声就行。”   “嗯。”陈娆半阖起眸,声音懒洋洋的。   周序有些紧张,自从会所离开后,他已经有三个多月没做过全套按摩了,为了不让陈娆觉得他手生,他这几天特意用玩偶练习了好几遍。   失明并未削弱周序对触感的敏锐,反而让感知力愈发精准。   生着硬茧的指腹碾过肩颈,又顺着脊椎两侧缓慢下滑,注意着每一处的僵硬。   “老板,这个力度可以吗?”他知道自己手劲重,特意收着力道。   “可以再重点。”   听着陈娆的话,周序也逐渐投入,在按到一些结节黏连时,还会提醒对方。   即便隔着一层按摩毯,周序依旧能感受出,掌心下的背脊单薄,有肌肉,体型匀称偏瘦,应该是有过锻炼,但常年坐办公室。   “您是不是长期伏案工作?这样对脊椎不好,平时自己也可以按按后颈,能加速脑部血液循环。”   陈娆有一搭没一搭回答着周序的话,平心而论,他的按摩技术只能算是一般,和她的私人理疗师更是没有丝毫可比性。   但她真正要享受的,也不是他手上的技术。   至少不止是手上的技术。   许是室温太暖,身上肌肉又被推揉开,再加上晚上喝了酒,陈娆有些热,她将身上的毯子拿掉。   周序停顿,刚想问怎么了,就听陈娆说:“就这么按。”   他自然没有反抗雇主的权利,老老实实点头,修长的指一点点下移,可按完腰身,周序却有一丝犹豫。   曾经在会所里,还因为这个闹出过事,一位醉醺醺的男顾客非说男按摩师占他便宜,一直摸他屁股,任凭按摩师如何解释都不听。等前台过去调解,男顾客才图穷见匕,非要个年轻的女按摩师给他服务。   后来如何解决的,周序不知道,那时候还有自己的活儿要干。   几秒后,他还是将按摩毯盖在陈娆的腰身上。   规规矩矩的,没有任何旖旎,他努力提供着最好的服务,为老板的身体按摩放松。   陈娆正阖眸休息,没有多言。   等按过臀侧与大腿,周序才将毯子撤掉,继续按摩小腿肌肉。   屋内寂静,只有呼吸声。   等按完身上,周序摘掉一次性手套,用消毒湿巾擦过手后才重新走到床头,进行最后的头部按摩。   陈娆躺在按摩床上,感受着男人微凉的指尖在她眉眼间游走,灵巧按摩放松。   周序在会所学过推销话术,主管告诉他们,按摩快结束时,要主动询问顾客的满意度,然后引导顾客办卡。   他早就辞职,办卡一类的话术不用了,但还是要问别的。   周序指腹一点点抚过女人细长的眉、高挺的鼻梁、唇角,最终回到太阳穴,力道轻缓舒适。   “老板,您还满意吗?”男人轻声开口。   “还可以。”   陈娆说完,周序松了口气,整个人的神情也肉眼可见的放松。   他组织着语言,继续说:“这样,以后我上门的时候,如果您的伴侣或者家人需要按摩,我也可以服务,不另外收费。”   周序努力想证明自己的价值,毕竟一个月三千,但仅需八次按摩的工作对他而言,单价实在太高。   万一老板忽然回过味,觉的不合适,要开除他怎么办?   听见这句,陈娆一直阖着的眼缓缓睁开,细密睫毛扫过男人指腹,后者一顿,收回手。   “我是单身。”她慢声开口,“家人也不住这。”   周序一怔,没想到是这个回答,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提供更多次数的按摩,这样单价折合下来更划算。”   没见过上赶着找累的,陈娆毫不客气的轻嗤一声,“你真以为,我找你是来按摩的?”   额角的指腹停下,男人无神的眼底浮上些许茫然,语气更是困惑不解:“我没明白您的意思。”   难道不是吗?   他除了按摩,还能干什么?   陈娆坐起身,柔顺的发丝顺着肩身垂散,她靠在按摩床旁,再度仔细打量了一遍身前这个拘谨又谦卑的男人。   从上到下,一寸寸扫过。   起球的毛衣,洗到发白褪色的牛仔裤,还有旁边那个不知用了多少年的双肩旧书包,陈娆甚至在背带上看见了红色针线缝补过的痕迹。   针脚很乱,应该是他自己缝的。   除了长得还算合心的脸蛋和高挑结实的身材,周序浑身写满‘廉价’二字。   但对于陈娆来说,男人穷,是优点。   她开门见山道:“你不是想多挣点吗,陪我一次,三千。怎么样?”   陈娆没说过这么低的数字,她只是想看看周序的反应,毕竟这是他自己报的价。   不满意也可以商量,她这个人向来很好说话的。   可话语落地,周遭静默无比。   周序冰雕般站在原地,似乎压根没听清陈娆在说什么,可是轻微颤抖的声线还是暴露他的情绪。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陈娆微笑着,换了个相对直白的说法:“我说,陪我睡一觉。”    第8章   屋子里寂静到落针可闻,陈娆看着周序瞪大眼眶,脸色从茫然变成震撼,最后转变成冷然的愤怒与克制。   “不好意思小姐,我说过,我不是做那种工作的!”周序声音隐着冰冷怒意,却又无比坚定,“不知道哪里让您误会了,可我只是个按摩师,如果您对我的技术不满意,我可以主动辞掉这份工作,您没必要这么……”   男人停顿几秒,握紧拳头,喉结滚动,冷冷吐出三个字,“侮辱人。”   听见最后这句,陈娆没控制住笑了一声。   她多少年没听过这种台词了。   多冷清多孤傲的贫困帅哥啊,宁死不出卖尊严,无论再艰难,都只想通过勤劳的双手赚取报酬,对别人抛来的橄榄枝不屑一顾,只认为是在羞辱他。   世界上当然存在这种傲骨铮铮的人,但大部分的原因,都是橄榄枝上的果实不够重,不能一下子砸的他眼冒金星,弯下脊梁任人践踏。   陈娆看周序的眼神中浮上一种难以捉摸的色彩,似赞赏、又似嘲弄。   “我很欣赏你的态度。”女人语序缓慢,带着上位者与生自来的从容,“三千确实有些低,三万怎么样,我正好缺个男朋友。”   周序神情变得更加冷厉,他紧抿着唇,拿起自己的盲杖,摸索着开始收拾东西。   不同于进门时的小心翼翼,周序的动作又急又快,肌肉肉眼可见的紧绷。   陈娆低头,看着地上往包里塞东西的周序,眨了眨眼继续说:“三十万,我给你开支票,当我男朋友好处很多的。”   男人一秒犹豫都没有,他装好自己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拿起外套就想离开。   “三百万。”陈娆的声音响起。   周序步伐一顿,让他驻足的原因不是那夸张离谱的报价,而是脚下绵软的感觉,他再度蹲下身,在摸出那是自己买的毛毯时,周序毫不犹豫的拉开包,将它们卷起带走。   他站起身,背对着陈娆,深吸一口气才道:“抱歉,陈小姐,我不是您要找的那种按摩师,我也无法胜任这份工作,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到最后一句,男人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讽刺与怒意。   随后,盲杖轻触在瓷砖上,发出清浅噪音。   陈娆靠在门框旁,慢悠悠提醒:“走错了,那是去我卧室的路。”   男人背脊一僵,转过头,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步伐堪称焦急。   可这套房子太大,周序进来时是被陈娆牵着走进来的,根本不记得离开的路,几次都将盲杖扫到墙根。   陈娆看不过去,可她刚一伸手,周序便猛地蹙眉避开,似是极为厌恶她的触碰。   “你躲什么?我带你出去。”陈娆蹙眉,看向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周序,有些想笑,“怎么,还怕我强迫你?”   周序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紧绷,疏离与冷漠写在脸上。   他只是不想与眼前这个对他有企图,把他当成货物报价的人再有接触,哪怕只是一秒。   陈娆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眼前人显然很生气,表情比刚才按摩时的样子生动多了,“我没有那种癖好,只喜欢你情我愿的事,你现在的路线,再在这里打圈十分钟也找不到门。”   她微笑,补充一句:“我会怀疑你在欲擒故纵。”   周序骤然抬头,似乎从没听过这种无赖的话,怒意使他的嗓音不自觉压力,表情愈发冷漠,“我不是。”   “我相信,所以我带你走。”陈娆攥着男人的手腕,这次周序倒是没躲,只是紧紧握着拳头,青筋凸起。   把人领到门口,松手前,陈娆补充一句:“出了这个门,刚才的话就作废了。周序,别着急拒绝,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三百万。   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待遇,如果汤茵公司里那帮模特与小偶像知道,估计恨不得争个头破血流,当场撕打起来。   可是唯一一个获得如此殊荣的男人,偏偏不知好歹地扯回衣袖,长睫敛起眸底情绪,声音极度克制:“您想多了,我有手有脚,能挣钱养活自己,不干这种脏买卖,也不想当您的男朋友。”   说完,他抬步离开。   陈娆抱臂靠在门框旁,垂散的长发遮住女人的神情,她无谓笑笑,发了个短信。   另一边,周序进了电梯,没等他分辨摁钮,门便自动合上。   是有人帮他刷了楼层。   男人用力攥着盲杖,表情带着克制的怒意,电梯门开启后,他长腿一迈,朝着大堂的方向走去。   可走到一半就被拦住,一道女声响起:“周先生,陈总安排了车送您回去,我带您过去吧。”   “不用了。”周序压低声音,避开眼前人的邀请,独自走到大门外。   他不想再和楼上那位老板有任何牵扯,接受她的任何恩惠。   会所的听闻,令周序无比厌恶这种事。   今天出发前,他格外开心,好不容易有份工作,并且老板出手大方,为了给老板留下个好印象,他特意提前两小时出门,就为了不迟到。   事实证明,没有天降的好工作,如果有,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天上掉的馅饼,咬一口都会毒死人。   失明后,周序曾经遭受过很多来自外界的调侃与恶意,但这是第一次有人敢站在他面前,光明正大提出恋爱陪睡。   走出大厅,冷风铺面而来,激的人瞬间泛起鸡皮疙瘩,周序这才回神,把攥到皱巴巴的外套穿上,又打开导航。   这个小区远比他想象中更大,一直走了半个小时,才走到傍晚被拦住的门口。   门卫还是刚才那两人,看见周序独自离开,还互相对视一眼,但谁也没多说什么。   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霉起来那是一件连着一件。   周序租的房子在一处相对偏僻的城中村,他回去时,原本的捷径小路被围挡起,他只能慢下脚步,顺着围挡边缘绕。   围挡范围比他想象中大,周序不得已绕了两条街,等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破旧铁门被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客厅无比喧闹,却在他进屋时同时寂静,还混着麻辣烫与烟酒味。   周序蹙起眉,几秒后,同租舍友声音响起:“这么晚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叫了点朋友来玩,别介意哈。”   周序没说什么,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房门关上前,还听见外面压低的声音:“就他啊,去檀湾上门按摩那个?”   有人嘘了一声,“别让人听见。”   剩下的声音随着房门被掩在门外,嘀嘀咕咕,听不真切。   周序沉默着脱下外套,端盆去洗漱,廉租房断热水是常事,冷水浇在身上,他将挤不出的洗面奶剪开,修长的指钻进去,抠挖着里面的膏体。   他和合租舍友并不熟,只是碰面点头的关系。今天下午,他在出发前,被舍友听到语音播报的目的地。   “檀湾?你去那干什么?”舍友头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周序只说是去顾客家。   他虽然看不见,但能感受到舍友的盯着他看了很久,嘴里嘀咕着什么有钱人的口味之类的,语气带着一股子酸意。   宁市人谁不知道檀湾,有名的富人区住宅,随便一间都是千万起步。   周序还真不知道,他不是土生土长的宁市人,中学才来到这边生活。失明后更与社会有些脱节。   被舍友科普后,才明白,那是有钱人住的地方。   他当时想,怪不得会花三千雇私人按摩师,结果没想到,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   淅沥水流被关闭,那个被陈娆嫌弃的毛毯,正被周序抓着擦身子。   空荡的腹中有些刺痛,但周序没理会,来回的交通费、提前准备的用具,他今天开销已经超额了。   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只当长了个教训,最难的那年,他也没想过做这种腌臜事。   客厅闹哄哄一晚上,清晨那些人散去,廉租房终于恢复寂静时,窗外忽然响起剧烈的机器轰鸣声。   是工地在施工。   周序睁开眼,顶着眼下的淡淡乌青,爬起来继续找工作。   只要肯吃苦,人怎么样都能挣到钱。   昨夜的檀湾。   与周序的愤怒截然不同,在男人离开后,陈娆冲了个澡,躺在主卧大床上,舒适惬意地眯起眼。   紧绷的肌肉被推揉开,确实格外舒服。她没在意离开的周序,对他冷硬的拒绝更是浑不在意。   小区寂静无声,陈娆一觉睡到大天亮,浑身舒畅无比。   她起身煮了杯咖啡,日光顺着巨大的落地窗洒在身上,晒的人暖洋洋的。   直到收拾卫生的阿姨过来,拿着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东西询问她怎么处理时,陈娆的思绪才被拉回昨晚。   “扔了。”她道。   一条白毛毯被扔进垃圾桶。   陈娆端着咖啡看着窗外的江景,暖阳洒在女人的面容上,她唇角噙着笑意,神情淡然自若。   只要是人,都有欲念,都有不劳而获的想法。   有她昨夜那句话作为种子,埋在周序心底,早晚会生根发芽。   盲人的就业环境本就狭窄,在他撑不下去时,总会想到昨夜他错失的捷径。   那时,抛出的橄榄枝,自然会被当成救命稻草般紧紧握住。    第9章   许氏晚宴。   水晶灯垂落,角落里传来大提琴悠扬的演奏,陈娆坐在沙发上,正和几个圈子里的朋友闲侃。   上个月许氏中标,拿下城中村一处旧厂房开发权,这场晚宴是许竞朋友攒的局,目的是给许竞庆祝,邀请自然而然发到陈娆手里。   她和许竞虽然分过手,可也算从小到大的情谊,再加上有长辈的关系,她不好不来。   她到得晚,宴会主角已经被围起来,陈娆懒得去打招呼,直接坐到角落沙发上。   直到工作人员推着十二层的蛋糕上来,在一片祝福起哄声中,许竞拿着刀开始分蛋糕,几个朋友的视线不约而同朝着陈娆的方向看来。   “许哥,第一块给我呗,兄弟帮你不少忙呢。”有人故意说。   许竞连忙往回拿,笑骂道:“去你的,不会自己切?”   “哟哟,这么宝贝的第一块,给谁啊?”那人继续起哄。   “怎么吃还堵不住你的嘴。”许竞说着,视线却忍不住看向某处。   等切完一层,许竞才拿起第一块蛋糕,毫不避讳旁人的视线,径直朝着陈娆的方向走来。   这屋里的人,都知道许竞和陈娆这么多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也几乎都下意识认为,陈娆会和许竞复合。   虽然陈娆这么多年身边的人没断过,但没关系,结婚后应该就会收心了。   直到光影被挡住,陈娆才掀起眼皮,许竞一屁股坐在她身旁,将小蛋糕亲自端到女人身前,“尝尝,我特意请的阿娅的糕点师。”   是她以前最喜欢的甜品店。   陈娆转过头,黑瞳盯着许竞,后者用勺子挖了块蛋糕,喂到她嘴旁,“陈总,吃一口,沾沾喜气。”   这话倒是中听,陈娆还算给面子的尝了一口,咽下奶油后,唇角微勾,笑盈盈道:“恭喜啊,许总。”   “说真的,我最不想听见的就是你说恭喜我。”许竞苦笑一下,抽了张纸,给她擦着唇角并不存在的奶油,“怎么样,味道没变吧?”   陈娆没接话,而是看着许竞眼下的乌青,询问道:“阿姨情况怎么样?”   许竞的母亲前几年身体就不太好,一直在国外疗养,他每年都得飞几次国外,今年的情况愈发不好,昨天刚做完一场大手术,听说下了病危通知书。   许竞唇角笑意消失,那些光鲜亮丽潮水般消退,他指节屈起,默了几秒才垂眸道:“不太乐观。”   “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的飞机。”   陈娆点点头:“到了后,代我向阿姨问好。”   “一定的。”许竞唇角弯起,试探着玩笑道,“到时候我告诉她,你同意当她儿媳妇了,说不定她老人家一高兴,还能多活几年。”   陈娆蹙眉,冷冷瞥了许竞一眼。   后者也意识到这个玩笑并不好笑,他垂下脑袋,再抬头时,望着陈娆目光复杂不已:“娆娆,我不知道我妈这次能不能挺过去,也不知道要多久能回来,你能不能等等我。”   “等你什么?”陈娆奇怪道。   许竞没回答,继续说:“别玩那些下流货色了,等我回来,行吗?”   见陈娆没说话,他俯身靠近,眼底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当我求你,好吗。”   女人眉头缓缓拧紧,可看见眼前罕见流露出真实情绪的许竞,她还是开口:“看我心情吧。”   虽然敷衍的意味很重,可是许竞却笑了。   他到底是这场宴会的主角,在陈娆身边待了一会儿,便被兄弟们喊走,这几个靠父母庇佑的二世祖没再敢和多年前那样不知死活的喊她嫂子,一个两个全都恭恭敬敬叫了声陈总。   陈娆今天心情还行,一场宴会下来,唇角全程挂着笑意。   回程的路上,她再度点开助理发过来的文件。   里面有几张照片。   烟尘弥漫的工地上,身姿修长的男人穿着荧光工服、安全帽,手里戴着劳保手套,正推着一车砖头前行。   不是周序还是谁。   陈娆真是没想到,周序拒绝她以后,竟然会跑到工地干活。   和她想象中软绵的白羊性格相差甚远。还真是有骨气,宁愿干这种卖力气的苦差,也不愿意和她好。   又蠢又犟。   她都想给对方比个大拇指。   紧随其后的还有一段视频,专业设备拍摄,格外清晰。   明明是深秋十月,男人却挽起衣袖,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皮肤上沾着沙子,整个人裹在一层灰扑扑的尘土气里。   唯独那张脸,看着还顺眼。   但因视力受限,他只循着墙根,一趟趟沉默地搬运,隔着工装,都能看出他结实修长的双腿。   视频中,周序弯腰将砖头一块块垒起,用力时,小臂青筋凸起,汗水顺着额角滚落,汇聚在下颚,又滴在地上。   垒好砖头后,男人摘下右手手套,露出一只骨感清晰的手,即便沾染泥沙,依旧不掩利落好看的线条。   不久前还按揉过她肩颈的手,此刻正挨个抚过那些粗劣的砖头,确认数量。   肯定会磨出厚茧。   她不太喜欢床伴的指腹有硬茧,适中还好,太厚了会磨。不仅影响美观,也不太实用。   确认砖头数量后,周序戴上手套,继续重复单一乏累的工作。   视频自此结束,漆黑屏幕上映出女人的眉眼。   自从那天周序从檀湾离开后,陈娆再没联系过对方,她最近工作忙的抽不开身,连着在公司加班又应付了几个酒局后,日程终于松快些。   前两天,陈娆仰靠在办公室的座椅上,摘掉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轻出一口气,抬手揉着自己发酸的肩颈。   旁边的李梦瞧见,走过来替她按揉,询问是否需要预约理疗师。   陈娆习惯性点点头。   在身体得到极致的放松时,她脑海中再度浮现一个身影。   英俊的骨相、青涩的按摩手法、还有略显生疏的自我推销。   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家按摩店发传单呢。   以陈娆的关系网,想找个人并不困难,对方的特征又实在明显。   于是今天下午,陈娆收到了这份文件。   李梦将文件传给她时,还说:“陈总,周先生已经在工地半个月了,需要找个理由辞退吗?”   一般的工地,自然无法随意插手。   但好巧不巧,周序所在的工地,正是许竞前段时日刚承包的地盘。   许家与陈家利益来往密切,这种小事,甚至不用陈娆开口。   “先不用。”她当时说。   就在陈娆还没想好,要以什么理由再把周序叫过来时,一个天降的机会摆在她身前。   收到这个消息时,她都有些失语。   周序工地失误,砸伤工友,损坏贵重设备,正面对高额赔偿。   这真是。好像不趁机胁迫一下这个倒霉到家的男人,都说不过去。   天助她也。   *   充斥着消毒水气息的医院走廊里,周序攥着盲杖,挺高大的一个人,却憔悴低着头,姿态卑微不已。   “您宽限几天吧,我肯定马上借到钱。”   他面前膀大腰圆的包工头啐了一口,语气盛怒道:“你求我有什么用啊,法院判决都出来了,二十万,求谁都没用!”   再次听见这个数字,周序脸色惨白。   包工头骂了句脏话,越看周序越来气:“我当时要不是看你可怜,才不会让你进工地干活。现在好了,我还要被你连累,真几把晦气到家了!”   见周序还杵在原地不动,包工头喊道:“傻站着干什么,先去把住院费交了啊!等着我给你交呢?”   男人低着脑袋,视线中映着模糊的地板砖,声音无比艰涩:“我现在真没钱了,老板,您能不能、”   他手头的三万多,已经全交手术费了。   包工头愤怒的吼声打断周序的话:“关我屁事,你回家找你爸妈要!去借!去贷!都和老子没关系!”   高昂的声音令走廊里的人都将视线投来,在听见‘爸妈’二字时,周序握着盲杖的手更加用力,指节泛白。   他没有爸妈,只有一个腿脚不好的外婆,住在隔壁城市,连退休金都没有。   周序只能先借钱。   包工头离开后,男人原地沉默良久,最终认命般掏出手机,开始四处借钱,他连曾经的教练与不熟悉的同学都腆着脸打去电话,承诺一定会尽快还。   无数人安慰他,可最终借到手的,只有三千。   这远远不够。   出事工人的妻子赶来,趴在丈夫的病床边嚎啕大哭,又找到周序闹,争执中,她挠破男人的脸,留下几道血痕。   周序站在原地,偏着头,脸颊被抓破的伤口红肿热痛,要不是周围有人拦着,他大概率会被打的更狠。   “抱歉。”他哑声承诺,“我一定会尽快把赔偿款付给您的。”   回应他的,是病房里的哭泣与咒骂声。   当初从檀湾回来,周序便马不停蹄开始找工作,奈何屡屡碰壁,大部分行业都不愿意聘用一个有视力残障的人,别说干活,不添乱就不错了。   廉租房隔音极差,外面的工地天不亮就开始作业,吵的人神经衰弱,周序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轰鸣声,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翌日,他就找上了工地,询问是否需要临时工。   他以前是练散打的,劲儿大,能干很多力气活儿。   最开始,工头看见周序是个盲人,便敷衍的把他轰走。   奈何周序每天都来问,又说视力不影响干活,工头听烦了,随意让周序扛袋水泥送过去。   本意是让他知难而退,可是周序弯下脊背,轻轻松松将那袋50kg的水泥抗在肩头,工地的路坑洼不平,他走的很慢,一手扶着墙一手扶着货,可步伐却异样沉稳。   周序来回扛了五袋,汗水打湿脸颊与衣领,可他没有喊累,腿也没有哆嗦后,工头这才高看他一眼。   就这样,周序被安排了运送砖头的活动,计件算,多劳多得,但由于视力受限,他一天的工资也只是普通工人的一半。   可有收入总比没有强,他挺满足。   他白天在工地干活,傍晚就在小区广场支个小摊,十块钱半小时肩颈按摩,也能吸引到一些中老年顾客,一晚上也能挣个三四十块钱。   周序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日子挺有奔头。   他甚至在想,等以后攒的钱再多点,说不定也能租个小门脸,自己开店做生意,当个小老板,到时候再把外婆接过来养老。   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   可意外总是猝不及防,美好的幻想碎裂,变成满地的玻璃渣子,将人扎的鲜血淋漓。   那天午休时,工友都去吃饭,只有周序想多挣点钱,继续一趟趟运着砖头。   他没想到,会有不知情的工友拿走他定位用的小木凳,当成自己的椅子,躲在砖堆后乘凉。   失去定位方向,运转车没停住,两米高的砖堆倒塌,不仅将人掩埋,还不撞塌了堆放不稳的建材支架。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事故造成两名工人受伤,其中一个腰椎骨折,可能一辈子都落下残疾,同时损毁大量设备与材料,总损失超百万。   三方都有责任,周序需赔偿二十万。   二十万。   对于有些人来说,只是指缝中流出的一粒沙,微不足道。   可对于周序这种连路都看不见,只能在底层打零工的人来说,却是压垮生活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熬红眼也迈不过的难关。    第10章   周序几天几夜没合眼,将凑到的钱都给了对方。   可受伤的工人也是普通家庭,需要钱去做手术、去康复。   见周序迟迟拿不出后续的钱,不知道是谁打听到他的老家,说他外婆名下还有一套房。   他们给了周序最后三天,要么凑齐二十万,要么就去他外婆家闹。他们打听清楚了,周序外婆很宠他这个外孙,得知他出事,不可能无动于衷。   周序得知消息时,麻木僵直站在原地,脑中嗡鸣一片,连盲杖滚落在地都不知道。   他没有爸,亲妈也早几年就去世,外婆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小老太太已经七十多了,承受不住这么大的打击的。   周序还没想到办法,外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老人慈祥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带着笑意:“小序啊,你的朋友来家里做客了,还带牛奶来看我这个老太太了。”   周序心头一震,他压着语调,尽量不让外婆听出异样,“外婆,是我同事,让我和他说句话。”   几秒后,一个和受伤工友相同口音的男人开口,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周序,我在你外婆家里呢,这房子还挺大的啊。”   周序握紧手机,压低的声音有一丝发颤:“三天,我肯定凑齐这二十万。老人年纪大了,别把她卷进来。”   男人哼笑一声:“三天后再说吧。”   电话回到外婆手中,老人絮絮叨叨了一阵,无非是让周序自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一类的。   他低声应答着,挂断电话时,掌心已经出了冷汗。   男人沉默半晌,继续打起电话。   十七岁前,周序从来没想到,人的日子会难过成这样。   他是单亲家庭,跟着老人长大,生活说不上多优渥,也是吃喝不愁,周末还能去学感兴趣的散打。   十五岁那年外公去世,他妈妈回来操办葬礼,想把祖孙俩带去宁市。   奈何小老太太不肯走,妈妈只好先把他带走,周序也没让人失望,他考上了宁市最好的高中,拿到了宁市青年组的散打冠军。   那两年,周序是老师口中的三好生,是教练眼中最有希望上国赛的好苗子,是春日茁壮成长的笋,是最鲜活青春的年岁。   直至某天,他发现了妈妈藏起来的癌症晚期确诊书。   周序没再冲击国赛,放学后就去便利店兼职,想给妈妈减轻一点负担。   直到他兼职时高烧昏迷,在病房睁开眼,眼前却漆黑一片的那个瞬间,周序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瞎了。   他妈没法承受这样的打击,勉强撑了一周就撒手人寰,留给他的,只有卡上的卖房钱。   周序那时候连哭都不被允许,妈妈生前最后的叮嘱,是要他一定把眼睛治好。   两次手术台,钱花完了,眼睛却没好全。   让一个见过阳光的人失去光明与亲人,是无限的恐惧与绝望,周序浑浑噩噩两个月,直到某个清晨,听见外婆压抑的哭声时,才恍然清醒。   外婆已经失去了丈夫与女儿,不能再失去他了。   就这样,十七岁的周序扛起家庭的重担,为了挣钱,他放弃高考回到宁市,开始学习按摩、学习适应盲人的生活。   再难过,也都过来了。   可生活总是这样,每次朝着好的方向行驶时,总有突发的祸事将列车撞出轨道。   周序不明白,为什么活着这么难。   他一夜没合眼,直到清晨第一缕阳光映在脸上,眼前模糊的世界开始泛白。   眨了眨涩疼的眼,周序厚着脸皮给以前按摩会所的领班打去电话,鼻音浓重,语气卑微。   对方愣了几秒才认出是他,随后呵呵一笑,压低声音道:“小周啊,借钱的话哥是帮不上忙,但哥能告诉你一个挣快钱的方式,就看你能不能接受。”   周序连忙追问是什么。   他都可以接受,只要来钱快就行。   对面发出一声猥琐地笑:“去卖啊。”   周序霎时僵住,唇角还维持着半启的弧度。   “你记得吧,三楼有几位姐姐就喜欢你这种年轻的。你要是想回来,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下,二十万是够呛,你也不值那个价。”   对面话锋一转,继续说:“但是吧,你要是豁的出去,玩点脏的,也说不定能多捞点。”   周序唇瓣翕动,良久才开口:“赵哥,除了这个,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赵哥哼笑一声,“有啊,高利贷,借去吧。”   周序握着电话的手更紧。   见电话那头良久无声,名为赵哥的男人也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想暗自捞点油水,叹息一声对周序说:“小周啊,听哥一句劝,高利贷就是个无底洞,没几个人能还上。你还年轻,还有点资本,你得利用起来啊……”   电话挂断后,周序坐在原地,脑海中不断盘旋着刚才的话。   ‘去卖啊。’   ‘你要是豁的出去,还能多捞点。’   来钱快的方式,总共就那么几个。   倏然,一个被周序压在记忆深处,曾以为再也没有交集的声音响起。   ‘你不是想多挣点吗,陪我一次,三千。怎么样?’   ‘三万怎么样,我正好缺个男朋友。’   ‘三十万,我给你开支票,当我男朋友好处很多的。’   *   【老板,请问盲人按摩还需要吗?】   收到这条微信时,陈娆正在会所里,面前桌上摆着一排酒,她身边靠着一个年轻男人。   瓶子高矮胖瘦各不同,但无一例外的是,都是盛卓旗下的烈酒。   调酒师单膝跪在桌边,正为眼前的老板尽职尽责的调酒。   一杯调好,陈娆下颚微抬,示意身旁的男人尝尝。   喝了一晚的男人脸颊已经泛起红晕,苦笑道:“陈总,我酒量差,喝多了的话,怕是又要被经纪人骂了。”   陈娆转过头,唇角噙笑,语调温柔而缓慢,“不喝的话,可能会被我骂。”   两人离得极近,阿轩盯着女人的红唇,将那张姣好的脸贴近,几乎是耳鬓厮磨的调情,“姐姐,我还没听过您骂人呢,要是被您骂,我乐不得。”   除了床上强势,分手时冷漠绝情,陈娆这位金主的脾气还挺好,至少没谁见她大发雷霆过。   这也是无数人想攀上她的原因。   如果听见阿轩内心的想法,陈娆大概会笑出声。床伴在她眼中和宠物没什么区别,动动指尖就能解决的东西,哪个主人真的和宠物发脾气呢。   不喜欢换一个就好了。   总有听话乖巧又省心的宠物等着她。   陈娆只是微笑着,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娇宠。   阿轩还是乖乖喝了酒,指尖轻轻摩挲着女人的手腕,眼波流转,勾引之意格外明显。他解开胸前的扣子,露出两个爱心挂坠与一抹银闪,是他特意打的汝钉和脐钉。   “姐姐。”他压低声音,“我下面也打了,能栓上的,您想不想试试?”   听见这话,桌旁的调酒师头都不敢抬,兢兢业业的工作着,调完最后一杯酒就离开。   就在这时,陈娆扣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一声。   她瞥了一眼,没管。   这个时间点给她发消息的,不可能是工作上的事,如果是家里有事,大概率会直接打电话。   阿轩绷紧刚练出的腹肌,将爱心吊坠主动送上去,微微沙哑的声音喊着‘姐姐’。   桌上手机又接连震动两声,似乎是有急事。   陈娆抽回手,扫过身旁人。   后者虽有些不情愿,可还是乖乖将手机给陈娆递过来,屏幕冷光泛在面上,在看见那个名为【Z】的联系人发来的消息时,陈娆有些惊讶,却不算太意外。   比她想象中要联系的更早。   她原以为,以这个男人倔强清高的性格,不被逼到最后一步,是不会主动联系她的。   这才几天就扛不住了?   陈娆点开第一条语音。   “老板,请问盲人按摩还需要吗?”男人的语速很慢,似乎是很久没休息过,嗓音沙哑粗糙,每个字都透着疲意。   陈娆点开第二条语音,空了几秒,才有声音响起。   “……不知道您上次说的还算不算数,我、我可以做的,您说的那个,我可以做的。”或许是自己都觉得难堪,男人说的磕磕绊绊,声线发抖。   “……抱歉这么晚打扰您,老板,您能再考虑一下我吗?”   听完最后一条,陈娆没忍住轻笑一声。   这副卑微小心的语气,可和前段时间从她家门甩身就走的孤傲样子截然不同。   陈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愉悦又大方的给了对方一次机会。   【蓝域会所1808,给你半小、】她敲打屏幕的指尖一顿,想起那男人的双眼,好心改成:【给你四十分钟。】   打完字,陈娆就将手机扔在一边,没再理会。   至于他能不能过来,怎么赶过来,都和她没关系。   听了语音的阿轩又凑过来,专门弹琴的手放在她肩头,不甘示弱道:“姐姐,我也会按摩啊。”   陈娆阖眸享受着,四十分钟,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等包厢门被敲响,周序被保镖带上来时,陈娆才坐起身。   她点了根烟,眯眼看向逆光站在门口的男人,身材修长,身后的灯恰到好处的映出他完美的头身比。   可这人似乎很紧张,脚和黏在地板上一样,只傻兮兮在门口站着。   几秒后,男人喉结滚动,涩哑憔悴的声音响起:“陈老板。”   这么土鳖的称呼令阿轩瞪大眼睛,不自觉压低声音:“陈总,这位是?”   年轻的男声响起时,周序的头微不可查地偏了偏,心中骤然一紧。   老板身边已经有人了?   “你同事。”没等阿轩反应过来,陈娆又说,“换个灯。”   阿轩听话起身,将屋内昏暗暧昧的暗光调成正常灯光,与此同时,也照亮门口的那个男人。   陈娆仔仔细细打量着。   天气已入初冬,周序却还是一身秋季打扮,外套看起来格外单薄,裤子上蹭了不少灰,似乎是刚才摔过一跤,连滚带爬赶过来的。   够狼狈的。   陈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淡声开口:“你超时了六分钟。”   终于听见熟悉的声音,周序瞬间转向陈娆开口的方位,睁着无神的双眸,急切解释道:“对不起,陈老、”   他忽而卡顿一瞬,换了称呼,“对不起陈总,我从城南过来的,路上有点堵车。”   “你打算一直杵在门口?”   周序一怔,随即连忙用盲杖试探着前方,迈开步子,朝着陈娆声音的方向走去。   阿轩见对方是盲人,原本打算帮忙扶一下,但就在起身的瞬间,脑中忽然回想起刚才的语音,瞬间警铃大作,收回手。   这哪里是同事,分明是他的竞争对手!   屋内铺满柔软的地毯,走起路来悄无声息,直到盲杖敲到沙发边缘,周序才停下脚步。   陈娆靠在沙发上,指尖星火明灭,她望着停在身前的男人,明知故问道:“为什么改主意来找我?急着用钱?”   “……是。”周序垂下头,语气很轻。   “多少?”   “二十万。”男人声音更小,不见之前的半点少年气,只剩无尽的疲惫苦涩,“我想向您借二十万。”   “二十万。”陈娆笑声轻蔑,“我记得你不是说过,你有手有脚,能自己挣钱,不干这种脏买卖吗。”   被拿出前段时间自己说过的话砸在脸上,周序脸色一白,随后瞬间滚烫无比。   明明屋里温暖如春,可他站的地方似乎结了霜,那点难堪潮水般翻涌上来,将他那点可笑的自尊淋透,扒光,放在人群中任人围观。   他甚至听见屋里另一个男人惊讶的气音。   是,就在一个月前,他还硬气的说过这种话。   周序攥紧拳头,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姿态窘迫而难堪。   忽视男人烧红的脸,陈娆掸了掸烟灰,继续说:“而且,我凭什么借你?你又打算怎么还?”   周序知道屋里还有另外一个男性,那道不算友善的目光从他进屋起就死死盯着他,可他没有办法,不是走投无路,他不会走到这一步。   三天。   二十万。   他真的需要这个钱。   男人启唇,喉中像插了把刀,声音艰涩的从嗓子缝里挤出来,“您想我怎么还都可以,我可以给您打欠条,签合同,或者、”   周序身量很高,而且就站在她身前三步,陈娆脖子有些累,她偏了偏头,打断对方的话:“周序,求人办事,没有让人仰视的道理。”   这话中的含义很明显。   一听这话,阿轩很上道的替陈娆轻捏着后颈。   他听出了大概的情况,鄙夷厌恶的目光落在眼前和木头桩子一样男人身上,故意小声道:“姐姐,您什么时候改行做慈善了,他连人的脸色都不会看,走路还要人掺。”   嘲讽的话被阿轩用格外真诚的语气说出来,偏偏还不能反驳。   周序是真的不会看人脸色,物理意义上那种。   看着对方微变的神情,陈娆有些想笑。   说真的,周序能赶来会所已经出乎她的意料,就算他现在和上次一样很有骨气地扭头就走,她也不会意外。   空气静默几秒,就在陈娆以为周序要打退堂鼓时。   毫无征兆的,男人放下盲杖,跪在她身前。    第11章   隔着一层地毯,周序跪下的动作变得悄无声息。   阿轩惊讶地瞪大眼,转头观察着陈娆。   女人垂着眼眸,眸底划过一抹惊讶,很快又恢复平静。   “陈总,对不起。”男人低着头,声音沙哑而疲惫。   陈娆掸了掸烟灰,终于开口:“离那么远干什么,过来点。”   周序刚欲起身,便听屋里那个陌生男声开口:“陈总可没叫你起来。”   说完,阿轩便凑到陈娆身前,露出一个有些谄媚的笑。   他看出来了,陈总显然是想教训对方啊。   陈娆看了身旁男孩一眼,倒也没说话。   周序怔了怔,垂在腿旁的手握紧,良久,他僵直着脊背,缓缓向前膝行。   明明只有两步的距离,周旭却感觉隔了千里,他连呼吸都止住,直到……一只脚踩住他的大腿。   “停。”陈娆收回脚,微微往前俯身。   进来这么久,周序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意,外套衣摆上还有污泥。   “把外套脱了。”她说。   周序怔愣片刻,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很多不堪入目的画面,他其实很害怕,害怕会在这里发生些什么。   但他别无选择,是他自己来的。   “陈总……”他轻声唤,可惜没人应答。   周序抬起手,沉默着将外套脱掉。   卫衣下的肩膀宽阔,脊背挺直,肌肉紧绷,可脑袋却深深垂着,垂着腰侧的拳头也握紧。   看来也没那么心甘情愿。   这种第一次放下身段求人的男人,都这样。   陈娆捏起对方瘦削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似乎是几天几夜没休息过,男人瘦了一些,脸色苍白憔悴,眼下泛着乌青,唇瓣干裂起皮,眼中布满红血丝,那双黯淡的漆黑眼瞳中,正安静倒映着她的面容。   像破碎的人偶。   有些脏旧,但洗洗还能用。   陈娆将烟雾吐在男人脸上,指腹碾过对方干裂的唇角,声音带着嘲弄道:“跪的这么干脆。周序,你的脊梁也没我想象中硬啊。”   周序不抽烟,薄荷烟草味猝不及防铺面,呛得他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可下巴被桎梏,他只得生生忍住,闷咳两声。   他当然清楚,眼前人是在羞辱他。   眼眶酸涩发胀,周序垂下眼睫,卑微认错,“是,陈总,之前是我不知好歹。”   是他活该。   听到他说这话,陈娆挑眉。   这态度转变的有点太快了。   今天傍晚,在给陈娆发消息前,周序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消息发出后,每秒都被无限拉长,心脏像悬在悬崖边。   他当然知道他这么做有多下贱,不久前还硬气拒绝的人,忽然上赶着求人。   周序做好被辱骂或者直接被忽视的准备,可他没想到,信息回复的那么快。   提示音响起时,他心脏紧张到停滞一瞬。   冰冷的电子音播报着地点与时间限制,他半点犹豫都没有,抓着衣服直接出门,甚至奢侈的打了辆车。   来的路上,周序做过无数种预设,这种羞辱与嘲讽,这是他早就料到的。   可什么底线与尊严,在金钱的压力面前,傻得可笑。   “陈总。”男人声音轻颤,“我真的需要这笔钱。”   陈娆极轻地笑了声,“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可不值我借你二十万。”   说着,她又掐起男人下巴,左右晃了晃,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商品有无瑕疵。   “想借也行,但我借钱比较挑人,是处。男吗?”陈娆的语气像在询问货物般随意。   周序被这赤裸的问题问的脸颊滚烫,他没敢低头,只顺着摆弄的力道来回偏头,语气羞耻,“是、是的。”   “有过交往对象吗?”   “没有。”   陈娆唇角轻翘,“怎么证明?”   怎么证明?   这种事能怎么证明?   周序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该说什么。   他紧紧握拳,艰涩道:“……您想怎么证明,都可以。”   听见陈娆的笑声,男人喉结滚动,继续恳求道:“陈总,少一点也行,我肯定会慢慢还您的。”   陈娆止住手,“慢慢还?你还想还多久?”   没等周序点头,阿轩挨过来,咬牙道:“姐姐,他算盘珠子打的真响。”   众所周知,陈总对男人的新鲜感来的快去的更快,上一个凯兰也才待了三个月,更何况还有位他们得罪不起的许总盯着。   这瞎子的脸还真大,借二十万还想粘包赖,攀个长期饭票。   做梦呢。   陈娆没理阿轩的话,她看了眼快燃到末尾的香烟,忽而起了点恶劣的作弄心思。   “抬手。”她说。   周序不明所以,茫然地抬起右手,手背朝上,轻蜷的指节上有着冻裂的创口。   配上男人微乱的发,苍白英俊的脸颊,这个动作莫名像一只坐起来的小狗,正抬着自己的右爪,瑟瑟发抖的等着人类对它做出什么举动。   为了口肉吃,逃也逃不了。   陈娆被这个幻视逗笑,她耐心指导:“双手交叠,手心朝上。”   周序照做,神情更加无措。   然而,在看见男人掌心的血污时,陈娆夹着香烟的双指一顿,“手怎么弄的?”   周序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刮了一下,不碍事的。”   下楼时太着急,踉跄绊了一下,手撑在楼道口的废弃木材上,粗粝木板擦过掌心,他没管,直接扭身离开,生怕赶不上时间。   如今被询问,才后知后觉,掌心火辣刺痛一片。   应该是刮破了。   这不算什么,刚失明时,他手上天天都有伤。   陈娆盯着血色看了几秒,他掌心还有小木刺与指甲深嵌的痕迹,好好一双手,看起来和受过虐待一样。   指腹的硬茧也很明显。   陈娆还是善心大发,放弃把香烟摁灭在男人掌心的想法,只在他掌心掸了掸烟灰。   周序跪在原地举着手,残留余温的灰烬落在掌心,他低着头,似乎在努力辨别那是什么意思。   看起来更像小狗了。   不是那种听话任rua的,而是清高孤傲到看不起对人类示好的同类,直到狗窝被压碎,在街上东奔西窜实在活不下去时,才狼狈夹着尾巴对人类示弱。   把姿态放低到土里,瑟缩着任人磋磨的小土狗。   陈娆翘起二郎腿,鞋尖踢了踢周序紧绷的腰侧,“我不喜欢为难人,这样吧,既然你迟到六分钟,六杯酒,喝完我就考虑一下,不过分吧?”   周序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不过分,不过分的。”他连忙应。   陈娆看了阿轩一眼,后者会意起身,拿出一套200ml的古典杯,不甚确定地看了陈娆一眼。   女人似笑非笑,“你要是想给他直接喝死在这,记得提前打电话叫殡仪馆来收尸。”   阿轩立刻陪笑两声,将酒具撤下去,换成一套30ml的子弹杯。   倒酒时,阿轩眼底划过几抹狠厉,他倒是想直接给这倒霉货喝死。   他混了几个酒局,托人牵线搭桥,好不容易陪到陈娆身边,眼瞧着快成了,结果半路杀出来一个瞎子搅局。   够晦气的。   越过那些度数稍低的,阿轩挑了六瓶,一样酒倒了一杯。   “这位先生,请吧。”他一万个不情愿道。   桌上的六杯酒被整齐摆成一列,周序看不见,只能依靠触感判断酒杯的方位。   染着血污与烟灰的指抚上桌沿,缓慢拿起最边上的。   阿轩故意将酒倒得很满,刚端起来,透明酒液瞬间沿着杯壁倾洒,从男人指尖一路划过掌心。   酒精漫过伤口,周序的手有一瞬颤抖。   这杯是银龙舌兰,陈娆不徐不疾等待着。   周序握着酒杯,喉结紧张滚动,最终深吸一口气,仰头一饮而尽。陌生古怪的酒液入喉的刹那,他眉头骤然拧紧,刚咽下去,就忍不住开始咳嗽。   太呛了。   周序不会喝酒,可他也知道,这种酒不能等,喝了就得一口气喝完。   他硬忍着不适,又端起一杯。   可是周序低估了烈酒的度数,辛辣顺着喉咙灼烧五脏六腑,从第三杯开始,他的胃里就开始翻搅。   第四杯,周序举杯的手都在抖,他的判断力彻底消失,只是本能的,机械性重复着灌酒的动作。   第五杯下肚,胃里一阵阵抽痛,脑中也有眩晕感。   他吸了吸鼻子,刚欲伸手去拿第六杯,不料手不听使唤,直接碰洒酒杯。   白酒溢满桌面,杯子咕噜咕噜滚了几圈,最终落在陈娆脚前。   周序呆滞几秒,愣愣地说了声抱歉。   陈娆没给他逃酒的机会,阿轩立刻重新倒了一杯,塞到周序手里。   他故意的。   这酒要是端到陈总手里,陈总就该亲自喂这瞎子了。   最后一杯白酒入喉,周序已经不太清醒。   他扶着桌子,死死压抑着喉间的呕吐欲,紧攥的指节泛白,小臂凸起青筋,确认桌上没有遗漏的酒杯后,才转身面向陈娆。   “陈总,我喝完了。”他声音像被沙石磨过,沙哑无比。   “抬头。”陈娆道。   周序缓了十几秒,似乎才听懂,缓缓抬起头来。   六杯酒下肚,男人不仅眼尾泛红,脸颊也隐隐浮起红晕,淡色的唇被酒液浸湿,呼吸比刚才粗重一倍。   这就喝醉了?   陈娆凑近了些。   盛卓靠酒类起家,陈娆从小就混迹在酒厂,十二岁那年更是不小心把父母拿回来的基酒当成饮料喝了一大口,然后回房倒头昏睡一整天,醒来后就看见床边慌张地围着五个人。   她爸妈哥姐都在,还有一个家庭医生。   几人围着她问东问西,又打点滴又喂药,可事实上,陈娆连头疼都没有,酒量从小就初现天赋。   虽然六杯都是烈酒,但也不至于上头这么快吧。   她抓起周序的头发,往后一扯,强迫对方仰头,这动作来的突然,男人睁大眼眶,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   “呃嗯……”   沙哑、低沉、也很性感。   像故意这么叫的。   “装货。”阿轩暗自咬牙。   “酒量这么差,之前没喝过?”陈娆一边询问,一边观察着他有没有酒精过敏的症状。   他浑身绷的很紧,胸膛起伏的弧度加重,喉结不断滚动,重复着吞咽的举动,似乎在极力压抑,脖颈也隐隐泛红。   但没有起疹子,也没有酒精过敏的痕迹。   单纯酒量差。   “没有……”周序仰起头,硬生生扯出一抹讨好地笑。   比陈娆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卑微,也更苦涩。   “您刚才说过的,这六杯喝完,您就考虑一下。”他哑声说。   陈娆松开手,似才想起这回事,“是,你也记得,我说的是考虑一下。”   听出女人话中含义,周序唇角一僵,泛红的脸色有瞬间发白。   “您的意思是?”他声音发颤,还抱着一丝希望。   “你也知道,考虑需要时间。”陈娆抬手拍了拍男人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啪啪两声,随后站起身,慢条斯理开口。   “回去等消息吧。”   一句话,犹如闷棍敲在人中,瞬间天旋地转。   这和耍人无异。   耍就耍了。   陈娆从来没说过,她是什么好人。   一直在旁边偷听的阿轩露出一个舒坦地笑,他就知道,陈总不会看上这么个瞎眼的白莲花。   就在陈娆想离开时,忽然感到阻碍,她低下头,发现是周序在扯自己的裤脚。   嗯?   “陈总……”   周序不想放弃这个最后的机会,混乱中,又倏然想起赵哥说过的话。   玩的脏,能拿到的钱更多。   男人仰起头,豁出去一般,急切道:“陈总,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脏的都能可以玩,求您了……”   陈娆看向自己被攥住的裤脚,周序攥的很紧,犹如溺水之人攀住最后一块浮木,死死不肯松手。   灯光晃在他氤氲水雾的眼底,那双眼睛又瞬间无比鲜活,多情真意切似的,可惜只是喝酒呛出的眼泪。   陈娆唇角笑意更甚。   她说过什么来着。   在他撑不下去时,总会想到那时他错失的捷径。   那时,抛出的橄榄枝,自然会被当成救命稻草般紧紧握住。   拦住身旁欲动手的阿轩,陈娆俯身握住周序苍白的手腕,垂散的长发擦过男人脸颊。   “我没说不答应,我不是说了,我需要时间考虑。”几秒后,她蹙眉反驳,“而且谁告诉你我喜欢玩脏的?”   周序唇瓣翕动,眼底最后一丝期望消散。   没人告诉他,是他乱猜的。   “抱歉,我知道了。”他颤声呢喃,徒劳松手,身上那根紧绷的弦也随之断裂。   “乖。”陈娆揉了一把男人的脑袋,转身离开。   阿轩连忙跟上,可当他在门口瞧见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经纪人时,足下顿时一愣。   “陈总。”阿轩不甘不愿地唤了声。   女人回头瞥了他一眼,唇角含笑,眼底却冰冷,多情更无情。   陈娆走后,屋内只剩周序一人,他缓了一会儿,才压着胃里的翻涌,扶着盲杖站起身。   跪久的膝盖有些麻,酒保见他是个盲人,派人将他送到门口打车位。   被风一吹,周序再也忍不住恶心,他扶着树,将胃中翻涌的酒尽数吐出。   他这一天都没吃东西,除了刚才喝的酒,什么都吐不出来。   冷风刀一般刮在脸上,周序眼眶又干又涩,他抿起唇,起身摸出电量即将耗尽的手机,打开导航。   上赶着不是买卖,他今天的行为,纯粹是来自取其辱的。   这位陈总,大概只是想看他的笑话,出出气。是他病急乱投医,竟然还觉得对方会再看上他,借他二十万。   他哪来的脸呢。   周序低下头,连自嘲的苦笑都扯不出来。   夜风吹散酒气,可胃里依旧绞痛无比,残余的酒精在身体里挥发,周序逐渐觉得头重脚轻,眼前是无尽的黑,最后一点方向感也丧失。   街道边,陈娆坐在车里,将一切尽收眼底。    第12章   导航不断纠正他前行的方向,周序走的极慢,步履轻浮不稳,他看不见,浑身上下能依仗的只有手里这根盲杖。   这是个很危险的行为。   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上,很容易出事。   路上行人瞧见这个浑身散发酒气的年轻男人,纷纷避让,可是架不住盲道上有乱停的车辆。   周序走的并不顺利,甚至称得上糟糕。   陈娆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就一个街口,他已经原地转好几圈了。   在第三次被电动车绊住后,男人站立良久,转身找了个角落台阶,慢吞吞蹲了下去。   因为腿长,蹲下身后,高挑的男人瞬间缩成一团,他将脸埋进膝盖中,只能看见一截后颈。   怪可怜的。   黑车缓慢滑行,停在街边。   陈娆降下车窗,对地上的男人开口:“上车,送你回去。”   闻言,周序背脊僵了僵,却没有反应。   他已经醉到幻听了。   “周序。”陈娆加重声音,眉头拧起,“你睡着了?”   直到这句落下,周序怔了几秒,这才缓慢抬头,语气浓重,语气茫然又不可置信:“陈总?”   “是我,上车。”陈娆耐心重复。   周序显然喝多了,上车的动作也显得格外笨拙。   “你住城南哪里?”陈娆问。   闻言,周序愣愣偏着头,半晌后才开口。   “先送他回去。”陈娆吩咐司机。   轿车起步,夜风吹起女人发梢,她从置物架里抽了瓶水,递给前排的周序。   “……谢谢。”周序终于反应过来,受宠若惊的收下,矿泉水灌入胃里,终于压下一些醉意。   他紧紧握着瓶子,不死心地扭头询问:“陈总,您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低声提醒:“周先生,陈总在休息。”   几秒后,男人才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他以为,让他上车的意思,是事情还有扭转的余地。   后排阖眸休息的陈娆睫毛抖了抖,也没回答。   到了地方,周序下车,车子离开黑暗偏僻的廉租房,回到灯火通明的商业区。   洗澡时,陈娆的手机震动几声,等她吹完头发披着浴袍出来,才点开消息。   是晚上那个叫阿轩的小演员发的。   几张对镜自拍照,薄肌轮廓明显,裤腰拉低,露出人鱼线和新换的脐钉,配上精心凹出的姿势,骚气且诱惑。   【陈总,我喝多了,身上好痒。】   正看着,阿轩又发来一张照片,扭着身子,腰侧有几道红抓痕,已经泛起红棱,裤腰又往下扯了点,露出内裤边缘。   【姐姐,伤口被我抓破了,有点肿。】   看着阿轩的照片,陈娆脑袋里浮现的,却是傍晚跪在她身前周序。   宽阔的肩身、修长的双腿、结实的身材、呛红湿润的双眼……还有与冷俊长相不符的、极其卑微的神情与语气。   两者对比,反差格外明显。   一个正经,一个放荡。   就是不知道,周序的腹肌有几块,颜色怎么样,是不是红的和阿轩一样厉害。   失策了。陈娆轻啧一声。   早知道刚才车上扒光验验货好了。   现在也不迟,陈娆一向随心所欲,直接给周序打去视频。   通话响了一分钟,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女人盯着手机屏幕,那点耐心也彻底告罄。   看来那二十万对他来说,还是不怎么急。   另一边,周序捂着胃蜷在出租屋的厕所里,唇色惨白,额角生出冷汗,兜里的手机早已自动关机。   一口气喝进小半斤的烈酒,是个人都会无法承受,更何况他胃里空荡,喝的又急。   陈娆熄灭屏幕,将手机放在床头,柔软的被子裹着肌肤,没多久便陷入深眠。   她睡眠质量一向很好,且从不因为外界的事消耗自己,一觉睡醒,又是新的一天。   两天时间转而即逝。   陈娆坐在办公椅上,待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李梦敲门进来,将几张洗好的照片放在她桌前。   “陈总,周先生被堵在医院了,说今天交不上钱,那边就要动手了。”   照片里,男人衣领被揪起,挺高大的一个男人,却因为欠债,只能低三下四的乞求。   这两天,陈娆一直派人跟在周序身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她知道那边给他的界限是三天内,但除了会所的那一晚,周序再没联系过她,连未拨通的视频也没回。   似乎是彻底放弃向她借钱的想法。   陈娆放下照片,“你跟我走一趟。”   李梦立刻跟上。   *   医院,住院部。   安全通道里,周序被一伙人团团围住,他背抵着掉皮的墙身,声音沙哑,“再给我一周,差的那八万我肯定给你补上。”   矮个男人恶狠狠揪起周序衣领,“我说了,三天凑齐,差一分都不行,我弟弟等着这个钱救命呢。”   “就一周,最后一周。”   “我给你一周,谁给我弟弟时间啊!”矮个男烦躁的挥手,“叫大壮他们动手,看看那个老太太房子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先拿出来卖了,不够的话就告诉她,她孙子在外面闯祸了。”   “别!”闻言,周序语气忽然激动,“先别告诉我外婆,她年纪大了,就剩我一个亲人了。我肯定马上凑齐钱,肯定!”   没人理会周序,打电话的人还特意放了扩音,可就在滴声响起时,看起来软弱可欺的男人攥紧拳头,唇角紧抿,似下定决心。   下一瞬,周序攥住揪着自己衣领的手,反手一拧,矮个子的男人瞬间惨叫出声。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见刚才还低声下气的男人一脚踹开身前人,朝着电话声传来的方向一伸胳膊,如法炮制地攥住那人手腕,拿走手机,挂断。   动作一气呵成。   简直不像个盲人。   就是个正常人,身手都没他利落干脆。   “我操?”矮个男甩着扭伤的手,神情暴怒,“你不是瞎子?!”   周序紧紧攥着手机,“对不起,再给我一周。”   情况发生的突然,众人都怔住,只有矮个男人狐疑地打量着周序,男人失焦的眼不似作假,这段时间进出医院都拿着盲杖。   谁也不可能装瞎吧。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被一个瞎子踹了一脚让矮个男人恼羞成怒,大声呵斥道:“反了天了,你个欠钱的还敢打老子!不给你点颜色看看,真不知道自己排行老几了!”   身边人一听,纷纷围上来。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周序一个视障人士,面对几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就算他身手再好也白瞎。   周序被围在角落,身上被狠踹一脚,他咬牙闷哼,没还手。   就在这时,楼下响起噔噔的脚步声,“都住手,否则报警了!”   声音回响在楼梯间,很响亮,几个人转头,只看见一个女人走上来,正举着手机录视频。   他们立刻散开,露出角落里的周序。   “不是,你谁啊你,谁允许你拍视频的?”矮个男人一脸凶狠,伸手就想夺手机。   李梦连忙避开,指了指头顶的监控,微笑道:“别动手,我家老板不喜欢看人打架。”   声音似乎有一丝耳熟。   周度蹙眉,却没想起来是谁。   “你家老板又是谁啊?关我们屁事啊?”   李梦没理会男人的叫嚣,走到扶手边缘,恭恭敬敬喊了一声,“陈总,周先生在三楼。”   陈总?   一刹那,角落里的周序猛然抬头,瞳孔放大。   是她?   靴子踩在瓷砖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在寂静的安全通道里,格外明显。   每一步,都碾在男人的心尖上。   楼梯拐角处,缓缓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她穿着咖色长款大衣,双手插兜,波浪长发散在脑后,桃花眼尾微微上挑,抬眸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勾人与冷意。   比长相更出众的,是身上那股从容淡定的气场。   对比之下,连她身后跟着的那个黑衣保镖,都不是那么引人注意。   “陈总。”李梦走到陈娆身旁。   陈娆淡淡嗯了声,踩上最后一节台阶时,目光才落在那人身上。   男人被堵在角落,弯着腰,唇色发白,鼻尖额头冒出冷汗,鬓角碎发胡乱黏在脸侧,脸上似乎是挨过几拳,鼻梁与唇角都有伤。   陈娆盯着他看了几秒,才扭头看向另一边为首的矮个男,声音冷淡平静:“他还欠你多少?”   “不是。”矮个男看向陈娆还有她身后的保镖,往后退了两步,可语气依旧咄咄逼人,“你谁啊你,凭什么拍视频啊?赶紧把视频删了,这是我们的事。”   “耳朵聋吗?”陈娆重复,语气不耐,“我问他还欠你多少钱。”   “你什么意思啊!”矮个男当即有些急眼,可还没靠近就被保镖拦住。   旁边的亲戚偷偷打量着陈娆,虽然她衣服上没有牌子,但质感看起来极好,先上来那个女人叫她老板,还有保镖,显然是非富即贵。   思索几秒,那亲戚当即就说:“他还欠我们八万!你也是这小子的债主?我告诉你,欠债也讲究先来后到,他得先还我们钱!”   陈娆看了李梦一眼,后者熟练地打开包,拿出支票。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打人就是你们的不对了。”陈娆走到周序身旁,因为男人弯着腰,她恰好能直面观察他脸颊的伤。   比会所那夜看起来还憔悴,下巴都冒出短短的青色胡茬,显然是没时间打理自己。   “陈总。”周序小声开口,声音如老旧风箱,沙哑无比。   陈娆抬指压在他唇角,“你怎么不还手?”   周序虽然失明,可他身高腿长的,身材也结实,随便盲抡几下,也不至于被打成这样。   对方喉结滚动,但没说话。   “你想用医药费抵钱?”陈娆瞎猜。   不知道戳到周序什么点,男人脸色一红,急忙解释:“不是的,我没想讹人。”   矮个男一听这话就急了,他冲到陈娆身前,露出自己红肿的手腕,又指指自己衣服上的脚印,大喊道:“你眼睛也瞎?没看见是他先动手打的我吗!”   陈娆还真没看见。   她瞅了瞅对方红肿的手腕,又转头看向脸上带伤的周序,一时间竟真分不清哪个更严重一点。   “你先动的手?”陈娆问。   周序耷拉着脑袋,“是,我先动的手。”   陈娆点点头,也没问原因,“那正好,扯平了。”   李梦把支票递过去,女人下颚轻抬,“八万,从现在开始,他不欠你们的了。”   矮个男人一下子没摸清头脑,待看清支票后,惊讶地瞪大双眼,“你这是什么意思?这玩意真的假的?”   周序也倏然抬头,茫然的颤了颤睫毛,仔细听着动静。   李梦微笑提醒道:“楼下就有银行,您如果不放心,现在就可以去询问真伪。”   这操作令那几个人摸不清头脑,有人拿着支票下楼,矮个男也想跟去,但是离开前,他转头疑惑询问。   “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替他还钱?”   “我吗?”陈娆忽然笑了笑,“我是他姐姐。”   听见这个回答,楼道里几双视线纷纷惊讶看来。   李梦低下头,不看不听老板和这位即将成为老板新情人的情趣对话。   周序惊愕转头,他死死盯着眼前人,似要透过那点模糊的色块,看清女人的具体表情。   “姐姐?”矮个子男显然有些不信。   “叫一声。”陈娆也没顾忌周序脸上的伤,拍了下他的脸蛋。   男人很轻的嘶了声,随后回过神,表情空白几秒,不甚确定地开口。   “……姐姐?”   声音轻飘飘的,掺杂着浓重的疲倦,不是特别好听,可却羽毛似的划过耳朵,泛起点痒意。   女人眼底浮起笑意,就这么一句,他自己的耳尖竟然有点红。   陈娆其实不喜欢太骚的伴侣,譬如阿轩那种,公孔雀开屏,耐看不耐用。大部分时候,她更喜欢正经纯情,懂眼色识时务的男人。   眼前这个就很对她胃口。   “有这么个姐不早说,早点找你姐要钱不就完了,折腾这么久。”矮个子男嘟囔几句,跟着前几个人离开。   安全通道霎时冷清下来,陈娆的目光重新落在周序身上。   “每次见面,你都把自己搞得很狼狈,也是种本事。”   周序刚站直身子,还没开口,就听见这么一句。   他怔住一瞬,错把这句当成嘲讽,低下脑袋,“抱歉。”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   “那十二万哪来的?”陈娆继续问。   “……借的贷款。”周序低着头,语气更加难堪。   那晚从会所回去后,他头痛欲裂了一天,压根没脸再联系陈娆,更没看见那个未接通的视频。   周序名下没车没房,正规渠道借不出钱,这十二万,是他押上身份证,从私人手上借的。   拆东墙补西墙,陈娆扯起唇角,毫不留情点破道:“高利贷啊。”   周序没否认。   她掏出手机,指尖点了几下,找到之前周序的银行卡号,“钱我转你了,今天之内把欠的都还上,懂了吗?”   空气格外宁静,周序的声音发抖:“陈总,您的意思是?”   “我说过,你不值二十万这个价,但我的约会对象值得。”陈娆扬眉,特意咬重‘约会’二字。   “所以,你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跟我走。”陈娆语气稍顿,等着周序说些什么。   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   周序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滚落的盲杖被递到身前,李梦适时开口:“周先生,您的盲杖。”   周序喉结滚动,声音极轻:“我跟你走。”   陈娆挑了挑眉,转身下楼,她走的偏慢,是在等身后那个男人。   走出大厅,阳光洒在身上,身后响起一道男声。   “谢谢。”   陈娆步伐顿住,“谢谢?”   “刚才,谢谢您替我解围。”周序语气真挚。   周序并不是傻子,他没问陈娆为什么会恰到好处的出现。如果不是她,他不知道今天的事要怎么收场。   他真的很感谢她。   被卖了还要说谢谢。   便宜的蠢货。   陈娆嗤笑一声。   上车前,周序习惯性想坐在前排,但被李梦拦住。   “周先生,您该坐在老板身边。”   从路人变成老板的现役情人,自然要坐后面伺候老板,前排也没他位置。   身份转换,这是周序第一次与陈娆并排坐,他本能握紧手中的盲杖,坐姿拘谨。   一路无言,车子开了很久,久到周序忍不住开口:“陈总,我们现在去哪?”   陈娆正在发消息,顺口反问一句:“你说呢?”   周序唇瓣翕动,没回答。   陈娆顺手摁下按钮,下一秒,车里的隔离挡板缓缓升起,她转头戏谑开口,语调温柔暧昧:“你都选择跟我走了,当然是去验验货。”   验验货?   周序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验货是什么意思,眼前的陈总刚帮他付清欠款,他现在的身份,是她的‘约会’对象。   他混沌的脑子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件事,脸色先是一红,又有些发白。   陈娆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怎么,现在又后悔了?”   “没有。”周序立刻开口,攥着盲杖的手用力到泛白,语气竭力保持平静,“没有反悔,答应您的事我肯定会做到。”   语气听起来很正常,但陈娆总有一种自己在欺负小孩的错觉。   “过来点。”陈娆收起手机。   周序停顿几秒,试探性地挪过来,因为看不见,所以只能靠身体感受距离。   在触到女人的衣角时,他立刻停下,习惯性与人保持距离。   可就在这时,陈娆侧过身子,一手摁住周序的大腿,一手掰过他的下颚。   她突然的动作令周序下意识浑身绷紧,眼眶无措瞪大,颈侧筋骨凸起,掌下的肌肉更是坚硬如石。   陈娆掐了掐,还算满意。   她没看错,这副身体看着瘦,实际料还挺结实。   可就在她指尖顺着男人衣摆探入时,手腕倏然被攥住。   “你干什么?”身体被冒犯,周序下意识反抗。   男人的手掌宽大修长,几乎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指腹的茧压着她脉搏。   陈娆看着自己被钳制的手,眉心拧起,训斥道:“你又在干什么?松手。”   见周序没动,陈娆盯着他,缓慢地说:“我叫你松手。”   周序这才后知后觉。   被松开的下一秒,陈娆扬手,甩了男人一巴掌。   啪——   无比清脆一声,周序偏过头。   时间仿佛静止几秒,周序缓缓回头,本就有伤的脸上浮起明显的巴掌印,看起来更加凄惨可怜。   他唇瓣动了动,没说话,脸上除了一抹转瞬即逝的无措与难堪,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被这一巴掌扇懵了。   陈娆活动手腕,与他拉开距离,一字一句道:“周序,放下你没用的尊严和身段,别在这又当又立,我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床伴。做不到,现在滚下车,我不拦你。”   车内无比寂静,她等着对方的回答。   良久,男人垂下眼,声音发涩:“抱歉陈总,我会习惯的。”   意料之内的回答。   陈娆眼底划过一抹讽意。   衣服再次被拉起,周序这次没反抗,只是因为太紧张,浑身肌肉紧绷着,腹肌看起来格外明显,裤。腰边缘隐约可见浮起的青筋血管。   他身材很好,很结实。   陈娆目光缓缓扫过,指甲无意刮过男人劲瘦的腰侧,周序浑身一颤,瞬间泛起层鸡皮疙瘩。   这种怪异的感受令他一动不敢动,只紧紧咬牙,把自己当成一块无感的石头,任由老板验货。   直到,陈娆掐了一把他的胸。    第13章   那一瞬间,周序瞳孔骤缩,从未有过的感受令他下意识往旁边躲。   可想到什么后,又生生遏制住自己的动作,屏息僵硬杵在原地,屁股只坐了一半座椅,肩背微躬,姿势颇为古怪。   像被按下暂停键,又像被故意扭成这个姿势的人偶。   陈娆的手还覆在原位,没动也没挪走,等周序不再动了,才捏了捏。   她原以为对方是个盲人,再怎么有肌肉,平时也会疏于锻炼。   现在看来,比她想象中更好。   陈娆还挺满意,在抽手前,她顿了一瞬,目光落在某处。   女人温热的指腹点在对方锁骨下方,“你这里有颗小痣。”   很小,红色的痣,不算太惹眼。   但和他的肤色很衬。   周序愣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我不记得了。”   他连看都看不见,更遑论记得身上的痣。   这是不满意吗?   刚被扇过的脸颊还隐隐作痛,周序垂下眼眸,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您如果不喜欢,我可以去点痣。”   “不用点,知道它长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吗?”两人挨得极近,近到她说话时的吐息洒在对方锁骨。   男人收紧身子,摇头。   “意思是......”陈娆垂眸,绯色的口红浅浅晕在痣上。   意思当然是,‘往这亲’。   她还见过为了让自己更有魅力,故意往自己身上点痣的。   但这对于周序来说,刺激似乎比较大。   男人眼眶瞪大,真皮座椅被他捏到变形,手背筋骨凸起,耳根似欲滴血。   周序表面镇静,实则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看着他的模样,陈娆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还真是,年龄小,不禁逗。   她靠回去,没再继续。   从未经历过这些的周序僵硬保持坐姿,大概一分钟后,他才缓缓抬头,声音还有些轻颤:“陈总,您验好了吗?”   “怎么,你没够?”她扶着周序的膝盖,掰向自己,“还想让我继续在车上验?”   周序另一只腿立刻跟过来,他侧身面对陈娆,即使看不见,也羞迫地别开脸,“没有。”   几秒后,男人喉结滚动,继续开口,“您做什么都可以,我都会听话的。”   这句话,是他在回答刚才陈娆让他滚下车的那段话。   人得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三天前,是他跪在地上求她借他二十万。   周序没有拒绝的理由,更不敢拒绝。那一巴掌已经让他认清现实。   是他主动选择的这条路。   陈娆嗯了声,这人还算有点自觉。   车子停下,两人先后下车。周序脚刚落地,一个小物件跟着掉出,孤零零滚了几圈,才静静停住。   周序听力灵敏,意识到自己误把什么东西碰掉时,立刻说了句道歉,妄图蹲身寻找。   李梦比他更快一步,俯身拿起那个紫色的摆件。   “什么?”陈娆看过去。   李梦盯了几秒才想起来,“老板,是凯兰先生送您的。”   凯兰?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陈娆也想起这个摆件的来历,什么来自法国能遇到真爱的水晶石。   鬼扯的东西。   “扔了。”她语气随意,“下次洗车仔细点。”   “抱歉陈总,是我检查疏漏。”李梦将摆件扔进垃圾桶。   每次结束一段恋爱,她家老板总会把上一任送的东西处理掉。有些比较贵重的,保洁来询问时,李梦就放在公司的储物间里。   几年下来,已经堆满好几个储物间。   这个水晶摆件是漏网之鱼。   周序站起身,听着耳畔的对话,垂眸敛起情绪。   他不知道凯兰是谁,但他猜也能猜到,这位老板或许不止他一个.......约会对象。   周序喉结滚动,对这个身份认知依旧觉得陌生,且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更是不知要如何面对。   陈娆没空理会周序的心思,她径直走向休息室,嘱咐李梦道:“先带他去做个检查。”   检查?   什么检查?   周序紧张抬头。   李梦转身,看清周序脸上新鲜的巴掌印时怔了怔,又习以为常地移开眼,“周先生,跟我来吧。”   待嗅到走廊上熟悉的消毒水味时,周序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檀湾,而是医院。   所谓的验货与检查,也并非他想的那种。   李梦把周序带到抽血处,“周先生,需要您配合做个基础体检与疾病筛查。”   周序每年都会体检,身体很健康,他也给她看过健康证。   男人没说话,抽完血摁着胳膊时才轻声问了句:“是都要检查吗?”   李梦语气平静:“是的,每项都要检查。”   周序没再开口。   血液被送检,周序独自坐在走廊的休息椅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宁市很少有医院人这么少,休息椅这么大,大部分医院都是拥挤吵闹的,脚步匆匆忙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这种不像医院的医院,他只来过一次。就是小半年前,被车撞到那次。   也是他和陈娆的第一次见面。   周序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没有任何改变。   如果他没失明就好了,那样的话,他还能继续练散打,做个散打教练也比盲人按摩师挣钱。   再怎么样,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李梦走过来,带周序去处理脸上的伤,男人站起身,心中的千万思绪也归于一片寂静与麻木。   世上没有如果。   陈娆靠在二楼走廊,垂眸望着楼下那抹孤寂的身影,垂散的长发遮住女人晦涩的神情,她指尖无意识捻了捻,竟然开始有些怀念刚才车上的手感。   她真是很久没见过这种纯情到有些愚蠢的男人了。   什么反应都摆的明明白白,不懂迂回,不懂遮掩。   像个没心眼的小土狗。   正当陈娆打算摸根烟时,手腕忽而被摁住。   她下意识转头,冷漠不耐的脸色在看见对方的面孔时一愣,“哥?”   “少抽点烟。”身后的男人抽回手,他带着一副金边眼镜,气质温文尔雅,面容与陈娆有五分相似。   正是她那对龙凤胎哥姐中的哥哥,陈之津。   “你怎么来医院了?”   “来接你嫂子。”陈之津低头看着手表,转头往CT室走去,在他走到门口时,里面推门走出一个穿皮衣的女人,正和身旁的医生唠嗑。   那医生长得还挺帅。   陈娆靠在栏杆上看戏,果不其然,她哥步履一顿,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沉下,可那女人看也没看陈之津,而是眼眸一亮,朝着陈娆的方向跑来。   “娆娆!”   “小梨姐。”陈娆还保持着以前的称呼,丝毫不顾她哥幽怨的目光。   “你怎么也来医院了?哪不舒服吗?”孟晴梨语气担忧,绕着陈娆看了一圈。   “我没事,带人来体检。”陈娆说话时,目光瞥了眼楼下,周序早已进入处理室,看不见人影。   体检?孟晴梨瞬间了然,朝着陈娆眨眼一笑,调笑道:“这个对象看来很喜欢啊,体检还得让我们娆娆亲自陪着,挺粘人啊。”   陈娆笑笑,没解释对方是盲人这回事。   喜欢也是挺喜欢的。   还没吃到嘴的,她都挺喜欢的。   从青春期开始,陈娆谈恋爱就没瞒过周围亲近的人,后来进入盛卓,换男人更是和换衣服一样,风格不带重复的,汤茵还笑她像在集邮。   除了她爸妈有点意见,其余人都接受良好。   “没结婚就是好啊,我都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再玩两年了。”孟晴梨话音刚落,陈之津硬生生挤到两人之间,陈娆无语地退了一步,看着她哥搂住孟晴梨肩膀。   “走吧老婆,医生说你没事,就是前两天雪糕吃多了,我回去给你煮点养胃汤,晚上给你揉揉肚子。”   孟晴梨啧了一声,“你烦不烦。”   陈之津置若罔闻,转头对陈娆道:“你姐和朵朵月底回国,记得回家吃饭。”   “知道。”陈娆点头。   “行了娆娆,我和你哥先走了,回头再说。”孟晴梨和她摆手。   等走远一些,那两人才停下脚步。   “多大人了,还乱吃醋,丢不丢人,丢不丢人!”孟晴梨每说一下,就照着陈之津后脑勺来一下,眼镜都给他拍歪了。   堂堂一家科技公司的CEO,被孟晴梨训的和狗一样,还低着头不敢反驳,半点刚才社会精英的气质也没有,被打完又黏黏糊糊的凑上去。   “老婆.....”   陈娆习以为常地收回视线,也没了抽烟的冲动,抬步踩上扶梯。   她进屋时,周序已经处理完脸上的伤,男人鼻梁唇角都贴着创口贴,苍白的唇紧抿,配上身上那股冷冰冰的劲,莫名有点社会不良的感觉。   可当他转头,露出那双装饰品一般漂亮而无神眼睛时,就会打消这个念头。   瞎子怎么能成为社会不良呢。   看都看不见,动起手倒挺狠。   “陈小姐。”医生拿着化验单走过来,“周先生身体一切健康,就是有点营养不良。”   “营养不良?”陈娆语气惊讶,她接过化验单看。   医生推了推眼镜道:“问题不大,调整作息,多吃点肉再补充点多维就行,他饮食结构太单一,生活习惯差,得改过来。”   听了这话,陈娆看向一边的周序,对方发量茂盛、身材高挑结实,除了脸色有些憔悴苍白,半点看不出营养不良。   这个营养不良,不能表现在别的地方吧。   陈娆脸色当即有些微妙的变化。   算了,就算真不良,也不是没有手和嘴。   先尝尝再说。   看了眼窗外早已暗下的天色,陈娆给李梦下了班,她把单子揣兜里,带人离开。   等回到车上,她才问:“你平时都吃什么?”   周序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和他说话,低声回答:“正常吃饭,食堂有什么吃什么。”   失业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是泡面,各种口味的临期泡面,偶尔加个火腿肠,再偶尔也会自己炒菜。   陈娆盯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你经常熬夜?”   周序摇头,“我不熬夜,就是这两天没休息好。”   至于原因,两人都很清楚,二十万压在头上,他睡也睡不踏实。会所喝多那夜,是他这段时间第一次睡那么久。   “晚饭想吃什么?”   “晚饭?”周序抬起头。   “嗯,先去吃饭,别到了床上饿的肚子叫,倒我胃口。”   陈娆轻飘飘一句,身旁男人脸颊再次滚烫。   幸而在黑夜中,看不清晰。   “都可以。”他说,“拉面或者炒饭都行。”   这两个,便宜还顶饱。   周序不是一无所知的白纸,青春期发育,男同学们躁动不安,他也曾被同学分享过影片。   可在他少年时代的预想中,那是应该和喜欢的女孩相知相恋,走入婚姻殿堂后才能做的事,浪漫且神圣。   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把自己当成物品交换。   一种他曾深恶痛绝的交换。   陈娆随便找了家西餐厅,那家的台阶不是寻常的长方形,或许是太过紧张,周序绊了一下。   服务员连忙道歉,陈娆牵起周序的手,动作格外自然,提醒他脚下的台阶。   两人穿过大厅,沿途有人好奇投来目光,既落在周序的盲杖上,也落在陈娆身上。   俊男美女的组合常见,可盲眼帅哥和美女姐姐的组合可不常见,并且两人身上的气场实在不搭。   美女姐姐气场从容,光鲜亮丽,显然非富即贵,可她手里牵着的那个盲人帅哥,不仅脸上有伤,穿的也很邋遢。   这个邋遢不是指衣服脏,而是指服装破旧毫无版型,裤脚磨损严重,鞋边都是灰尘,仔细看的话,外套上还有一个不甚明显的鞋印。   一副街边穷小子的打扮,全靠他的模特一样的骨架和气场撑着。   像从路边刚捡来的。   众人收回视线,没有多看。毕竟这世道,什么新鲜事都有。   入座前,陈娆松开手,用湿毛巾擦了擦掌心。   不过吃个饭而已,周序竟然紧张到手出汗。   服务生拿了两本菜单,一本递给陈娆,另一本摆在周序身前,贴心翻开,“先生,这是我们的盲文菜单。”   盲文。   一听这俩字,周序桌下的指尖蜷缩,没碰,“我吃什么都行,您看着点就好。”   陈娆心念一动:“你不会盲文?”   周序垂下眼睫,指腹无意识磨着裤子:“以前学过几天,忘得差不多了。”   盲文学起来不难,但熟悉起来需要大量时间,他那段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   况且在这个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盲文的使用率并不高,久而久之,周序就放弃了盲文。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始终觉得,他总有一天能攒够钱,做好手术恢复视力。   在社会摸爬滚打这几年早让周序认清自己几斤几两,他已经很久没想过做手术这件事了,他只想多攒点钱,给外婆养老。   如今,他想早点还完债。   菜品被一样样被端上,许久没嗅过的肉香钻进鼻腔,勾起人类本能的食欲。   自从工地出事后,周序连日陷在紧张、焦虑、绝望等种种高压情绪里,已经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如今悬在头顶的剑被陈娆轻易取下,紧绷的弦稍微松懈,他竟然久违的觉得饿。   咕噜噜——   很明显的一声,陈娆抬起头,盯着对面尴尬的男人,很不客气的笑了一声。   还真让她猜对了。   要是不领着吃这顿饭,估计就不是在这饿的肚子叫了。   “饿了就吃。”她垂眸切着牛排。   周序先是确认了盘子边缘,才拿起一旁的刀叉,犹豫几秒,他右手握刀,不甚熟练地切割起身前的牛排。   因为看不见,带着嫩红的肉也被切的大小不一,死样凄惨,一点食欲也没有。   但对面人吃的挺开心,凸起的喉结滚动,嚼两口就咽下,没一会儿便空盘。   叉子撞在空瓷盘上,发出清脆声响,意识到身前餐盘吃空后,周序低头看了眼,放下餐具。   陈娆缓缓咽下口中的食物,将小羊排推到周序身前,“你可以直接拿筷子吃,这是包厢,没人会注意你。”   还有他的?   周序惊讶抬头,摸索拿起筷子,“谢谢。”   二十岁,正是年轻力壮能啃一头牛的年纪,周序身材看着瘦,可他干的都是实打实的体力活,胃口一点都不小。   主食端上来,陈娆淡声开口:“这里没有拉面,意面可以吧。”   虽然是在问,但陈娆半点询问的语气都没有,而周序也如她所料,给什么都吃。   陈娆早就吃饱,她放下餐具,盯着对面的男人。   即便眼盲,周序吃饭的习惯也很好,不出声也不挑食,有种很好养活的错觉。   不像有些矜贵拉不下面子的小明星,男人埋头吃的认真,好像就算扔给他俩白面馒头,他也能配着咸菜吃的津津有味。   想起周序的工地经历,陈娆心想。   他说不定真这么吃过。   等周序吃完最后一口,陈娆才叫服务生结账,听见金额时,男人再次凝滞。   周序当然知道有钱人的世界奢华到无法想象,可真当他面对时,只觉得窘迫与震撼。   这点饭怎么就能吃掉他三个月的工资呢?   “这个饭钱,我能先欠着吗?”他现在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五百块钱。   “别紧张,这顿我请你。”陈娆语气淡然,“吃饱了吗?”   被点破心思,周序低下脑袋,“饱了。”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5 。coM   傍晚,车子缓缓驶入檀湾。   再次回到1601,周序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陈娆打开灯,顺便嘱咐道:“脱鞋去浴室,洗干净点,别穿着你这身脏衣服进卧室,懂吗?”   周序攥着盲杖点头,“懂的。”   陈娆把人领到侧卧浴室,简单告诉对方洗浴用品都摆在哪后便离开,周序不是全盲,更不是生活不能自理,他都自己生活多久了,也不用她看着。   她回到主卧的盥洗室,将长发拢起,心情颇好的洗漱。   这次才是验货。   结果等陈娆出来,周序还没洗好,那边浴室还有水声。   陈娆蹙了蹙眉,念在对方视力有碍,她耐心等待着,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敲在写着001的黑金小盒上。   过了十五分钟,脚步声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男人试探着喊她的动静。   “陈总,我好了。您在哪?”   周序只来过檀湾一次,对这里的布局不熟悉,受损的视力无法分辨周遭,他只能一个人站在走廊上,茫然无措的等待。   等待一种未知。   周序无法言明这是一种什么心情,他此刻能感知到的,只有紧张。   房间里,陈娆颇为无语叹了声,认命起身去接对方。   没办法,既然选择了盲人,有时候就要承受一些对方的残缺。   玩腻了就让他滚。   她想着。   可当她迈出主卧,看见走廊上那抹身影时,步伐还是停顿片刻,刚才那点不耐的心情顷刻间消散,唇角都翘起些许。   她没想到,周序真挺听话。   男人只在腰间围了浴巾,长度勉强到膝盖上方,冷白皮,宽肩窄腰腿长,是标准的倒三角身材。   比例很好。   就是模样太过拘谨,背脊不敢挺直,肩身微微内扣,垂下的眉眼和颤抖的睫毛都暴露他的慌张。   陈娆靠在门框上开口,歪了歪头,“这儿呢,过来。”   男人周身一僵,扶着墙沿缓慢转身,他走的很慢,仿佛每步都有千斤重。   陈娆也不催促,安静等着。   即便下午在车上看过,可是在室内的白炽灯下,又是另一种感觉。因为紧张,肌肉轮廓格外明显。   “进来。”她侧开身子,垂眸瞥过一眼。   哟。   周序走进屋子,在手腕被牵住时,就陷入僵硬的沉默,一言不发。   “别紧张,坐。”陈娆语气倒是轻松。   周序听话地刮了胡子,青浅的胡茬消失,整个人也清爽起来,脸上的创可贴被撕掉,鼻梁和唇角的伤看起来仍旧明显。   并且,陈娆发现,他下巴上多了一道细小伤痕。   应该是刮胡子的时弄伤的,或许是刀片太锋利,也有可能太紧张。   她不在意。   挂彩的脸颊并不影响周序整体的俊美,反而有种战损感,很反差。   陈娆一手掐起男人的下颚,一手插进他半干的发里,五指往上,将碍事的发全拢到脑后,露出全部的眉眼五官。   还有要滴血一般的耳垂。   像纯情的社会不良。   “还疼吗?”陈娆收回手,在他紧抿的唇角碾过。   “不疼。”颤抖的声调暴露男人内心的紧张。   周序长相偏冷,陈娆不清楚他是天生不爱笑还是生活太苦才总习惯性抿着嘴角。   但这个小习惯让他身上的疏离感更重,哪怕穿的再土气,身上也有种难以接近的味。   冷清孤傲型帅哥常见,但杵着盲杖,眼睛还这么漂亮的冷系帅哥很少。   第一次见面,她就是被对方的这种气场吸引。   可他现在的样子,可和冷清疏离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二十万就能折腰的便宜货。   “怎么这么久才出来,还没吹头发?”陈娆垂眸,一寸寸扫过。   说话间,一缕湿发垂落,水滴砸在男人眼角,又一路滚落。   水痕恍若泪痕,衬得他愈发脆弱易碎。   但也仅是看起来。   周序的身高体重都是一个标准的成年男性,和物理意义上的脆弱毫无关系,他甚至能把她完完整整遮住。   “我没找到吹风机的插座。”周序的声音很低,喉结滚动,再开口时藏着一点不明显的羞耻,“你说过要洗干净,我多洗了两遍,抱歉让您久等。”   不只是听陈娆的话,周序也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然后听话的,没让脏衣服进卧室。   他不希望给她带来任何负面印象。   听完最后一句,笑意从陈娆眼底漫出,她掐着对方瘦削下颚,指尖一点点往上,最终停在周序眼前。   仅有几毫米,就能触到他的眼球。   可周序一点没动,眼珠始终目视前方。   陈娆拨了拨他的睫毛,小刷子一样的触感扫过指腹,带来痒意。   “陈总。”周序避也不是,不避也不是。   女人罕见的沉默了几秒,“平时随便你怎么叫,但我不喜欢在这种情况下听见工作称呼。”感觉像在加班。   陈娆是个把工作和私生活分的很开的人,也没有cosplay上下级剧情的爱好,这个称呼都快把她耳朵磨出茧子。   周序一顿,“那我该怎么叫?”   陈老板?他本能觉得这个称呼更不会让她喜欢。   陈娆嫌弃的轻啧一声,“今天不是刚教过你?这么年轻就健忘?”   男人背脊僵直,良久,很轻的一声响起。   “......姐姐。”   薄荷气息弥散,周序连接吻都不会。   陈娆捏了捏对方滚烫的耳垂,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   周序呼吸滚烫,抬手环住身前人的腰。   初冬的夜冰冷无比,晚风卷过枝头,将最后一片落叶刮走。黑沉沉的天色似化不开的浓墨,没有一颗星星闪烁,压的人心里也沉甸甸的。   街道霓虹灯的招牌闪耀整夜,直到后半夜才熄灭。   宁市彻底入了冬,一夜之间气温骤降十度。   天色蒙蒙亮时,地面上结了层霜,清晨赶路的人冻的瑟瑟发抖,嘴里骂着多变的气温。   早上九点,陈娆被手机的提示音吵醒。   她闭着眼,一手摸向枕头下的手机,另一只手习惯性往旁边摸去。   结果摸了个空。   陈娆顿了几秒,半眯着眼看向身边,遮光极好的窗帘令房间还保持着昨夜昏黑的氛围,身旁被下冰冷一片,人显然是离开一会儿了。   她没管消失的男人,打开手机,入目是一排汤茵发来的消息。   【娆娆,月底我公司年会要不要来玩!】   【有点无聊,但新人挺多的,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款。】   【照片.jpg】   【照片.jpg】   【……】   一连溜,都是各色模卡。   陈娆支起身子,将发丝撩到耳后,扫了一眼照片,打字拒绝了发小的邀请。   倒不是不感兴趣,而是盛卓年底的事也很多,她没有太多空余时间。   并且,在娱乐这件事上,她已经找到了一个玩具。   很好用。   就是眼下这玩具上了发条,不知道自己蹦哪去了。   陈娆这一觉睡得舒畅无比,也没察觉到对方什么时候离开的。但招呼也不打一声,说走就走,哪怕昨晚再契合,这种感觉令她心间闪过不虞。   这人没有一点自觉吗?   可当她收拾起身,看见客厅里那个身影时,脚步不由慢下。   周序穿着昨天那身衣服,静坐在客厅矮凳上,膝盖上放着折叠盲杖,没整理的发丝有些乱。   晨光漫过落地窗,为他渡上一层柔和的金芒,垂下的睫毛偶尔轻颤,脖颈的红痕令对方褪去那股冷清,多了几分温柔与.......   陈娆靠在墙侧,歪了歪脑袋,想起最后一个形容词。   老实。   对,就是这个。   这是她脑海中的第一印象。   无论是端正的坐姿,还是安静的等待,都透着一股温顺的老实感。   周序早听见脚步声,正当他思考说什么打招呼时,便听女人先问。   “你几点醒的?”   “八点多。”周序无意识攥紧手里的东西,心脏也加快,“起来去了趟厕所,怕打扰你休息,就没回去。”   听着对方低哑的声音,陈娆目光落在男人滚动的喉结上,指腹摩挲,一瞬间又有些怀念。   周序声音还挺性感。   但他确实不爱出声。   “坐那干什么?怎么不坐沙发上?”陈娆语调慵懒,带着一股餍足后的好心情。   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润喉,顺便给周序接了一杯递过去。   男人偏过头,恰好露出衣领边缘的半个深红齿痕,格外惹眼。   陈娆喜欢咬人,这也是她的小癖好之一,看着那些漂亮的躯体留下她的痕迹,她心情会分外愉悦。   “谢谢。”周序确实有点渴,他接过水,喝了两口才低声开口,“我身上脏。”   空气静谧几秒,陈娆将杯子放到台上,冷不丁嗤笑一声。   周序顿了几秒才骤然反应过来,急切解释道:“不是、我是说我衣服脏,我怕弄脏沙发。”   他还记得昨天的叮嘱,猜测陈娆应该是有洁癖。   他以前在会所时,很多顾客也有洁癖,不让按摩师碰他们的私人用品,而且他这两天一直往医院跑,好几天没换衣服了,确实脏。   “姐、”周序咽下另一个字,改掉过于暧昧的称呼,“陈总,对不起,我真没有其他意思。”   “行了。”陈娆打断对方,懒得再听他废话,“滚吧,楼下有司机送你。”   人生头一次,温存过后的清晨,对面不是继续缠绵讨好,而是迫不及待的改口,妄图和她拉开距离。   还真是来打工的。   陈娆扯了扯唇角。   周序唇还半启着,他噎住几秒,才低声说:“好。”   他转过身子,几秒后又不好意思地问:“陈总,请问,门在哪边?”   这套房子比周序印象中的‘家’要大很多,今天早上,他完全是凭着昨天的记忆找到的浴室,又循着阳光的方向走到客厅,然后安静坐了很久。   也想了很多。   陈娆默了几秒,“你右后方。”   就在对方离开前,她忽而想到什么,叮嘱道:“对了,回去把你手上的茧子处理干净。”   男人指尖蜷起,点头应是。   他丝毫没往别的地方想。   楼下,司机将周序送回他家,却没注意到,车辆刚行驶出檀湾,就被一辆车悄悄跟上。   陈娆冲了个澡,随后开车回到自己的私人住宅,懒洋洋补了个回笼觉。   她挺喜欢周序的,青涩懵懂,看不见,所以很多都需要她下指令,缓缓引导,很新奇。   后来有些事是刻在人类基因的,不用指挥也会。   年轻,确实有劲。   半点看不出营养不良。   头一遭也确实没经验。陈娆还记得周序脸上空白尴尬的表情。   敛起念头,陈娆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公务,直到佣人来询问晚餐。   敲了敲发酸的肩颈,陈娆又想起一件事,直接给周序发了消息。   【发张清晰的证件照过来。】   照片要录入檀湾系统,省的他下次过来再被拦到门外。   回复陈娆的,是几秒嘈杂又毫无意义的语音,背景很乱,像不小心误触发出的。   可她还是敏感捕捉到一个关键词:‘互殴’。   她直接打了语音过去,没几秒就被接通。   “你在哪?”她直接问。   对面愣了几秒,压低声音开口:“陈总,我在警局,稍等我再回消息行吗。”   对面有警察催促的声音传来,叫周序签字。   陈娆蹙眉:“那帮人又找你麻烦了?”   “不是他们,是、”周序停顿几秒,似乎在犹豫什么。   “说话别卡一半,这不是个好习惯。”她不耐训斥。   “是你的其他男伴。”周序这次说的很流畅,语调藏着一抹不明显的委屈,“他把我的摊子给砸了。”   这下轮到陈娆沉默。   *   今天早上,周序回到出租屋,舍友不在,客厅里弥散着一股垃圾臭味。   他将盲杖挂在门口,换好垃圾袋,开窗通风,冷风吹散客厅的气息,也令他从早上就凝滞的思绪苏醒。   人处于陌生环境下发生印象深刻的事时,通常都是没有睡意的,周序也不例外。   所以哪怕他已经两天没好好睡过觉,可是结束后,躺在那张过分宽大柔软的床上,听着耳畔另一个呼吸声时。   他睡不着。   但也不敢吵醒身边的另一个人。   周序的身体疲倦不已,可思维却无比清醒活跃,身旁那道呼吸无时无刻提醒着他发生过什么。   直到清晨,他才浅眠了一会儿。   宁市今天实在冷,周序关了窗户,打算先冲个澡,可是拧开水龙头,却没有一滴水。   从昨夜就没打开过的手机积攒了一堆信息,他一条条听过那些放贷广告,才发见房东昨天发的欠费通知。   待交完水费,周序才走进这间熟悉窄小的浴室。   温水从男人头顶淋下,滚过那些深深浅浅的齿痕,浇湿这幅疲倦狼藉,却又隐隐有些不同的男性身躯。   昨夜种种如梦般浮现,耳畔的声音,掌心的触感……男人表情霎变,他不敢多想,匆匆擦干身体,将衣服搓洗晾晒,又泡了包泡面吃。   还好,事情已经结束了,他只需要尽快打工还钱就行。   周序完全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等一切收拾完,男人才背着包,拎着折叠椅出门,朝着附近的大型室内广场走去。   高利贷已经还完,可他身上的钱所剩无几,连下个月的房租水电都够呛,工地又不能继续干,周序只好重操旧业,摆摊收费按摩。   可今天宁市太冷,生意并不好,周序等了很久才等到第一个顾客。   察觉到身前来人时,他习惯性站起身,微笑询问:“你好,请问需要盲人按摩吗?我有专业证的,价目表在旁边的牌子上。”   回应周序的是一声冷嗤,下一秒,写着价目表的牌子就被狠狠踹飞。   察觉到来人不善的信息,周序唇角笑意缓缓消失,语气冰冷的询问对方来意。   一开始,周序只以为是砸场的同行或是收保护费的社会混混,直到他听见那人开口,“盲人按摩?呵!装个鸡毛啊,当初发传单的时候装的人模人样,实际不就是个出来卖的,攀上金主的感觉爽吗?”   对方的话令周序滞在原地,一下子被扯入回忆中,也在顷刻间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眼前的男人,就是那个雨夜里,陈娆身边坐着的男伴。   那天晚上,对方拿同样的话讥讽过他。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周序声音冷淡,他不想把事情闹大。   凯兰死死盯着对方颈侧的红痕,拳头捏的嘎吱响,神情阴鸷无比。   他这段时间并不好过,资源被抢,经纪人又以他状态不好的理由停了他的大部分活动,收益一落千丈,只剩保底工资。   跟着陈娆那三个月,每月六位数的零花钱已经让他养成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骤然没有收入来源,他无比不习惯,只好忍痛把那只表折现了一百来个。   凯兰倒也有自知之明,他怕自己彻底在时尚圈混不下去,没再恬不知耻的去打扰前金主,只是怎么想都不甘心,就想看看接他位置的人是谁。   是比他长得帅,还是比他会玩花活伺候人。   哪怕同样是模特,凯兰都不会说什么,直到他看见周序。   最开始,他没认出来这人是谁,直到周序把折叠盲杖拿出来,凯兰拿望远镜盯了半天,终于回过味来。   他就说怎么有点眼熟。   这瞎子不就是之前他和陈总回他家时半路冒出来的那个。   靠!   意识到这点,凯兰怒火中烧,愈发认定那天夜里不是偶然,周序应该是早就打探好陈娆的信息,故意来勾引的。   好不要脸的心机瞎子!   “不清楚?你再装一个试试呢,一个瞎子,截胡的事倒是干得挺顺手啊,诶,不对啊——”   凯兰故意拖长语调,抓住对方衣领,语气讥讽,“你不是都爬过陈总的床了,怎么还出来摆摊呢,该不会是阳/。痿吧。小兄弟,我认识男科医院的大夫,不收你介绍费。”   凯兰越说越觉得有理,要不凭陈总的阔绰,不可能会让伴侣做这种路边生意,肯定是没伺候好被嫌弃了。   “你想多了,我没有和你一样的毛病。”周序攥住对方手腕,那双眼睛分明是瞎的,可极大的手劲与冰冷的气场却令凯兰心中一惊。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再不走,我报警了。”周序语气格外平静。   “操,你报一个试试!”凯兰怒从心头起,抬手就是一拳,结果下秒就被过肩撂在地。   他震惊地盯着周序,气的又叽里呱啦骂了一串。   两人这边动静很大,刚才凯兰那几句侮辱性极重的辱骂已经吸引周围不少目光,如今看见两个小伙子动起手来,纷纷都赶来拉架,还有人直接报了警。   “对对!警察同志,有个外国小伙子欺负咱们残疾人!快来吧!”打电话的阿姨急忙说。   没多会,赶来的警察就把两人带走。   *   老板的新旧情人私下发生摩擦这种事不罕见,李梦处理起来已经得心应手,但大部分的摩擦都止于她这边,直接传到老板耳中的还是少数情况。   李梦赶到警察局,把刚被批评教育过的周序带出来,又塞进老板的车里。   车窗贴着防窥膜,坐在阴影中的女人神情晦涩,周序看不见,可也能感受到她不虞的气场。   “陈总。”他低着头,嗓音低哑。   陈娆这才转头,语调不紧不慢:“本事不小啊,昨天刚从医院捞你,今天就从警察局捞你。明天呢,明天是不是得去法院捞你?”   听着女人平静中含着讽意的话,周序紧紧攥着拳,深吸一口气道:“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知道会添麻烦,就少跟人动手。武力解决不了问题,还是你就这么爱打架?”   “不是我先动的手。”周序垂着眼帘,语气压着情绪,隐忍道:“就算您不来,我也能处理好。”   “解决?”陈娆偏过身子,“你的解决办法就是互殴,然后一起在警局签署承诺书?”   周序没说话。   “你当我想管你这些破事?”陈娆蹙起眉头,“你浑身上下也就这张脸长得还行,要是有点自觉,也不该让这张脸继续受伤。”   她抬起手,强行掰过对方的脸,“我可不想和个猪头上床。”   车窗贴着防窥膜,被削减的月色恰好映在周序脸上。   男人紧紧抿着唇,脊背挺直,完美的脸和猪头二字毫不相干,就是还没好的唇角又添新伤,有些青紫。   令陈娆咽下话语的,是月色下,周序泛红的眼眶,被垂下的长睫半遮,看不清楚,却又格外真切。   封闭的车内、朦胧的月色,周序的模样冷清而倔强,这番场景并未勾起陈娆的任何怜惜欲,反而激起她骨子里的凌。辱欲。    第14章   陈娆忽然笑了笑。   她移动指尖,顺着男人温热的脸颊,一寸寸缓慢往上。最终停在男人眼尾处,轻轻碾压。   还真是个小孩。   说两句还委屈上了。   “……对不起。”周序闭上眼睛,睫毛轻颤,“陈总,今天是我没考虑好,冒昧动手,打扰您休息。”   刚才陈娆的话如同一盆水泼在他心头,令人瞬间清醒。   他现在最重要的身份,不是什么按摩技师,而是她的床伴。   周序失明三年,忙碌的生活令他鲜少注意他的外在形象,他甚至不太记得自己长什么样。   但如今,这张脸是他获得青睐的唯一原因。   是他在陈娆这里的饭碗。   “我以后会注意的。”周序低声开口,几秒后,扯了扯青紫的唇角,声音很低,“只要你的其他男伴别上来就打我脸就行。”   泥人尚有三分性。今天下午被当街辱骂甚至动手时,连日的疲惫与情绪爆发,周序承认,他下手确实有些狠。   周序也算半个练家子出身,他看不见自己把对方打成什么样,但从警察与路人的反应来看,应该没讨到好。   可因为眼盲,他曾在赛场上引以为傲的反应力不如一个健全的正常人,这是无法掩盖的生理缺陷,他确实有两拳没躲开。   听着男人这句类似自讽的话,陈娆轻嗤一声,压近身子道:“你还不服上了?”   女人的气息靠近,那股熟悉的柑橘香飘进鼻腔,昨夜种种翻涌在脑海,周序浑身一僵,偏过头。   “我没——呃、”   没等他说完话,陈娆抓住对方的发,膝盖压着他大腿,直接欺身亲了上去。   周序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靠,却被扣住后颈。   没理会对方的抗拒,陈娆撬开他的唇齿,单方面享受着这个强迫性的吻。或许连吻都称不上,这只是一场粗暴的侵。犯。   指尖收紧,陈娆掐住男人的脖颈,直到浅淡的血腥气散在两人口齿,氧气逐渐稀薄。   周序下意识想躲开汲取氧气,可偏偏陈娆没让他如愿。   她抬起头,居高临下的欣赏着男人狼狈的模样。   周序剑眉紧拧,凸起的喉结不断滚动碾过她的掌心,脸上带伤,眼尾红的更加浓烈,眼眶也蓄起水雾。   “别……咳、咳咳……”男人无神的双眸似乎在寻找一个落点,可最终只能望向虚空。   他抬手攥住她的手腕,不敢用力,只从嗓子缝里挤出一句乞求,“陈总……”   陈娆缓缓松手。   失去桎梏的瞬间,周序猛地偏过头,一边咳嗽一边大口汲取空气,显然是憋的不轻。   “吻技好差。”女人居高临下的点评。   咳了好一会儿,周序终于缓过来,他低着头,唇瓣翕动,声音沙哑无比,“我会学的。”   似被取悦到,陈娆终于弯起唇角,她移动膝盖,重新坐回原位,好心递给周序一瓶水。   “还有,我目前的男伴就你一个,荣幸吗?宝贝儿。”说到最后,女人的语调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暧昧。   “什么?”周序怔愣几秒,僵硬的转过头,表情似乎不太相信,“可是下午他说我是、”   男人倏然顿住,指节蜷起,咽下那些侮辱性极强的词汇。   什么男表子、小三、骚货、软饭男、瞎眼的鸭子等等……这些都是对方今天下午骂过他的。好像他是介入别人感情,十恶不赦的罪犯。   周序唇瓣翕动,挑了一个稍微温和的词,“说我是小三……”   陈娆被他这幅模样逗笑,罕见的耐心解释,“你不是,我和他分开很久了。”   正说着,警局门又走出一个人,朝着车的方向探头探脑。   陈娆有瞬间没认出对方。   说是互殴一点也不冤,真正的猪头在这呢。   周序下手挺黑啊。   她瞥了男人一眼,啧啧两声。   长得挺清纯无辜,下手一次比一次狠。   街上,凯兰看见陈娆的车时,眼睛亮起一瞬,随即又黯淡,他没再不知死活的上前敲车窗,只用围巾挡起自己的脸,心底又酸又恨。   他没想到,陈总竟然会给一个瞎子出头,大晚上还亲自过来接人。   他当时都没有这个待遇。   事情已经处理完,没有再停留的理由,车辆起步后,一直保持沉默的周序忽然想起什么,试探问道:“陈总,我还有东西落在广场,能让我先去取一下吗?”   他怕再晚点,他的东西会被环卫或者收废品的人拿走。   “什么东西?”   得知是折叠凳和按摩牌子等七零八碎的小东西,陈娆沉默几秒,盯着男人问:“你为什么要去室内广场摆摊?”   昨天刚睡过,今天就跑到路边给人按摩,他是精力太旺盛没处使?   男人垂眸开口,语气格外平静:“我还欠您二十万,但我暂时没找到正式工作,只能先摆摊。”   睡几次能抵二十万?   周序很有自知之明,这种事不可能的。他觉得床伴的工作,只是借钱的必要条件。   没人明确告诉过他,这个钱他不需要还,他不敢再自以为是。   再者,对于他这种身有残疾的普通人来说,天大的事压下来,第二天也得打工讨生活。   他没有一点任性的资本。   听着身旁男人的话,陈娆漂亮的眼眸缓缓睁大,她真是没想到,周序还惦记着这二十万。   对方的愚蠢、或者说崇高的自觉与道德感总能令她感到新鲜。   明明自己都快活不起了,却还是坚持着自己所谓的正道。   “陈总。”周序喉结滚动,轻声开口,“或者不用麻烦您,您在这把我放下去,我自己回去取就可以。”   陈娆看了眼窗外的街道,又看向男人的脸颊,“你今天挣了多少?”   周序正酝酿着下一句,闻言顿时一愣,唇瓣动了动,没说话,表情却透出一丝尴尬。   陈娆当即便看穿,“所以你打算花几年才能还上这笔钱,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周序被说的愈发尴尬,“我明天就出去找工作,您放心。”   路口前,陈娆还是让司机拐去广场,她没说话,周序自然也不敢开口。   直到车辆停下,李梦提醒周序可以下车取东西时,陈娆才缓缓开口:“这债不是不可以一笔勾销。”   周序下车的动作一顿。   陈娆状态,唇角微勾,“恰好我缺一个伴儿,从今天开始,周末固定到檀湾,其他时间随叫随到,直到我玩腻那天。”   得知债务能抵消,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周序僵硬良久,扶着车门的指节攥得泛白。   “周序,聪明的人会善于抓住机会。”她好心提醒。   陈娆曾给过他一次机会,但那时候周序的骨气还很硬,端着清高不肯低头。   周序显然也想到那天,他脸色隐隐发白,周遭寂静,唯有风吹过的声音。   良久,他缓缓转头:“您说真的?”   看着男人不值钱的模样,陈娆扯了扯嘴角,垂眸抚动自己的拇指上的戒指,“别担心,李梦可以作你的证人。”   其实她一开始也没打算让周序还这笔钱,二十万而已,砸水里也只能听个响,什么都不够干的。   但用它来威胁周序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年轻男人,陈娆又觉得有点意思。   忽然被点的李梦很有职业道德的立刻回答:“周先生,老板一向信守承诺,您大可以放心。”   李梦只希望,这位周先生别像凯兰一样,分手后还缠着她家老板不放,给老板的下一任添堵。   和预想中一样,周序答应了。   陈娆看着男人的背影,眸底情绪淡然,她说过,人一旦尝过不劳而获的甜头,就会无法控制的想要更多。   她把周序带回了檀湾,桌上摆着阿姨刚做好的晚饭,香气四溢,还冒着热气。   周序仍有些拘谨,他脱了外套,等待陈娆吩咐。   在车里还没觉得,如今回到屋里,明亮的白炽灯下,她才发现周序唇角的伤还挺重,被她咬破的唇瓣也肿着。   陈娆找出医药箱,让男人自己用碘酒涂了唇角,又从冰箱拿出一个冰袋。   “敷会儿消消肿。”   “谢谢。”周序惊讶抬头,乖乖抬手接过,坐在沙发上敷冰袋。   冰冷贴在脸上的一瞬,周序想到了几年前,他在市队打比赛的时候,受伤后也会拿个冰袋敷。   时隔几年,再敷冰袋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被人当成不要脸的小三打。   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男人不顾唇角的疼痛,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现在做的事,确实也上不得台面。   刚才在广场时,他问过李助理,这个‘腻了’大概需要多久。   李助理委婉告诉他,她家老板对男人的兴趣一般只会持续三个月,最多也不会超过半年。   最多半年。   吃过饭,周序询问了洗碗池的位置,主动收拾。   陈娆看了眼旁边的洗碗机,没阻拦对方的勤快。   只是在发现对方掌心的硬茧时,她眉头微皱,语气不虞:“我不是叫你把茧子处理干净。”   周序把最后一个碟子摆在沥干架上,心中也是一紧,“抱歉,我还没来得及弄。”   主要他也没想到,他会再来这里。   陈娆盯着对方受伤颇重的唇角,排除了选项之一,就在她打量男人高挺的鼻骨时,周序再度开口。   “有指甲锉吗?我一会洗澡时就能处理干净。”说话时,他指腹无意识磨着自己掌心的硬茧。   陈娆的视线缓缓移开,叫楼栋管家送了个指甲锉上来。   “去洗一下。”她说。   周序的记忆力很好,他不用陈娆指路就走到昨天的浴室,洗完澡后在洗手台里放了一池热水。   他把双手泡进去十几分钟,确定角质被软化后,才将掌心和指侧的硬茧一点点磨掉,直到皮肤变得平整光滑。   今天的事不在陈娆的预设行程内,她兴致也没那么浓,凯兰的事很快传到汤茵耳中,她刚回房间打开投影仪,发小的电话也打过来。   陈娆没带耳机,她随手点开外放,又挑了部老电影看。   凯兰这种男人她以前也遇到过,陈娆不是很在意,但汤茵替她愤愤,“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模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跟你一段都是他上辈子积的福,low货!”   骂完后,汤茵关心道:“对了,你那个新小情儿没被吓到吧,改天我做东请客。”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叩响。   说谁谁到。   “陈、”陈娆抬起头,男人却忽而想到什么,咽下后面的话,“我弄好了。”   “姐姐。”他轻声补充。   因为年纪小,周序的声线并不低沉,只是连日的疲惫让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车上叫‘陈总’时没听出什么区别,这会儿一声‘姐姐’叫出来。   倒是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周序扶着门框,死潭水一般的黑眸看向房间,不确定地询问:“我等一会儿再过来吗?”   他听见了陈娆在打电话。   “不用,过来我看看。”   汤茵在那边憋不住的乐:“享受美好夜晚吧,姐姐~”   等挂了电话,周序才走过来,随后听话地伸出手,刚磨过的皮肤泛着新生的粉,显得那双手更加白皙,指甲修剪的干净圆润,只有指腹还存在一些薄茧。   很完美的一双手。   陈娆喜欢漂亮修长的手,一个男人光是长得帅身材好,结果一伸手,手指像小学生一样短胖,也会让她立刻丧失所有世俗想法。   所以周序除了眼盲,一切都很符合她的喜好。   “很乖。”她牵着他的手。   骤然被夸奖,周序有些不知所措,陈娆轻笑出声,把一个玻璃小瓶递给他,告诉他要如何做。   精油一样的东西被滴在指尖,很润,周序显然是没经历,也不太会用手,只能由陈娆靠在他怀里,慢慢指挥。   女人的头枕靠在他胸前,周序不自觉绷紧肌肉,电影的进度条缓缓移动,直至尾声,陈娆半眯着眼,某个瞬间,忽而攥住周序结实的小臂。   “别动。”她声音很轻。   周序很听话,只是陈娆能感受到,他没那么淡定。   他中途甚至偷偷往后移过身体。   她缓了一会,刚想攥着周序的头发叫他用嘴弄干净,结果转头就看见男人结痂的唇角。   陈娆瞬间放弃这个想法。   倒不是心疼对方,只是她嫌弃别人的血脏。   “行了。”女人语调懒洋洋的,顺手将湿巾丢给他,“给我按按肩膀,然后你自己解决。”   几秒后,周序才嗯了一声。   他用湿巾擦干手,拨开陈娆的肩颈的发丝,找到穴位,缓缓按着。   陈娆欣慰长叹,按摩不愧是这男人的老本行。   真的很催眠。   影片落幕,投屏滚动着演员表,女人的呼吸声也逐渐均匀,周序缓缓停下按摩的手,挪动自己跪到发麻的膝盖,无声躺到一边,调整呼吸。   他没自己解决,等待着自行消停,黯淡眼眸看向天花板,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指尖仍不自觉蜷缩,耳根的红迟迟未消。   周序真的没想到,陈娆叫他把茧子清理干净,是想用手。   单纯用手。   正思索时,翻身的动静响起,下一瞬,他腰间搭上一截女人的手臂,周序腰腹骤僵,下意识以为对方醒了,小声喊了句。   “姐姐?”   回应他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周序缓缓放松身体,没再开口。   陈娆是在一个怀中醒来的,宽阔温暖,就是肌肉有些僵硬,心跳声也有点快。   心跳声?   她眨了眨眸子,思绪缓缓回笼,也看清全幕。   好白的胸膛,好大的……   呦呵。   一大早就给她来个洗面奶。   她顺手掐了一把,早就醒来的男人瞬间绷紧身躯,表情闪过不解与震撼。   “醒了就起来。”她抻了个懒腰,兀自起来走到盥洗室。   心情颇好的洗漱完,看见门口缓慢的身影,陈娆习惯性拿起项链道:“过来帮我戴上。”   周序茫然转头,扯动还有些疼的唇角,“戴什么?”   忽然意识到对方是个瞎子的陈娆:“……没事了。”   她刚要自己动手,门口的男人扶着门沿走进来,眼眸微微眯起,那只骨骼分明的大手试探性地拢住她的右手,轻轻将项链拿走。   “你能戴上?”陈娆好奇问。   “能。”在确定手里的东西是项链后,周序拢起身前人的发丝。   陈娆抬眸看向眼前,镜子里,高她大半头的男人正垂眸替她系着项链,眉眼冷清而温柔。   看不太出来像个盲人。   她发现周序即便看不清,也喜欢用残存视力的右眼去观察。   男人动作很快,替陈娆将发丝重新拢到脑后,“好了。”   “戴反了。”陈娆轻飘飘开口。   刚欲转身的周序步伐一顿,说了声抱歉,便想重新帮她戴。   陈娆按住对方的手,“逗你的,没有反正。”   周序收回手,被对方碰过的指尖隐隐发烫,他低着头,没再开口。   从檀湾离开后,陈娆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轨。   年底正是忙碌的日子,连她也不能偷懒,和个陀螺一样连轴转,闲暇时只想长叹一声。   她有些怀念她前些年无忧无虑的二世祖生活了。   虽然这么想,可陈娆的手腕堪称雷厉风行,自她上位以后,盛卓各个部门的效率直线上升,损益表上的数字逐年增加,年底员工的分红也喜人。   她只在周末和周序上床,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个愉悦的解压活动,睡醒后也毫不留情的抽身离开,从不会管对方的态度想法。   大部分时候,周序都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离开。   男人依旧安静青涩,不爱开口说话,但很听话,说什么就做什么,体力也足。有为数不多的两次经验后,也不会像最开始一样无措。   但缺点也有,譬如不会前戏,只会最传统的位置,而且很容易脸红害羞。   不论是夸是训,周序都会脸红。   发现这件事后,陈娆还会故意说几句。   总体来说还算合格,至于她喜欢的那些,等忙过这段时间,她可以慢慢教对方。   月末的时候,陈娆收到电话,她姐陈知思带着孩子回国了。   她订了花,开车回到老宅时,她哥和孟晴梨也已经回来,一大家子都齐了。   陈娆刚一进屋,客厅几人的视线纷纷投来,桌旁那个穿着衬衣西裤,梳着马尾的女人站起身,对陈娆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宝贝儿娆娆回来了。”   “小姨!”沙发旁的女孩噔噔跑过来,看见陈娆时眼睛都笑弯了,“朵朵好想你!”   陈娆把花放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还没来得及喊声姐,就被她姐搂着走向茶几,笑呵呵道:“看姐给你带了什么。”   在看见桌子上那熟悉的手工巧克力包装盒时,陈娆不忍直视地别开脸,无奈道:“姐,我不是小孩了,给朵朵吃吧。”   小女孩立刻说:“小姨,这是妈妈特意给你买的,我不吃呢。”   陈之津在旁边与孟晴梨相视一乐,说起这手工巧克力,也有一段往事,陈娆小学时候嗜甜,尤其爱吃这种手工巧克力,为此偷偷给远在海外的陈知思发消息,求她多带一点回来。   陈知思当即给妹妹空运了几箱子,给陈娆吃到这辈子都不想看见巧克力,看见包装盒就跑。   于是这东西就成了每年不可或缺的一环,有段时间陈娆收到的礼物里,无论是包包还是大衣,总能拆出来一盒巧克力。   这种噩梦贯穿了陈娆的孩童时期,如今已经成为集团总裁,依旧逃不开巧克力魔咒。   陈娆叹着气收下,又把给朵朵准备的红包给对方。   全程旁观的陈父陈母这才笑吟吟开口:“好了,别逗你妹妹了,吃饭吧。”   陈知思负责盛卓的海外业务,常年在国外,每年回家也待不上几天,一家七口好不容易团聚,席上开了两瓶酒,陈娆多喝了几杯。   她在饭桌上时脑袋便有些昏,索性直接住在老宅,洗澡时顺手把手机扔在床上。   浴室里水声淅沥,床上的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Z:陈总,我到了。】   十五分钟后。   【Z:陈总,您不在家吗?】   等陈娆洗完澡出来,酒意上涌,倒头就睡。   她完全没记起今天是周六,更没看见那则消息。   凌晨一点多,她收到一条语音。    第15章   等陈娆看见消息,已经是翌日的事。   她一觉睡到自然醒,眯眼伸了个懒腰,睡了整夜的长发有些乱,像冬日慵懒高雅的猫咪。   十一月的宁市已进入冬季,气温逐日降低,玻璃窗上结了层寒霜,手机震动提示,是工作上的消息。   陈娆回复完,才发现下面还有红点,在看见是周序发的时,她还有些惊讶。   这人几乎从不给她发消息,今天怎么了?   19:55   【陈总,我到了。】   陈娆倏然一怔,看了眼日历,又继续看。   20:10   【陈总,您不在家吗?】   01:12   这次是一条语音:“姐姐,我在门口,我敲了门没人应,您今天是不在家吗?”   男人声音很轻,带着带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在。】她打字发送。   对面回复的很快:【那我还要继续等您吗?】   盯着这几个字,陈娆眉头微蹙,直接打去了电话。   “喂?”周序接的很快,“陈总?”   “你还在檀湾?”她直接问。   听见对方说“是”后,陈娆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看向明亮的窗外,语气不算温和,“这都几点了,你不知道回家?”   对面沉默几秒,才开口:“您一直没回我消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似乎一夜没休息好,周序的声音有些闷。   周末在檀湾见面,这是陈娆定下的规矩,周序不敢私自违约。   “哦,我昨天有事,忘告诉你了,你今晚再过去吧。”陈娆语气格外自然,轻飘飘揭过此事,她自诩也不是什么体贴的金主,晾人一整夜的事也不是没干过。   再者,周序和她之前那些小男友不一样。他不会频繁在她面前刷脸保持活跃,发一些可有可无的情话腻歪,除了在床上,存在感简直低到透明。   但凡换一个人,昨天下午开始,就该提醒她今天是约会的日子。   周序只低低嗯了一声。   陈娆没当回事,大冬天莫名其妙被晾一晚上,任谁都会有些小脾气,很好解决。   只要用钱。   陈娆习惯性点开转账,可按下金额后,指尖又倏而一顿,骨子里的恶劣因子作祟,她摁了下删除。   最终转过去的,只有1000元。   对面很快显示正在输入中。   【Z:陈总,您好像转错人了。】   看见这个消息,陈娆笑了声,摁下语音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慵懒,“没转错,这是姐姐给你的零花钱。”   一千块钱。   宁市最近降温,在走廊里苦等一夜很容易感冒,这点钱可能都不够挂水费。   发完消息,陈娆便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吃着佣人送来的早饭,顺手点开檀湾昨晚的监控。   视频里,周序在约好的时间来到1601,敲了两次门后,才语音转文字发消息。   陈娆拉动进度表,感应灯亮了又灭,男人徘徊几圈,最终坐在1601门口,长腿折叠蜷曲,活像被主人抛弃的大型宠物。   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就这么被丢在冬日路边,孤零零的一只。   他就这么傻等到今天早上八点。   倒是没撒谎。   陈娆等着周序像那些男人一样,撒娇卖惨来乞讨更多的钱,结果等来的只有一句。   “谢谢,我真的能收吗?”   语气卑微谨慎,还藏着一抹惊喜。   陈娆唇角弧度愈深,眼底却没有笑意:“当然,就是给你的。”   一千块钱,周序比条狗还好打发。   便宜货。   打断陈娆思绪的,是陈知思的敲门声,女人倚在门口朝她道:“昨天听妈说,许竞那小子还没放弃你?”   陈娆熄灭屏幕,“我和他没可能。”   陈知思挑了挑眉,“他追了你十几年了吧。”   “要是追的久就能成真,我现在就开始追财神爷。”   “没个正经的。”陈知思被逗乐,“许家是块肥肉,但你要是没那意思,咱家也不用你联姻,找个你喜欢的也行。”   “行了,我就是替妈探探口风。”陈知思摆摆手,“我回去补觉了。”   陈娆收回目光,神情自若。   她是个典型的享乐主义,大把的男人渴望爬上她的床,排队伺候她。   在她没玩够前,是绝不会考虑收心结婚的。   *   宁市的某个公交车上。   周序听着导航,脑袋里还想着早上得到的一千块钱。   他没想到自己还会得到这种补偿,这是意外之喜,他又郑重说了声谢谢,但对面没再理他。   公交车到站宁市第一人民医院。   男人带上一次性口罩,借着盲杖穿过拥挤的大厅,走到眼科的分诊台,等待检查。   拿着检查单回到医生办公室时,周序听到的,依旧是一年前的说辞。   他的视网膜在逐渐恶化,如果再不做手术,不出两年,他的仅存的视力会彻底丧失。   他会完全变成一个盲人。   并且再也没有恢复的可能。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语气严谨:“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还是手术,并且要尽快做,越拖风险越大。”   “谢谢,我会考虑的。”周序攥着检查单,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的眼睛不是不可逆的疾病,是可以通过手术恢复正常的,手术费不贵,可是后续的治疗费保守预计要50-80w。   这也是周序迟迟没有做手术的原因。   当年的两次手术,已经耗光他母亲留给他的全部积蓄。   三年前刚进入社会时,他也曾心比天高,总想着能自己攒够手术费,不辜负母亲的遗嘱,治好眼睛再给外婆养老。   可在社会摸爬滚打三年,他那股少年心气早被磨平,变成社会最底层的那一类人。   但每次听见医生说他的眼疾在恶化时,周序还是做不到心底一点波澜都没有。   就在他想起身离开时,医生叫住他,说了另一个方案。   他的情况可以定制一副特殊辅助眼镜,虽然不能恢复视力,但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提高视力,延缓失明,这是医院新引进的技术,周序的病例与数据已经传到云端,随时都可以定制。   只是这种定制镜片的价格,通常也要上万起步。   上万.....周序亮起的神情又黯淡,他抿了抿唇角,离开医院前,还是去康复门诊拿了一份定制镜片的指南。   这个钱相比治疗费便宜太多,只要他慢慢攒,总能攒出来。   等从医院出来,他马不停蹄回到出租屋收拾东西,直到闹铃响起,催促他赶往檀湾。   【Z:陈总,我到门口了。】   陈娆收到消息时,身前的电梯刚开,她摁下语音键,语气慵懒含笑:“等着,姐姐马上到。”   抬指,发送。   陈娆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电梯门打开时,她几秒前刚发出的语音响在楼道里,拿着手机的男人骤然转头,努力分辨来人。   “陈总?”   “嗯哼。”陈娆挑眉,路过周序时,顺手拍了一下男人的屁股。   周序僵住一瞬,无措的神情像没经过事的良家少男,但是很快又镇定下来,指腹无意识摩挲过中指与无名指的边缘。   陈娆今天心情颇好,嘴里轻哼着小曲,可当两人进屋时,她的目光忽然停驻,盯着某处。   “你又去工地干活了?”   周序刚将盲杖收起,闻言有些茫然:“没有。”   他最近只在广场摆摊,生意还不太好,他还是想去正经按摩店找份工作,正好他新家的附近有两家。   “那你是从哪个泥坑里钻出来的?”   “泥?”周序蹲下身,在摸到鞋边结块的泥巴时,脸色尴尬,立刻翻出湿巾擦拭,“不好意思,我这两天搬家,新家那边修路,可能是路上踩到的。”   “行了,别擦了。”陈娆收回视线,鞋边都开胶了,纯多余擦。   “你搬哪去了?”她顺口问。   在听闻地界后,陈娆挑挑眉,上下打量着对方,单薄的羽绒外套,普通的黑裤子,还有那双沾满泥土的运动鞋。   打扮的和个小土狗似的。   眼睛看不见,衣服也乱穿,找的狗窝更是差劲。   周序新搬的地方,比之前的小区更为廉价,那块出了名的脏乱差,但租金特别低。   她没问周序搬家的原因,只让对方脱鞋进来,“昨天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就在门口干等?”   周序跟在她身后,仅存的视野里,女人的轮廓模糊斑驳,他的脚步很慢,语气也很轻:“我怕你那边不方便接电话,也担心打扰你休息。”   这就是他的想法,哪怕两人已经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可实际上,他并不了解对方。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具体年龄、有无家庭,没有其他男伴只是陈娆随口的一句,周序并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他看不见,自然也无从分辨。   他只知道,陈娆是盛卓的管理层,职位应该很高,赚的也多,不然不会有助理和司机。   其他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下了床,陈娆从没联系过他。   “还挺懂事。”陈娆抬眸,转身搂住对方劲瘦的腰,哄人的话随口就来,“但下次遇到这种事要联系我,把你冻感冒了姐姐会心疼的,知道吗。”   说着,女人指尖沿着衣摆探入,绷紧的肌肉手感很好,皮肤也滚烫。   不是冻感冒发烧的那种烫,而是周序自身的体温就偏高,年轻火力旺盛,身体素质看起来极好,很适合当冬日的暖手宝。   这叫营养不良?   陈娆还是有些不相信。   或许是因为这句关怀,也或许是因为她的举动,周序低下头,不好意思道:“知道了。”   “真乖。”陈娆仰头亲了对方一口。   周序有些羞赧,可怜他眼盲,看不见女人眼底与话语不符的、无谓而戏谑的情绪。   就算周序真发烧了,陈娆也不见得会心疼一秒,只会迫不及待的试试对方更加灼/。热的体温。   烫烫的,应该很舒服。   半个月过去,周序脸颊的伤已经彻底恢复,重新露出那张清冷俊秀的面容,看着格外养眼。   沙发前,陈娆踢了踢男人的膝盖,后者一顿,顺从跪在地毯上。   这段时间,他已经学会一些指令。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暗灯,光线昏暗无比,陈娆俯身,指尖缓缓抚过男人的眉骨、鼻梁,最终停在淡粉的唇上,碾了碾。   “会舌忝吗?”她在对方耳畔询问。   男人手指不错,她还没让他用这伺候过。   周序喉头发涩,紧张不确定道:“可能不太会……”   “没事。”陈娆掐了掐他的脸颊,“姐姐教你。”   她没有亲自教,而是去厨房拿了教具,一颗冰球被放在小碗里,摆在周序身前。   瓷碗碰到玻璃台,发出叮当一声。   陈娆好整以暇道:“来吧,等它化了,你自然就会了。”   “是。”周序攥紧拳头,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瓣,良久,僵硬的脊背才弯下,鼻尖碰到碗沿,舌尖追逐冰球。   冰球很凉,可他的脸颊滚烫无比,心跳也比平日快。   陈娆在旁边笑吟吟看着,偶尔摸摸他的头发,夸奖一句。   舌尖被冰到发麻,碗里的冰球化成水,陈娆才把他扯过来。   周序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他学商很高。   从他会主动打圈这点就能看出来。   但毕竟没经验,还是紧张无比,鼻息很重。   这种挑灯夜读的感觉对初次做卷子的好学生来说,刺激还是太大了,等周序埋头学完,他没敢抬头,更没敢移动,心脏砰砰直跳,似乎喝了什么东西,喉结一下又一下滚动。   直到陈娆把他踹开。   陈娆小腿还搭在他肩上,她餍足惬意地眯起眼,摸出兜里的打火机,细碎星火亮起时,始终沉默的男人耳尖一动,主动捧起双手。   “姐姐。”周序喉结滚动,唇瓣润泽,高挺的鼻梁上还挂着剔透,垂下的眼睫轻颤。   他在主动接烟灰。   不久之前,会所那个夜晚,他也被这么教过。   现在的模样,可和当时相差甚远。   陈娆轻笑一声,俯身往他掌心弹了烟灰,语气戏谑:“这不是学的很快吗。”   周序挤出一抹不算好看的笑,低下头,没再说话。   陈娆今天不需要烟灰缸,她踩在男人腹肌上,下颚轻抬:“手擦干净,帮我按按腿。”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O m   周序乖乖照做,按摩是他赖以生存的技能,也是他最熟悉的事,宽大的掌托起女人的小腿,指腹一寸寸找到穴位,缓慢推揉着。   陈娆靠在沙发上,垂眸打量着这幕。   暖灯昏暗,赤着上身的男人跪在地毯上,垂着眉眼,认认真真的替她按摩放松,灯光在身上切出明暗交错的轮廓,浑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气质温和而冷清,手臂偶尔浮起的筋脉又令他有种异样的性感。   有种很适合居家的感觉。   养在家里,当个私人按摩师也挺好,睡前还有人给她揉揉肩颈放松。   时间一点点流逝,陈娆忽然开口,打破这难得的寂静。   “你明天搬过来吧。”   “什么?”周序微怔,手上动作停下。   陈娆把烟熄灭,抽腿站起身,语气如常:“来这住,不收你房租,省的你天天在泥坑里走。”   “可、”周序还想说什么,女人的下一句彻底令他闭嘴。   陈娆:“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陈娆确实没有和周序商量的打算,她对待历任男友向来独断专行,周序没有任何说不的权利。   她第二天直接通知了一个司机,和周序一起去收拾行李。   周序没那么特殊,他不是第一个住进1601的男人,司机对此早有经验,还叫了一辆商务车专门放行李。以前有个男明星,衣服出奇的多,运了三次才运过去。   但当老板厌倦时,1601就会在一夜间恢复成刚装修好的风格,干干净净的,直到迎来下一任年轻帅气的男嘉宾。   流水的男人,铁打的1601。   可当司机看见周序住的地方,还有他的行李时,即便见多识广的司机也有些吃惊。   “周先生,你没有其他东西了吗?”司机不确定道。   男人站在生锈的铁门门口,背着双肩包,一手拿着盲杖,一手抱着一个盒子,脚旁是一个朴素的编织袋,还有一个已经磕碰掉漆,却意外干净的行李箱。   周序抱紧盒子,摇摇头:“没有了。”   他孤身一人在宁市,能卖了换钱的东西早就卖了,行李箱里的都是他的旧衣服,唯一重要的就是......他指腹无意识摩挲盒子边缘。   这里面的东西,是他曾经的回忆,与一些零碎的物件。   行李被放到车上,司机刚要请对方上车,就看见周序用盲杖扫过墙角,然后弯腰,将东西拿起来。   那堆东西实在破旧,摆在那里,都以为那是废品。   见周序拿起来,司机大惊失色问:“周先生,这也是行李?”   “对。”周序低声答。   这是他摆摊用的牌子与折叠椅。   牌子被凯兰踹的凹陷,好在折叠椅还是好的。   司机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那折叠椅甚至是打了补丁的,实在是太破旧了。   他在陈总手下也有几年,这是他接过的最穷酸的一个男人,从这种蟑螂满地跑的负一层单间搬到檀湾,不亚于山鸡飞上金枝头变凤凰。   不就是有张好脸吗。   这种微妙的心理一闪而过,司机立刻摆正心态,帮忙搬运。   周序坐上车,被送往檀湾。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一团团模糊光影从他仅存的视野中闪过,分不出区别,他抱着盒子,眼底闪过几丝迷茫,又很快敛起,恢复成一贯的沉默。   檀湾每天都有人打扫,有新人住进来时,阿姨也会帮忙整理。   周序眼睛不方便,可他更习惯自己收拾自己的衣物,这样他会记住每个东西都放在哪里,谢绝了阿姨的好意,他蹲在客卧一点点收拾。   衣服被一件件挂起,空荡的编织袋与行李箱收好,即便如此,也只占据了衣柜一小半的空间。   他的东西实在不多。   做完这些,他摸出手机给陈娆发了消息。   【陈总,我收拾好了,您今晚过回来吗?】   没人回复他。   陈娆晚上有个饭局,散场时已经天黑,她坐上车子,直接叫司机开去檀湾。   她今天没喝酒,勉强记得那里还有个男人在等她。    第16章   1601的门被打开,入目漆黑一片,只有霓虹月色流淌在地板上。   瞥了眼玄关处干净的鞋子,陈娆扬起眉梢。   以往那些男人住进檀湾时,第一夜总爱搞些特殊的来取悦她,譬如一顿浪漫的烛光晚宴、裸体围裙,或者用红胶带把自己五花大绑cos成礼物等等。   陈娆都见过。   再不济,也会笑眯眯在门口迎接她,小狗一样粘人。   就在她想周序会做些什么时,客厅传来响动,女人脚步一顿,转过头去。   “陈总?”熟悉的声音响起,夜色中,身影看不真切。   陈娆顺手打开灯光,宽阔的屋内瞬间亮如白昼,也让客厅里的男人暴露。   没有惊喜。   男人穿着最普通的卫衣牛仔裤,连个发型都没抓。   陈娆眯起眼睛。   感受到眼前的变化,周序步伐一顿,立刻开口道:“抱歉,我忘开灯了。”   他自己住时,是从不开灯的。   一是为了省电费,二则是开了灯也看不清,长久的习惯令周序忘记,健全的人夜里是需要开灯的。   “你、”陈娆上下打量周序一眼,语调拖长,“就这样等我?”   空荡的室内,朴素的男人。   这并不符合她的审美和预期。   周序没懂陈娆的意思,还以为对方是因他没开灯的行为感到不悦,道歉道:“不好意思,下次我肯定会记得。您吃饭了吗?阿姨晚上做了饭,我去热一下吧。”   “不用。”陈娆语气干脆,“我吃过了,下次也不用给我留菜,我不吃别人剩下的,扔了就行。”   “不是、”   “去洗澡,然后回房间。”周序的话被打断,扔下这句,女人扭身回到主卧。   大床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人还真是一点情调都没有,除了那张脸和身材还算不错,性格死板如山,简直闷到无趣。   “.....不是剩下的。”   客厅里,周序对着眼前的空气低声补充。   今天傍晚,他问过阿姨陈娆是否会回来,可只得到一个不确定的回复。   阿姨并不清楚老板的行踪,她一般只有周六日才过来做饭,今天是例外。   得到不确定的答案,微信又迟迟没被回复,在阿姨离开后,周序不敢独自动筷,只想等着对方一起吃。   这里毕竟是她家,就算门锁录入了他的指纹,他也只是一个暂居的外人。   连外人都算不上。   周序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小白脸。   住进来,只是为了方便服务她。   这一等,就是几个小时。   周序敛起心思,凭着记忆走到厨房,想将桌上早已凉透的饭菜收到冰箱,三个菜一口没动,扔了实在浪费。   门被敲响时,陈娆掀起眼皮,“干什么?”   听出女人的冷淡,周序语气有些局促,自动变了称呼:“姐姐,你这里有保鲜膜吗?菜我没动过,扔了浪费。”   这问到了陈娆的盲点,她敷衍道:“我不清楚,你去翻翻。”   檀湾不是她家,只是她和男人约会的房子,至于厨房有没有保鲜膜这种东西,她从来没在意过。   周序点点头,“好。”   看着男人的背影,陈娆还是起身跟出去。   她并没有帮忙的意思,而是抱臂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对方将盲杖放在一边,挨个拉开抽屉,探手进去慢慢摸索,动作慢而认真。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给周序翻出一叠保鲜袋。   桌上的菜连着碟子被套进袋里,又被放进空荡荡的冰箱。里面除了一些冰镇的酒水,什么都没有。   等做完这些,周序才又摸到盲杖,扶着墙壁边缘回到浴室。   很贤惠人夫,但陈娆懒得再看。   她回到主卧,拉开抽屉拿出一盒全新的,随后打开第二层,略过那些过分的物件,只拿出一个粉色小拍子,还有一个类似香薰的蜡烛。   蜡烛被点燃,一股清淡香气氤氲散开,融化的红蜡似银河般融着细闪,格外美观,点缀起来也好看。   陈娆用指腹沾了一点。   温度很低,不伤人。   摇曳烛火映在女人浓丽的侧颜上,陈娆指尖把玩着塑料薄片,听着侧卧的水声,她唇角习惯性勾起弧度,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眸底的情绪。   然而,等脚步声响起,周序出现在门口时,陈娆唇角的笑意难得凝固。   她坐起身,盯着门口的男人,“谁让你穿这身的?”   这话令周序步伐僵住,没等他开口,陈娆又道:“你是高中生吗?”   眼前的男人刚洗完,半干的发和平时一样拢在脑后,可本该只围着浴巾的身上,则变成一件蓝色校裤,外加一件宽松的白色背心。   那具成熟性感的男人躯体掩在这身极具缩力的衣服下,一瞬间,陈娆恍惚觉得这里不是檀湾,而是某个男高宿舍。   “我不是、”周序茫然解释,“这是我的睡衣,刚洗过的。”   满打满算,周序走进这间屋子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之前他风尘仆仆从外面来,脏衣服每次都会留在浴室里。   但今天不一样,他把全身家当都搬了进来,身上的衣服和睡衣都是新洗的。   不脏的。   陈娆听了这话,默了几秒,冷不丁哼笑一声。   周序手指无意识抚过校裤边缘,尴尬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敏锐察觉到,今天晚上,对方的情绪有些不悦。   都是因为他的举动。   几秒后,周序低下头,语速极快:“不好意思,我以为我能穿睡衣进来,您稍等一下。”   他后退一步脱掉背心,露出精壮的上身,就在周序想继续时,陈娆叫住对方。   “你平时就把校裤当睡裤?”   周序低低嗯了声,校裤舒服耐穿,还不用花钱买。   陈娆站起身,赤足来到男人身前,指尖捏了捏他的睡裤,“你念完高中了吗?”   三年间,每次被询问因意外打断的学业时,周序都习惯性垂下脑袋,这次也不例外。   “没有。”   “因为眼睛?”   “是。”   “父母没送你去特殊教育学校?”   周序沉默几秒,语气没什么波动:“他们都不在了。”   陈娆没再多问,再问也不过是听见一个可怜的盲眼失学少年是如何一步步迈入社会,摸爬滚打成长的悲惨故事,这几年她听多太多版本了。   但别说。   穿着校裤的周序,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属于高中生的清爽感。   他还没满二十,眉眼间还存留着一丝属于少年人的稚嫩,正处于男孩与男人的过渡期,可身材又实打实的是个成年男性。   这种微妙的感觉,是男人绝佳的赏味期。   听话又耐干。   陈娆越看那张脸越顺眼,就连乱穿衣服这点也能原谅。   “我不拦着你重回校园,但你最好改掉把校裤当睡裤的毛病,趁早扔了。”   周序没有重返校园的打算与能力,只是听见最后一句,他忽而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嘴,最后只点点头,说声知道了。   与以往不一样,他被要求仰躺。   周序不甚习惯,可他一想起身,便被一个小牌子打在身前与脸颊,比起之前挨过的那巴掌,力度很轻,甚至有点痒。   “别乱动。”陈娆斥责。   周序喉结滚动,低低嗯了声,直到烛火倒映在两人的眼瞳,男人才发觉不对,他眯起眼睛,努力分辨着那是什么。   看着男人的傻样,陈娆解释:“是蜡烛。”   周序蹙眉,语气困惑,“停电了吗?”   明明刚才还有电的。   听着眼前人天真的提问,陈娆那点不虞的心情消散,她掐了掐男人的脸颊肉,笑道:“小土狗,点蜡烛更有氛围感,知不知道,嗯?”   听见女人的称呼和拉长的语调,周序凝滞片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序很年轻,他不是不懂什么叫氛围感,只是因为失明,他确实丧失许多对生活的掌控。   人在活不下去的时候,只会想着怎么挣钱,根本不会在意穿搭与生活的情调。   或许他现在确实很土气。想起刚被嫌弃的睡裤,周序垂下眼睫,长直的睫毛遮住男人眸底深处的自卑。   烛火轻轻摇曳,陈娆单手撑在他肩头,温度极低,但对毫无经验与准备的周序来说,还是很过。   男人轻嘶一声,肌肉绷紧,汗水顺着脸颊流淌,声音隐忍无比。   “姐姐?”他语气有一点慌乱。   “乖。”陈娆亲了亲他的唇角,语气温柔无比,“姐姐在呢。”   蜡烛熄灭时,周序托着她,小臂青筋凸起,却毫不费力。   年轻确实有年轻的好处,最后陈娆坐他身上缓了半天才平复,随后起身抽离,径直走去浴室。   “你也洗一下,然后去隔壁睡。”   周序点头,神情仍缓不过来,那是世界观受到新冲击的表情。   结块的蜡不好清理,周序还在洗澡时,陈娆已经离开狼藉的主卧,穿着睡袍走到客卧。   打开灯,陈娆第一眼就看见床上的校裤。   他平时都在穿什么衣服?   她没有犹豫,她径直拉开客卧的衣柜。   周序的衣服就这么出现在陈娆眼前,从短袖卫衣再到羽绒服,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都填不满一个柜子。   颜色几乎都是黑白灰,而且,很旧。   虽然每件衣服都洗的干干净净,但依旧无法掩盖旧感,甚至许多衣服已经脱色泛白,可见年头之久。   从第一次见面,陈娆就知道周序很穷,他靠手艺维生,每次见面穿的衣裤质感粗糙又廉价,好像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每次周序过来,她都会让对方把脏衣服丢到浴室,只享受他年轻的躯体,如今,看着这半衣柜的服装,陈娆眯起眼,毫不遮掩眸底的嫌弃。   人都搬过来了,行头也得收拾一下。   不然伤害的是她的眼睛。   正想着,陈娆转过头,余光瞥见桌上的……一个鞋盒?   她表情更加怪异,抬步走过去。   胸膛的蜡被冲洗干净,周序出来时,陈娆坐在转椅上,长腿交叠搭在桌前,半湿的长发散在脑后,她手里正摆弄着什么物件。   听见后侧的动静,女人赤脚踩住桌子边沿,椅子缓缓转动,也露出她手中的东西。   一块金色奖牌。   “姐姐?”   周序身上带着浴室的热气,开口时,水珠顺着喉结滚动。   陈娆的目光随着水珠一路蜿蜒,直至它消失在浴巾边沿,盯着那处的青。筋看了几秒,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听起来有些意外。   “你以前练散打的?国家二级运动员?”   说话间,女人翻转指尖那枚金牌。   周序步子一顿,下意识看向声音来源处,“.....是。”   “怎么没听你提过?”陈娆又看了周序一眼,除了一副好肌肉,他身上没有半点体育生的气质。   俊秀的眉眼,清冷内敛的气质,没有半点刺人的攻击性。陈娆无法想象他在赛场上是什么样子。   还是说以前其实是个刺头?现在的样子,是被生活磨的?   周序唇瓣翕动,声音是事后特有的沙哑,“是前几年的事了,早就不练了。”   说着,男人循着墙边走到陈娆身前,指腹触到桌上,不意外地摸到被打开的盒子。   周序垂下眼睫,收回手,脸上没有私人物品被冒犯的愤怒、尴尬,亦或是其他别的情绪。   他只是平静站在一旁,仿佛自己不是那些奖牌的得主。   这是他十七岁前的生活痕迹,这些奖章也曾被家人挂在墙上珍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随意收在鞋盒里。   有很长一段时间,周序不敢打开这个盒子,他怨过恨过哭过,但最终都归于平静。   他早就认命了,没什么不能提的。   陈娆观察着周序,又看向眼前的小破盒。   盒子里大大小小十几枚奖章,还有许多证书,可惜,因为没保存好,许多徽章爬满暗绿的霉点子,变得斑驳灰暗,犹如周序曲折残破的人生。   从一个可能走向国际赛场的好苗子,变成一个被迫出卖尊严的瞎子。   但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知道他曾经的过往令陈娆惊讶,但也仅限于惊讶,她没心情陪身旁人演一场救赎戏码,只是随手把奖章放回去。   “帮我把头发吹干。”   周序点头,从浴室拿出那个他从没用过的吹风机,随后半跪在桌子旁,修长的指一点点摩挲,耐心寻找着电源的位置。   结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人都快钻桌子底下去了。   陈娆终于看不过去,攥住男人的手腕,带着他找到地方。   搞得像她欺负人一样。   温热的风吹在发上,陈娆靠在椅背,惬意享受着,只是目光偶尔看向盒子里的手册。   那本眼科宣传手册,她也看见了。   周序站在陈娆身后,骨节分明的五指不甚熟练地穿进女人的长发中,轻轻拢起,有些笨拙又认真的替她吹着头发。   氛围难得静谧。   那股熟悉的柑橘香气随着发丝变干而浅淡,很久之前,在医院第一次见面,周序就闻到过这股味道,后来亲密接触时,他亦在陈娆身上嗅到过这股香气。   像香水,也像洗发露的气息。   他分不清。   但很好闻。   鬼使神差的,周序低下脑袋。   感受到发尾被撩起,陈娆刚转头,就看见周序垂着脑袋,指尖拖着她一缕发梢轻嗅。   “好闻吗?”   周序身躯瞬间僵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俯身拔掉插头,匆匆忙忙转移话题,“头发干了。”   陈娆仍旧盯着对方,笑吟吟道:“你知道你这个行为像什么吗?”   周序心脏一紧,紧紧握着吹风机,“什么?”   女人弯起眼眸,“像个小变态。”   她只是调侃,谁料周序脸色一白,似乎把话当真,飞快否认道:“我不是。”   “我不是变态,我只是、”周序语气忽而顿住,他无可否认,他刚才的确闻了她的头发。   他不是故意的。   周序还是想解释,这其实是盲人的习性使然,很多时候他们就是靠闻和触来区分的。   但是话到嘴边,他说的却是,“你身上的香味很好闻,所以……”   “所以就偷偷闻?”   看见对方无措的神情时,陈娆有些想笑,这人还真是,说什么信什么。   怎么这么好骗。   陈娆心情好时向来不吝啬口头上的哄诱,她站起身,把脸埋进周序的胸膛,双手环住他劲瘦有力的腰肢,“嗯,不像变态,像小狗行了吧。”   说完还不忘调侃一句,“洗发水在主卧浴室,你喜欢这个味道的话,随意用。”   两人躺到舒适的大床上,陈娆脑袋枕在男人热乎乎的胸肌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入睡前,她脑袋里最后一抹念头是:怪不得体力那么强,肌肉手感这么好,原来是从小练出来的。   夜色静谧,被当做人形抱枕的周序身子发僵,很晚才睡。   *   翌日   盛卓,总裁办。   李梦把平板摆在陈娆身前,“陈总,周先生已经到工作室了,那边问您喜欢什么风格。”   平板上,是几张周序的照片。   男人坐在椅子上前,表情很冷,似乎不太习惯。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衣着与发型都很惹眼的造型师,两人一对比,反差格外强烈。   “都试试,看他适合什么。”她轻飘飘扔下一句,随即将视线移回电脑,没再看照片里那个很朴素的小土狗男。   李梦按照老板的话回复,简而言之,怎么帅怎么来。   至于周序为什么会在造型工作室,话还要说到今天早上,陈娆起床后,看着男人背部的肌肉线条,原本是在欣赏美色的。   但很快,当周序打开衣柜时,这种美色便告一段落。   周序不是衣品差的问题,他的衣服太旧,说好听点是男高风,说难听点是太幼稚,儿童穿搭。   而且他又看不见,毫无穿搭概念,全靠身材和脸在硬撑。   简直是一通乱穿。   陈娆甚至眼睁睁看着周序在毛衣里面套了层短袖。   “衣柜里的衣服别穿了,一会儿有人带你去买新的。”出发前,陈娆扔下这句,也没看周序是什么反应。   听着关闭的房门,周序怔了几秒,才点点头。   他原本是想重新做个牌子,然后在檀湾附近找个室内广场摆摊的,可陈娆发话了,他今天的行程只好作废。   大概在中午,有司机接上周序。   剪发、做造型、再根据他的风格挑选适配的服装。   一套流程下来,一天时间匆匆结束。   周序看不见,他全程都在被人推着走,他也听不懂什么秋冬高定,只是不断地试换衣服,脸上偶尔闪过茫然,像个任人摆弄的人偶。   偶尔闪光灯亮起,周序的照片被传到陈娆手机上。   陈娆点开这些照片时,人已经坐在席位上,她垂眸,指腹随意划过。   照片拍得很好看,剪过发的清冷帅哥站在聚光灯下,肩背挺直,身段优越,有股说不上的冷酷感。   照片大部分都是从正面拍的,闪光灯映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瞳里,像点了高光,增添几分灵动,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像盲人。   如果他不是盲人的话……   【Z:陈总,我到檀湾了,您晚上回来吃饭吗?】   正想着,消息弹出来。   【不回。】   两个字刚发出,陈娆身边便坐下一个人,手里拿着酒杯,笑吟吟对她道:“陈总,好久不见。”   陈娆转头,目光瞥过对方,带着漠然的审视。   被这么打量,男人脸上完美无缺的笑容有丝裂痕,目光变得委屈,小声说:“姐姐,我是郑意啊,你忘了我吗?”   听着男人自报家门,陈娆花了良久,才从记忆里翻出这个人。   看着男人敞口的花衬衫,她轻笑道:“风格变了。”   “没办法,粉丝喜欢这样的。”郑意耸耸肩,又压低声音,“但我觉得不好看。”   说着,郑意也没管身后的经纪人以及同公司的其他人,直接一屁股坐在陈娆身旁,嘴上还在可怜兮兮问:“姐姐,我今晚能坐您旁边吗?”   陈娆似笑非笑:“你坐都坐了。”   郑意笑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吐了吐舌尖,露出一枚明晃晃的舌钉:“给您赔罪。”   陈娆收回目光,郑意十八岁的时候跟过她,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名不经传的表演系学生,清纯粘人的不行,天天姐姐姐姐的喊,如今也成了流量明星。   陈娆当年还挺喜欢他的纯感,给他投了两部剧。   如今不仅风格大变样,长相也和她记忆中不一样。   盛卓今年新品上市,成果不错,就是代言人的事一直没选定,今天这场晚宴,主要就是物色合适的代言人。   以郑意的受众来说,饮料代言并不符合定位,可在听说是盛卓在挑选代言人时,郑意非要作着来。   宴席上,郑意一直在献殷勤,膝盖有意无意擦过陈娆的腿,再甜腻地喊她姐姐,只是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泡了几年,当年的纯情也再难复刻。   郑意的经纪人在旁边看的冷汗直冒。   瞥过郑意那张明显动过刀,又精心打扮过的脸,陈娆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刚才照片上的男人。   年轻、英俊、纯情、贫穷。    第17章   或许是心有灵犀,正想着,屏幕再度亮起。   【Z:您现在方便吗?】   陈娆目光停驻几秒,回道:【怎么了?】   对方似乎在挣扎,两分钟后才发来一段消息,标点符号格外工整,显然是语音转文字。   【Z:不好意思,我不会用厨房的微波炉,好像设置错误了,现在一直停不下来,您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一个瞎子在厨房瞎鼓捣,不会把她家炸了吧?   陈娆立刻警觉:【你开视频。】   见女人一直盯着手机,郑意靠近:“是有什么急事吗?”   陈娆没回答,直接离席去了卫生间。   席上一瞬寂静,却无人敢问,毕竟这场晚饭身份最重的,就是陈娆。   卫生间里,周序很快把视频打过来,语气带着歉意,陈娆没和他废话,仔细看着屏幕看。   好在不是什么大问题,周序把加热搞成了二十分钟,并且点了个锁定模式。   她开口,语气温和冷静,“镜头往右移,再移,对,手指再往下一点,就是那,点三下就好。”   在陈娆的远程指挥下,周序总算将微波炉成功关上。   两人都松了口气。   “抱歉,我以为我能弄好的。”周序的语气失落,他扯了扯唇角,垂下脑袋。   镜头外,男人指腹的伤口刚刚凝血,那是他着急想关电源,结果慌乱中,直接摸到了刀刃上。   每换一个新环境,周序都要花很久来适应,刚失明进厨房那会,他手上每天都会添新伤。   这两年已经很少有这种情况了,可是这个微波炉,和他以前用过的不一样。   功能键很多,他看不见。   听出男人的落寞,陈娆刚欲启唇,门就被敲响,郑意担忧的声音响起,“陈总,您还好吗?是胃不舒服吗?”   她没戴耳机,那头的周序也听见动静,屏幕停滞几秒,男人压低声音,“抱歉,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陈娆没理会门外人,只说:“先别挂,镜头转过来,让我看看。”   过了几秒,镜头反转,半张脸闯入镜头。   “手机拿远点。”陈娆再度指挥。   周序照做,随着镜头远离,男人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的发被剪短,做了三七背头的造型,眉毛也修过。   还不错。   总算精致点了。   陈娆唇角微勾:“就这么等我回去,别换衣服。”   周序点头,嗯了一声。   从卫生间出来,陈娆再没瞥过郑意一眼。   饭桌上的都是人精,看出陈娆对郑意的冷淡,便把话题扯向另一个流量。   郑意不死心地尝试几次,可是都以失败告终,陈娆的视线再没在他身上停留一秒。   照片和视频给人的感觉都没有实物有冲击力。   傍晚回到檀湾,再度看见对方的瞬间,陈娆眉梢扬起,眼底淌过一抹玩味的惊艳。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穿着大衣,西装裤,皮鞋,高挺鼻梁上架着一副无镜片的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柄银色手杖。这种打扮将他本就疏淡的气场抬得更高,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极了生意场上掌握杀伐的凉薄总裁。   只是一抬头,便暴露他失明的事实。   那双眼睛美则美矣,空洞无比。   “姐姐?”   再一开口,什么凉薄总裁,瞬间变成年下小狗。   但还是帅的。   周序站起身,高定款大衣将他本就优越的身材衬得更加完美,手里的手杖也是改良版的盲杖,像个优雅的绅士。   陈娆欣赏完,看了眼紧闭的窗户,还是发出疑惑:“你不热吗?”   “热,想等你回来再脱。”周序语气有点不自然。   “那脱了吧。”她都回来了。   也不知道怎么了,周序抿起唇,垂下的眼睫颤颤,欲脱不脱的,格外犹豫,“造型师说……”   想起造型师的话,周序有些慌。   今天离开时,造型师特意让他换上这身衣服,等他穿完才道:“帅哥,这身内搭可是被誉为男人能穿的最放。荡的衣服,就适合你这种身材,陈总绝对喜欢。”   “说什么?”陈娆走过来,除了调情时,她不喜欢这种磨磨蹭蹭的行为。   和她演上欲擒故纵了?   周序挣扎几秒,还是低声复述,语气羞赧。   陈娆一下来了兴趣,“脱了,让我看看有多放荡。”   周序咬着牙,脱下大衣。   不是想象中的限制级,大衣下,只是一件紧身高领黑色打底衫。   衣服很普通,但穿它的人身材不普通,硬生生把这件衣服穿出了不属于它的高度。   这是很显身材的一件衣服,高领卡在男人喉结边缘,吞咽时会觉得有些紧,胸肌与腹肌的轮廓被清晰勾勒,连呼吸起伏的弧度都能看清。   这宽肩大乃窄腰。   果然放荡。   在陈娆把手放上去时,周序瞬间绷紧,心跳速度都加快几分。   他真不知道,这个所谓最荡的衣服到底是个什么样,他回来后还脱掉衣服一寸寸摸过,没有一点漏洞。   摸起来就是个正常的打底衫。   但周序仍旧觉得不对劲,如果真的是正常衣服,那造型师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不是衣服荡。”陈娆指腹移动,隔着衣衫捏住,给他解释,“是你的身材荡。”   周序猛然僵住,弓起腰身,连呼吸都窒住片刻。   他攥住陈娆的手腕,剑眉拧起,语气却很轻:“别、姐姐……”   “知道了吗?”陈娆故意折磨他。   “知道了。”男人喉结滚动,重复道,“我知道了。”   不是衣服荡,是他的身材荡。   陈娆笑笑抽回手,坐回沙发上。   十几个袋子堆在客厅,里面几乎涵盖秋冬所有类型的服装,轻奢牌与实用牌都有,比周序原本的衣服质感不知甩了几百条街。   学院风、运动风、禁欲风,什么类型都有。   陈娆拎过来几个,让周序重新换。   意外的,她发现他很适合运动服,三条纹的黑色运动装裹住这幅瘦高的身躯,配上鸭舌帽,看起来格外有少年气。   像现役男高。   但陈娆今天对男高没兴趣,她勾来脚边最大的一个盒子,在看清里面的服装后,勾唇一笑。   “穿这身看看。”   那是一套黑西装。   陈娆并不是什么制服控,但她的确喜欢床伴在自己面前打扮的养眼性感一点,身材好的男人,是很适合穿正装的。   她还记得周序在盛卓实习时穿的黑西裤与白衬衫。   周序习惯性抬手,利落接住陈娆抛来的衣服,然后转身换衣服,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陈娆展开手臂靠在沙发上,看着周序的身影,她忽然就理解了汤茵沉迷给她家猫狗修理毛发添置新衣的乐趣。   把一个提供情绪价值的小动物来回摆弄,看起来都令人心情愉悦,更何况,眼下这个对她俯首帖耳的,是个活生生的男人。   她坐在沙发上,悠然自得的欣赏着这场专属于她的私人秀。   直到周序转过身,拿着手里的东西,却迟迟没有下一步。   “怎么了?”陈娆问,“不合身?”   西装不是量身定制的,只是成品款,不合身要拿回去重新裁剪。   “不是。”周序语气很低,他攥着领带,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不会打领带。”   陈娆沉默几秒,确实没想到这个问题。   她身边的男性来来往往,真没人和她说过这句话,就算有年纪小的真不会,也会自己看视频学。   瞥了眼周序的眼睛,陈娆站起身子,纵容道:“过来,姐姐给你系。”   “麻烦了。”周序低声说。   陈娆给他打了个半温莎结,周序微微躬身,人体模特一样任她摆弄。   两人挨得极近,近到周序稍一低头就能碰到陈娆的发丝,他嗅觉一向灵敏,在对方靠近时,就闻到了她身上与平时不同的香味。   像两种香味混合在一起。   想起傍晚视频通话中的男声,周序垂下眼睫,一言未发。   打完领带,陈娆却没松手,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了近一头的男人,还有骚气的红色领结,忽而扯了一把。   正常情况下,眼前人只会往前一步,将她圈在怀里。   但陈娆忽略了对方是个盲人,她动作猝不及防,周序又没有半点防备,他踉跄往前,结果好巧不巧,脚绊在地毯上。   两人身后没有倚靠,惯力的作用下,周序下意识搂住眼前人。   陈娆撞进那个温暖宽阔的胸膛,一阵天旋地转,两人一起摔在柔软地毯上。   半点痛感也没有,只有身下传来闷哼一声,陈娆睁开眼,看向给自己当肉垫的周序,眸底浮上抹惊讶。   就在倒下的瞬间,周序把两人的位置交错,独自承受风险。   “你没事吧?”男人开口,语气是少见的严肃紧张。   陈娆忽而笑了一下,“没事,你疼吗?”   “不疼。”有地毯阻拦,也没磕到脑袋,他一个皮糙肉厚的男人,半点事没有。   陈娆哦了声,将发丝撩到耳后,反手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手,“那松手吧,宝贝儿。”   周序滞住一瞬,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紧紧扣着陈娆的腰,他连忙松开手,耳尖微微泛红,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举动,还是那声‘宝贝儿’。   又害羞上了。   陈娆笑笑,手撑在男人胸肌上,站起身,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周序爬起来,不甚习惯地扶起鼻梁上栽歪的镜框,又忽而想起一件事,走到玄关处把一个快递盒拿过来,“这是今天送来的快递。”   陈娆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拆了吧,给你买的。”   “给我买的?”周序惊讶无比,他没用剪刀,而是直接将侧边一压,撕下胶带,摸索着将里面的药瓶一样的东西拿出来。   陈娆接过来,看了一下说明书,拆开递去一粒,“嗯,一天一粒就行。”   “这个,是什么?”他接过药粒。   看着对方茫然无知的模样,笑意从陈娆眼底漫起,她唇瓣轻启:“壮。阳药。”   三个字吐出口,空气陷入寂静。   周序接药的动作慢了半拍,像卡顿的机器,原本红润的脸色逐渐苍白,“什么?”   陈娆慢悠悠看着,也没解释。   哑然良久,男人回过神,他低下头,声音涩的像被砂纸打磨过,“我、我不用,你.....上次你不是说喜欢吗,为什么要吃这个。”   没有男人被否定的恼羞成怒,周序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弱不可闻,还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与羞耻。   周序攥着手里的药,指甲深深陷入手心,他沉默几秒,唇角忽而扯起一抹极淡的、自嘲地笑。   他仰头直接将药咽下。   陈娆瞪大眼眸,吃这么快?   再开口时,男人的声音艰涩难堪,又带着倦意,“对不起,之前我以为您对我是满意的,误会您的意思这么久,今天晚上,我会好好伺候您的。”   若换做旁人来说,最后一句多少肯定沾点暧昧或愤怒,但是周序没有,他没压重任何一个字眼,一板一眼的,说的无比认真,且不带任何情绪。   “你最好是。”她点了点周序的胸膛。   陈娆暂时没点破真相,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她让周序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自己捂着有点不舒服的小腹回到盥洗室,果不其然,是生理期到了。   拿出备用的卫生巾,陈娆换上舒适的睡衣,打开温水开始洗漱,神色轻松愉悦,和刚才门外失魂落魄的男人形成鲜明对比。   她悠哉悠哉,动作不慌不忙,躺在床上敷面霜时,周序走了进来。   不是那身校裤睡衣,而是一如既往的,只围了一个浴巾。   其实侧卧浴室是有浴袍的,陈娆还问过周序为什么不穿,男人初次得知时,眼睛都瞪圆了,他根本不知道浴袍放在哪,他看不到,只摸到了放在台上的浴巾,下意识以为只有这个能遮挡。   后来,是陈娆没让周序穿。   男人站在床前,高挑精壮的身材带来一股压迫感,但陈娆清楚,周序是完完全全的温柔挂,因为不太懂也看不见,所以对她言听计从,一切都是她掌握主导。   周序自从吃下那粒药后,就始终紧绷着,他没吃过那种药,更不知道药效什么时候起,只能一直等待。   “怎么样?”陈娆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笑。   男人攥紧拳头,抿了抿唇角,声音发闷:“还没起效,应该快了。”   手腕被攥住时,周序像得到暗号,主动俯身。   想着自己脸上还有面霜,陈娆别开脸,把周序摁在自己身前,男人唇瓣温软,手掌揽住她腰身。   “好了吗?”她压着笑问他。   “……还没有。”周序声音更低。   “行了,别啃了。”陈娆抓起怀里的头发,“你吃的是维生素,要是有效果就神了。”   空气寂静,周序心脏狠狠一跳,“你说什么?不是那个药吗?”   “刚才逗你的,你不是有点营养不良吗,以后每天都要随餐吃。”   女人的话飘进耳中,语调温柔,字字清晰,可周序却觉得如同做梦,他还保持着俯身的动作,没回过神。   “记住了吗?”陈娆点了点男人胸膛的红痣。   “真的是维生素?”他仍有些不确定。   陈娆视线下瞥,“怎么,还真有反应了?”   周序羞愧别开脸,心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到他无法捕捉,只有心尖颤了颤,像有一片羽毛拂过,酥酥麻麻的。   “.....我记住了。”他避开重点。   得知自己吃的是维生素,周序脸上后知后觉泛起羞耻的绯色,他攥着拳头,“我以为我真做的很差劲,让你失望。”   大概是普天下男人的通病,都受不得这事被打击,陈娆rua狗一样揉了揉男人的脑袋,当做安慰,却在周序想继续时阻止,说自己来了月经。   周序滞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起身离开,再回来时,手里端了一盆热水。   他对主卧到浴室的路已经很熟,这一路也没有障碍,很顺利地走回来。   周序把水放到床边,低声劝:“泡一下脚吧,会舒服些。”   陈娆坐起身,水温偏高,但说不上烫。   男人盘腿坐在地面,挽起衣袖,随后将手探入水中,捧起她的一只脚,指腹划过足心,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按一按,或许会没那么难受。”周序语气有些不确定。   他在按摩会所待了两年多,也学过女性例假时按摩什么穴位会舒服,但这是他第一次尝试,难免有些紧张。   陈娆垂眸,安静凝着对方。   周序似乎短暂恢复按摩师的身份,认认真真帮她按摩脚底,半点别的心思也没有。   男人的手掌宽大修长,轻松抬握着她的足踝,指腹在穴位轻轻按揉,确定不会痛后,才逐渐加深力道。   没一会儿,陈娆浑身都变得暖和起来,小腹也没有那么不舒服,与此同时,强烈的困倦感也袭来。   “还挺有用。”她轻声开口。   这个有用,指的是周序这个人。   可对方似乎误解成按摩有用,边按边说:“最好每天都按按,经脉通了,以后都不会难受。”   几秒后,周序补充:“我可以每天都给你按。”   虽然过程有些难堪,但周序由衷感谢陈娆能借他二十万应急,才没波及到他在世上仅剩的亲人。   人要知恩图报。   陈娆笑笑,脸上的面霜到了时间,她把剩余的刮下来,涂到周序脸上,“别浪费了。”   男人稍顿停顿,仰起头,手上动作未停。   虽然周序根本不知道脸上被涂的是什么,但他已经学会,无条件遵循陈娆指令。   尤其是在这间屋子里。   昏昏欲睡时,陈娆叫周序上床,充当她的抱枕。   周序给她擦了脚,又塞回被子里,等把水倒了才回到床上。   寂静夜色中,男人伸出温热的掌心,轻轻放在怀里女人小腹上,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   第二天,周序特意上网查了女性经期按摩什么穴位会更舒服,他听了几遍牢牢记在脑海,可是晚上却没等到人。   他在客厅等到晚上十一点,才终于拿起手机询问:【陈总,您晚上不回来吗?】   消息石沉大海,过了整整一个多小时,陈娆才回信。   【最近忙,不回去,你自己注意。】发出这段话时,陈娆正在自己常去的会所里,身边坐着的,是两个帅气的男孩。   空荡客厅里,冰冷语音朗诵着这段话,周序坐在沙发上沉默良久,才回到房间。   没再打扰对方。   另一边,汤茵笑眯眯问:“大小姐,给谁发消息呢。”   “周序。”陈娆答的大方。   汤茵当即甩去一个调侃的眼神,询问这‘清爽小菜’怎么样。   “就那样吧。”陈娆淡声道。   那天离开后,她整整小半个月都没回檀湾‘临幸’过周序。   忙碌是一个方面,另外她姐好不容易回国一趟,陈娆有空时候都会回老宅,一家人热热闹闹吃着团圆饭,只是饭桌上,老两口看着自己的三个孩子,难免有意无意将话题扯到小女儿的婚姻上。   做父母的,无论产业做到多大,思想却还是秉着以前的想法,想让孩子有个完美的婚姻。   许竞那孩子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品好,长得帅,和陈娆还是青梅竹马,怎么看都是天作之合。   退一万步讲,就算不是许竞,也得找个贴心的、知冷知热的丈夫,而不是和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明星模特在一起。   但由于从小溺爱小女儿,看着陈娆的眼睛,陈父陈母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出口,只能把这个重任交给陈知思。   铝罐汽水被递到陈娆手里,陈知思坐在自己妹妹身边,瞥了眼她的手机,“檀湾那房子还养着人呢?”   屏幕冷光映在女人脸上,陈娆喝了一口,嗯了一声。   手机屏幕里,是一段实时监控。   画面中的男人正在厨房做饭,他切菜的动作很慢,移动时总有一只手扶着案台,似乎在确定什么。   陈知思大大咧咧盯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他眼睛有问题?”   陈娆坦诚道:“视障残疾,和盲人差不多。”   陈知思大惊失色,“娆娆,健全人玩够了,你都开始欺负残疾人了?”   “他自愿的。”陈娆看向自己的姐姐,露出一个笑,“倒是我姐夫呢?又被你关在哪个疗养院?”   “小孩子打听那么多干什么。”陈知思笑呵呵掐了下陈娆的脸蛋,姐妹俩谈天说地了一会儿,前者看了看时间站起身,“你自己看着玩吧,别把事搞大就行,我去陪朵朵睡觉去了。”   陈娆说了声晚安,目送她姐离开后,将视线重新回到监控上。   画面中的男人已经吃完饭,开始在水池旁刷碗,水流淌过指尖,在将桌子擦干后,他习惯性用指腹抚过,确认没有油污后又擦了最后一遍。   在周序离开厨房区域后,陈娆切换了监控视角。   这个监控不是特意为周序安装的,当年装修房子时就存在了,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关机的,也是最近几天,陈娆打开的次数才多起来。   看着监控里的人走来走去,有种在养电子宠物的错觉。   这个电子宠物还会每天准时准点给她发消息,问她回不回去。   屏幕中,周序拿出睡衣走向浴室,看着被关闭的浴室门,陈娆抬了抬眉,无奈切断监控。   失策,她没在浴室装监控。   但她可以看另一种直播。   陈娆给对方打去视频。    第18章   视频铃声响起时,周序刚打湿身子,听着来电人提示,他忙擦干手,将洗手台上的手机拿起来。   “陈总?”浴室里,男人声音显得低沉。   陈娆嗯了声,盯着画面中白皙的胸膛与男人的下半张脸,慢悠悠道:“手机往上抬点。”   周序照做,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颊,发丝柔软贴在脸侧,减少了一些眉压眼的攻击感。   有种又纯又乖的感觉。   “在做什么呢?”陈娆明知故问。   “洗澡。”   水滴顺着男人发丝滚落,不小心流进眼睛,周序眨了眨眼,用毛巾擦了一把,这才询问:“您今晚要回来吗?”   “几天没见,说话这么生分?”陈娆的语调懒洋洋的。   周序怔了怔,喉结轻滚:“姐姐,你今天晚上回来吗?”   女人声音含笑:“乖宝儿,想我回去吗?”   周序睫毛一颤,唇动了动,没说话。   这句话太暧昧,像恋人般的调情,但周序清楚,他和她远远没达到这种关系。   也不可能是这种关系。   他有时候觉得,陈娆对他的态度不像是对待一个成年人,倒像是对待一些小猫小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带着主人对宠物居高临下的俯视,态度轻佻,又格外亲昵。   但这没什么不对,他和她的关系和就像是主宠。   主人为宠物提供衣食,宠物为主人提供情绪价值,而他多了一项服务。   周序望着斑驳的光晕,顺着对方说:“.....想。”   陈娆勾起唇角,“一个小时。”   正当她想挂断视频时,画面晃过周序身后的台架,她又问:“分清洗发露和沐浴露了吗?”   周序一愣,立刻点头,“分清了。”   周序毕竟是个盲人,为了避免出现上次微波炉事件,陈娆离开的第二天就叫了阿姨过去,带着男人熟悉厨房各种电器,教他使用方法,又带着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   愈走,周序愈心惊。   这个房子远比他想象中要大,五室两厅的格局,将近四百平,还有露天阳台,他之前活动的区域,仅仅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周序扶着墙沿将房子熟悉了一遍,又将房间构造焊死在脑海。   结果熟悉到浴室时,周序才发现,他一直把洗发露当成沐浴露用,阿姨还嘀咕一嘴,说洗发露怎么用的这么快。   周序颇为不好意思的道歉,谁料还传到陈娆耳中。   那天等阿姨走后,周序独自站在偌大的房子里,内心缓缓恢复平静,直至死水一般毫无波澜。   他能猜到,陈娆肯定不止这一处房产。但她再怎么有钱,住多大的房子,都与他无关。   他迟早都要搬走的,等对方对他腻了,玩够了,还完二十万的恩情,他还是要搬到宁市某个出租屋,或者找一个包吃住的工作继续攒钱。   他和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只是躯体侥幸入了她的眼。   周序年纪是不大,但他从不做那些心比天高的梦,幻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当年在会所当学徒时,经理也明里暗里暗示过,凭他的长相,可以找个富婆傍身。   当年才十七岁的周序还没尝过生活的苦,也没有欠债追着,尊严与从小的家教都令他耻于做这些下三滥的事。   他宁愿做力工,也不会干那种脏事。   兜兜转转几年,人还是会屈服于现实。   挂了视频,男人将自己洗的更仔细。   陈娆比她口中的一小时回来的要早,她进屋时,周序还在浴室。   男人穿着平角短裤,蹲在地上搓洗衣服,随着动作,背部肌肉绷紧又舒展,很有观赏性。   听见动静,周序立刻起身,盆里的水还浮着一点沫。   “没用洗衣机?”陈娆靠在门口问。   “没,我习惯手洗。”周序将衣服捞出来拧干,他力气很大,用力时臂膀青筋凸起,哗啦啦的水流进盆里,卫衣颜色瞬间变淡。   “稍等我两分钟,马上就好。”说着,男人将卫衣展平挂在角落。   陈娆这才发现,这衣服是周序自己的,不是衣柜里那些崭新的套装。   “怎么不穿新衣服?”   听出女人话中的不虞,周序立刻解释道:“那些衣服太贵,我怕工作时弄脏,不好清洗。”   周序不是被养着的金丝雀,虽然他住在寸土寸金的豪宅,但他兜里的钱依旧不多。   最近他在附近的室内广场继续摆起了摊位,这个广场靠近市中心,客流量大,生意比之前好。   有时候一天能挣一百多。   他习惯了底层劳作,如果穿的太好再去摆摊,生意也不会好。   “衣服买来就是穿的,脏了有人洗,在我面前,你应该把自己收拾的养眼点。”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周序隔了几秒才说:“我知道了。”   陈娆扯了扯唇角,没再说什么。   她其实挺好奇,周序什么时候会开口管她开口要钱。   人的欲望是填不满的,一旦撕开了一个不劳而获的小口子,就会飞速蔓延裂开,直至变成一道合不上的巨大沟壑。   周序在她身边也有一个月了,除了在门外等了一夜那次她给他转了一千,两人之间再没有金钱往来。   难不成,还真给她碰见一个白切白?   陈娆眼底滑过抹轻蔑,并不相信眼前人的底色有多善良。   真有那么刚正不阿,当初就不会给她发那条自荐枕席的短信。   “我好了。”周序走到陈娆身前,轻声唤,“姐姐。”   “嗯。”陈娆搂住对方劲瘦的腰,贴在他胸膛呢喃,“姐姐也好了。”   房间里,有类似锁链的声音响起,还有压抑的呼吸声。   周序躺过一次,但那次是陈娆上位,这一次,又给他贫瘠的知识世界开辟新天地。   看不见,其他的感官系统被无限放大。   良久,陈娆从周序脸上移开,坐在他胸口歇息。男人双手被拷在床头,找不到落点的眼瞳望向天花板,胸膛也不断起伏汲取空气。   似乎憋了很久。   “难受吗?”陈娆将拍了拍他的脸颊,解开束缚,语调餍足。   想起刚才的,男人濡。湿的睫毛眨了几下,刚想说话,却下意识舔了口唇角水迹,吞咽声格外明显。   听见陈娆的笑声时,周序呼吸静止,脸色瞬间发烫,耳根红到滴血。   “不难受。”他嗓音格外沙哑。   过了几秒,周序又问:“刚才……你难受吗?”   男人语调有些紧张,因为没经历过,也看不见,他也不好判断陈娆的反应是难受还是舒服。   “不,乖乖,你做的特别棒。”陈娆懒洋洋趴在他胸口,捏了捏他高挺的鼻梁、偏窄的鼻头,像在提醒刚刚这里蹭过什么。   很痒,但周序没躲,他伸出带着红痕的手,轻轻揽住女人腰身。   无人看见的角落,男人眼睫垂下,喉结无意识滚动,自觉将手搭在她肩颈,开始按揉放松。   还算有点眼力见。   陈娆想。   *   陈娆并不经常回檀湾,隔三差五才去一趟,每夜都是两次,做完就睡,周序的按摩技术愈发精进,肌肉被放松,她睡的也格外香甜。   可年底应酬实在太多,就是她也不能完全避免。   酒过三巡,陈娆揉了揉微微刺痛的太阳穴,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强打起精神,继续周旋。   散场时,天际飘下雪花。   这是宁市的第一场初雪,降落在十二月的傍晚。   雪花洋洋洒洒,昏黄路灯下,许多年轻人跑到街上庆祝这场浪漫的初雪。   走到门口时,望着眼前的雪花,陈娆眯起眼,步伐也难得停顿。   “陈总,小心些。”李梦为自家老板披上衣服,扶着步履轻浮的女人坐上车。   盛卓做的是酒水生意,应酬局不可能离开酒,但红白黄三种混喝,任你酒量再好,也能直接喝趴一桌人。   陈娆喝的不算太多,但也每样都沾了,结束时,脑袋已经有些发晕。   她靠在车里,眼眸半阖休息,直到李梦喊她第二次才回过神来。   “说。”她语气带着倦意。   李梦犹豫一下,轻声询问,“老板,今夜回哪?”   老宅、老板的私人别墅、檀湾。   首先排除第一个,李梦跟在陈娆身边五年,每次老板应酬喝多后,去檀湾和回别墅的比例几乎七三开。   这取决于她的心情和醉酒程度。   陈娆今天委实喝的有些多,她盯着李梦看了几秒,把后者看的浑身僵硬,才懒洋洋闭上眼,捏了捏发紧的眉心,疲惫开口。   “回檀湾吧。”   司机收到信号,启动车辆,而李梦也熟练地掏出手机,翻出周序的联系方式,开始编辑短信。   摁下发出键前,李梦陷入犹豫。   老板以前的男友们,大多都是健全的聪明人,很懂得如何照顾喝多的人。   但是周先生……想到他那双眼睛,李梦还是有些不放心,直接给对方打去电话。   周序接到电话时,刚刚换好睡衣。   “李助理?”听着语音播报,他有些疑惑。   “是我。周先生,我确定一下,你现在在檀湾吧。”李梦压低语气,从后视镜看向阖眸休息的老板。   “在,怎么了?”周序询问,“是陈总要过来吗?”   可听完李梦的话,周序顿时一愣,“陈总她喝多了?”   “是的,所以我希望您能提前准备一下。”李梦又叮嘱几句,挂断电话后,周序立即站起身,将刚穿上的睡衣换下,下了楼。   今夜是周末,又是初雪夜,路上有些堵,抵达檀湾时,已经是一小时后的事了。   雪越下越密,将天地织成一片白幕,黑车碾着积雪停在楼栋门口,惊动那个等候的身影。   空气中漫着冷白的雾,男人的身影有些模糊。   车子停下的瞬间,周序立刻侧过头,他仅存的视野无法分辨这场夜雪,   只能靠听。   李梦从副驾下车,惊讶唤道:“周先生?”   听见动静,周序立刻抬步。   冷风钻进车内,靠在后座休息的女人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漫天大雪中,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朝她走来,他肩身发顶落满碎雪,分明看不见,可步伐却很快。   陈娆偏着头,安静看着。   李梦打开后车门,刚想扶自家老板下车,身旁便伸来一只手。   “陈总?”   “陈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看着车门口的两人,陈娆轻乐一声:“干什么呢,我又没醉倒不省人事。”   她被扶下车,又眯起眼,盯着周序眼睫上的落雪,语调极其缓慢:“你下来干什么?”   风雪模糊女人的声音,可那与不同平日的语调,还有轻微的鼻音早已清晰砸进周序耳中。   她确实喝多了。   周序顺势扶住女人手臂,放轻声音:“听李助说您喝多了,下来接您。”   陈娆虽然没醉到不省人事,但她此刻脑袋处理信息的速度也确实变慢,她盯着周序看了几秒,忽而弯唇。   “雪橇犬。”   李梦与周序同时愣住,还没搞懂含义,陈娆已然抬步。   雪粒子裹着寒风砸在身上,刮得人脸颊生疼,周序侧过身子,为陈娆遮挡风雪。   李梦一边扶着老板,一边还要盯着周序,雪花路滑,周先生自己又是个盲人,他再给老板摔倒了怎么办。   就在李梦想要开口提醒有台阶时,周序如同恢复视力一般,已经抬起脚,并且叮嘱陈娆。   “陈总,小心。”   失明这三年,周序被迫养成快速记住周围环境的习惯,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用最快的速度记住台阶有几层,从门口到电梯要走几步,拐几道弯。   他对檀湾已经很熟悉。   刚才走路时,心底也数着步数。   1601门口,李梦将她在药店买的药递给周序,嘱咐道:“周先生,这是解酒药饮,麻烦你一会儿照顾老板喝了。”   周序下意识摸了一下兜,才接过李梦递来的东西:“我知道了。”   李梦:“如果有事,请立刻联系我。”   “放心,我会照顾好陈总的。”周序语气严谨。   门关上后,陈娆叹了声,拍了拍腰间牢牢锢着她那只手,“松手吧,我没醉到不能走路。”   怀中人身上散发着浓郁酒气,似乎喝的不少,周序还是不放心的将陈娆扶到沙发上,又跪下来,伺候身前人脱了鞋子和外套。   踩过雪的鞋子被垫上纸巾放在一旁,周序攥着李梦给的解酒水,犹豫几秒,还是没把自己买的药拿出来。   李梦是陈娆的助理,她买的药,肯定比他的管用。   周序并不是为了接陈娆才特意下楼等待,他是为了买药。   檀湾门口就有药店,接到李梦电话后,周序就下了楼,他一开始并未发现下雪,直到雪花落在鼻尖,才怔愣几秒,随后加快步伐。   这一来一回,就将近一小时。   靠在柔软沙发上,陈娆抬手捂着眼睛,长长叹息一声。   晚上没吃几口,胃里有点恶心。   “陈总?”周序轻声唤。   陈娆懒得回应,她看着男人弯腰靠近,也不知道在外面待了多久,他肩身还有未融的雪花,身上凉意很重。   一只修长冰冷的手触到她的脸颊,指腹往上,摸了摸她的眉眼。   痒痒的,陈娆有些想笑。   “做什么?”   确认对方醒着后,周序拧开手里的瓶盖,喂到陈娆嘴旁,轻声劝道:“先把解酒药喝了吧,喝多很难受的。”   喝多很难受的。   这是周序亲身体验过的,在会所跪着喝完那六杯之前,他从来没碰过酒,更遑论是四五十度的高度烈酒。   那个晚上,他做梦都像在坐过山车,失重感一阵阵袭来,大脑头疼欲裂,胃里抽搐发疼,他对酒委实没有好印象。   那种痛苦的感觉,也都是眼前人带给他的。   也是他自讨的。   周序指腹捏紧,凑过去,把解酒药抵在陈娆唇角。   “先喝药吧。”男声响在耳畔,藏着担忧的语调。   他真在担心她?   陈娆觉得有意思。   他和她又没什么感情基础,一个半胁迫,一个为还债,况且这男人最开始还不情不愿的。   陈娆盯着眼前人看了很久,最终将视线落在他淡绯的唇上,她随手拨开药瓶,扯住男人衣领。   周序被拽的猝不及防,药饮洒出,他连忙抬起手臂。   呼吸炙热,浓郁酒气散在口齿间,这是一个有些粗暴的吻,带着发泄的情绪,直到周序的唇被咬破,陈娆才停下。   两人的唇都有些红肿,周序维持着弯腰的动作,缓了一会儿,才将剩余的大半瓶解酒饮递过去,哑声劝道:“喝了药再做吧,要不第二天会头疼。”   他误会了这个吻的意思,陈娆从不酒后乱性,她不喜欢失控的感觉,她更喜欢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主导着事情发展,享受两人一起沉沦的过程。   陈娆接过药一饮而尽,随后抬起手,指腹碾过男人唇角,声调懒散无比,“怎么办,你唇角在流血。”   “没事。”周序扯了扯唇角,“不疼。”   陈娆捧起他的脸,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微哑的声音响在周序耳畔,听起来情真意切,又温柔缱绻。   “可是姐姐心疼啊。”   她凝着他,黑曜石般的眼底似有流光闪烁,如塞壬海妖,用表面诱人溺亡。   陈娆生了一双很有欺骗性的桃花眼,用汤茵的话说,就是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一份情也能演出十分真来。   被她抱着,那双眼睛只映着你一人的模样,再用温柔的语调说情话时,想不沦陷都难。   所以总有傻兮兮的男人不可自拔的爱上陈娆,幻想自己是她的命定,被踹时难以接受。   奈何周序是个瞎子。   他看不见,可在听见陈娆的声音时,还是不自觉的凝滞片刻,耳畔酥酥痒痒,是她在触碰。   周序心尖一跳,压下旁的情绪,低声道:“不影响的。”   这点小伤,不会影响他伺候她。    第19章   见男人逃避对话,陈娆笑笑靠回沙发,可胃里又灌进东西,实在恶心。   “不舒服吗?”察觉不对,周序立刻转头。   “去倒杯水。”陈娆蹙眉道。   “好。”周序立刻起身,因为着急,步子比平时要大,走路时还不小心撞到椅子,发出巨大的噪音。   听见动静,陈娆抬起眼,眉心紧拧。   不是嫌弃周序行动不便,而是因为实在想吐。   没等周序把水端回来,陈娆起身走去卫生间,捂着胃,将刚喝的药与傍晚的酒吐的干干净净。   呼。   舒服多了。   另一边,周序听见动静,端着水杯焦急寻到卫生间时,陈娆已经冲了水,正靠墙坐在地上休息。   听着女人缓慢浓重的呼吸声,周序蹲跪下,慢慢把人搂在怀里,掌心轻拍女人后背,询问她的状态。   “还难受吗?”   陈娆不再难受,可酒精带来的困意却逐渐上头,温水漱口后,除了想睡觉外,就没有别的想法。   她放任自己靠在周序怀里,隔着衣服,都能听见男人的心跳声。   和他的生活与性格一样。   很规律。   陈娆指尖钻进衣摆,掌心压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感受着肌肉的弹性,还有他逐渐加速的心跳。   周序总是这样,稍一碰触,自己先害羞上。   陈娆捏了几下就丧失兴趣,打了个哈欠,“好困。”   听见她沙哑的轻喃,周序把水杯放在一片,他单膝跪起,双手穿过女人膝弯与腰后,将人打横抱起。   “我抱你回去吧。”他轻声说。   他动作很轻,且毫不费力。   陈娆困的厉害,可当感受到自己被抱起时,还是睁开眼,搂住男人脖颈,望着周序的眼眸,语调竟有些笑意。   “乖乖,别把我撞门上。”   男人收紧怀抱,语调很轻:“不会的。”   周序的方向感很好,他回忆着房子的构造,每步都走的很慢,怀里的女人很轻,轻到和他之前在工地扛过的水泥差不了多少。   隔着衣衫,她温热的呼吸洒在他胸膛。   或许是错觉,周序觉得那块皮肤很烫,烫的心率都升高。   嗅着怀里人的酒气,他压下那种奇怪的错觉,认真回忆着脑中屋子的构造。   没有一步走错,周序抱着陈娆走回卧室,待把人平稳放在床上后,他又折返回卫生间,端了温水和毛巾过来。   “陈总,擦一下身体吧。”周序也不确定陈娆能不能听见,她似乎已经睡着了。   温热毛巾擦过脸颊时,陈娆眯眼看了男人一眼,轻嗯一声,又沉沉睡去。   得到许肯,周序才放心,擦过脸颊与掌心后,他轻轻拢起女人的发,指尖解开衣扣,褪下的衣裤都被整齐叠好,摆在一旁。   最后,触到她肩带时,周序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低头沉默半响,还是解开。   可等结束后,周序却犯了难。   他没找到陈娆的睡衣在哪。   脏了的外衣裤已经被他泡在盆里,周序思来想去,从侧卧拿出一套他没穿过的短袖和柔软长裤。   活了二十年,这是他初次帮人穿衣服,还是唯一一个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等周序穿完,抬手擦过额角的汗时,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连衣服都没脱。   一直忙忘了。   他脱了外套,想给陈娆穿睡裤时,却发现短袖已经基本遮盖,而且尺码也不合适。   他的裤子对她来说太大了。   周序把裤子收起来,又去盥洗室把陈娆换下来的旧衣服搓洗干净,拧干挂晾后才回到房间。   陈娆睡得很熟,只是眉心轻拧,睡梦中,她感觉有什么拂过自己的眉眼,最终落在太阳穴与后脑的位置,轻柔按摩着。   这是缓解头疼的穴位。   很舒服,陈娆眉心缓缓舒展。   夜色宁静无比,周序一人忙碌到深夜。   听着女人绵长沉稳的呼吸,周序垂下眼睫,眼前是浓雾般的漆黑,他指尖穿过长发,停在另一处穴位。   她今天的说话方式很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喝多了,语调总是无意识拉长,声音也含着明显的笑意。和平时调笑他的那种语调不一样。   可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周序也说不上来。   他脑中忽然想起那句。   ‘可是姐姐心疼啊。’   真的吗。   周序不知道,鬼使神差的,他低下头,将两人距离拉近。   他只记得,她很喜欢抱着他睡觉。   清晨阳光洒在脸上时,陈娆用被子挡住眼睛,她懒洋洋转身,结果撞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身旁人似被她惊醒,掌心下意识揽住她后脑,男人温和而疲惫的声音响起:“要喝水吗?”   陈娆愣了愣,周序却已经递来水杯,她坐起身接过,入口时,水竟然是温的。   陈娆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缓解喉间干喝后,才掀开被子起身,她早做好宿醉头疼的准备,结果头脑意外清爽,身体也很舒服。   就是头发有点炸,并且……陈娆看向落地镜里,自己身上仅仅遮到大腿的短袖,又瞥向床上穿着睡衣的男人。   “你给我换的衣服?”   虽是询问,语调却是叙述。   “是。”周序点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娆弯起唇角,语意幽深:“挺无师自通啊。”   周序没听懂这句内涵,但敏感捕捉到陈娆微妙的语气,立刻解释道:“抱歉,我没找到你的睡衣,但这个新半袖我没穿过,是干净的。”   陈娆没回答,她盯着对方眼下的乌青与唇角结痂的伤口,昨夜种种画面闪过,她还记得对方的唇角是她啃破的,也记得夜雪中那个身影。   好脾气的原谅了他给她乱穿衣服的事情。   一个瞎子。   和他计较什么呢。   “因为我,昨晚没休息好?”女人嗓音还有些沙哑,尾音不自觉拖长,有种异样的慵懒。   “没。”周序下意识否认,又意识到什么,“天亮了吗?”   “八点半了。”陈娆看向未遮的窗帘,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男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视力似乎更差了。   意识到这点,陈娆唇角弧度缓缓消失,她盯着男人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了很久,直到对方意识到什么,忽然焦急开口。   “不好意思,我没定闹钟,今天是周三,你是不是还要上班?这个点去来得及打卡吗?”   陈娆这个身份,上不上班全凭自觉,打卡对她而言更是形同虚设,也就董事会的爸妈能管管她。   可看着眼前替她着急的男人,逗弄的心思忽起,陈娆故意道:“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   “扣钱呗。”陈娆姿态无所谓,开始乱扯,“迟到一次罚二百,反正也迟到了,不急。”   听见‘二百’时,周序蓦然抬头,面上惊讶。   这么贵?   他在盛卓实习那几天,也没人说过迟到要扣这么多,但转念一想也合理,陈娆属于高管级别,她一天的工资肯定不止二百。   但周序还是替她心疼这钱。   如果他早点把人叫醒就好了,也不至于被扣二百。   “我去洗个澡。”陈娆给司机发了个消息,把衣服脱下,拿出一套新衣服离开,“你收拾一下这里。”   “好。”他连忙应。   周序将被子铺平,又拿起椅背上的衣服回到浴室,本以为只有一件短袖,结果还有一件。   男人将衣物展开,指腹沿着边缘摩挲,表情有一瞬空白,在确认那是女士内裤后,呼吸更是一顿。   两人维持关系这么久,实际上,周序从没帮陈娆脱过衣服。   昨天是第一次。   碰到她的私人衣物,也是第一次。   在此之前,他都是听她的话,学习如何取悦她。   短袖被泡在盆里,那件内裤被周序亲手洗干净。   镜子里的男人抿着唇,天生的冷脸让他看起来有种疏离禁欲感,可力道却是截然相反的小心轻柔,似乎担心怕衣物洗破一样。   清水冲掉泡沫,周序看不清干净与否。   鬼使神差的,他低头抬手,轻轻嗅过掌中衣物边缘。   只有浓郁的洗衣露味,没有……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周序凝滞片刻,掌心用力攥紧,又烫手般松开,他匆匆将衣物挂起,用冷水洗了脸,逃一般离开屋子。   混沌的脑子也才算清醒。   浴室里,水流带走昨夜的疲意,陈娆喝多的次数不多,但每年也有一两次次。   不得不说,这么多年,这确实是她醒来后最神清气爽的一次。   周序应该给她按摩过。   窗外消融的雪滴滴答答落下,暖阳透过落地窗映在男人脸上,他穿着一套素气的家居服,正端着瓷碗从厨房走出来,精准停在餐桌前。   陈娆出去时,看见的就是这幕。   很有居家人夫的味。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周序抬起头:“要是赶趟的话,吃个早饭再走吧。”   他仍旧不习惯过于智能的厨房,即便阿姨教过,他会用的,也仅仅只有一个电锅和微波炉。   陈娆走过去看了眼,两碗清汤寡水的素面,飘着几根煮到发暗的菠菜,连个煎蛋都没有,卖相也很一般。   看起来实在没有食欲。   “你自己吃吧。”她看了眼就收回视线,没什么兴趣。   周序没放弃:“还是吃一口吧,你昨晚吐过,空腹上班胃会不舒服。”   陈娆走到咖啡机前,舀了两勺,倚着台子转头看他,“之前也没见你做过饭,怎么今天这么关心?”   她只是一句普通的调侃,男人却不不知如何解释,半天才说:“之前你走得早,来不及做,要是你喜欢,晚饭和早饭我都可以做。”   其实不是这个原因,周序没有做早饭的习惯,他早上要么不吃,要么对付一口超市买的临期面包。   “就是味道可能一般。”他又补充一句。   没失明前,他厨艺很好,邻居和妈妈都夸过。   可是现在,他连酱油和生抽都分不清。   “没必要。”陈娆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打算去加点冰块,打开冰箱门,却看见上层有一大袋子面包边角料。   “这是什么?”她把袋子拿出来,习惯性看了眼生产日期,已经过期两天了。   听见动静,周序立刻走过去:“不好意思,是我买的面包。”   “已经过期了。”陈娆陈述道。   男人表情有些尴尬,他接过袋子,声音很低:“没变味,还能吃的。”   周序的身材已然是个成年男人,可那张脸看起来还不太成熟,正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垂下眼睫时,看起来总有几分青涩感。   陈娆抬手,轻轻掐住男人的脸颊肉,“真是小可怜。”   周序没说话,低头任由对方掐着。   他没觉得自己多可怜,陈娆能在绝境中拉他一把,他已经比很多人幸运。   陈娆嘴里说着可怜,可语气却并不怜悯,松手后没搭理对方,也没吃那碗清汤寡水的面。   离开前,陈娆亲了一口他的唇角,“行了,你自己吃吧,姐姐上班去了。”   直到门被合上,周序才说出那声“再见”。   面留不到晚上,为了不浪费,周序将两碗都吃干净,出门前,他打开手机,点开微信置顶。   昨夜才下的雪,今晨路面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路边积雪彰显着昨夜的初雪。   陈娆坐在车里,正翻看着文件,微信忽而有笔转账提示。   Z:[转账]请收款200.00元。   还有一段语音:“抱歉陈总,早上是我没叫您起床,这个钱请收下。”   陈娆盯着转账看了好几秒,表情是说不出的古怪。   她随口一扯,这人还真信。   他自己都穷到吃过期面包了,还给她转二百,陈娆并不理解这种烂好人的行为,这种情况下,人首先要保住自己的利益。   她没理对方。   办公室里,李梦给自家老板从食堂打了早餐,想起昨夜的酒局,她习惯性询问。   “陈总,今晚需要给您预约理疗师吗?”   陈娆顿了顿,一个身影划过脑海:“不用。”   李梦点头,在那位盲人按摩师周先生成为老板的现任情人后,她家老板已经很久没约过理疗师了。   看来这个周先生还算得老板心。   想起上一任难缠的凯兰,李梦只希望,在不久的未来,周序能自觉离开。   别再死缠烂打。   陈娆周末才去檀湾,周序再看见她,竟然还问为什么没收他的二百块钱。   他是真的觉得陈娆扣钱他有责任。   要不是对方主动提起,陈娆几乎忘了这茬,她跨在男人身上,拍了拍他的脸颊,“姐姐不差你那点钱,要么给自己买点好吃的,要么……”   她在男人耳畔道:“就懂事点,卖点力。”   汗水滚落,周序揽住她腰身,沉沉才嗯了声。   很卖力。   卖力到陈娆忍不住扇了他一巴掌,周序又停下道歉,顶着脸上的巴掌印给她舌忝,耷拉的脑袋莫名像被踹了一脚的委屈小狗。   时光匆匆,转眼半个月过去。   李梦敲响办公室的门,将一个盒子放在桌上:“陈总,东西已经取到了,您吩咐的蛋糕也做好了。”   陈娆转过椅子,拿起盒子看了看,“直接送去檀湾吧。”   李梦得令离开。   周序接到电话时还有些懵,他走在冬日的街上,手里握着盲杖,每步都走的小心且缓慢,“对,是我,但我没点过生日蛋糕,你们是不是送错了?”   对方确定道:“没错,是陈总吩咐送来的。”   听见‘陈总’二字,周序步子停下,心脏咚的跳了一下。   盲杖无意扫过一个路人,他又连忙道歉,只说自己不在檀湾,把蛋糕放在门口就好。   挂了电话,周序尽量加快脚步。   等他回去时,送蛋糕的人竟然还没走,周序拎过蛋糕,还想问什么,又有一束花被塞进怀里。   芳香扑鼻,周序更懵。   “周先生,鲜花也是陈总给您点的。”   周序拎着蛋糕抱着花,回到1601,思索再三,还是给陈娆打去电话。   看见来电人时,陈娆并不意外,听对方问完才开口,“给你点的,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惊诧,“您怎么知道的?”   陈娆只是笑笑,“忘了吗,你给我看的。”   见周序真没想起来,她提醒道:“你健康证上有。”   周序的生日很好记,12月20。   并且格外凑巧,她的生日是6月20号。   周序这才想起来,当初他第一次来时,确实给陈娆看过自己的健康证。   他没想到,对方会记住这种细节。   心脏怦怦直跳,周序低声说:“谢谢。”   在确认陈娆晚上会回来后,周序主动提出做晚饭。   “你做?”陈娆语调提高。   “嗯。”周序赶紧回答,“我能做,菜是新买的。”   想起前段时间那碗清汤寡水的面,再听着电话里男人小心期待的语气,陈娆有点狐疑,但还是点头同意。   她拎着包回家时,厨房还传来锅铲声。桌上摆着做好的番茄炒蛋和红烧排骨,卖相意外不错。   超出她以为的水平。   桌子上,蛋糕安静摆在中央,边缘被蹭花,旁边是一束红玫瑰。   其实蛋糕与玫瑰都是很简约的款式,简约到甚至有些俗气,一眼可见其敷衍了事的心态。   陈娆随便选的,反正周序看不见。   他只会感谢她。   “你回来了。”男人端出最后一道菜,漆黑无神的眼瞳看向她,“稍等,可以洗手吃饭了。”   这话说的,似乎她们是一对寻常情侣。   陈娆嗯了声,把包里的东西摆在桌上,她没着急吃饭,而是给周序点了生日蜡烛。   “许个生日愿望吧。”   周序没想到还有这个环节,他已经许多年没过过生日了。   但听着陈娆的话,周序还是听话闭上眼,他还穿着围裙,鸦黑的睫毛偶尔轻颤。   仿佛很珍惜似的。   陈娆没说话,几秒后,男人吹灭蜡烛,低声开口:“谢谢。”   话语刚落,一个东西被递过来,周序反射性接住,“这是?”   “送你的生日礼物。”   对于令她感到愉悦的伴侣,陈娆从不吝啬制造一点小惊喜,让对方也开心一下。   见男人愣住,陈娆笑了,“傻了?拆开看看吧。”   然而,等把礼物拆开,摸出那是什么时,周序才彻底僵住,心脏不受控的加速,似要跳出胸膛。   女人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上次看见了你带回来的宣传册,猜你想买,正好我有朋友在那家医院,找人调了一下你的数据做的。”   周序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来没想到,他这辈子还会收到生日礼物。   送的还是他舍不得买的医用辅助眼镜。   “带上看看吧。”   经过陈娆提醒,周序恍然回神,指尖发颤着戴上眼镜。   很普通的黑色镜框,除了镜片比寻常眼镜厚些,看起来没别的不一样。周序只有右眼还有视力,为了美观好看,左眼眶上也有玻璃。   陈娆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男人转头望过来,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不似之前那么无神,而是带着一点光亮。   但别说,带着黑框眼镜的样子,更像社畜了。还是那种被上司骂了不敢还嘴,只能跑去茶水间独自消解情绪那种。   看起来很好欺负啊。   与此同时,周序抿着唇,妄图透过特殊的镜面,看清眼前这抹身影。   可只是徒劳。   辅助眼镜并不能让他恢复视力,仅能在原有的基础上矫正视力,那些斑驳光晕与色块,在此刻变得稍微清晰。   他甚至能看清,陈娆今天穿的是白色系的毛衫,头发的长度到胸前,可他依旧看不清对方的眉眼。   像隔着一层雾,怎么看都是徒劳。   他缓慢眨了眨眼眸,压下鼻腔的酸,悬起的心缓缓沉下,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的。   陈娆抬手晃晃,“能看清我吗?”   “看不清。”周序诚实开口,压抑的语气有些沙哑,“但轮廓比之前清楚。”   “有用就行。”陈娆坐下,身前是周序盛好的米饭,“吃饭吧。”   很有意思,这是她第一次吃盲人做的饭。   周序的厨艺无功无过,比不上饭店好吃,只能算家常口味。但对于他来说,应该算很不错了。   第一块蛋糕被端到陈娆身前。   周序坐回对面,黑镜框后的眼瞳望着她,“谢谢您的礼物,但这笔钱我会还的。”   “您之前肯借我二十万,我一直记在心里,这个眼镜我本来也要买的,不用您出钱。”   陈娆默然几秒,放下筷子,凝着对方,“周序,礼物就是礼物,是我想送你的东西,不需要你花钱来换,只需要好好收着使用,知道吗?”   “姐姐也不差你那仨瓜俩枣。”她补充。   对面的男人没有动作,良久,他低头挖了一口奶油蛋糕,再抬头时,镜片后的眼尾有些泛红,说谢谢的声音也更加沙哑。   陈娆没看清,但她也不甚在意。   这种纯情小子的戏码她见得多了。   她现在给周序所有的好处与礼物,在她的眼中都是微不足道的利益,指缝里流出的一粒沙,用这些所换取情绪与身体的愉悦很值得。   更何况,周序真的很便宜。   她不知道,今夜种种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周序的心湖,一圈圈泛起波澜,再也无法消失。   陈娆只吃了几口饭菜,对于周序珍视的生日蛋糕,更是一口没动。   她等着玩下一轮。   她给周序买了情。趣内衣和很多小玩具,不限于测速铃夹子等等……   他才是她今夜的礼物。    第20章   蛋糕和菜都没吃完,被周序封上保鲜膜塞进冰箱。   窗外寒风刺骨,屋内温暖如春。   陈娆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冰凉入口,格外清爽。   看着在厨房忙前忙后的周序,她心念一起,喊对方过来,男人放下手中的活儿,洗了手才循着声音走过去。   “停。”陈娆用酒瓶抵住快走到她脸上的男人,“喝吗?”   周序不喝酒,他刚想拒绝,带着寒霜的玻璃瓶子贴在腰侧,冰的人浑身一颤,脑袋骤然清醒。   她大概不是在问他想不想喝酒。   这是一个必选题。   “喝。”他轻声说。   陈娆满意一笑,却没有松手的意思,也没给周序再拿一瓶,而是踢了踢对方的小腿。   周序太高,她没法喂他。   男人乖顺跪在沙发前,戴着黑框眼镜扬起脸,没打理的鬓角柔顺贴在发侧,看起来还有几分稚嫩的学生气。   他唇瓣刚启,酒瓶口便压上去,没给周序缓冲时间,冰冷酒液瞬间灌入口腔,气泡炸在舌尖。   陈娆嘴角噙着笑意。   凸起的喉结不断滚动,可周序吞咽的速度远赶不上陈娆喂他的速度,浅金色的啤酒顺着唇角溢出,沿着脖颈不断滚落,蜿蜒在他紧绷的肌肉沟壑上。   500ml的啤酒,大半都喂了地毯和他的衣服。   陈娆松手时,周序瞬间偏过头,咳的胸腔都在震动。   他抑制不住的想起两个月前,他去会所求陈娆的那个夜晚,啤酒没有烈酒难咽,可毕竟带汽,很难不呛到。   陈娆指尖勾起那湿透的围裙,红唇轻吐:“脱了。”   周序沉默一瞬,抬手绕到腰后,他不仅脱了围裙,还把身上的衬衫褪掉。   他仍跪在原地,肌肉隐隐泛着水泽,是刚才洒上去的啤酒。   “姐姐?”男人嗓音发哑,手掌触到陈娆小腿,仰头看她,镜片后的眼尾泛着湿红。   倒是越学越会了。   看着眼前的景色,陈娆终于露出微笑,冰冷酒瓶碾在男人胸口,瞬间激起层鸡皮疙瘩。   陈娆抬起他的下巴,把袋子扔在他怀里。   “这个是?”周序有点茫然。   “也是礼物,拆开看看吧。”   陈娆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周序将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手指碰触,挨个分辨,结果神情更加迷茫。   他摸出了一对耳环、一个铃铛、一些蕾丝,还有……一个宠物牵引皮圈?   周序面露困惑,难道她打算养个宠物吗?   除了那个耳环,剩下的怎么看都是给宠物准备的,从牵引皮圈的大小看,应该还是个大型宠。   在周序提出疑问时,陈娆笑容愉悦,慢声道:“对,我是打算养只小狗。”   果然如此。   周序挺喜欢毛茸茸的小狗,小时候放学经常和邻居家的小狗玩,闻言神情都亮了一瞬,他把东西收好,询问陈娆小狗的品种和年龄。   或许,他也有机会摸摸那个小狗吗?   “年纪刚满二十。”   她话刚出口,周序就一怔。   二十岁的狗?   陈娆似乎没看见一般,继续说,“至于品种,应该是宁市的,眼睛还有一点小缺陷,但没关系。”   “我挺喜欢的。”她说。   话说到这,周序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他压在沙发的指腹泛白,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觉。   有被戏谑成小狗的羞耻,但亦有另一种说不定道不明的感觉。   尤其是那句,‘我挺喜欢’之后。   他低头,努力保持平静,却被陈娆掐起下巴,逗小狗一样挠了挠。   “汪一声给姐姐听。”   周序从未被这么调戏过,脸色瞬间绯红,不知所措地跪在原地。   “不愿意?”陈娆俯身,与他鼻尖贴着鼻尖,语气格外温柔,“不想当姐姐的小狗吗?”   周序绷着身躯,垂下的睫毛轻颤,鼻尖相贴的感觉太过亲昵,仿佛真的变成了小狗。   半晌,男人启唇,“……汪。”   特别小的一声,不仔细听几乎都听不见。   陈娆放过对方,揉了揉他的短发,“乖。”   似极为害臊,周序主动转移话题,胡乱摸起身边的一个东西,“可是我没有耳洞,戴不上。”   听见这么天真的回答,陈娆被逗笑,她拿过那对夹子,给他演示正确答案,“不是耳夹,是夹在这里的。”   这当然不是什么耳夹,而是另一种胸前的装饰品。   在被放到正确位置时,周序浑身僵硬,神情错愕,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是什么模样。   很快,事情由不得他想象,铃铛也被绑到他腰上。   “知道这是什么吗?”陈娆故意问。   “铃铛?”周序已经不敢确定。   “测速玲。”陈娆拨了拨,语音愉悦,“越快,铃铛越响。”   她惊喜挑选的chocker和镂空衣服也被套上,周序表现的像第一次穿衣服的宠物狗,僵硬又死板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是羞耻还是啤酒过敏,肌肉泛起绯色。   陈娆站起身,指尖勾住男人脖颈的项链,扯过来时,又顺手摘掉鼻梁上碍事的眼镜。   “走吧,小狗。”   眼前轮廓再度恢复成斑驳一片,周序缓慢眨眼,将身前人公主抱回房间。   铃铛声一直响到后半夜,陈娆趴在床上,身旁人尽职尽责发挥着按摩师的作用。   清洗时,她发现周序腿上有一小片淤青,不是她弄的。   淤青面积不算大,但周序的皮肤比大多数人白,腿又结实又长,陈娆很喜欢看,看着看着就发现了。   周序一脸茫然,等陈娆带他摸了摸伤口,才想起淤青是怎么来的。   “前两天路面有冰,没注意磕了一下,不碍事的。”男人说的平淡,似乎只是家常便饭,说着捞起陈娆的手,给她揉了揉手腕。   冬天是对盲人很不友好的季节,结冰路面连健全人都能绊倒,何况是失去视力的盲人。   相比于刚失明那个冬季,周序已经适应很多。   如今还有了眼镜,右眼能看清许多,不会再担心被绊摔。   周序还记得摸出礼物的瞬间,奶油甜香也似乎还残存舌尖,男人垂下眼睫,心尖像被涂上奶油,那点甜顺着血管蔓延,流经四肢百骸。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蜷起,分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眼瞧着过了十二点,周序终于年满二十岁。   在提起年龄时,男人唇动了动,似乎有话想问。   “想问什么?”陈娆声调懒散,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闲聊。   周序下定决心般开口,询问陈娆的年龄。   说来离谱,两人滚在一起那么多次,他还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年龄。   提到这个,陈娆来了兴趣,“你猜我大你几岁?”   周序早猜过。   声音和语调也是一个人年龄的体现,陈娆语速向来不徐不疾,习惯性带着发号施令的上位者姿态,就算她大学毕业就工作,再到被人毕恭毕敬成为陈总,应该也要几年的时间。   和他的差距不会太小,但应该也不太大。   按揉着掌下细腻的皮肤,周序说出心底猜想:“五到十岁。”   猜的还算准,陈娆眼眸弯了弯,故意道:“我今年四十。”   男人动作一顿,即使看不清,也下意识抬头,面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四十?”   “怎么?”陈娆掰过对方的下颚,语调刻意压低,“很惊讶?这就接受不了了?”   “没有。”周序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很快恢复平静,“但你不像四十岁。”   他这几年接触过很多中年人,从声音语气就能听出区别,那是无法逆转的生理特征。   陈娆说话时年轻自信、尾音总是上扬,没有中年人历经岁月沉淀的疲惫认命,或是收敛锋芒的沉稳,她总是野心勃勃又胜券在握。   这是他和她为数不多的点滴相处中,亲自感受出来的。   陈娆没管周序觉得像不像,继续道:“我可大你整整二十岁,你其实不该叫姐姐。”   她将人扯过来,口出狂言,“叫声妈妈听听。”   周序这回是真的愣住,他呆滞了整整一分钟,带着疑惑的称呼才从唇齿间流出。   “妈妈?”   陈娆仅仅犹豫一秒,就吻了上去。   唇齿纠缠,周序的吻技还算有进步,再一次结束时,她趴在对方耳畔,“骗你的,我大你七岁。”   偶尔逗逗就行,真让周序误会就不好了。   “二十七。”周序轻声重复。   才二十七岁就做到企业高管,拥有自己的助理和司机,陈娆真的很厉害。   崇拜的情绪在心底一闪而过,周序心间那个模糊的女人形象,又清晰一些。   如果他当初没出事,现在应该也在念大学,毕业说不定也能……他及时打住心底幻想,不再妄想。   周序出身普通小康家庭,所有假设都是按部就班来算,上学毕业工作,根本没想到过家族产业的继承制。   陈娆自然也没告诉他。   她转身抱住暖炉一样的男人,脑袋枕在他胳膊上,闭眼入睡。   *   跨年那天,陈娆中午陪家人一起吃饭,父母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她只说晚上有约。   今年轮到汤茵组局,把这群朋友都喊上一起去跨年,老早就发了邀请函。   陈娆的圈子大,交心的朋友不算多,汤茵这个发小算一个。   她应了邀约,却是独身过去的。   “娆娆。”汤茵揽住她肩膀,还往她身后看了看,“诶,你那个小男友呢,怎么没带来。”   陈娆瞥了发小一眼,调侃道:“你是想请我,还是想见他。”   “这不是好奇吗,都多长时间了,还没见你把人带出来玩过。”汤茵毫不遮掩自己强烈的好奇欲,撞了撞好友肩膀,“怎么,咱陈总现在玩金屋藏娇了。”   陈娆以前出来玩或者参加酒宴时,身边经常带着男伴的,虽然知道这个周序和正常人不同,但汤茵还是好奇。   也没什么不能见的,想了想,陈娆直接给周序发了短信,内容简要,只说和朋友聚会,让他过来一起玩,又发了一个别墅地址。   随后关了手机,朝着别墅里走去。   汤茵喜欢热闹,这次聚会叫的人不少,还有人就是奔着陈娆来的。   接过服务生递来的香槟,陈娆和几个熟悉的朋友聊着天,偶尔接一些名片,再和人谈几句。   大概四十分钟后,有服务生走到陈娆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是周序到了。   男人被服务生领进来,盲杖落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极轻一声,即便他立刻抬起,可还是吸引不少视线。   “先生,跟我来吧。”服务生引着他。   场地很大,陌生的香氛漂浮空中,随着深入,周序能感受到许多视线在打量他。   他尽量忽视,跟着服务生走,脑中下意识记着路线。   今晚收到短信时,周序很惊讶,他来回确认两遍,生怕自己理解错误。   陈娆叫他来和朋友聚会的地方。   朋友?   聚会?   带他一起?   在周序的概念中,这是一个私密空间,抱着他自己都没发觉的隐秘悸动,男人快速收拾出门,叫了打车软件直奔目的地。   他原以为这种聚会是在饭店包房,或者是KTV那种包厢里,周序完全没想到,会误闯一个奢华的晚宴现场。   他从没来过这种场合,望着眼前的各色轮廓,周序紧紧攥着盲杖,心间茫然。   大厅的人见周序戴着眼镜还拿着盲杖,不由纷纷避开退让,又忍不住打量起来,窃窃私语。   “这人谁呀?你认识吗?”   “不认识,没听说过谁家少爷眼睛出问题了啊。”   “我也不眼熟,不能是汤总公司的模特吧?叫来混脸熟的?”   “我瞅着不像。”说话之人压低声音,“你看他往哪走呢。”   另一个人抬头,看清周序道路尽头坐着的那位,也着实惊了一下,“他来找陈总的?”   说话间,周序从身前路过,那两人立刻闭上嘴,可八卦的目光却紧紧追随。   人群尽头,坐在沙发中央的女人缓缓转头,她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气场温和矜贵,香槟杯抵在指尖,浅金色的酒液在杯中微荡。   看清周序时,陈娆眉梢微挑。男人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里面是浅色毛衣与牛仔裤,很普通的打扮,架不住他身高腿长,配上黑框眼镜,意外的青春洋溢。   “陈总。”望着镜片后熟悉模糊的身影,周序低声开口。   陈娆唇角弧度加深,“过来坐。”   听见这话,沙发立刻有人起身让位,目光扫过两人,心中多少有了猜想。   “这位就是陈总的新男伴?”沙发外,有人压低声音猜测。   “应该是。”   “怎么是个盲人?”   “少打听这些,万一是刚做了手术还没好呢。”   周序小心绕过茶几,坐在陈娆身旁,盲杖也被他折叠收起。   陈娆还没说话,闻讯赶来的汤茵一屁股坐在她身旁,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落在周序那张脸上时,瞬间懂了。   怪不得是个盲人也下手了。   比当时那个宣传片里更加上镜,活脱脱一高岭之花类型的帅哥啊。   汤茵热情打招呼,“你好,叫周序是吧。我是陈娆的发小,汤茵。”   “你好,我是陈总的、”周序倏然卡住,大庭广众之下,他不知如何介绍自己。   男伴?床伴?情人?朋友?   他和她,是什么关系?   周序唇瓣启合,没说出下一句。   陈娆没告诉过他,对外应该怎么说。   他也不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   无人说话,有人偷偷竖起耳朵听,就在这令人窒息时刻,陈娆的声音缓缓响起。   “是我男朋友。”   周序骤然转头,心头狠狠一跳。   周遭的窃窃私语、远处恭维的交谈声都成了背景,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沉。   男朋友?   陈娆声音带着微妙的笑意,神情也慵懒无谓,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这句只是在给周序解围。   盛卓的总裁、陈家备受宠爱的大小姐,怎么可能找个盲人当男朋友,周序还是半路被叫来的,明显取乐的玩伴罢了。   可周序还愣着。   汤茵嘿嘿笑了两声,临行前叫两人玩的开心。   陈娆将手里的杯子递给周序,“甜白,喝吗?”   周序恍然回神,他接过杯子,才发现自己心脏砰砰直跳。   “谢谢。”   咽下涩甜的酒体,周序心率仍旧未减,脑海中仍一遍遍回荡着那三个字。   男朋友。   真的吗?   他无数次想要开口询问,奈何周遭人来人往,只能把这种疑惑压在心底,安静充当陪衬。   见陈娆身边来了人,有几个和她关系不错的来打了声招呼,还有借机来和盛卓谈合作的,陈娆不喜欢在这种场合谈正事,但也笑着回应几句。   “陈总,那不打扰了,您慢慢玩。”对方姿态谦卑,语气充满恭维之意。   来和她说话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姿态。   似乎陈娆才是这场浮华宴会的核心。   周序耳廓轻动,将那些商业恭维听进心底,却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可具体又说不上来。   若换做旁人,早能意识到陈娆身份的尊贵,可是周序没什么社会经验,他年轻的内心被一种陌生的情愫填充充满。   只剩情窦初开的悸动。   零点前,汤茵招呼大家去看烟花。   客厅里响起脚步声,陈娆也站起身,但她没去草坪,而是带着周序走到二楼阳台。   冬夜晚风吹起女人的碎发,她懒洋洋撑靠在围栏,低头看楼下朋友们的准备,神情慵懒。   正观察着,肩身忽然被披上衣服,羽绒服内里还残留着男人的体温,干燥温暖。   陈娆侧头扫过对方,在看见他脸上的纠结时,不算意外。   她收回视线,没开口。   是周序先憋不住,轻声打破寂静,“陈总。”   “嗯?”   “刚才、”他望着镜片后的人,无意识攥拳,紧张到极致的声线有些颤,“你说的那个,是真的吗?”   陈娆转过身,侧靠着栏杆,看着月色下的周序,她轻笑一声:“哪个?”   周序似没想到她这么说,耳根已经开始发烫,他低声说:“说我是你的....男朋友。”   最后三个字,他咬的很轻。   陈娆挑眉,“怎么,真喜欢上姐姐了?”   轻飘飘一句话,撕开周序心底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事。   纵然开始是错的,可两个月的意乱情迷,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情话与过分珍重的礼物,周序不是圣人,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看着男人微变的神情,陈娆唇角微扬,心底已经知晓答案。   这种没谈过恋爱的年轻处。男,感情方面真的很单纯,总会对第一个拥有他身体的女人产生依恋,没见过世面,一点廉价的礼物就能收买,勾勾指尖就眼巴巴凑上来,懵懂又纯情。   太容易付出真心了。   傻得可怜。   她忽然有点怀念周序最开始桀骜清高的样子了。   “我、”   零点,烟花绽放,绚烂夺目。   巨大的爆炸声湮灭周序的回答。   陈娆扣住男人后颈,扯向自己,吻上去。   她无所谓周序对他自己的定位,炮。友、情人、男朋友都行,反正无论哪种,都不影响她玩腻后一脚把人踹开。    第21章   被吻住那刻,周序心如擂鼓。   他把这个吻当做陈娆的回答。   男人心跳不断加速,几乎要冲破胸膛,连烟花爆炸声都抵不住他震耳欲聋的心跳。   唇瓣厮磨,纠缠深入。   以前两人接吻,周序都是被动承受的多,可这次不一样,或许是陈娆这个吻给他的信心,他主动圈住女人腰身,吻的急切又热烈。   但周序吻技又委实很差。   青涩小狗一样,只会在口腔里乱舔一通,焦急表露着他的热情。   像一只急需被主人安慰的宠物犬。   一吻结束,陈娆指尖顺着男人衣摆探入,没有衣衫阻隔,她真切感受到那颗炙热鲜活的心跳。   “所以,是真的吗?”周序声音极轻,隐隐发抖,他还是太年轻,渴望从对方嘴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看着对方的模样,陈娆忽而轻嗤一声。   她眼底划过一抹怜悯的嘲讽,神情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意,可偏偏说的是:“是啊。”   温情的语调,冷漠的态度,任谁看见都知道她在玩弄眼前人。   可偏偏,周序看不见。   可怜的瞎子。   在身份被确定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放慢,周序抱住陈娆,鼻尖轻轻蹭过她脸颊。   第二轮烟花绽放在夜空,声音炸的人耳膜生疼,没等陈娆抬手,一双温热的大手便捂住她耳朵。   很暖。   陈娆转身,靠着身后温暖的胸膛,仰头看着满天璀璨,烟花绽在深蓝的夜幕,又星河银雨般坠落。   这场烟花很盛大,五分钟的虚幻,燃烧掉大几十万的经费。是她准备的。   漫天烟火倒映在女人的眼瞳中,她没管身后的男人,只是安静看着烟花。   她能感受到,周序一直在看她。   用他仅剩的模糊视力。   兜里的手机接连震动,直到烟花秀结束,陈娆才打开。   都是亲朋好友和商业伙伴发来的新年祝福。   最底下的,是许竞的消息。   【娆娆,新年快乐。】   她指尖刚触上键盘,还没回复,身后男人环住她的腰身,低下头,脑袋轻轻挨上她肩膀。   “新年快乐,姐姐。”   一个吻落在她脸颊,又轻又快。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⑤ . ℃ Ο m   带着少年人的纯情。   仿佛刚才和她深吻的不是他一样。   陈娆怔愣几秒,不用转头也知道周序是什么表情,她一边回复着许竞的消息,一边淡声开口:“想要什么礼物,零花钱?”   犹如当头一盆冷水,周序一僵,“我不要钱。”   陈娆来了兴趣,“那要什么?车子?房子?”   周序不明白陈娆为什么忽然说这些,焦急解释道:“我都不要,我自己能挣钱。”   “你那点钱够花?”   周序滞住,他很快反应过来陈娆的意思,原本带着绯色的脸逐渐变白,“……我不是想和你要钱,我没有那个意思。”   陈娆对他有恩情,周序无比感恩,一直予取予求,可从来没想过索要更多。   在他的观念里,两人既然成了情侣,那应该是他挣钱给女朋友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是话到嘴边,周序说不出来。   两人的现实差距摆在眼前,他只是一个有视力障碍的残疾人,没事业没学历,而陈娆则是世俗眼中最成功的那批人。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陈娆给的,包括那二十万和鼻梁上这幅眼镜。   她不嫌弃他,他已经该谢天谢地了。   周序缓慢眨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缓缓低下头,语气艰涩:“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挣到钱。”   挣到足够追赶上她的金钱。   看着眼前的男人,陈娆唇角扯了扯。   傻得可怜。   他挣不挣钱都没和她没关系,陈娆敷衍地应了几声,“好,姐姐相信你。”   察觉到她冷淡的态度,周序唇瓣动了动,没有再说话,可是眼底却闪过一抹黯淡。   就在这时,陈娆手机响起,她低头看了一眼,竟然是许竞打来的电话。   她点下接通。   “娆娆,新年快乐。”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有事?”陈娆刚才已经回过他的消息。   “没,就想亲口和你说一声。”许竞说的大大方方,“我过年就回去了。”   陈娆不在意他什么时候回国,只问:“阿姨情况怎么样?”   “手术成功,脱离危险期了。”   两人闲聊几句便挂了电话,陈娆没开扩音,但是二楼寂静,周序听力又异样敏锐。   他听到了电话那头陌生男人的声音,听见他和陈娆轻快的语调,亲近的昵称,仿佛相识很多年的模样。   “陈总。”他轻声唤。   “什么?”   周序想问那个人是谁,但是听着陈娆淡漠的语调,他喉结滚动,没开口。   只是刚被喜悦充斥的心口,没由来有点发涩。   楼下正在举办party,香槟洒了一地,祝福声此起彼伏。   陈娆下楼时,汤茵冲上来抱住她,笑眯眯道:“新年快乐娆娆!不多说了,新的一年心想事成,新品卖爆!都在这杯里了!”   汤茵一饮而尽,陈娆也笑着祝发小新年快乐,周围有人围过来敬酒,女人神情明媚,熟稔地提酒祝词,语气大方利落。   周围人热情回应,祝福陈娆,也祝福盛卓。   周序站在原地,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声音,只觉得眼前有个玻璃罩,将他隔绝在外。   身份被承认的欣喜逐渐削薄,周序逐渐冷静下来,他望着陈娆那抹模糊的背影,只觉得距离她很远很远。   等周围人散去,陈娆转过身,身后的男人傻傻看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她主动牵住周序的手,“傻站着做什么。”   男人微怔,温热干燥的掌心缓缓握住她的手,跟上她的脚步。   那点涩又极快化开。   没玩太晚,陈娆直接带人回了家。   不是檀湾,而是她的私人别墅。   这套开party的房子在宁市郊区,回檀湾至少一个多小时,路上说不定还要堵车。时间已经不早,陈娆没再折腾,直接回了相对较近的庭院别墅。   在踏入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时,周序便察觉不对,盲杖划过凹凸不平的地面,他疑惑询问:“这里是?”   “我家。”陈娆答。   周序怔愣间,陈娆抬步迈进大门,管家接过她脱下的大衣,在看见男人手里的盲杖时,有一瞬惊讶,又极快恢复礼貌。   “小姐,下午许先生派人送了礼物,按照您的吩咐,原路退还了。”   陈娆嗯了声,神情毫无波澜。   那是许竞的老传统了,他总爱在跨年那天送枚戒指,仿佛就等着她松口。   陈娆对这种只感动他自己的行为既不理解,也不尊重,每年都原路退回。   只有周序听见‘许先生’三个字时,微微抬起头,处于某种男人的第六感,他想起刚才与陈娆通电话的人。   “小姐,宵夜在准备了。”管家看向周序,礼貌询问,“先生,请问有什么忌口吗?”   管家以前是叫陈小姐的,但这样太生疏,于是这个昵称自动变成小姐,听起来格外气派又封建。   初来乍到的周序还有些懵,下意识望向陈娆。   女人道:“问你呢。”   周序这才开口:“没有,谢谢。”   “不客气。”管家微笑离开。   这栋别墅远比檀湾更加豪华,但布置的却很温馨,装修是暖色调,柜体上摆满了陈娆以前随意买的小摆件,墙壁上挂着她以前画的油画,一切都带着生活的痕迹。   “进来吧,今天太晚了,不回檀湾了。”   “好。”周序跟在她身后。   陈娆牵着对方回到二楼主卧,周序拘谨的模样,无端让她幻视夏天时候,被她以私人按摩的噱头初次诓骗上门的样子。   与那时唯一不同的是,少了份小心疏离,多了丝隐秘的喜悦。   他在开心什么呢?   陈娆盯着人看了半晌,恍然大悟。   周序不会真把自己当成她男朋友了吧。   陈娆没想错,周序确实这么认为。   晚宴时她的维护与公开、烟花绽放时的那个吻、她的‘亲口承认’,还有他还有如今带回家的举动。   都让周序认为,两人的关系往前迈了一步。   意识到这点,她无声微笑,没戳破对方的美梦,甚至还给他添了把火。   宵夜被佣人送上来,吃着赤豆元宵,周序忍不住问:“姐姐,你平时不在檀湾的时候,都住这里吗?”   “是。我很少带人回这里,你是、”陈娆数了个一二三,最终开口,微笑欺骗道,“第一个男性。”   她带男人回这套房子的次数确实屈指可数,周序应该感到荣幸。   而男人的纯情程度再一次突破陈娆的想象,他咽下元宵,认认真真地和她说谢谢。   谢谢她,愿意喜欢他、接受他。   陈娆忍不住笑,掐了掐他的脸颊:“傻狗。”   这句话,被周序当初暧昧的调侃,他从脖颈开始绯色,最后小声道。   “汪。”   陈娆这里没有男士睡衣,很正常的,周序也没被允许穿着脏衣服上床。   她抓着男人头发强行摁下,脖颈微微扬起,在某个瞬间眯起眼睛,抬脚把他踹到一边,独自缓和。   周序舌尖舔过唇角,他摘掉染上水痕的眼镜,分外珍惜地放在一旁,在昏黑的夜里,挨到陈娆身旁。   “姐姐。”他声音沙哑而性感。   陈娆还在休息,她瞥了眼身旁人,在看见精神不已的,她笑了笑,抬脚踩上去,碾了碾。   周序浑身一颤,一动不敢动。   “不是想过来吗。”陈娆语调慵懒,还故意嘬嘬两声。   周序强忍着,贴过去,与她交换一个甜腻的吻。   *   那天之后,陈娆隐隐发觉,周序对她的态度有些微妙的改变。   像初次恋爱的男生,他开始变得粘人,话题也变多。   偶尔事后,周序以为她睡着了,会用指尖轻触勾勒她的眉眼,似乎想将她的模样刻在心底。   他动作很轻,可指尖还是有茧子,弄的她脸上痒,被她一巴掌甩过去过,男人才老老实实收回手,再没尝试。   即便陈娆仍是两三天才去一次檀湾,但每一次,周序都会提前发微信问她想吃什么,随后准备饭菜,辅助眼镜对他的帮助很大,做出的菜色香味也比之前要强许多。   甚至有一次,周序买了花。   那天陈娆刚进屋,便被桌上的花束吸引注意。   没别的原因。   太土了。   黑纱包装纸裹着大红玫瑰,边缘点缀着白色满天星与珍珠。   标准的直男审美。   早八百年花店都不会做的款,真是为难他怎么买到的。   周序身上还穿着蓝色小熊围裙,黑框眼镜让他的气质变得温和居家,他抱起那束花,走到陈娆身前,半低着头,白皙的耳垂泛红,唇角的弧度带着几分羞涩。   像是学生时代第一次给心动女生表白的模样。   完全是把自我攻略成功的样子。   陈娆表情一下子变得极为古怪。   这丑东西不会是给她准备的吧。   “这个送给你。”周序语气很轻,带着某种期待的雀跃,“我看不清,但是售货员说,这个是店里卖的最火的。”   周序屏息,把花郑重递过来。   陈娆没接。   时间一点点流逝,男人唇角笑意缓缓凝固,脸上的期待也逐渐消失,变成慌张。   “是不是、”   “很丑。”陈娆打断对方,平淡道,“你被诓了,这个花大概是店里卖不出去的。”   她今天连开了三个会议,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她有些累,并不想和周序演一些温馨的情侣日常。   周序怔住,好几秒后才猛地低头,攥紧花束,“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是他看不见,才选错了花。   “没关系。”陈娆道,语气沾染疲意。   周序还在道歉:“是我没准备好,其实、其实我就是想让你开心一点,我知道你最近很忙,我也帮不上你什么。”   春节临近,盛卓高层都忙,就等过了这段时间享受春节假期。   陈娆也是。   她把很多工作安排在一起,打算年后休个长假。   所以她这几次来,几乎都是直奔主题,没有多余的废话,只享受着最纯粹的快乐与事后舒适的按摩。   “周序,不用弄那些没用的。”陈娆语气平静,“你只要乖乖伺候好我,这就是你的工作,懂了吗?”   听着女人的话,周序慢慢低下头,声音很低,低到听不出他难过而无措的情绪。   “我懂的。”   那个土到极致的花最终还是被丢进垃圾桶,男人听着动静,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只是吃完饭,陈娆坐在沙发休息时,就看见刚刷完碗的男人默默走到垃圾桶旁边,蹲下身子开始翻。   “翻垃圾桶干什么,你要是喜欢花我再给你买一个。”陈娆蹙眉,说着打开软件,随便选了家花店。   里面随意一款都很漂亮。   周序没说话,白皙修长的指来回翻找,最终翻出一个明信片。   “不用买新的。”周序扶着茶几边缘,低着头吸了吸鼻子,把明信片慢慢推到中央,“这个是我想送给你的,刚才你可能没看见。”   那句‘没看见’,只是周序一厢情愿给自己找的借口。   他强行遮掩着失落,尽量保持平淡,还对陈娆强挤出一抹浅笑。   似乎毫不在意自己送她的花被丢。   可人不是毫无感情的机器,怎么可能不介意呢。   从花店取回来的那一路有多欣喜,刚才就有多难过。   像心脏也被丢进垃圾桶,苦水浸泡,隐隐作痛。   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陈娆今天确实疲惫,她没看见男人微微泛红的眼眶,只拿起明信片随便翻看。   空空如也。   这傻子大概又被骗了。   她随手把东西丢在一边,扯着男人衣领把人揪过来。   周序顺着她的力道移动,熟练将头埋下,舔过一次后,他默然起身,就在打算把人抱回屋子前,房门被敲响。   是刚才陈娆买的花到了。   一束蝴蝶兰。   陈娆站起身,轻轻掐住男人的脸颊,“别轻信别人说的话,看不见就多问几个人参谋,要是身边没人,下次买东西之前也可以发给我看看。”   周序抱着花,看着模糊的白色花朵,他喉头轻滚,对陈娆点点了头。   “好。”他把花束放在茶几上,可路过垃圾桶时,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其实什么都看不清。   他没有想要花,他就是想要她开心。   事实证明,他这个残疾,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回到床上,男人俯身亲吻,细密的吻落下,似乎和平时一样,但又隐隐带着别的情绪,像在讨好,又像很难过。   陈娆懒得搭理对方的情绪。   是她让他伤心又怎么样呢。   情事后,女人转身入睡,腰身被揽住,发酸的位置被一双大手温柔按揉。   很舒服。   但她有点玩腻了。    第22章   对于玩腻的床伴,陈娆通常是没有什么耐心的。   这段关系的主导权从始至终都攥在她手里,她想让周序什么时候滚都可以。   但一觉睡醒,她赤足出去,看见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时,这个念头又没那么强烈。   冬日天亮的早,客厅的窗帘被拉开,似乎想让阳光透进来,但今天显然不是什么好天气,天幕呈现一种昏暗的蓝调。   与窗外的阴郁不同,客厅开着明亮的灯,那束蝴蝶兰被去掉繁琐包装,安静插在玻璃瓶中,鲜香的味道从厨房飘散,勾的人肚子咕咕叫。   厨房里的男人穿着素净的家居服,窄瘦的腰系着围裙,正用保鲜膜卷三明治。   听见她的动静,周序说了声稍等。   陈娆安静依在墙边,看着男人将三明治切开,这才看向她这边,露出一个笑。   “你醒了。”周序将早餐放在桌上,走过来,低头在她发梢亲了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吃口早饭再去上班吧。”   亲昵仿佛普通爱侣。   要不是那束红玫瑰还在垃圾桶待着,周序黯淡的眼眸深处还藏着试探讨好,陈娆会真的以为他不记得昨天的事。   陈娆盯着周序看了几秒,才嗯了声,刚欲转身回去洗漱,就见男人环住她腰身,没撒手,而是直接蹲下身子,掌心盖住她的脚。   在发现她又没穿鞋后,周序起身走到卧室,拿出拖鞋与棉袜,又扯来一张椅子让陈娆坐下,随后自然而然的单膝跪在她身前。   “地凉,总光脚对身体不好。”周序捧起她的脚,替她穿着棉袜,“也容易痛经。”   听着男人的念叨,陈娆挑眉,未置一词。   周序才二十岁,但部分性格呈现和年龄不符的成熟,可能是在按摩店待过的原因,他格外注意养生。   发现她赤脚会叮嘱她,她加班会等她回来专门煮一些养生茶,经期更是会为她泡脚按摩暖腹。   陈娆也曾调侃他怎么年纪轻轻活的和个老头一样,周序当时只是低头笑笑,一句话没说。   这些改变,都是跨年夜后才发生的。   是他把自己摆在男朋友这个身份上才做的。   陈娆擦干净脸,再出去时,她座位上已经摆好一碗蔬菜肉粥与半个三明治,桌上还有些小菜。   周序站在咖啡机前,弯着腰,镜片后的漂亮眼眸半眯起,似乎妄图突破生理极限,看清上面的符号。   他在檀湾住了有段时间,对这里一切都已熟悉,有了眼镜辅助后,厨房用具也学会了好几种。   唯独这个咖啡机,他就是不会用。   周序眉头微皱,听见她过来,还是开口,“不好意思,我还不会弄。”   “没事,我自己来。”陈娆接过杯子,熟稔操作。   周序仅有右眼剩余三分之一的视力,还看不清人,他能把卫生搞好,还能做几顿能入口的饭,已经出乎她的意料。   她没看见身后男人停在半空的指,还有脸上一闪而逝的落寞。   喝着咖啡吃三明治时,陈娆的视线不自觉落在装着纯白蝴蝶兰的玻璃瓶上。   檀湾自然没有玻璃花盆这种闲情逸致的摆件,插花的瓶子是啤酒瓶,包装贴被洗刷干净,里面放了一半的清水。   这是陈娆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有人用啤酒瓶插花,出乎意料的,有种实用主义的美感。   平心而论,周序是她睡过的历任男人中最会废品利用、脾气最温和老实的一个,但也是最不解风情的一个。   周序确实很居家,他性格温顺内敛、床上体能好,说什么做什么,几乎是十足十的听话。   说好听是乖顺,说难听是乏味枯燥。   清粥小菜很容易觉得寡淡无趣。   并且周序和普通人不一样,他即使表现的再正常,但也掩不住生理缺陷。   ‘看不见’这点,最开始被陈娆当成一种无伤大雅的情趣,汤茵一开始的打趣说的也对,她都不用给他戴眼罩就能享受这具年轻青涩的处。男躯体为她蓬勃热烈,带着他的指尖一点点描绘。   但时间久了,就会觉得没意思。   没有一眼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成年夜题,周序只能从她的言语中捕捉下一步命令,几乎从不会主动换姿势,也不会主动勾引她。   只会闷头干。   吃完早饭,陈娆出门前,周序开口叫住她。   “什么事?”她道。   周序站在她对面,表情有些紧张,“我下周末想回老家陪外婆过年,初二再回来。”   陈娆看了眼手机日历,发现那天是二十七,“当然可以,怎么走?”   “火车,我买好票了。”   陈娆点头,语气自然:“车程发我,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周序连忙拒绝,“我坐公交就行,你忙你的就好。”   被拒绝,陈娆没再坚持。   就在她离开前,周序再次开口,同时伸手轻轻攥住她手腕,“姐姐,还有一件事。”   陈娆蹙眉,“你不能一次性说完。”   周序怔了下,加速语调,“等我回来,我们能去看电影吗?”   “电影?”陈娆盯着他的眼睛,语调古怪,“你看电影?”   “那个电影据说旁边很多,我能听明白。”周序耳尖泛红,想起陈娆有些不耐的语调,他喉结滚动,直言道:“我就是想和你约会。”   听电影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想和自己的女朋友约会。   这是周序人生第一次,从嘴里说出‘约会’二字,男人抿着唇,看起来冷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有多紧张羞涩。   陈娆对约会无感,她盯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忽而道:“你想过恢复视力吗?”   这句话给周序问住,他眼眶睁大,没回答。   他当然想过,做梦都想,但那不是以他现在的能力能做到的事。   见他不说话,陈娆看了眼时间,抽手转身,“我还有事,先走了,电影的事等你回来再说吧。”   门被关上,独留周序一人愣愣站着。   这场电影自然没有看上。   周序还算识趣,没再提过约会的事,离开那天下午也给她发了消息,乖乖报备。   陈娆过了几个小时才点开,顺手发了句:【一路顺风】   对面秒回一条语音。   Z:【我已经到家了,你下班了吗?】   陈娆刚欲息屏的手一顿,眼前光影摇晃,台上的男生在唱情歌,撩人的视线偶尔落在她身上,但见女人神情淡淡,只垂眸看着屏幕,又不甘心的移开。   汤茵端着杯酒过来,陈娆一手接过,单手打字道:【还没。】   调配酒入口,口感刚好。   汤茵听见了那条语音,她一屁股坐在发小身边,调侃道:“还是年下好啊,这么粘人。”   陈娆当然下班了,她在今天中午就完成了年前的所有工作,被早就休假几天的汤茵直接从公司拉走,跑到她们常去玩的蓝域会所潇洒,商讨年后要去哪度假。   陈娆不是工作狂魔,她会合理分配时间,年前的夜夜加班就是为了年后的长假。   和汤茵闲聊时,屏幕上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最后发过来的,无非是一些叮嘱。叮嘱她记得煮养生茶,泡脚包被他放在了浴室,有时间要记得泡等等。   汤茵盯着发小屏幕上那一串除了她妈没人会给她发的话,啧啧两声,觉得腻歪的鸡皮疙瘩都起来,“这个是不是就叫那个什么。”   “什么?”陈娆问。   汤茵思考半天,最后一拍大腿,“少年感的爹!年纪轻轻,老气横秋,感觉老了以后会是去公园遛鸟的老头。”   陈娆一震,“你能不能拍你自己的腿。”   汤茵嘿嘿一笑,双手揉上发小的腿,掐了几下。   爹不爹的陈娆不知道,但少年感和粘人这点确实。   没半分钟,周序又发来微信。是一张照片和一段语音。   照片有点模糊,陈娆勉强认出那是一个屉笼,说是他们那里的特色芝麻糕。   男人的语音从手机传出,说话声很轻,似乎是怕打扰到谁,“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我给你带回去一些尝尝,要是喜欢,我可以现做。”   带家里的手工糕点?   汤茵在旁边听的想笑,又强行憋住,掐了掐发小的腿打趣道:“娆娆,你这是谈了个高中生啊。”   别人送包送表送奢侈品,约陈娆旅游都是包下一艘游轮,这小子还停留在送糕点的阶段。   陈娆认真思考了几秒,“差不多吧。”   她指尖轻敲,回了个【好】后便息灭屏幕,把对方设置成免打扰,专心和汤茵商量国外度假的事。   是去海岛还是雪山。   *   另一边。   听着机器冷冰冰播报那声【好】,周序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一条,纵使有点不舍,也还是没再打扰对方。   他知道,陈娆最近很忙,她也许还在加班。   “小序,水烧好了吗?你张姨来了。”外屋传来老太太乐呵呵的声音。   周序把手机揣兜里,应了一声站起来,拿着热水出去。   拖眼镜的福,在熟悉的环境里,他已经不用再拿盲杖探路,生活得到极大便利。   这个昂贵的礼物,是陈娆送她的。   想起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女人身影,周序低下头,唇角忍不住偷偷翘起一瞬。   是他女朋友送的。   门外的张兰看见周序戴个眼镜,除了走路比较慢,哪哪看起来都像个正常人,还惊讶的咦了一声,凑上去看了又看。   在周序解释完眼镜的作用,张兰才恍然大悟,“还是大城市先进啊,有这眼镜多好,多方便啊。”   周序拿来杯子,见他欲倒水,张兰连忙接过水壶,“姨自己来就行,你快放下,别烫着。”   张兰是他家老邻居,周序在宁市打工时,对方经常帮他照顾外婆,他逢年过节也会给对方邮寄礼品感谢。   周序放下水壶,去厨房拿出切好的水果,“姥姥,张姨。”   沙发上的中年女人看着明显成熟的周序,再看看沙发上头发花白的老人,“时间过得真快啊,这一晃,小序都二十了吧。”   周序点点头,在两位长辈身旁坐下,指腹却下意识放在兜里的手机上,期待着消息铃声。   张兰打量着周序,一年没见,周序似乎完全长开了,长得又高又俊,骨架也大,往那一坐也格外惹眼。   就是气质温和内敛,没有二十岁小伙子本该有的朝气蓬勃,像是早早被社会打磨过。   要不是三年前那场事故,这孩子也不至于高中没读完就去打工,张兰不动声色叹了口气,又看看身边的老邻居。   眉眼慈祥的老太太看见外孙回来,本来就高兴,这会儿直接说:“小序啊,你张姨想给你介绍一个对象。”   角落坐着的周序一怔,随即抬头,“介绍对象?”   “对。”张兰开口,“小序,姨直说吧,那姑娘比你大一岁,是我远房侄女,也是眼睛看不见,天生的。她也在宁市打工,家里条件挺好,你俩要是成了,以后还能相互有个伴。”   张兰继续说:“你要是觉得合适,我把你微信给她,你俩聊一聊?”   周序万万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他拒绝的很快,但张姨当成他不好意思,还在劝:“小序,你都二十了,咱们情况特殊,比不得正常人家的孩子。”   “不是。”周序神情微正,“我有对象了。”   “什么?”   两位长辈同时一愣,还是外婆先开口:“小序,你交女朋友了?”   周序喉头滚动,迎着家人长辈的注视,脸色莫名有些发烫,“是。我有女朋友了,之前没来得及告诉您俩。”   “诶呀,这是好事啊。”张兰追问道,“哪的小姑娘,年纪多大,在哪里认识的,是你同事吗?”   “不是。”周序说,“她是宁市人,比我大几岁,在大公司上班。”他并没有将陈娆的具体情况透露。   “盲人也能去大公司上班?”张兰稀罕道。   “她不是盲人,她是健康的。”周序连忙解释。   “健康?”张兰和老太太对视一眼,再看周序那个情窦初开的样子,很快敏锐意识到什么。   “你俩怎么认识的?”   “她是、”周序有些犹豫,“我的客人。”   “谈恋爱是好事,但是小序啊,人家宁市本地的姑娘,又是个身体健康的,她家里能同意吗。”张兰委婉打探。   周序唇角弧度一僵,没说话。   初次恋爱的人总有一个特点,就是很容易和伴侣想以后、想结婚、想未来。   周序不能免俗。   纵使他和陈娆的开始不正常,还有金钱纠葛,但是跨年那天,身份被承认的那个瞬间,他有一瞬间,是真的想到过未来。   他和陈娆,可能有未来吗?   答案显而易见。   周序不愿意深想,他只是失明,也不是少胳膊少腿,他把每天都安排的满满当当,并且在檀湾附近的按摩店找了一份新工作,那家老板很好,允许他不上晚班。   如果陈娆晚上回来,他就去附近的超市买点菜和肉,回家给她做口饭,然后她们接吻、拥抱、做暧。   陈娆的嘴很挑,口淡,纵使她没说过,周序也看不见,但他亦能从每天剩余的菜量察觉,然后默默记在心里,不再做不合她胃口的菜。   见周序不说话,张兰想说什么,又闭上嘴。这到底是别人家的事。   “既然你有对象了,姨回去和那边说一声,我不多留了,你也早点休息。”   周序起身送人,张兰走后,祖孙俩才有时间说话。   “姥姥,我之前没告诉你,因为也没在一起太久。”周序抱歉道。   赵安芝看向自己唯一的外孙,也是她在世上仅剩的亲人,眼睛的皱纹因笑意皱起,“那有什么的,你们年轻人谈恋爱多好啊。人家不嫌弃咱,对你好,你也要对她好,不要在小事上计较,两个人把心凑一起,才能把日子走得长远。”   周序点点,“我知道,您放心吧姥姥。”   周序不是没有爸,而是他出生时他爸就抛妻弃子跟别的女人跑了,他跟着老人和妈妈长大,深知他妈妈一个人打拼有多不容易。   因为那个毫无责任感的爹,他妈受过很多委屈。这导致周序从童年起就憎恨那些不负责任的男性。   他会对他未来的妻子很好,爱护她,尊重她,为她遮蔽风雨。   这是周序少年时代天真的幻想。   如今,想起他与陈娆的差距。   周序敛起念头,岔开话题,对老人报喜不报忧。   他给老人准备了红包,赵安芝却不收,笑呵呵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城市规划建设,他们这条街大概要拆迁。   周序常年在宁市,确实是初次听说,他忙问是真是假,哪来的消息,只害怕老人被骗。   “错不了,你张姨家那口子的哥在市局工作,说就是这两年的事。”   要是拆迁的事不是真的,张兰也不会急着给周序介绍对象。   尚未盖棺定论的事,他点点头,并不敢当真。   等洗完澡回到房间,周序打开手机,发出的消息依旧没被回复。   他有点失落。   月色映进这间老旧却温馨的屋子,明明是自己长大的地方,周序却失眠了。   他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看着虚无的黑,心底无缘无故升起一抹不安。   脑袋里乱糟糟的,但每一幕,都有那个模糊的女人身影。   “陈娆。”男人轻声呢喃,念出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   周序没法否认,他很想她。   他喜欢她。   *   大年三十当天傍晚,陈娆的手机被祝福轰炸,她刚睡醒,头发还乱着,便开始回复消息。   倏然,她指尖一顿,看见那个被她设成免打扰的对话框里有一句。   【Z:对不起姐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陈娆眯起眼,盯着信息看了半天,没理解周序为什么突然发这么一句。   她打了个【?】发出去。   男人很快回复,“你两天没回我的消息,我以为是我惹你生气了。”   周序没有恋爱经历,但也知道两天没和女朋友联系不对劲,他思来想去,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那天说看电影的事让陈娆生气了?   他心底百转千回,终于忍不住询问。   陈娆听完语音,直接拨通视频通话。   当周序接到时一愣,眼底忍不住浮现欣喜,他围裙都没摘,匆匆擦了手,和姥姥说了一声,便躲回自己的屋子。   和早恋的高中生似的。   视频接通,陈娆看着屏幕里的男人,询问道:“你在做饭?”   “嗯,在准备年夜饭。”周序凑近屏幕,压着喜悦的心情,望着那个模糊的影子,“你回家了吗?”   她语调是刚睡醒的慵懒,“在家。”   周序屏息,小心地问:“姐姐,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陈娆被他逗笑,“我哪在生你的气,前两天忙,忘回你微信了。”   女人语气温柔,眼底却没多少温度,周序确实蠢得好笑,她怎么可能会生一个即将被抛弃的宠物的气呢?   周序却松了口气,“那就好,工作最重要,别为了工作熬坏身体。”   陈娆与他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倏然,目光落在屏幕角落,在看清照片上的人后,她眯了眯眼,指挥周序把它拿起来,面对着屏幕。   “停,别动。”她说。   周序举着,一动不动,脸上浮现茫然。   他手里的是一张拍立得,背景像在一家武馆,照片上的少年大概十五六岁,脖子上挂着红色拳击手套,额头戴着发带,下颚轻抬,垂眸望向拍摄者,有种桀骜不驯的帅气与自信。   而且,眼神很亮。   是专属于少年那股不知天高地厚,未被磨砺,只有一腔热血的明亮。   即便隔着屏幕,陈娆都能感受出那股青春气。   图上的人显然是周序。   但那副自信张扬的模样和现在的周序相差甚远,简直判若两人。   明明也没过几年,怎么变化会如此之大。   周序指腹划过拍立得边缘,不甚确定道:“这是我的照片吗?”   “是。”陈娆觉得这个对话莫名有些可笑,“应该是你以前训练时候的照片。”   听见‘训练’两字,周序指尖有瞬停顿,很快又被遮掩,他放下照片,低声道:“应该是忘收起来了。”   这是他长大的房间,自然存在很多他生活的痕迹,这种照片也不止一张。   但在他失明后,再没拍过照。   其实周序小时候很招人喜欢,他继承了母亲漂亮的长相,从小白净俊秀,身量也高,站在同龄人里异样突出。   这条街上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女生,或多或少都注意过他。   或许是因为练散打,他气质从小就冷,又不爱说话,被人叫住时,被他那双漆黑双眸扫过,再看见他脖子上的拳套,大多都不敢和他表白。   他看起来太冷了,又天天练散打,一定很难接近。   周序那时候完全没想过早恋的事,他有时间就去训练,只想早日晋级国赛,给家里争光。   但总事与愿违。   看出周序不愿多提,陈娆也没再询问,就在她挂断视频前,镜头里的男人贴近屏幕。   “提前新春快乐。”周序小声快速说,“小娆。”   陈娆难得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孩子叫她什么?   周序半低着头,耳尖透着红,并没有解释,只说自己还要去做饭。   挂断视频,陈娆盯着自己和Z的聊天记录,表情耐人寻味。   姐姐都不叫了,真是有点,得寸进尺了。   周序回来那天,宁市暴雪,陈娆派了司机去接他。   陈娆最近都住在庭院别墅,没回檀湾,在司机询问时,她也叫人把周序送回别墅等她。   她对周序早就丧失新鲜感,但素了一周,想起男人还不错的肉。体,还是打算最后打个分手炮,再让他滚。   但陈娆没想到,许竞会提前回国,还会和周序撞一起。    第23章   大年初二,陈娆正在参加家宴,结果却接到管家的电话,语气急匆匆的。   听完内容,她表情微变。   与家里长辈告别,回到别墅时,陈娆看见的就是眼前这幕。   庭院里的植物显然有被损坏的痕迹,雪地中还有不知名的食物碎屑,佣人正在清扫。院子里,许竞靠在她家门柱旁看手机,嘴里叼着根烟,表情隐隐带着戾气。   看见她进来,立刻熄了烟走过来,换上一贯的浪荡笑颜,“娆娆,你回来了,想我没?”   陈娆停下脚步,看向庭院里的另一个男人,与许竞的西装革履不同,周序穿着羽绒服,打扮的男大一样清爽,他亦望向她,步子却没有许竞快。   风卷着大雪,管家举着伞来到陈娆身旁,与她耳语几句。   无非是前男友与现男友之间的争执。   雪花被伞遮挡,陈娆眼底的温度却愈发冰冷,她看向许竞,平静问道:“你来我这发什么疯?”   “发疯?我发什么疯了?”许竞表情很无辜,语气压着怒意,“还是你指的是那个自称你男朋友的瞎子?”   他说话时,手指向斜后方的周序,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陈娆,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许竞知道陈娆有过许多男伴,但那些人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她对他们只是玩玩,既没见过家长也没领回过家。   没承认过身份,没带回过家,那就没有在乎的必要,和那些人计较,显得他多掉价。   许竞在国外待了几个月,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是来找陈娆,想给她个惊喜,结果人没看见,就撞见一个自称她男朋友的瞎子,和他还是前后脚进门。   许竞当即觉得可笑,偏偏那瞎子言之凿凿,周围佣人的态度也默认,这人不是第一次过来了。   陈娆给个瞎子名分?还把他带来了家里??   这不是胡闹吗。   许竞只觉得荒唐。   他哪点比不上一个瞎子?   如今,陈娆的视线顺着许竞手指的方向看去,男人站在大雪中望向她,风雪模糊他的容貌,可熟悉的画面令她想起不久前的某个初雪夜。   她喝多的那夜,周序也曾在雪中等过她。   青年长身伫立,气质如雪般清冷,扶她的动作却分外温柔小心。   那个时候,她还挺喜欢他的。   但此刻的陈娆内心毫无波澜悸动,只有家宴被打断的烦躁。   大过年的,还得处理两个男人的事。   “娆娆,你、”   “滚。”她打断许竞的话,平静道,“别在我这儿闹。”   “滚?”许竞语气骤然提高,难以置信道,“你为了个瞎子让我滚?!”   周序耳尖微动,像是确定什么,神情有瞬放松,悬起的心也稍稍落下。   “我只是让你滚,和他没关系。”陈娆语气异样平静,眼底却闪过不耐,那双向来多情的桃花眼也眯起一瞬。   许竞那些质问已经流到嘴边,却在看见陈娆的表情时,硬生生咽下。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心情已经很不爽了。   就在此时,许竞的助理拿着电话靠近,压低声音快速道:“许总,董事长那边正在找您,已经打了三个电话了。”   许竞今天刚回国,按说应该回家,但他却一声没吭跑来陈娆这里。   看着响个不停的电话,又看向神情冰冷的陈娆,许竞最终咬牙收回手,选择离开。   路过陈娆身边时,他咬牙低声说:“行,你真行。”   陈娆置若罔闻。   她一直都挺行的。   滚了一个,还剩一个。   许竞离开后,陈娆将视线重新放到周序身上,方才没注意,她现在才发觉,男人鼻梁上那副眼镜不见了。   怪不得走那么慢。   正收拾卫生的佣人默默走来,手里拿着的,正是一副残破的眼镜,镜腿弯折,价值上万的辅助镜片上有蛛网碎痕。   “怎么回事?”陈娆接过眼镜,指腹抚过雪水。   “小姐,是许总不相信周先生的眼疾。”   简单一句,道出事情原委。   许竞不相信周序是个瞎子,所以两人有过简单的冲突。   周序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姐姐,是不是打扰你了?不好意思,刚才那个人闯进来闹着要找你,他说他是、”   男人顿了一下,继续说:“说是你的前男友。”   “哦,确实是。”陈娆承认。   周序微怔,唇瓣翕动,没说什么。   有前男友再正常不过了,之前他刚和陈娆在一起时,还碰上过砸摊子的凯兰,没什么的。   只要现在她喜欢的是他就好。   即便这么安慰自己,周序心底难免还是想起那个男人刚才说的一句话。   他说:‘我俩在一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撒尿玩泥巴呢。’   初恋。   周序低下头,指尖无意识蜷缩。   那可是初恋,一生一次的初恋。   陈娆也是他的初恋。   那些佣人收拾完地上残屑便安静离开,四周寂静,唯有风霜呼啸,周序望向前方,望向那模糊白色中唯一的色彩。   也是他失明后,生活中唯一的光亮。   他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轻触到陈娆的衣服,语调带着遗憾,“就是说好给你带的芝麻糕洒了,我一会儿重新做吧,那个电影我也选好了,你这两天有时间吗?”   愈说,男人语气便小心翼翼,尤其是当他发现陈娆没有回应时。   周序看不见,指尖一点点沿着衣领轻划,最后握住陈娆的手。   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女人的手包裹,很温柔,很暖。   “姐姐?”周序俯身,语气带着紧张的讨好,像做了错事,不安等待主人惩罚或是安慰的小狗。   “我给你买了礼物。”他声音更小,“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不是她讨厌的花,是他花了几天时间精心细选出的两份礼物,已经先送到房间了。   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男人忐忑不安的期待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有点红。   感受到手掌的温度,陈娆垂下眼眸,望着男人的手指,或许是冻的,白皙的指节处泛着红,因为某些原因,指甲修剪的圆润光洁,指腹薄茧轻蹭着她的手背,试探着撒娇讨好。   陈娆之前很喜欢这双手来着。   如今,她漠然移开视线,抽开掌心,“你现在也是了。”   “什么?”周序一顿,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看着院里的狼藉,陈娆也没了再睡最后一次的心情。   “我说,我叫你也滚。”   话语落地的瞬间,男人仿佛被点了固定的穴位,唇瓣还半启着,整个人仿佛傻住。   “什么?”他尚未反应过来。   陈娆看了眼手机,平静道:“我给你三天时间,把你在檀湾的东西搬走,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罢,她转身欲上车,却在下一秒,手腕却被紧紧攥住。   不同于刚才的小心翼翼,男人力道很大,无措确认着,“你说什么?”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陈娆语调缓慢,“我说,我们结束了,我玩腻了,懂了吗?”   周序不懂,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男人下意识摇头,语气焦急:“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告诉我,我会改的,我一定会改的。为什么忽然提分手?”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有点颤。   “分手?”听着男人的幼稚发言,陈娆轻笑,“我们在一起过吗?”   男人怔住,好半天才怔愣开口,“你说过的,我是你男朋友。”   “哦,你说跨年那天。”陈娆倒也不着急走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傻得可怜的男人,唇角上扬,残忍戳破真相,“玩玩而已,我骗你的。周序,当我男朋友,你还不够格。”   寒冬的风卷起,裹着雪粒子吹到脸上,很快将人眼眶吹红,周序缓慢眨眼,只觉得眼前更加模糊。   他其实一直知道,他和陈娆没有未来,这段恋爱也是她的心血来潮。   他想过很多,唯独没想过,这场他以为的恋爱,是假的。   周序喉头滚动,嗓子里仿佛插着一把刀,每个字都艰涩无比:“所以,这段时间,你一直在玩我?”   似乎听见什么好笑的事,陈娆弯起唇角,今天第一次笑出声,“玩你怎么了?你当初自己送上门,不就是让我玩的吗?”   她刻意提醒:“自己失忆了?二十万的便宜货。”   遮羞布被掀开,那些难堪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一桩桩一幕幕出现在脑海,提醒着两人腌臜交易般的开始。   落雪似乎融入雪糕,男人脸色逐渐惨白,心头发冷,攥着陈娆手腕的力度也渐渐放松。   她没说错,是他先跪下乞求对方的。   只是他太傻太天真,一厢情愿的认为,后来的两人谈恋爱。   他唇瓣翕动,再说不出一句话。   看着对方的模样,陈娆抬起手,轻抚过男人瘦削的下颚,指腹贴着他冰冷的脸颊,语气似亲热时的暧昧低语,温柔无比:“周序,被姐姐玩过,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多少人想被她玩还轮不上呢。   周序背脊僵硬,呼吸静止。   陈娆转身,管家为她打开身后车门,直到‘砰’一声关上车门,周序才骤然清醒,他下意识追逐,想再和陈娆说点什么,却被身旁手疾眼快的安保拦住。   车辆缓缓起步,又在刚开出庭院后停下。   不是为了周序停留。   车窗降落,一副残破的眼镜被丢在积雪地面。   极轻的一声,却令周序刹那间停住动作,看向声音来源。   然而眼前只有模糊一片。   车内,陈娆给李梦发了消息,又点进与周序聊天框。   最后一句,是男人早上给她发的语音。   【我下午三点到宁城,司机已经联系过我了,姐姐......我想你了。】   清列的嗓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羞赧与真心。   她垂眸看了几秒,删了对方。   这场消遣游戏,就此结束。   只是阖眸休息前,陈娆还是看向后视镜,窗外大雪纷飞,女人眼瞳深处,隐着别人看不透的情绪。   *   庭院雪地里,周序狼狈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四处盲目摸索,妄图寻到陈娆刚刚扔下的东西。   他本能直觉,是那副眼镜。   是她送给他的礼物。   零下的温度,男人的手在雪中浸着,很快被冻的红肿刺痛,可他仿佛没有知觉一般。   收到小姐的短信,管家连忙走出来,捡起那副眼镜递到周序手中。   “谢谢。”周序立刻接过,指腹拂过上面的雪,只是他看不见,自然也没察觉碎裂的玻璃,等反应过来时,指尖的血已经沿着镜腿落在雪地,格外刺目。   管家吓了一跳,连忙拿出纸巾,“周先生,您受伤了,擦一下吧。”   周序怔怔抬头,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手破了。   “没事。”他站起身,循着记忆寻到自己的行李箱,声音沙哑疲惫,“不好意思,我现在走。”   说的容易,可他镜片损坏,手里又没有盲杖,想走谈何容易。   男人摸出手机,想要叫一个车,血色涂满手机屏幕,他指尖都在颤。   年初二、暴雪夜,街道上空空荡荡,打车也难。   管家:“周先生,您稍等一下,有司机送您回去。”   “不用了。”周序从来不习惯给人添麻烦,但管家的一句话,瞬间令他停住动作。   “不是麻烦,这是陈总的安排。”管家说,“陈总吩咐把您送回檀湾。”   她的安排。   周序唇瓣动了动,没说话。   直到回到檀湾,回到那个空空荡荡的房子,他仍旧没反应过来,大脑里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过了很久,他才恍然回神,他被甩了。   其实早就有迹可循,从那束被扔到垃圾桶的玫瑰开始,陈娆大概已经对他厌倦,只是他傻得天真,分毫都没觉察。   男人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摁下语音。   “姐、陈总,我……”他嗓音又哑又涩,空余几秒,他才继续说,“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松手,发送。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他被删了。   周序缓慢眨眼,有泪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是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与陈娆之间的联系,除了微信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手机号。   周序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突然的结束。   今天下午,他从车站出来,怀里捧着早上刚蒸好的芝麻糕,想着行李箱里的礼物,唇角忍不住偷偷翘起。   他最近挣了点钱,除去给外婆的生活费,剩下的钱他给陈娆买了一个按摩毯,小一万的价格,是店里最贵最好的一款,他试过,很舒服。   周序这辈子没买过这么贵的东西,可是送给陈娆,他只觉得还不够好。   想起女人爱在床上玩的,周序半夜在房间搜了很多关于那种癖好的科普,面红耳赤的在外卖软件点了很多小玩具。   他没等外卖员来就等在门口,然后和按摩毯一起塞进礼物盒,生怕被家里人发现。   那个时候,周序还满心期待今天的见面。   小别胜新婚。他们已经一周没见面了,不知道陈娆会不会想他,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可以。   不想也没关系的。   就这样,周序回到别墅,见到的不是心心念念的陈娆,而是一个自称她初恋的男人。   又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被宣告结束这段关系。   一切快的猝不及防。   这场暴风雪持续了整夜,周序坐在空旷的客厅里,没有想象中撕心裂肺的崩溃,他只是睁着眼,麻木又死寂地坐了整夜。   指腹渗出的血早已干涸,他脸颊上的泪痕也干了几道。   直到电话铃突兀响起,周序心尖一揪,他眨了眨酸胀干涩的眼,仓皇拿起手机,结果只是一个推销电话。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他自嘲低下头,只觉得自己蠢的可笑。   有那么一瞬间,他天真以为,陈娆会给他打电话。   他不是一个不识好歹的人,陈娆对他有恩情,就算分手,他也不希望给对方添麻烦。   不。   不是分手,是被玩腻。   他在心底纠正自己的想法。   周序开始收拾行李,没碰任何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搬进来时拎着什么,走的时候就拎着什么。   那个放在柜子深处的盲杖,也再度被拿出使用。   拎着行李箱与包裹的男人,磕磕绊绊的,拄着盲杖离开檀湾。   宁市的最后一场雪下完,天气也逐渐回暖。   大年初三,陈娆和汤茵登上飞机,她落地大洋彼岸的度假岛时,周序正在廉租区挨个打电话问房租。   她在酒吧欣赏国外男模的表演时,周序正蹲在阴暗的地下室收拾屋子。   她躺在沙滩上沐浴阳光时,周序正在按摩店上钟。   “小周!你干什么呢!”男人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   周序顿时回神,将精油放下,连忙道歉。   看着男人失魂落魄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我不管你是失恋了还是家里有事,再上班走神,一次扣五十!”   “抱歉老板,我不会了。”周序低下头,语气掩不住疲惫。   周序早该清醒的,他只是她一时新鲜的消遣玩具,玩腻了就顺手扔了。可午夜梦回,曾经的温柔历历在目,一转身,只剩刺骨的凉。   他睁着眼到天亮,没有撕心裂肺的痛,他只是觉得,心脏像被钝器反复碾过,疼的发闷。   他放不下。   他想再见她一面。   最后一面,哪怕是自取其辱。   檀湾没有人,周序加不回陈娆的微信,也不知道别墅的地址,他唯一知道的,只有她工作的地方——盛卓集团大楼。   周序拄着盲杖踏入写字楼时,立刻吸引前台的注意。   他无神的眼看向前方,手中攥紧盲杖,声音沙哑道:“你好,我想找一个人。”   然而,听清他想找谁后,两个前台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愕然。   “您确定,您要找的人是陈总吗?”前台谨慎确认。   周序点头,“是,陈总,陈娆。”   前台:“陈总在休假,请问您有预约吗?我帮您查一下。”   周序愣住,他没有预约,于是轻声询问:“请问现在可以预约吗?”   前台的脸色一下变得很怪,可碍于对方是个盲人,还是礼貌道:“先生,预约陈总只能通过内部,前台并没有权限。”   预约还要通过内部?   周序在盛卓待过几天,从来没听过这个规定,他想问对方要找谁预约,问题一出口,前台沉默几秒。   “先生,您真的确定,你要找的是我们总裁吗?”   周序微怔,“总裁?”   “对。”前台声音清亮,“我们盛卓集团的总裁,陈娆,陈总。”   盛卓集团总裁?   陈娆?   如同后脑挨了一记重锤,周序觉得自己在耳鸣,明明前台的每个字都听清,可是组合在一起,依旧让他产生巨大的震惊与恍惚,冲的他脑子一片空白。   那句话的信息量仍令他无法消受,他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   男人还僵在原地,身后已传来脚步声,前台立刻换上笑脸,“李特助。”   李梦点点头,走到老板的前情人面前,“周先生,请跟我过来吧。”   周序仍陷在巨大的震撼里,机器般抬起头,麻木跟着她往前走。   一楼休息室,门被合上,李梦将手机架好,开启录像,随即把一张银行卡推到男人面前。   看着周序眼底未消散的茫然与震撼,她熟练无比道:“周先生,卡里有三百万,是陈总给您的分手费,密码是您的生日。”   听见‘分手费’三字,周序攥紧拳头,似浑身血液都变得冰冷,他唇瓣颤抖:“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想再见她一面,前台说要预约,李助理,你能不能帮我?”   “我知道。这是陈总早就安排好的,她让您拿着钱把眼睛治好,所以您收下就好。”李梦顿了顿,“至于见面,恕我不能帮忙,陈总不会见你。”   陈娆是个大方的金主,她总是出手阔绰,对待历任男伴都温柔体面。   也正因此,才格外无情。   周序唇瓣翕动,艰涩询问:“她……陈总,一直都是盛卓的总裁吗?”   “是的。”   怪不得......过往的一切都有了解释,为什么能轻易拿出二十万,还有专职的司机与助理,陈娆不是盛卓的高层,而是高层们的领袖。   她从未告诉过他这回事,他竟然还傻得天真的奢望,他有天能追赶上她的步伐。   看着周序的表情,李梦轻叹一声,“周先生,陈总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您。”   “什么话?”周序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藏着近乎卑微的期待。   “陈总说,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李梦说完,起身将手机拿走,从房间离开。   独留周序一人,怔愣良久。    第24章   李梦离开后,没回办公室,而是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待着。   大概过了十分钟,周序从房间出来。   盲杖钝钝敲过地面,男人反手带上门,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原本挺直的肩背缓缓塌下,头半垂着,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   他轻声问工作人员大门方向,嗓音干涩发紧,明明看不见,却让人莫名觉得他刚强忍过一场无声的崩塌。   李梦安静看着,直到周序离开盛卓大楼,她又快速回到房间里检查一圈。   还好,那张银行卡不在桌子上。   她松了口气,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而不是演偶像剧一样,哭着要人不要钱。   李梦掏出手机,将视频与刚才的经过汇报给自家老板。   *   温柔海风拂面,露天的私人泳池内,池水浮动,女人的身影隐在水下。   “娆娆,看我!”陈娆刚上岸,便听见汤茵这句,她转过头,只听见咔嚓一声。   打湿的长发湿哒哒黏在女人胸前,水滴顺着身体曲线滚落,在阳光下呈现琥珀色的眼瞳望向镜头,定格瞬间,表情是冷的,可那双桃花眼格外勾人心魄。   “漂亮!”汤茵拎了个毯子走到陈娆身边,“快擦擦,别冻着了。”   等陈娆披上毯子,汤茵又把相机递过去让她欣赏,她最近迷上了摄影,装备买了七八套,每天带出来的相机都不重样,拍景拍街拍人。   “看看,这构图,这光影,这完美的模特!”汤茵越看越喜欢。   陈娆擦干头发,躺在沙滩椅眯了一会儿,今天运动量有些大,醒后只觉得肌肉酸痛。   她拉伸几下,又揉了揉肩颈,这个动作被汤茵看见,当天晚上,汤茵就拉着陈娆去享受了一把男模按摩。   金发碧眼的异域帅哥跪在身前,脸上洋溢着灿烂明媚的笑容,外国人自然不懂什么中医穴位,他们提供的更多是聊天时的情绪价值。   汤茵趴在按摩床上,侧脸和陈娆唠嗑,用中文吐槽按摩师的手法一般,只有脸能看。   提到按摩,汤茵突然想起,“诶,娆娆,你那个按摩师小情儿呢。”   陈娆闭着眼,“断了。”   汤茵仅有一瞬惊讶,接着便岔开话题,作为一起长大臭味相投的多年损友,她最清楚陈娆不是什么长情的人。   那个小按摩师在她身边待了四个月,已经算是很喜欢了。   “断了好啊,这个不行咱就换下一个,不知道咱陈总这次喜欢大鱼大肉还是清粥小菜。”   和汤茵嘴贫几句,陈娆拒绝了按摩师的暗示,迎着夜风回到酒店。   她挑得很,睡人只睡处。男。   回到酒店,陈娆打开邮件,处理公务。   只是结束后,她余光瞥过一个视频邮件,停顿几秒后,才关闭电脑。   那是一周前,李梦发给她的视频。   视频内容就是周序来盛卓大楼那天,两人的全部聊天经过。   视频只有三分钟,陈娆完完整整的看过,并且凝着最后一帧的男人看了很久。   仅仅分开几天,视频里的男人却似乎清瘦一圈,模样狼狈又憔悴,那模样快赶上当初在会所见面时的样子。   只不过那次是要人,这次是甩人。   说实话,陈娆不意外周序会去盛卓找她,以前也有男人这么干过,但在拿到满意的报酬或者适度的威胁后,他们大多都会安静消失。   就是没想到,周序竟然是去盛卓当天才知道她的真实职位。   这男人,还真是傻得可以。   但凡他上网搜过她的名字,也不至于一直被蒙在鼓里。   对于周序把银行卡收了的事,陈娆脸上神情无波无澜,毫无意外。   周序当初会为了钱跟她,自然也会因为钱离开。   四个月,三百万,是他按摩一辈子都挣不来的钱。   也是她曾经承诺过的价格。   陈娆至今还记得,对方初次上门时,听见她直白言语时愤怒又克制的冷淡模样,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又想起那天暴雪中,男人泛红的眼眶与哀求的语调。   那副模样,就像一只刚遇到喜欢的主人,小心翼翼卸下防备,又被残忍抛弃的宠物。   甚至在被抛弃前,还为主人叼来了它认为最好的礼物。   陈娆垂下眼,眼底深处荡起一丝涟漪,又极快消失。   她关了电脑,冲了个澡,躺到柔软的大床上,很快沉沉入眠。   这件小插曲并未给她的度假带来任何影响,邮箱偶尔收到的也都是工作邮件,再没有任何与周序相关的内容,至于那个三分钟的视频,也很快沉底。   陈娆放慢生活节奏,每天睡到自然醒,在异国肆意享受着长达两个多月的假期,吃喝玩乐。   悠闲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四月下旬,陈娆落地宁城。   刚出机场,春风拂面,吹起女人发丝。   陈娆摘下墨镜,看着街边繁茂的花朵,才恍然发觉,严冷冬季已经过去,宁城此刻春暖花开。   “亲爱的,我走啦。”汤茵和陈娆摆了摆手,上了一辆大红跑车。   陈娆走向街边一辆黑色商务,司机早已等候在旁,看见老板的身影后第一时间为她打开车门。   她时差还没倒过来,但公司那边还有事要处理,等日暮降临,晚霞透过落地窗洒进办公室时,本该下班的李梦却走进来。   “陈总。”李梦开口询问,“檀湾那批衣服该怎么处理?”   陈娆有些懵:“什么衣服?”   她在檀湾只有几套换洗衣服,那里的保洁知道怎么处理。   李梦一板一眼汇报道:“是您之前给周先生买的衣服。”   周序走了,但衣服一件没带走,甚至有几十件衣服都没拆过标签,全新的奢牌。穿过的那些也被他洗晒干净,工工整整叠放好。   陈娆微微怔愣,以往那些男人离开檀湾时,都恨不得把有价值的全打包带走,她买给对方的东西更是没有不拿的道理。   是该说他蠢,还是说他太听话。   也正因此,她难得有些沉默。   李梦观察着自家老板的表情,适时给出建议:“老板,衣服不如拿给媒体部吧。”总比丢了或者放在仓库落灰强。   陈娆没多思索,点头同意。   春季的盛卓事务不忙,相比年前,她的日子简直清闲许多。   温饱思淫欲,人一闲,就会想找点取悦自己的乐子。陈娆不能免俗,她前二十八年的人生都是这么过的。   没理会依旧纠缠的许竞,最近的某场宴席上,陈娆认识了一个男生。   十九岁,学钢琴的,今年刚上大二。   学艺术的人身上总带着点孤傲清冷的气质,但在被她带回檀湾时,又脸色羞红无比,说话做事都有点学生傻气。   陈娆谈不上多喜欢,但也不讨厌。   只是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享受着他的按摩时,极偶尔的,脑子里会闪过一道身影。   专业的手法,适中的力度,手劲可比这个学钢琴的男生大的多,肌肉比他壮,耐性也……   “姐姐?”耿良的声音唤回陈娆思绪,“行不行嘛。”   “什么?”陈娆回神。   耿良绕到她身前,漆黑的狗狗眼望着她,“下周末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去郊游。”   陈娆对郊游没太多兴趣,扫过眼前的男生,她淡声拒绝。   没想到自己被拒绝,耿良表情很快落寞,低着头不说话。   “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他轻声说。   最终,陈娆还是松口:“可以来找我,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玩。”   “好!”耿良立刻换上笑脸。   看着眼前人,陈娆温柔勾起唇,揉了揉他的头发,可眼底却无多少温度。   周五傍晚,耿良来到盛卓,知道陈娆的习惯,他没去一楼大厅,而是在地下停车场等待。   他靠在那辆黑色飞驰车头,一边哼着歌,一边拿出手机打理着精心烫染过的发型,最后,看着镜头里的自己,耿良很是满意。   放下手机时,他又瞄过不远处那个男人,暗自眯起眼。   还不到下班时间,偌大的停车场里空空荡荡,偶尔出现的人也都很快寻到自己的车,唯独那个人很奇怪,从半个小时前耿良就注意到他了。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便装,身材高挑瘦削,鼻梁上戴着一副镜框,除了偶尔抬头张望,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长相看不太清,但身上的气质却很惹眼。他站在离出口最近的地方,但又不显眼。   像在寻找什么人,又不想让那个人发现自己。   偷偷摸摸的,肯定有鬼。   耿良眯起眼,打开手机镜头不断放大,想看看对方究竟搞什么鬼。   这可是盛卓的地下车库,要是出现小偷,他还能及时告诉安保。   耿良在艺术学院,见过的帅哥不说上千也有几百,但看见镜头中男人放大的脸时,还是有些惊艳。   单纯用帅气形容,不足以概括那个人的长相。白皙的皮肤,鼻梁很高,微突的眉弓有种眉压眼的感觉,但并没有很强的攻击性,最出众的,就是那双眼睛,即使隔着一层眼镜,都能看清那纤长的睫毛,漂亮又不显女气。   放在表演系,这种长相也是能争一争系草的。   倏地,那人转头,一双漆黑眼瞳敏锐无比地看向镜头。   耿良吓得手一抖,立刻放下手,低头装作在玩手机,那个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看见陈娆发的信息,耿良一喜,立刻起身去电梯口,途中经过那个男人时也没空理会对方。   女人走出来那瞬,耿良变戏法一样拿出两杯奶茶,“姐姐,开完会一定渴了吧,无糖的,不腻人。”   陈娆声音平静:“你自己喝吧。”   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的男人身躯骤僵,整个人仿佛在刹那间定格。   周序压着不受控加速的心跳,僵硬转头,看向他曾经在无数日夜里在脑海勾勒想象过,在杂志上看见过,却不曾真正用双眼临摹过的容颜。   耿良牵住女人手腕,自然而然的与她站在一起。   两人一起往前走,奈何刚转身,陈娆的脚步便顿住。   她是真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看见周序。   有段日子没见,男人似乎变了很多,但仔细一瞧,又一切如常。   不对。   陈娆眯起眼,看向他镜框后,那双不再黯淡,而是蕴着神采的眼睛。   那双眼眸清晰而陌生,浮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两人相隔三米,站在原地,无声对望。   那一瞬间,万籁寂静,周序心跳漏空一拍。   时光仿佛定格,又被无限拉长。   周序屏着呼吸,眼瞳轻颤,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指节泛白,像是隔了一万年,他颤抖着启唇,紧张从嗓子里挤出来早已无法控制的声调:“陈、”   然而,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被另一道清亮男声打破。   “姐姐?”耿良弯下腰,把脑袋凑过来,“你们认识?”   看着移到自己眼前的少年,陈娆移开视线,声音无波无澜:“不认识,走吧。”   不认识?   周序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停滞一瞬,心脏像被一双大手掐紧,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说罢,她毫无留恋地抬步,径直路过对方。   仿佛两人真的不认识。   或者说,他对她而言,认不认识都不重要。   两人擦肩而过,那股曾经周序曾经无比熟悉的柑橘香飘散,很淡,但他还是闻到。   他转过身,只看见两人相牵的手。   陈娆与耿良走到车前,拨开在她身前撒娇卖乖的男生,她走到驾驶位,耿良从善如流钻到副驾驶。   黑色车辆缓缓启动,倒车镜里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的身影消失。   春日白昼拉长,街道上还明亮无比,车辆停在红灯前时,耿良一边把手机打开,一边说:“姐姐,晚上陪我一起看电影吧,我都买好票了。”   耿良说着一顿,陈娆余光瞥过去,屏幕上,是一张男人的照片。   她看了一眼耿良,男生尴尬解释道:“那个男的在我过来时候就在那里,我害怕他是拉车门的小偷,就想观察一下。”   因为底气不足,越说声音越小。   于是在陈娆伸手时,他乖乖放手,任由女人拿起自己的手机。   照片有些模糊,可依能一眼认出,是周序。   墨色眼睛看向镜头,不再是她熟悉的空洞,而是陌生的敏锐。   陈娆知道周序的眼疾能通过手术治好,从托人在医院调查他病例时就知道。   当时办事的人还将医生的叮嘱转告过她,辅助眼镜只是暂时的,周序的情况再不做手术,会错失最佳治愈期。   没人会和健康过不去,拿钱做手术,换来健全的未来,周序这点还是聪明的。   陈娆垂下眼,指腹轻点,删除照片又把手机还给耿良。   “好。”她在回应陪他看电影的事。   看着陈娆侧颜,耿良也不再纠结刚才那个男人。   明显奔着陈总来的又如何,陈总已经说不认识了。   *   另一边的地下车库。   周序仍旧伫在原地,目光望着那辆黑车离开的方向,直到身后急促滴滴几声,他才恍然回神,让开位置。   “神经啊,站在停车口,碍不碍事不知道吗。”车里的人走下来,路过周序时低骂两句,可男人宛若聋子,毫无反应。   男人站在原地,跳动的心尚未平息,眼眶却是红的。   整整五个月,一百五十多个日夜,周序幻想过许多与陈娆再相见的场景,唯独没想过,再见面时,她会挽着新欢,说不认识他。   他甚至还没仔细看一眼她。   五个月前,周序拿着那张银行卡,行尸走肉般离开盛卓,回到地下室出租屋,他什么都没干,只是攥着那张卡,傻愣愣坐着。   他至今仍旧想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摔踹,明明两个人之前好好的……   直到老板打电话问他怎么还不到,周序才骤然回神,他连忙起身去上班,刚出门口,风一吹,脸上格外冷。   他摸了一把脸,睫毛濡湿轻颤,才反应过来那是眼泪。   天塌下来日子也要过,但他的状态实在太差,经常被客人投诉,按摩店将他辞退,老板委婉劝他,让他先把心态调整好。   那是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周序不记得那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有一天睁开眼,他再也看不见了。   眼前是虚无的黑,他彻底瞎了。   周序磕磕绊绊地离开出租房,那一天,去医院的路格外艰难,他不断道歉,甚至摔倒过,医生催促他尽快手术,他的眼睛恶化严重,等不下去了。   回家以后,摸着那张四方的银行卡,周序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   如果可以,他不想要这三百万。   他想要她。   那个夜里,没等周序思索出结果,就接到张姨焦急的电话,说他姥姥不小心扭到脚进医院了。   周序匆忙回了老家,可彻底失明让他难辨昼夜,曾经很顺手的事也变得无比笨拙,连照顾老人都照顾不好。   一个月后,他从老家回来,走入医院。   手术很顺利。   拆纱布那天,久违多年的光亮缓缓投入眼底,听着耳畔医生护士的道喜,周序缓慢眨眼,却只扯出一抹极涩的浅笑,僵在唇角。   他最想第一眼看见的那个人,早就把他丢了。   视线是一点点清晰的,周序出院那天,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情绪激动,更要少流眼泪。   戴着术后的矫正眼镜,周序独自走在大街上,看着周遭陌生又熟悉的一切,明明眼底有了景物,心里却空得发慌,像被隔在世界之外,无法融入。   他就像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没人要,也没人管。   浑浑噩噩往前走,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盛卓集团楼下。   身后车水马龙,周序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大厦,脑中浮现的,是和陈娆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女人温柔的情话,抚摸的温度,还有那些亲昵的缠绵交。融。   在那一刻,周序才终于认清,他与陈娆之间的现实差距,不是光靠努力才能追赶的。   陈娆不是人间烟火,而是他够不到的万丈霓虹。   可他还是抬步走进盛卓,没有找人,没有声张,而是缩在大堂角落,拿起书栏里的财经杂志。   他在杂志的专题采访页面看见了陈娆的名字。   周序屏息,指尖轻颤着翻开,女人的肖像照赫然映入眼底。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亲眼看清她的模样。   照片上的女人看向镜头,一身正装,眼瞳如墨,眼尾微微上挑,唇角挂着笑意,明媚而璀璨。   周序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安保询问他的来意,他这才骤然回神,眨了眨酸涩的眼眶,把杂志买回家。   当天晚上,他昨晚一个梦。   梦醒后,他起身去厕所洗内裤。   周序看了很多陈娆的访谈,照片与视频都有,脑中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那个名为‘陈娆’的女人,更加生动而具体。   ‘人要有自知之明’   这句话始终盘旋脑海,周序没勇气走进盛卓,可他还是想要再见对方一面,哪怕只是遥遥一眼。   直到今天,见到了那一瞬,就那一瞬间,什么准备好的话语都失灵。   盛卓的人陆陆续续下班,地下车库人流量增多,周序才吸了吸鼻子,转身离开,背影孤寂无比。   他可悲承认,他放不下。   他好想她。   而且他还有东西要给对方。   第二天,他拿着东西,又去了一趟地下车库。   但是新装的人脸识别的系统拦住了他,保安走出来:“先生,非我司员工禁止入内。”   周序被无情赶了出去。   不止如此,他失去了一切能见到陈娆的机会。   *   温暖阳光洒在大床上,早上九点,陈娆被手机震动声吵醒。   她眯起眼睛,摸过手机打开屏幕,七八条消息映入眼中,全是来自耿良。   看着男人卖乖的发言与可爱表情包,陈娆眉头轻拧,把对方列入免打扰。   说不清为什么,她对耿良逐渐提不起兴趣,对方没有大毛病,长得合心,说话也讨喜,但欲。望这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没兴趣就是没兴趣。   当天吃饭时,陈娆提出和耿良断了。   对面的男生愣住,神情错愕受伤,眼眶几乎是瞬间红了,“陈总,我哪里让你讨厌了吗?”   陈娆从不解释分手的原因,此刻望着对面男生泛红的眼眶,也只是说了句,“回去好好上课吧。”   耿良在当晚被送回学校,而檀湾也恢复一贯的冷清。   陈娆深谙那些男人的劣性,那次在地下车库与周序的碰见,自然不可能是偶遇,他迟早会来找她第二次。   但她确实没想到,这个第二次见面来的这么快,而且地点会在蓝域会所。   对方还是男公关的身份。    第25章   六月份的宁城,天气逐渐炎热,流浪狗都缩在阴影里打着盹。   汤茵的公司最近遇上点事,忙的脚不着地,等麻烦解决后,第一时间和发小打电话吐槽。   陈娆安静听着,为了让她尽情抒发心情,约了晚上在蓝域见面。   蓝域是高端私人会客所,私密性好,冲着高昂的会费,也会给顾客提供最完美的服务。这里的调酒师手艺不错,也是陈娆喜欢来这里的原因。   1808是她长期包下的房间,把车钥匙交给安保后,陈娆上楼,看见早已在房间的汤茵,周围还有几个风情各异的男模,应该都是她带来的。   “娆娆。”汤茵兴奋挥手。   几个男人起身,明显都认识她,一个个或是恭敬或是热情地唤她‘陈总’,看她的眼神中,藏着的心思昭然若揭。   陈娆坐在汤茵身边,“不是心情不好?”   汤茵嘿嘿一笑,“解决了,看那孙子吃瘪我就开心,今天晚上只管喝好玩好!”   汤茵说着叫来调酒师,按照陈娆的喜好调酒。   一个长相浓艳的男模主动接过酒杯,挨到陈娆身旁,朝她温柔一笑,“陈总。”   陈娆瞥过对方一眼,没拒绝对方的殷勤。   包厢内闲谈未歇,桌上酒瓶渐渐见底。调酒师心领神会,朝陈娆微微颔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取新酒。   结果刚出门便迎面撞上两个保镖,面色凝重,步履急促,手里攥着对讲机,目光在走廊里来回扫动,明显是在寻人。   “怎么了这是?”调酒师下意识问。   要是没事,保镖不会往高层跑。   “有个来应聘公关的小子,换衣服时突然跑了,人大概率就在这层。”保镖压低声音,眼神警惕,“你小心点,别让他扰了陈总和汤总,这人看着不对劲,不像是正经来应聘的,鬼知道是冲谁来的。”   调酒师目露惊讶,赶紧点头,只想快去快回。   谁料从酒库折返,刚推着酒车走了没几步,身后骤然响起一声厉喝。   “给我站住!”   调酒师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一道身影风一般从身侧掠过,快得几乎只留下残影,两个保镖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走廊铺着地毯,走起路来寂静无声,但跑动时带着闷响。   她连忙将酒车往墙边靠,心脏怦怦直跳,这一车酒价值六位数,要是被撞碎,根本赔不起。   那个男人的身影极灵活,不是一味逃窜,目光时不时扫过房门牌号,像是在寻找什么。   直到脚步猛地顿住。   男人停在了1808门前。   就是这一秒的停顿,保镖瞬间扑上,一人利落踹向男人后膝,另一个人趁机扣肩将人压在地上。   双臂被死死按住,脸颊贴着地毯,男人却没有丝毫挣扎,甚至连反抗的动作都没有。   他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经理,那小子找到了。”有人对对讲机道。   知道房间里是贵客,两个保镖动作很轻,生怕打扰里面那两位,只想赶紧把这小子带下去。   调酒师推着酒车,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拐角缓缓滑出。   当她推车经过房门前,指尖刚触到酒时,还是向地上投去一眼。   地上的男人穿着蓝域会所的公关制服,双手被反剪,却还是执拗地抬起头,目光死死望向1808紧闭的房门,神情是难以形容的复杂,似思念,又似破釜沉舟的绝望。   似乎想要穿透门板,看清里面。   推开门的那一秒,地上的男人忽而开口,像在极力压抑情绪,声音都有些抖:“里面的人……是陈娆吗?”   调酒师自然没说话,端着酒往屋里走,可某一刻的停顿还是暴露答案。   见他叫出陈总大名,怕人闹事,保镖立刻伸手去捂他的嘴,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地上的男人借着匍匐的惯性,忽而腰身一扭,手腕反叩,以一种腰力极其强悍的动作掀开身上保镖。   见此,另一个保镖连忙上前堵截,走廊本就偏窄,门口又横着辆酒车,蓝域的保镖也不是吃素的,三个男人的缠斗瞬间爆发。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酒车被撞得翻倒,稀里哗啦,冰块和酒洒了一地。   调酒师连忙将门合拢,但骚乱还是通过敞开的门缝,传入屋里。   陈娆放下酒杯,看向门口。   汤茵先一步开口:“怎么了,外面怎么那么乱?”   调酒师把酒放在桌上,不敢犹豫,只能如实相告。   “找我的?”陈娆挑眉,有些惊讶。   “是。”调酒师说,“陈总,他似乎就是奔着您来的,知道1808的门号,也知道您的名字。”   “奔着你来的?”汤茵看向陈娆,眼睛笑弯,语气带着点揶揄,“娆娆,又惹情债了?”   陈娆耸了耸肩,表情无辜。   “既然是奔着我来的,让他进来吧。”女人声音清脆,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她也有点好奇,谁胆子这么大,能找到蓝域来。   调酒师应声快步走到门边,刚一拉开一条缝,外面混乱的声响便一股脑涌进来——保镖的威胁、男人压抑的闷哼、还有经理的呵斥声。   但在调酒师说陈总要见人时,同步陷入寂静。   唯独被压在墙上的男人一怔,瞬间抬起头,眸底燃起希望的光,心跳不受控的加速。   不是别人,所谓来应聘的男公关就是周序。   自从盛卓的地下车库也被禁止进入后,周序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陈娆,他在檀湾门口等过很久,可从没等到过对方。   说出来可笑,他和陈娆见过面的地方,除了盛卓与檀湾,还有一个不知地点的别墅,就剩下这家会所。   当初他跪下求她的地方。   那个时候,周序没想过他会有这样一天。会因为想见一个人,跑遍宁城的大街小巷。   那天开始,周序每天都会在蓝域门口待一会儿,看着人来人往,他眼中的期待渐渐落空。   直到今天。   就在他想离开前,猝不及防地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车,女人的身影从车内走出,熟练的把车钥匙交给酒保。   街上人来人往,陈娆的身影很快消失,只有周序久久未能回神。   几乎没犹豫,便决定混入蓝域。   他有预感,抓不住这次机会,他这辈子怕是都很难碰上陈娆了,攥紧兜里的东西,周序走进蓝域。   他承认他行为卑劣,欺骗经理他是走投无路才来应聘,凭着还不错的外貌,他被带到试衣间。   再然后,周序就趁机跑了出来,他练散打出身,身手不错,才能甩掉那些保镖。   刚赶上来的经理不知道刚才的事,还以为周序闹出的动静惹恼了里面的人,率先进屋赔罪。   “陈总,实在抱歉,新来的公关不懂事,还没培训,我保证马上处理干净,绝对不再影响您。”经理点头哈腰,一直在道歉,陈娆是蓝域的供货商之一,得罪不起的大客户。   说着,经理回头看了一眼,示意把人带上来。   两个保镖压肩反扣着周序的双手,将男人推搡进来,动作还带着狠厉,像要在大客户面前展示他们制服恶徒的速度。   周序被推的步伐踉跄一瞬。   陈娆缓缓掀起眼皮,在看清来人时,有刹那停滞。   周序?   看见周序,汤茵更是瞪大眼睛,眸中闪着看戏的光芒。   几个男模同时看向门口半途闯入的打扰者,周序仍被压制着,在踏入门口那刻,他视线便穿过昏暗的光线,直直看向陈娆。   灯光打在女人的侧颜,她坐在喧嚣中,周身却像裹着一层无形的静,抬眼的瞬间,周遭一切便化为虚焦的背影。   万籁寂静,只剩震耳欲聋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   男人喉头滚动,那股浓烈到要迸发的思念从心脏蔓过四肢,传过滚动的咽喉,可最终还是化作一句沙哑隐忍的。   “陈总。”   上次被打断的称谓,这次终于完整唤出来。   陈娆轻笑一声,语调玩味:“他是你们这新来的男公关?”   周序骤然回神,刚想解释,经理就开口。   “是。”经理现在无比后悔,“陈总,他是今天新来的,没学过规矩,我这就叫其他人上来,酒我马上也给您拿过来。”   陈娆观察着周序,男人仍怔怔看着她,身上的制服褶皱,衣领被扯开,额角磕出一道淡红的印子,头发也有些凌乱。   看起来更好欺负了。   经理还在喋喋不休,陈娆直接道:“不用,就他吧。”   男人抬起头,眼中浮着光亮,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诶?诶诶,好的。”经理说,“陈总,您慢慢玩。”   保镖松手,被桎梏的男人得到自由,经理把周序扯到茶几前,往他怀里放了瓶酒,转身时,压低声音警告周序:“这可是你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把人伺候好,你就不用试用期了。”   周序没回答,他拿着酒,傻了一般一眨不眨地看着陈娆,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又无法述说。   汤茵的眼神在俩人身上看了好几遍。   过于熟悉的场景,陈娆慢悠悠道:“怎么,又改行了?现在不做盲人按摩,改做男公关了?”   此话一出,周序骤然回神,脸色一白,立刻解释:“不是,我不是这的公关,我是来、”   “那可不巧。”陈娆轻飘飘打断他的话,唇角轻勾,“我今天就想找个男公关玩。”   听着发小的话,汤茵噗呲一笑,又立刻忍住。   陈娆什么档次,蓝域的男公关又是什么档次,她什么时候玩过这里的少爷,这不明显故意的吗。   空气静默几秒,男人攥着酒瓶,艰难承认:“……我是,是新来的公关。”   陈娆眼底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汤茵在旁边添了把火,“新来的那个,那别站着了,把你手里的酒开了吧。”   周序走到茶几前,可那些男模挡住了他的去路。   也就是这时,他才意识到,屋子里还有六七个男人,他们坐在陈娆身旁,无论是长相还是比例都格外出挑,比这里的男公关更优越,打扮的也光鲜亮丽。   周序看他们的同时,那几个人也在打量着周序。   一双双绝不友善的目光扎在男人身上,周序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衣衫褶皱,裤子上还有灰尘,他刚才和两个保镖缠斗过,形象肯定很乱。   他唇动了动,握着酒瓶的指腹泛白,眼底浮上一抹自惭形秽的无措与迷茫。   做出这个莽撞的决定前,他想过或者陈娆身边或许还有那个男生,但是没想过,会有这么多和明星一样好看的男人。   陈娆还在等待,周序压下心底的念头,弯腰拿起桌上的酒启,但他毕竟不是真正干这个的,开酒的动作也笨拙生涩。   陈娆安静坐着,打量的目光落在周序身上,像扫描货物一般,从上到下缓缓看过。   瘦了。   这是她的第一想法。   她看向男人的眼睛,周序正启着酒瓶,鸦黑的睫毛垂下,遮住那双重新焕发神采的眼眸,叫人看不透情绪。   陈娆看了几秒,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被腰带勾勒,显得异样劲瘦的腰身时,周序已经倒好酒。   “我给陈总就行,你继续倒酒吧。”坐在边上的模特起身,刚欲从周序手里接过杯子,可男人却没撒手,甚至没看那个模特一眼。   “让一下。”周序低声开口。   模特眼底闪过不耐,刚欲伸手,周序却下意识蹙眉躲开,没管模特的惊讶,他长腿一迈,跨过那几个男人,直接站到陈娆身前。   “陈总。”他将酒杯递过去,目光落在陈娆身上,杯中酒荡起微弱的涟漪。   不同于上次的擦肩而过,这是第一次,他在复明的情况下,和陈娆离的如此近。   陈娆缓缓仰头,对他愣直的动作有些沉默。   被绕过的模特更是错愕蹙眉,不理解他一个公关在干什么,疯了吧,有这么敬酒的吗??   汤茵偏头憋笑。   陈娆也有些无奈,周序就站她身前,身量又高,仰头看人真的累脖子。   她歪了歪脑袋,身旁的男模立刻抬起手,伸手替她按揉。   周序死死盯着那人的手,曾经在包厢发生过的一幕浮现,脑子恍然反应过来,他后退半步,单膝跪在陈娆身前。   屋里其余几人具是一愣,刚要给周序腾位置的汤茵也懵了。   跪这么快,谁教的?   ‘教导者’陈娆拨开男模的手,她缓缓坐直身体,接过酒杯。   她目光扫过周序身上的黑衬衫,这是蓝域特质的公关制服,看着正常,可一旦被打湿,就会立刻变成半透的黑纱。   见陈娆不语,周序主动开口:“陈总,我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吗?”   这里人太多,他不知道能不能说。   “我私人时间很贵的,你凭什么?”陈娆转着手里的杯子,看着男人发白的脸色,唇角微扬,“这样吧,老规矩,一杯酒给你一分钟的时间,不过分吧。”   周序曾被这样对待过,顾不得那些男人异样的目光,周序忙不迭点头,陈娆没让他喝自己手里这杯,而是下颚轻抬,示意他拿桌上调好的酒。   没有失明时狼狈,周序端起酒杯,毫不犹豫地灌入喉中。   没有想象中浓烈,酒味也不算重,周序一连喝了八杯,直到胃中灌满,他不得不停歇。   他不知道,这酒酒味淡,后劲可不小。   “八分钟。”   周序刚想说自己还能喝,陈娆已经打开计时器,笑吟吟道:“准备开始吧。”   望着女人的眼睛,他有片刻恍惚失神,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我是来还、”周序说着摸向裤兜,结果骤然一顿,头脑瞬间清醒。   东西不见了!   他吓得连忙回头寻找,屋里地板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肯定是刚才和保镖争斗时不小心弄掉了。   “没了?”陈娆问。   “可能刚才不小心掉外面了。”周序心中发慌,就在他想离开前,陈娆抬脚,踩住对方大腿。   男人身躯僵硬,一动不敢动。   屋里还有人,他脸颊涌上热意。   陈娆放下酒杯,“放心吧,东西在这丢不了。”   汤茵朝她眨了眨眼,把调酒师支走,又随口喊了几个名字,“去帮他找找。”   随后自己也站起身,朝陈娆暧昧一笑,“娆娆,我们去旁边玩,不着急哈。”   屋里几个男人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也还是乖乖跟着老板离开。   灯光昏暗,门开又合,偌大的屋子里只剩陈娆与周序两人。   一坐一跪。   感受到对方没有松脚的意思,周序微微躬身,改成双膝跪在地面,缓缓仰起头。   陈娆垂眸,这还是她第一次仔细看这双做完手术,恢复清澈明亮的眼睛。   男人的睫毛长而直,那双眼瞳如同黑曜石般,在灯光的映衬下如同闪着细碎的光芒,漂亮无比。   本该如此。   蒙尘珠宝被擦拭干净,焕发光亮,这才是这双眼睛原本的模样。   “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周序后颈轻滚,语气极轻,“三月份。”   她抬手,指腹抚过男人的睫毛,“怎么没戴眼镜?”   她还记得他上次是戴了眼镜的,周序心中一喜,压着心底的雀跃,睫毛轻颤,“夜里不用,只需要白天戴就行。”   陈娆瞥了眼手机,“还剩六分半。”   时间怎么这么快?   没等周序说话,陈娆拿起桌旁红酒,细长的瓶口抵在周序嘴口,“我给你补十分钟。”   周序巴不得。   陈娆不是在喂,而是在灌。   凸起的喉结不断滚动,周序攥紧拳头,难耐蹙眉,一瓶酒,大半都顺着男人唇角溢出,深红的酒液沿着颈侧滚落,打湿衬衣,又蜿蜒往下。   “唔——”   灌得太快,男人闷哼一声,嗓音性感无比。   等陈娆放下酒瓶时,周序上半身已经湿透,他扶着桌角闷咳,指节泛白,半透的黑纱黏在身上,勾出明显的肌肉,他进屋时衣服就不太整齐,此刻领口更是敞成深v。   红酒和黑纱,将他的皮肤衬得更加白皙,胸肌也很明显。   陈娆掰过男人下颚,被酒打湿的发黏在脸颊,眼尾湿润发红,倔强又依恋地痴望着她,眼底涌动的情绪更加浓烈。   眼巴巴的,真叫人可怜。   看着男人这幅惨样,那股被打扰的心情终于疏散,陈娆松开手,愉悦微笑:“说吧,为什么要假装公关来找我?”   “因为.....”男人启唇,被酒滋润过的嗓音涩哑,“我想你。”   “我想你。”他固执又说一遍,“我不想和你分开。”   没有别的原因。   他放不下。   就在此时,门忽然被敲响。   “进来。”陈娆道。   服务生低头匆匆进来,将一个卡片放在桌上,“陈总,我们调了监控,找到了周先生丢的东西。”   说完,服务生又快步离开。   陈娆与周序一同看向桌上,那里安摆放着一张银行卡。   正是当初李梦给周序那张。   陈娆俯身越过周序,拿起那张卡片。   她没注意,她垂下的发尾扫过男人脸颊,胸侧无意蹭过周序的耳尖。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男人眼眶瞪大,脸颊骤然红透,耳根更是烧起来一般。   他低着头,心脏怦怦直跳,压根不敢看对方。   很多时候,能看见的感受,和失明时候的感受到不一样。   陈娆没注意,她捏着那张卡,“钱花完了?”   所以才来说想她?   周序还沉浸耳尖被柔软擦过的羞耻中,闻言缓了几秒,连忙解释道:“不是!我没有花!”   “算上之前的二十万,卡里一共有三百二十万,不是高利贷。”男人吸了吸鼻子,灌进胃里的酒挥发,他头脑发晕,说话有些磕绊,条理也没那么清晰,“我都还给你,利息我也有,我不知道你要多少?”   “你哪来的钱?”陈娆盯着他的眼睛,语调终于有些起伏。   “拆迁款。”   他没用陈娆的一分钱,他的手术钱,是家里老房子的拆迁款。   二百万加一套房,周序把老人安置好后,才在老人的催促下回到宁市做的手术。   陈娆惊讶周序的好运气,“既然有钱了,还来找我干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陈娆很久没听过这四个字了。   女人沉默几秒,倏地轻笑一声,她点燃一支香烟,火苗跳跃燃起,随后掐起他的下巴,“告诉姐姐,是喜欢我,还是喜欢被我睡?”   浅淡的薄荷烟草味扑面,陈娆温柔垂望,唇角勾起笑意,那双看谁都深情的桃花眼中,此刻仅呈着周序一人。   男人心脏不争气地漏空一拍。   有一瞬,他恍惚失神,只想永远沉溺于这双眼眸。   被周序小狗一眼眼巴巴看着,陈娆拍了拍他的脸颊,“说话。”   反应过来陈娆的问题,周序羞赧地颤了颤眼睫,“喜欢你。”   他小声补充,“也喜欢被你睡。”   真是小孩子。   陈娆又笑了一声,掐住周序脸颊晃了晃,动作温情,可说出的话却令人心寒,“周序,我说过吧,当我男朋友,你还不够格。”   周序脑袋跟着晃,本就隐隐发昏的脑子更加不清晰,他抬起手,攥住女人纤细的手腕,“我不是要当你男朋友,我也不要钱,我就是想跟着你。”   酒精不断挥发,男人声音发抖,“能不能不赶我走。”   “哦。”陈娆总结,“你想做小三。”   周序愣住,唇瓣颤颤,却没否认。   他痛恨自己的道德感,可是内心的私欲让他无法否认,他想跟在陈娆身边,哪怕没有名分。   “不行哦。”陈娆笑着掸了掸烟灰,指尖猩红一点,“姐姐只谈一个,卡你拿回去,我当没见过。”   说罢,陈娆想起身,可周序却神情一慌,抬手搂住她腰身。   陈娆一怔,手里被强行塞进一张卡,男人更加颤抖的嗓音响起,“不要,我不要钱、我不要钱的,姐姐……我只想要你。”   “松手。”   她用卡拍了拍周序的脸蛋,男人或许是上头了,英俊的眉峰紧锁,眼眶泛起绯色,嘴里还在胡言乱语。   渐渐的,竟然浮起水雾。   陈娆垂眸看着,眸底没有半点波澜。   直到周序眼前视线模糊,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   她终于怔住。   周序一直知道,他在陈娆眼里不过是个便宜货,是一时兴起的玩意。   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无可控制的沉沦。   这半年里,他也曾试着忘掉过去,忘记这段感情,可愈是想忘,愈能记起那四个月的点点滴滴,午夜梦回,总是陈娆的影子。   其实这张卡有很多途径可以还回去,他可以联系李梦,或者找盛卓前台,他甚至可以直接通过以前的卡号把钱回去,不用非与陈娆见面。   周序没法骗自己,还卡只是借口,他忘不了她。   他跪在陈娆身前,语气卑微哽咽,“求你,再玩一遍我这个便宜货。”    第26章   昏黄灯光映在男人眸底,浮起细碎光芒,泪水顺着他眼眶滚落,直到下颚。   酒意令周序脸颊泛起绯色,濡湿长睫不断轻颤,却仍固执仰着头,似乎不愿错过她脸上丝毫情绪。   这是陈娆第一次看见周序哭。   说内心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   但她不习惯情绪外放,除了那一秒的怔愣,也没有其余情绪。   “周序,我叫你松手。”她平静开口。   “不要.....”他呢喃哀求。   腰身被搂紧,男人的脑袋埋在她小腹上,双手紧紧锢着她腰肢,陈娆有些想笑,又有些无语。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摸摸对方脑袋,任由这个年下小男友缠人撒娇。   但她已经明确和周序提出了分手。   陈娆并不喜欢这种分手后的死缠不休。   于是,在又一次警告无果后,陈娆好看的眉宇轻蹙,她抬起指,把燃至末端的烟摁在男人肩身,碾灭。   纵使对方衣衫早被酒液打湿,可星火还是瞬间穿透衣料,灼烧着表层皮肉,散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剧痛从肩上袭来,周序身躯瞬间僵住,肌肉紧绷,无可抑制的痛哼出声,冷汗从额角滚落,可他还是不愿意松手。   像被抛弃的宠物,苦苦挣扎。   屋内寂静,唯有周序隐忍的哭腔,陈娆的举动未留情面,男人肩身轻微发抖,伤口底层渗出一些血珠。   男人仰起头,冷汗顺着眉弓滑进眼珠,让他的视线模糊,可他连眼都不敢眨,小心翼翼道:“姐姐……我不要钱,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   冷水、泪水与酒液混杂,周序此刻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肩上还覆着新伤。   陈娆垂眸看着,心尖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她忽然有点后悔刚才的行为。   她将烟头丢进烟灰缸,抬起手,擦掉男人脸颊的泪。   “何必呢?”她语气缓和,“疼不疼?”   周序受宠若惊地睁大眼睛,眼底再度燃起希望,他主动将脸颊靠近,扯出一抹讨好的笑,“不疼的,只要你喜欢。”   这幅模样,真令陈娆可怜。   可她是个理智至极的商人,没有对方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就让渡妥协的道理。   她向来是软硬不吃,随心所欲的。   手机震动,是黄色暴雨预警。   周序不该冒进来会所找她的,也许他孤零零在雨中蜷缩在车旁,她还会心软的给对方留点体面,捡回去再养养也说不定。   “我不喜欢。”陈娆凝着男人,语调听不出什么波澜,“还记得我让李梦和你说过什么吗?周序,别叫我烦你。”   此话出口,身上血液似乎凉了半截,男人脸上血色缓缓消退,逐渐变得惨白,连酒都醒了。   他当然记得。   他记得一清二楚。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陈娆的话足够清楚,也给他留了最后一丝体面,今天这事,完全是他一厢情愿。   感受到怀里人的静止,陈娆垂眸,像以前一样,揉了揉男人的发丝,下了最后的逐客令,“你自己松手,还是我叫安保来?”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谈论今天的晚餐。   话说到这份上,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陈娆眼睁睁看着周序眼底最后一抹期望破灭,许多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涌动,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最终,桎梏她腰身的手还是缓缓松开。   周序让开身子时,陈娆小腹的衣衫上已经有两块洇湿。   是他哭出来的。   陈娆看着自己衣服上的泪痕,无奈又无语。   “......对不起。”周序低下头,声音似被砂纸打磨过,又涩又哑,“对不起,陈总,今天是我莽撞打扰。”   他指尖微蜷,垂着脑袋道歉,试图让他今天小丑一样的行为有个体面的收尾。   “知道就好,以后别说认识我。”   陈娆还算满意他的识相,起身之前,她无意瞥过男人的肩。   烫伤很难痊愈,他的肩上会留下一道经久难愈的伤疤。   他自找的。   但在去往汤茵新开的包间前,她还是说了句,“记得处理伤口,别感染。”   屋子里,周序再一次被抛弃。   他站起身,眼睁睁看着陈娆的背影消失,苦涩如漫灌的泉水涌上心口,连呼吸都刺痛。   良久,他捡起地上的卡。   她不要。   无论是他,还是卡,陈娆都不要。   周序攥着银行卡浑浑噩噩的离开,一路上,无论是服务生还是和他穿着一样衣服的公关,都用格外怪异的目光打量着他。   无他,周序的身高和模样实在太惹眼。   宽肩长腿的英俊男人走在廊上,浑身充斥酒气,上半身几乎湿透,衣领敞着,眼眶红肿,脸上也有明显泪痕,活像被谁凌。辱过。   有些路过的男公关盯着周序优越的脸,内心打响十二分警惕,同时在暗暗揣测,这新来的是得罪了金主被羞辱一通赶出来了?还是故意耍心机走伤感破碎忧郁风??   怎么看都是后者可能性更高!   原本等待的经理看见周序的模样,更是心中一惊,唯恐他得罪陈娆这个大客户,匆匆宣告他试用期没过,把人赶走后便上楼赔罪。   楼上,包厢里氛围热闹。   陈娆靠在沙发里,却没有什么玩乐的心情,听着经理小心翼翼的解释,她也只是冷淡点头。   新包厢有窗户,陈娆打开窗户透气时,恰巧闪电撕开天际,刹那亮如白昼,接着便是轰鸣的雷声,豆大的雨滴敲在玻璃上,又急又快。   整个城市被暴雨笼罩,霓虹灯变成模糊的色块,潮湿气息弥散。   陈娆站在窗边,垂眸看向街道,耳侧长发遮住她晦涩的神情,车辆与行人都变成渺小的蚂蚁,奔走在城市的夜雨中。   “看什么呢娆娆。”汤茵搂住她的肩膀,随口揶揄道,“要不给咱陈总点首伤心情歌,抒发一下心情?不够的话,我亲自献唱一首?”   汤茵只是调侃,她清楚的很,她这个发小可不会因为男人和感情纠结。   通常都是那些男人为她流泪为她痛彻心扉。   陈娆被逗笑,心底升起的那点微妙情绪一扫而空,她关上窗户,隔绝雨意,与发小回到喧嚣的氛围中。   这场大雨来的猝不及防,许多行人匆匆躲进便利店,雨伞也被抢购一空。   周序没带伞,他换上自己的衣服,麻木地走进这个暴雨夜,雨水浇在头上,因酒意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   他站在公交站台,隔着雨幕望着对面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楼,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可他还是不愿意移开视线,直到进站的公交车,挡住视线。   他知道,一切都彻底结束了。   似要将一切冲刷,暴雨有愈演愈大的趋势,陈娆没玩太晚,叫来司机提前回了家。   刚洗完澡,管家送来暖身姜汤,又递上整理好的一份的礼物清单。   “小姐,名单和去年一样。”   陈娆的生日就在这周末,但她没有办生日party的习惯,这么多年生日当天都是回到老宅和爸妈一起过。   也正因此,无论是学生时代的朋友,还是商业合作伙伴,基本都会提前把礼物送到她手里,再附赠一句生日快乐。   陈娆只扫了一眼,告知管家按照往年的习惯来,记住礼物的价值,在对方生日时赠送同价值的礼物,作为人情往来。   吹完头发,伴着天然的白噪音,女人躺在床上准备入眠。   只是望着窗外雨幕,她脑海中难免浮现一个人影。   坦白来说,她也碰到过好几次踹人后被男人纠缠,这类事大部分都发生在学生时代,随着年岁的增长,能攀上她的男人都是聪明的,不会干那么蠢的事。   今天看见周序时,她是有些惊讶的。   惊讶对方会选择在这种环境下来见她,更惊讶周序还卡的举动。   活了二十八年,他是她见过的最蠢的一个男人。   上赶着白送,把一切主动权都交出去。   到底和周序相处过四个月,陈娆早就摸透他的性格底色,和他的名字一样,他是个内敛守序的人。今天晚上的很多时候,周序都是在违背本性强撑着。   以前铁骨铮铮不为钱低头,如今倒好,还想给她当小三。   想起当时男人的模样,陈娆看向天花板,总觉得就算让他当小四小五甚至小六,他也会咬咬牙点头同意。   酒意慢吞吞上头,疲惫席卷全身,她打了个哈欠,将脑海中的画面赶走,抱着被子沉沉入眠。   一夜无梦。   周末,陈娆如约回到老宅。   她姐已经回国外,她哥和嫂子给她买了蛋糕,和小时候一样,陈娆被戴上幼稚的王冠,在家人的期待下许愿,吹蜡烛。   温馨而平淡。   自盛卓的饮料业务开发成功后,第二季度开始,逐步推出其他口味与品类,陈娆很快回到工作中,应付忽而增长的工作量。   偶尔应酬时,也会有人带来一些帅气的男人,暗示性的看向她。   但盛卓最近业务太多,陈娆看着那些各有优点的脸,还真提不起什么世俗的冲。动。   工作令人丧失欲望。   偶尔空闲的时间,她要么和朋友出去聚会,要么在别墅加班补觉,再窝在沙发看看电影,也很恣意。   时间一晃到了八月。   盛夏的傍晚,风中还残存未消的暑气,空气热的仿佛凝结。   刚结束应酬的陈娆靠在后座,车窗外的景色后退,明灭光影映在女人侧颜,她忍着酒后的晕沉,阖眸休息。   今天在场有几位外地合作商,陈娆尽地主之谊,喝的委实有些多。   李梦处理起这些已经得心应手,车子缓缓停在庭院门口,在将自家老板扶到屋里后,她拿出事先买好的解酒饮,仔细叮嘱佣人后才离开。   解酒饮的味道并不算太好,陈娆压着胃里翻涌的恶心,头重脚轻地回到卧室,连灯也没开便一头栽进大床上,一觉睡到大天亮。   翌日清晨,阳光穿过未遮的窗洒在陈娆面上,女人睫毛颤颤,刚眯起眼便抬手挡住阳光,眉头也习惯性皱紧。   宿醉的后遗症浮现,第一反应只有头疼,不仅额角一跳一跳的,眼眶也肿胀发疼。   陈娆皱了皱脸,缓慢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好半晌昨夜的记忆才缓慢回笼。   女人抿着唇,眼底的情绪不算好看。   昨天晚上,宾主尽欢后,其中一位合作商的儿子以接人的借口来到酒店,又被那位合作商拉到陈娆面前,一通介绍他儿子有多优秀,刚考上某个top大学,还没谈过恋爱,洁身自好。   最后,那个男生被轻轻推向她。   穿着白衬衣的男生安静站着,非但没有被当成货物一样的不悦,反而主动喊她陈总,还想伸手扶她。   陈娆当时有些喝多,却也没那么不清醒,记得对方较好的容貌与身段,磁性的嗓音,与靠近时身上的清冽冷香。   她当时便了悟那个合作商在饭桌上不断提杯劝酒的意图,可惜,这场算盘注定落空。   陈娆喜欢年轻帅气的男人,但前提是,主动挑选权握在她手里。   她从不酒后猎艳,也从不把感情关系卷入生意场。   那个男生自然也不可能被她带回来。   陈娆拿出手机,给部门经理发了个微信,令他们接触新的合作商。   做完这些,女人才打算起床,奈何撑起身子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宿醉的症状还没缓过来,一动便牵扯着头疼。   她已经很久没喝这么醉过了。   拿起床头的杯子灌了几口水,陈娆缓了一会儿才起身,脱掉身上沾满酒味的衣服,去浴室洗了个澡。   温热的水打湿女人肌肤,洗去一身酒气,出来时头脑也清明许多,就是身上还有难以消解的不适。   头疼、四肢发沉,她昨天似乎有些落枕,脖子也有点疼。   陈娆久违的预约了私人理疗,在佣人来收拾屋子时,她捏着自己的肩道:“先把按摩仪拿过来。”   佣人点头,走到仓储室,再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   陈娆看见时,眼眶都睁大,“这是什么?”   佣人把皮箱打开,“是按摩毯,您不是要按摩的仪器吗?”   两米长的按摩毯被铺放在靠椅上,充上气,看起来确实很舒服,皮料摸上去也柔软。   陈娆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过这种东西,她将长发扎成丸子,躺上去试了一下。   按摩毯被调到基础模式,开始第一次工作。   机器肯定比不过真实按摩师,但应急使用时也足够,陈娆刚睡醒的脑子甚至有种昏昏欲睡的冲动。   “谁送的按摩毯?”她生日刚过没多久,本能认为这是那批礼物中的一个。   佣人找来管家,后者打开礼单明细,都没找到按摩毯的存在,于是在用电脑查询过后,管家表情有些微妙的尴尬。   这位上了年纪的管家用微笑掩饰,说出一个让陈娆意想不到的名字。   “小姐,这个按摩毯,是周序先生送的。”   按摩毯还在勤勤恳恳的工作,陈娆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顿,她转过头,念出那个名字,“周序?”   “是的。”管家额角冒出冷汗,“这是您和周序先生分手那天,他在等您回来的途中,提前令人送回屋子里的礼物,说是给您的惊喜。”   事情要说回大年初二那天,周序大包小裹从车上下来,佣人原本想帮他把行李拿进屋子,结果周序只把手里那个巨大的礼物盒递给佣人,语气期待中藏着雀跃,说是给陈娆准备的礼物。   佣人前脚把盒子拿进来,后脚许竞的车就到了门口。   再后来的事,不用管家重复,陈娆也记得。   “抱歉,当时太过杂乱,以至于忘记让周序先生把东西拿走,后来又被不知情的佣人收起来,是我的工作失误。需要寄回吗?”   东西一放就是半年。   直到今天,误打误撞被拿出来。   曾经的记忆涌上脑海,她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周序好像也提过。   只不过他一个按摩师,给她买的礼物竟然是个便携的按摩毯,这种做法令她下意识摇头,觉得对方真不适合做生意。   这不相当于送个同类竞品给她吗。   竞品来了,他这个正品滚了。   还真是无比凑巧。   老管家兢兢业业等待着,却只见自家老板忽而轻笑一声,脸上少见的带着笑意。   “不用寄回,留下吧。”她说。   管家点头,看着明细表,再度开口:“小姐,周先生当时送来的礼物盒里,不止有按摩毯。”   陈娆抬眸,“还有什么?”   盒上的灰尘被擦干,迟到半年的礼物被拿到陈娆身前,礼物盒是浅蓝印花的,中间印着可爱的卡通猫咪,旁边还冒着粉色爱心。   很可爱的画风,只是在打开时,陈娆的动作罕见的顿了顿。   里面的东西她很熟悉,熟悉到几乎每样都和周序玩过。   低温蜡、绑腰铃铛、小皮拍,还有项圈与蕾丝带。甚至还有两盒玻尿酸安全套。   新鲜的也有,陈娆拿起角落里的两个小盒,扫过其中一个的关键字:男女互控震动玩具。   另一个是:滚针齿轮、另类成人调*玩具。   第一个很普通,男女双方的成人玩具。   第二个倒是挺少见,它类似一个按摩仪的小巧东西,上面有一圈并不尖锐的滚针,可以在肌肤上推着走,带来微妙的痒意。如果用力,那便是刺痛与惩罚。舒服还是疼痛,一念之间。   周序倒还挺会买。   陈娆握着手柄,指尖缓缓拨动齿轮,当时的周序还没治好眼睛,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挑中这些的。   纯靠听文字?   不知为啥,她隐约能想象到那个画面,男人带着耳机,面上一本正经,实际耳朵里听的都是情趣玩具的介绍。   陈娆如今身边没人,对这类玩具自然也没需求,她把东西放回去时,眸光倏尔一顿。   她拨开旁的,把盒底那张明信片拿出来。   空白的,什么也没写。   大概是赠品。   女人顺手把卡片放在手机上,正想让佣人将东西撤走时,手机叮咚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个网页链接。   【发现NFC标签】   哪冒出来的?陈娆盯了几秒,关闭后又将手机放下,结果屏幕再度亮起,仍是刚才的链接。   她凝着那张明信片,心底隐隐猜到什么。   她点开链接,屏幕跳转,是一条三分十四秒的语音。   女人指尖轻触,熟悉的声音响起。   “姐姐,新年快乐,我是周序。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可我的眼睛不方便写字,就选择用这种方式告诉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男声清冽干净,藏着一抹不甚明显的羞赧,似春日溪流缓缓流淌,奇异的令人心情舒畅。   “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对我很好,好到我感觉我完全没有尽到男朋友的责任。其实这个礼物很早之前就想买给你了,上次那个花……我、我猜你可能更喜欢实用类的礼物,就自作主张买了按摩毯,久坐办公室很容易肩颈损伤,你最近又回来的少,我希望这个按摩毯能代替我陪着你,让你放松身体。我试过了,很舒服的。”   男声顿了顿,声音忽而轻了几分,带着紧张,“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是我在你身边,按摩毯没有我按的舒服,它没有我好用的。”   陈娆忽而一笑。   音频继续播放:“今天是年二十九的晚上,再过三天我们就能见面了,我很想你。不知道你听这段语音的时候,我有没有在你身边。还有那些玩具,我不太懂这个,也不知道有没有挑好,如果你不喜欢,下次你教我选好不好?我想让你在我这里得到更好的满足和快乐。我也会把自己变得更好,挣很多钱。”   “陈娆,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他咬字很轻,却极为清晰,明明只是一段语音,却不难令人感受到那抹赤诚的真心。   语音播放完毕,房间陷入寂静。   陈娆唇角笑意僵住,表情变得格外微妙,她没想到,她在二十八岁这个年龄,还能收到这种纯情幼稚的表白信。   哦不,是表白语音。   虽然是迟到半年才听见。   指尖夹着那张明信片,陈娆脑子里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被她扔掉的那束玫瑰花里,也有一张空白的明信片。   当时周序还特意拿出来给她过,估计也是这种nfc语音明信片。   时间过去这么久,那张明信片早被垃圾销毁再利用了,无从得知他说过什么。   自从上次会所事件后,周序很听话,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没再不识好歹的闹过。   若非今天按摩毯的事,她没想过会再听见这个名字。   陈娆把明信片丢进垃圾桶,刚离开屋子,手机里上又跳出一条消息。   【汤茵:娆娆,我报名了一个拳击体验课,你下周末有时间不,咱俩一起去?】    第27章   八月末。   宁市,烈焰武术培训中心。   小型训练场内,身姿修长的男人蹲下身子,手掌捏住眼前孩子的肩膀,帮他一点点顺动作,“肩膀放松,重心压低,脚下顺着劲走。”   “对,就是这样,再来一遍。”   “不要急。”男人声音严谨,耐心的一遍遍纠正,“重心别往前扑,步子要站稳。”   在教练不厌其烦的纠正鼓励下,小孩一次次尝试,最终标准完成动作,也累的气喘吁吁。   下课铃响起时,小孩眼睛一亮,“周老师,下周见!”   “下周见。”周序唇角浮现笑意。   周序今天就一节课,学生离开后,他回到更衣室换上常服,背着包走到前台签字。   前台见他过来,把一份资料递过去,“周老师,正好,昨天有学生报了你的课,周末想试课。你看一下时间表,没问题的话我就这样排了。”   “周末?”周序思索片刻,“我没问题。”   “好,那我把你微信推给家长。”   周序点头,将单肩包跨在身上,快步往外走。他本就高瘦,如今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戴上鸭舌帽,更衬得气质冷傲,离开的路上也有人偷偷打量他。   前台收回视线,看了眼业绩,啧啧两声。   这个叫周序的散打教练来了快三个月,业绩还是垫底……简直白长那张帅脸,要是他肯接业余课的话,靠脸就吸引不少吃颜值的女顾客,不知道老板怎么排的,他只负责儿童散打教学,一对一那种。   今天是周末,培训中心的人很多,周序离开时在门口撞见了一个熟人。   “小周?”男人热情打招呼。   “铭哥。”   “下课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去?那几个教练都在,还有你以前认识的。”   提到‘以前’二字时,周序唇角弧度僵硬一瞬,他笑着摇头,委婉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只说还有事。   大铭也没坚持,“那行吧,今天咋走啊,地铁?”   在周序点头后,男人又念叨道:“你眼睛也好了,有时间也该考个驾照了,买个车多方便,现在几万块钱就能下来,省的挤地铁。”   知道对方是好心,周序点头,被叫铭哥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趁下雨前赶紧回去。   今天天气不好,天幕黑压压的连成一片,压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   周序刚进地铁站,微信就发来好友申请,正是新学员的家长。   他点击通过,礼貌问好。   【听说你是新教练?刚来的?能教好我家孩子吗?你以前有过经验吗?】   面对一连串的盘问,周序垂眸,睫羽遮住眸中情绪。   他是新来的散打教练不错,论经验,他比大部分人都足。十七岁之前,他也是烈焰俱乐部的一员,是最天资出色的一个。   但是,那也仅限于十七岁之前。   他挨个回复,从地铁出来时,天幕已经飘起细雨,周序举着伞,走在回出租房的路上。   倏然,他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路边。   叫声被雨声遮掩,弱不可闻。   男人神情凝重,没多犹豫,他走向灌木丛,拨开树枝的刹那,便看见鞋盒里被遗弃的幼犬。极小的一只,连眼睛都没睁,棕色胎毛毛发被雨打湿,正呜呜哀叫。   小狗?   周序一怔。   鞋盒里已经蓄起雨水,男人长腿一跨,连盒带后一起拿出,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团幼小的生命,将鞋盒里的水倒出,又用纸巾垫上。   男人垂眼蹙眉,动作却温柔细腻。   身后路过一对夫妻,探头看,唏嘘道:“这么小的小狗,谁给扔了。”   “谁那么狠心,遗弃这么可爱的小狗。”   “是啊,多少也是一条生命,作孽呦。”   周序蹲在地上,正用纸巾擦着小狗的身体,没有他手掌大的幼犬不断发抖,在他掌心拱来拱去。   直到身后的夫妻离开,他才低下头,认真看着手里的小狗。   是啊。   谁那么狠心,遗弃小狗。   脑海中不可控地闪过一个女人的身影,周序眼底泛起苦涩,又极快敛起。   两个多月前,蓝域那晚过后,或许是醉酒淋雨,周序当夜发了高烧,在出租屋躺了三天才好。   烧退后,他才后知后觉,他干了多蠢的事。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求陈娆和他在一起,他甚至没想过,他的行为会不会给她造成困扰和麻烦。   周序想道歉,但想起那句‘以后别说认识我’,他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再出现。   想起那天会所里的男人们,周序只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以陈娆的社会身份,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而他样样都不出色。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这句话,他现在深刻理解。   日子总要过,周序强迫自己清醒忘却,也辞去了按摩师的工作。突然以正常人的身份回归社会,他竟然有种茫然无措的感觉,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思来想去,他找到了以前的教练。   周序在散打方面很有天赋,纵使天灾人祸眼盲几年,可他武术底子还在。   术后的眼睛没法再上赛场,教练看着他,心疼地长叹一声,最终给他安排儿童组的教练一职。   以周序过往的履历来说,这个职位完全屈才,但是周序很感恩。   饭桌上,曾经的教练问:“你当时不是还管我借钱来着,后来还的那么快,我都没来得及问你,当初发生啥事了。”   周序当时沉默半晌,只说碰上了一个人。一个顶好顶好的人。   见他不愿意说,教练也岔开话题,和他谈起俱乐部的事,曾经和周序同批的学员,有的早走上国际赛场,有的成了职业教练。大铭就是他当时的师哥之一,家里是个富二代,投资了烈焰俱乐部,如今也是负责人之一。   细雨缠绵,斜斜吹在男人脸颊,也将他思绪扯回,周序把小狗放回鞋盒,找便利店的老板借了纸笔写上【小狗领养】,又把自己的伞留下,这才离开。   十分钟后,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担心幼犬死在雨夜。   男人还是走回来,端起鞋盒抱走。   周序不会照顾小狗,他搜了很多教程,又买了羊奶和注射器,一通忙活后,窗外天色已黑。   把小狗放在旧衣做成的小窝里,男人起身走进浴室,脱掉短袖,露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白色泡沫涂抹全身,又被水流冲刷。   周序动作很快,擦身子时,指腹无意扫过肩上某处。   他指腹停顿,抬头看向镜子里,与其他细腻白皙的皮肤格格不入,那处有个凹陷的圆型伤疤。   这是她唯一留给他的记号。   几秒后,周序才低头,匆匆擦干身子。   周序不打算养狗,他打算先养几天,等满月了,就挂在领养网站上。   但他没想到,小狗居然这么难带。   每天夜里至少要起来两次,冲泡喂奶,这小东西还喜欢待在他手里,一离人就嘤嘤叫唤,可怜的紧。   为了照顾它,周末试课那天,周序险些迟到。   约好的时间在下午两点,周序赶到场馆时已经一点五十三,看着微信上的消息,他抿抿唇,长腿一迈,朝着最里面的训练场跑去。   男人有武术底子,大腿肌肉紧实,跑起来格外快。   也正因此,周序没看见,在他身后,一辆跑车缓缓开入场地。   “娆娆,我就说吧,这个场馆特大,咱们从后门进。”副驾驶的汤茵指挥着,陈娆将车子停进车位,这才走下车。   夏风将女人的长发吹起,陈娆摘下墨镜,看着眼前堪比体育场馆的培训中心,默默读了一遍牌匾上的字。   烈焰武术培训中心。   根据汤茵的口述,陈娆已经知道,这里不仅是宁市最大的综合培训中心,旗下的俱乐部更是常年蝉联拳击比赛冠军。   汤茵约的私教,正是俱乐部的一位王牌拳手。   最开始汤茵给她发短信时,陈娆并未答应,一则盛卓业务忙碌,二则她本人对拳击也不感兴趣,最多能去健身房练练。   汤茵自己去了几个礼拜,而后告诉了陈娆一个消息。   她看上这个拳击教练了。   陈娆当时颇为震惊,汤茵开模特公司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能看上一个拳击教练?   但仔细想想也合理,一个类型的谈腻了,总要换个风格找找乐子。   陈娆深以为然。   她最近也没什么事,在汤茵的热情撺掇下,便有些好奇发小看上的教练是个什么风格,于是今天,两人便一起来了。   此刻,汤茵挽着发小的胳膊,熟门熟路的将她带往后门,接待员工早出来迎接。   “汤总,陈总。”   和陈娆想象中的不同,整座武馆纵深极阔,被隔断成多个独立训练区,有的全封闭,有的是半开放的玻璃墙,地面铺满厚实的防滑软垫。   乘坐电梯来到顶楼,汤茵眼底的兴奋已经难以压制,拉着陈娆就走进拳击训练场。   正中央是标准的落地拳击台,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打扫卫生,角落里坐着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看见汤茵时站起身。   “茵姐。”男人走过来,“这位是?”   汤茵笑眯眯道:“我和你提过的,我发小,她今天陪我。”   汤茵朝陈娆wink一下,后者看向发小的新猎物,眼前的男人长得强壮高大,蜜色皮肤,肌肉量看着就爆发性极强,身上充满拳击手的血性气息,但却是个娃娃脸,开朗又阳光。   她公司的模特,确实没有这种类型的。   “原来是陈总,幸会。我叫段星,我只负责茵姐,要我给您安排一个教练吗?”   汤茵来的路上就说过,她换了好几个教练,才换到最满意的段星,这个俱乐部帅的倒也有几个。   陈娆对浑身腱子肉的男人没太多兴致,她笑道:“不用管我,你们练你们的就行,我随便逛逛。”   “好。”   “对了娆娆。”趁着段星给她拿装备的功夫,汤茵开口,“这个俱乐部不只有拳击,还有武术、泰拳和柔道,你要是有感兴趣的,我让段星给你找最好的教练。”   汤茵咬重‘最好’两次,朝她挤眼。   陈娆一笑,“没问题,你快去练吧。”   陈娆没围观发小和她看上的男人,她扫了一圈场内的各种专业设施,慢悠悠离开拳击训练场。   门外,是汤茵提前安排好的员工,带着陈娆在馆内散步,给她介绍着她适合的课程。   “陈总,您要是不喜欢泰拳,也可以试试散打,主要训练只有拳、腿、摔……”   正盯着某个泰拳训练室的陈娆倏然回神,语气微妙,“这里还有散打?”   “当然了,我们这的散打教练还有拿过国际金奖的呢,要不我带您去看看?就在二楼。”   不知想到什么,女人默了两秒,点头同意。   说起来,她睡过一个曾经的散打冠军几个月,却从来没亲眼见散打比赛什么样。   员工领路,带着这位贵客去了专业的散打训练场,只希望用他们家金牌散打教练矫健的身姿,让这位陈总对散打产生兴趣,最好大手一挥办个年卡。   散打训练场一共五个,除了两个隐私全封的,剩下的三个场地都有整扇的单向玻璃。外面的人能看见里面,反之则不行。   既有观赏性,也不会打扰里面的训练者,外面还有观景坐。   “陈总,您喝咖啡还是果茶?”   陈娆微笑:“咖啡就好。”   “好嘞,您稍等。”   员工离开后,陈娆把目光投向训练场,里面的几个男人赤着上身,各个身材都很好,训练的撞击声沉闷,几乎挥汗如雨。   可女人面上毫无情绪波动。   事实证明,她对这类运动并不感兴趣,散打也并不是一个观赏性很强的运动。   陈娆移开目光,转身慢悠悠逛着这层,刚逛到倒数第二间门口,只听最里面传来吵闹的动静。   “你慢点,要是把我小孩扭了我唯你是问!”   “诶呀,你怎么能让这么大点的小孩踢腿!”   “快快,快松开!你把我孩弄疼了!”   “……”   那声音叽里呱啦格外刺耳,陈娆不喜听人吵架,转身避开前,一道冷然而克制的男声响起,似压着些恼意,咬字无比清晰。   “这位家长,这些动作是散打的基本功,请您出去等待,不要干扰上课过程。如果您对我不满意,也可以选择现在结束试课。”   一刹那,陈娆停住脚步。   她缓缓回头,面上有一抹错愕。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没多犹豫,她抬步往里走。   尾间的训练间很小,门缝半敞,隔着单面玻璃,清楚呈现出里面的场景。   穿着运动装的男人单膝跪在地上,护着眼前快被吓哭的小孩,仰头眉头紧蹙,冷着脸和眼前喋喋不休挑刺的家长说明课程安排,即便是仰视,可身上的气场还是甩那个家长一大截。   熟悉的眉眼,冷清的气场。   不是周序还是谁。   有一瞬间,陈娆怀疑,周序是不是提前打探过她和汤茵的行程,特意跑这来制造偶遇的。   但她很快打消这个离谱的念头。   周序没那么聪明,也不可能查到她的信息,自从上次蓝域事件后,他识相的再没出现过她身边。   陈娆站在玻璃窗前,被周序怼完的家长刚骂骂咧咧地出来,嘭一声摔上门。   屋子里,男人安抚着身前的男孩,冷清的眉眼抬起,隔着玻璃,与门外之人似有一瞬视线重叠。   陈娆盯着周序,眸中情绪瞬间翻涌。   男人变了很多,之前能遮住眉毛的发被剪成短碎发,露出偏冷的眉眼五官,温柔人夫感消散,整个人看起来变得凌厉冷酷。   与之前冷清漂亮的盲人按摩师不同,与那个跪在身前哭着求她复合的败犬更不同。   如今的周序,分明五官没变,可气场却发生了一股微妙而神奇的转变。   似乎,这才是周序本来的模样。   那个未曾眼盲,十七岁桀骜不驯的天才散打冠军的模样。   很新鲜的样子。   她没见过。   陈娆幽幽盯着,眸底无意识划过一抹玩味的兴致。   屋子里的男人继续教学,陈娆身边的家长拿出手机,直接和家人打通视频,声音外放:“你看你看,这教练这么年轻,是专业的吗?该不会糊弄咱们吧。”   “我看可不像专业的。”   “别是大学生兼职吧,骗钱的!”   “有可能呢,不行,我得叫他们老板给换个教练,来个专业的。”   “他是专业的。”   女人声音响起时,身旁的家长一愣,刚拿着冰美式的员工回来更是懵了。   “你谁啊?”家长古怪地盯着她,“你也卖课的?”   陈娆没理会身边人,接过冰美式喝了一口,牙齿无意咬过吸管,眸光盯着里面浑然不知的男人。   周序正在给小孩演示,长腿抬起,转身飞踢,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利落又帅气。运动短袖下紧绷的肌肉微微凸起,汗水从额角滑下,男人用手一擦,继续。   家长离陈娆远了点,继续叭叭,员工来回看了看,介绍道:“陈总,他是负责儿童散打的周序教练,您要是对散打感兴趣的话,我给您安排其他教练吧。”   “他只负责带小孩?”陈娆有些不解。   “对。”见陈总转头看向自己,小员工主动解释,“说起来还挺可惜的,我们老板说周序教练以前挺厉害,后来眼睛出了毛病,不练散打了,前段时间做了手术,眼睛还在恢复期,成人散打有受伤的风险,老板就先让他带小孩。”   陈娆:“他来多久了?”   “呃——我想想,应该是六月份来的,快三个月了。”   六月份……陈娆垂下眼,浓密纤长的睫羽叫人看不清眸底情绪,手里的冰美式微微漾起波澜。   “陈总?”员工试探性询问,“您是想预约周序教练吗?”   “不。”陈娆回神,她笑了笑,语气温和,“我随便问问。”   单面镜子的优势显现出来,陈娆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里面的男人,看他认真严谨的教学,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还有在她身边时截然不同的气质与言语。   表情严肃,语气温柔,主动引导夸赞着小孩。   简直有点判若两人啊。   屋子里,周序绑上缠手布,走到沙袋面前,给小孩示范,动作狠厉速度,几拳下去,旁边的小孩目瞪口呆。   陈娆也挑起眉。   周序蹲下身,出拳时的狠厉消失,他循循教导:“就是这样,来,你可以先试试,看看喜不喜欢这种感觉。”   陈娆欣赏了十几分钟,直到汤茵给她发消息,她才离开。   屋子里的周序浑然不察。   傍晚饭桌上,汤茵问她下午干什么去了的时候,陈娆思索片刻,说了碰见周序的事。   “周序?”汤茵震惊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当教练?烈焰不是那种草台班子啊!你等我问问段星。”   “不用问。”陈娆表情淡淡,“他以前就是练散打的,后来意外失明,才当了按摩师。”   陈娆解释过后,汤茵点点头,随即意识到不对,狐疑地看向她,“娆娆,不是我说,你记得这么清楚,又盯着人家看了半天,这可不像你以前的作风啊。”   闻言,陈娆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查的滞了滞。   汤茵揶揄地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道:“你不会是对他余情未了吧。”   罕见的,陈娆没有立刻否认,反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汤茵盯着自己的发小,眼睛缓缓瞪圆。   不是吧不是吧!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鱼上岸跳广场舞了?这辈子能看见陈娆吃回头草了?   半晌,陈娆唇角上翘,语意幽深,“你说得对,我可能是余情未了。”   最后四个字女人说的很慢,咬字极轻。   想起刚才男人冷淡疏离的模样,运动套装下蓬勃的肌肉。   她久违的,有些喉干。    第28章   那种喉干自然不是水能止渴的,回忆下午看见的周序,陈娆喉头滚动,眸底晦涩未消。   不亢不卑的冷感,耐心的教导,凸起的肌肉与小臂青筋……   汤茵哀鸣一声,放下筷子,夸张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天呐,这个周序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咱陈总浪子回头,还能看上第二次。”   “不得了不得了,这叫什么?旧情复燃?干柴烈火一触即发?”汤茵拿起手机,“要不要我让段星帮你打听一下他这几个月的近况?他俩好歹也算同事,应该认识吧。”   “先不用。”谢绝姐妹的好心,陈娆拿起筷子,专心吃饭。   汤茵好不容易找到八卦,不肯放过这个话题,还问陈娆打算怎么复合,是直白挑明,还是勾勾手,等着鱼儿再次上钩。   “要不我偷偷给你报名一下他的课?你一进去,吓他一跳。”汤茵建议道。   这个问题,陈娆还真没想过。   她认真回想了一下,她与周序最后一次见面时,男人绝望的神情,她猜想,只要她现在给周序发消息,温柔哄几声,他80%是会答应复合的。   至于剩下的20%,则是彻底被她伤透心,从此封心锁爱,看见她也面不改色,有骨气的拒绝。   那不更有意思了?   陈娆没吃过回头草,她还真不好判断,周序是哪种情况。   没想好的问题陈娆一概不提,她岔开话题,问起汤茵和那个叫段星的拳手的近况。   汤茵往座椅一靠:“不开窍的直男,脑子里好像只有打拳,我约他出去吃饭,他说下个月有比赛,训练期要管理摄入热量,约他打游戏,他说他在陪老板拉赞助。”   “拉赞助?”商人的习性令陈娆捕捉关键词。   “嗯。好像是什么省级联赛?没太关注。”汤茵语气浑不在意,她只是对段星这个人感兴趣,充做生活的调味剂,对他的生活也不是很在意。   陈娆点头,也没继续问,继而把话题延展到别的领域。   吃完饭,陈娆把汤茵送回家,等待红灯的途中,她拿起手机,指腹轻触,进入烈焰武术培训中心的官网。   作为宁市出名的培训中心,官网页面很整洁,首页是各种联赛的获奖记录,陈娆大概扫过一眼,切进招生页面。   拳击、武术、柔道......许多板块,不同的教练价格也不同,往下一拉,是每个教练的照片与简介。   陈娆在散打招生端最下面的儿童专区,看见了周序的照片。   应该是最近照的,照片中的男人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比今天看见时更短,几乎是板寸,漆黑眼瞳看向镜头,唇角扯起一抹淡笑,看起来有些冷漠难驯。   其实周序并不是皮相帅那挂,他脸上的骨骼感很重,但优越的五官弱化了锋锐的骨感,让人第一眼看过去,只会惊艳他的俊秀,从而忽略他是个棱角分明的骨相帅哥。   这种照片里,镜头淡化了周序那双眼睛的美感,强化了短发时更为明显的骨骼轮廓,即使不是本意,气场也变得有几分混不吝。   很突兀的,陈娆想起过年和周序视频通话时,她看过的那张照片。   十五六岁少年桀骜不驯地看向镜头,意气风发。   陈娆抿抿唇,指腹往下滑,周序的个人页面也挂着他曾经的荣耀和成绩,她大概数了数,比当初鞋盒里的数量要更多。但一切都停在17岁。   如今21岁,担任儿童散打教练。   别的教练都挂着学历,几乎都是名牌体育大学毕业,而周序那栏什么都没有。   啧啧。   这人生路线,真是令人唏嘘。   红灯闪烁,陈娆将手机扔到副驾,踩下油门。   夜风吹起女人飘扬的长发,车辆在黑夜中疾驰。   周一,盛卓例会结束后,陈娆单独叫来李梦,吩咐了一件事。   李梦又去找了负责对接的项目经理。   *   傍晚,周序从高铁站出来,顺着人流挤进拥挤的地铁。   折腾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他轻轻合拢房门,打开灯,刚转头就看见棕色幼犬嘤嘤叫着,费力爬出软卧,笨笨地朝他跑来,扑在他的鞋上。   周序小心翼翼跨过小狗,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厕所洗干净手后才把小狗捧起来。   生着硬茧的指腹抚过毛茸茸的小脑袋,幼犬仰起头,嘬吮他的指尖,周序瞪大眼睛,瞬间了悟:“饿坏了吧。”   他把小家伙放回窝里,收起尿垫,又去给它冲奶。   周序今天休假,他回老家看了眼外婆。   小老太太住在新房里,邻户都是以前的老邻居,她身子骨也康健,每天都和老姐妹一起逛逛街,打打牌。   周序回去时,正赶上外婆和邻居打牌,看见他回来,一个两个都和看见珍惜动物一样,盯着他恢复的眼睛瞧个不停。   小老太太乐呵呵的,外孙的眼睛复明,没人比她更开心。   屋里就他一个年轻人,周序主动下厨,独自在厨房忙活,老年人的话题就那么几个,如今周序回来,自然而然地聊到他身上。   聊工作,聊近况,聊周序的过去与未来。   张兰擦着手,走过来帮他端菜,笑呵呵问道:“小序啊,怎么没带女朋友回来?”   彼时周序正在倒醋,话飘过来,他像被摁下暂停键,指节收紧,等反应过来时,深褐色的液体已经漫开。   他忙不迭移开醋瓶,许是心中慌乱,醋还不小心滴在台面上。   “诶呀,咋这浓的醋味?”张兰转头。   “不小心倒多了,一会我吃吧。”   周序故作无事,拿着抹布擦干醋液,将那盘加了巨多醋的炒鸡蛋端出去。   盘子放在餐桌上,赵安芝也问外孙,“是啊小序,咋没带对象回来,我给准备了大红包呢。”   周围人都笑起来,问周序对象近况。   如今周序眼睛也好了,在宁市也有工作,虽说学历有些遗憾,但老一辈更在意的是成家立业,男人嘛,先成家再立业。   周序脱下围裙,迎着长辈们热切的眼神,垂下眼,声音平淡。   “分手了。”   无人看见,他攥着围裙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满桌惊讶,就连赵安芝也没想到。   上次周序回来,她还问过自己外孙对象的事,那时周序没多说,搪塞过去。她以为小情侣闹了别扭,也就没多问。   怎么就忽然分手了?   “什么时候的事呀?”赵安芝开口,满目担忧,“上次不还好好的,小序,你是不是惹人家姑娘生气了?怎么这么突然?”   被外婆一连串盘问,周序蜷起指尖,不想老人担心,他抬起头,强行挤出一抹笑:“之前就分开了,怕您担心,就一直没说。”   “因为什么呀?闹矛盾了?”张兰追问,这实在古怪,周序失明时都能和他在一起的小姑娘,怎么人家眼睛一好,反而分手了?   这不合逻辑呀。   而且周序家里还拆迁了,正是个香饽饽呢。   不止张兰这么想,饭桌上几人心里都在嘀咕。   周序摆着碗筷,在亲人长辈面前,回忆起那段狼狈的情史,他心底发闷,很想说,是她不要他了。   但最终说出的答案说:“没有,和平分手。”   看出周序不愿多言,有人打圆场道:“年轻人,分分合合正常,下一个更好,小序啊,我二侄女还没对象,就喜欢你这种帅哥哈哈哈哈!”   “不急不急,工作稳定了再谈。”   说说笑笑,也没人再提。   周序没回应,低头吃着那盘醋加多的炒蛋,一口一口,涩意从唇齿蔓延到心底,烧得慌。   他又想起陈娆。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和家人吃饭吗?还是和朋友在蓝域玩?又或者身边早已有了其他男人。   无论是哪种,都和他没关系。   压下心底不该有的念头,周序几口吃完饭,早早下了桌。   张兰盯着周序的背影,过来帮他刷碗。她是过来人,比周序外婆看的清,这孩子显然是放不下,不由劝慰道:“小序啊,你也别太难过。姨之前在公众号上刷过,说有一类人,就是喜欢和弱势群体在一起,等弱势群体正常了,她们又不喜欢了。”   没注意周序的愣神,张兰继续说:“你看,你失明时那姑娘喜欢你,现在手术成功了,反而分开了,这说不定是好事,那类人心里都不正常。”   “张姨,她不是那类人。”周序忍不住反驳。说完,他继续埋头刷碗。   “你这孩子。”张兰摇摇头,转身走了。   收拾完已是傍晚,惦记着家里多出的小生命,周序没留宿,陪外婆唠了一会家长里短就坐上最晚班的高铁回到宁市,回到这座承载他酸甜苦辣万般情绪的城市。   如今,男人手里拿着奶瓶,与怀里的黑豆豆眼对视,他自嘲勾唇,喃喃自语道:“你也没人要,我也没人要。”   幼犬听不懂,在他掌心打哈欠。   喂完小狗,周序冲了个澡,躺在床上。   身体很疲惫,但却睡不着,只能睁眼数星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了失眠的毛病,每天都辗转到深夜两三点才堪堪入睡。   寂静深夜,月光静静流淌在地板上,软垫里的幼犬呼呼大睡,周序安静望着天花板,难以抑制地想起饭桌上张兰说过的话。   有一类人只喜欢弱势群体……如果、如果他当初没去做手术,仍旧是个盲人,陈娆会和他复合吗?   他其实至今都不知道,陈娆当初为什么看上他,因为这张脸吗?周序不觉得自己有多出挑,更没达到不可替代。   难道真的因为,他当时是个盲人?   周序抿抿唇,脑中不自觉想起,他的第一次。   应该说,他与陈娆的第一次。   那个青涩紧张的夜,他如同一个生锈的机器人,每个骨节都僵硬无措,肌肤泛起鸡皮疙瘩,只能任由陈娆牵着他的手......拥入那瞬,什么都不知道了。   或许是初次都印象深刻,那时的触感与呼吸,女人轻哑的嗓音与调侃,周序至今能回想起来。   她当时还抓着他,笑他太……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男人骤然回神,有些焦躁地转了个身,闭眼强制关机。   可到底年轻气盛,回忆反复出现,他在清晨时入眠,又梦见了陈娆。   梦见他们相恋、拥抱、接吻、缠绵……最后,画面停在冰冷雨夜,他看见自己跪在地上哭着哀求,身前人垂眸,昔日温柔的语气变得冰冷。   “周序,别让我烦你,出去别说认识我。”   他妄图抓住对方,可只是徒劳。   画面定格,周序猛然睁眼,胸膛起伏,他缓了半响,松开攥到发皱的被子,眸底情绪翻涌,最终归于黯淡。   天色已经微亮,他没再睡,起床冲了个澡。   顶着淡淡的黑眼圈,男人出现在培训中心。   上次那个不断挑刺的家长到底换了教练,周序又被安排新学员,等上完课,他没回家,而是去了开放训练室。   男人先跑了三公里热身,又来到沙包前,一言不发地给手上绑上缠布,开始练拳。   似要消耗掉无处发泄的精力,周序今天训练强度极高。   “周序,铭哥找你呢。”门口传来喊声。   周序停下动作,肌肉因充血鼓胀,旁边的沙袋还在摇晃,他疑惑道:“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你没课的话过去一趟吧。”   那人说完就走了,周序默了几秒,擦净脸上的汗,去往铭哥的办公室。   “铭哥,你找我?”他敲门进屋。   “小周,快进来,你来的正好。”大铭脸上带着兴奋地笑。   “怎么了?”周序满脸茫然,屋里还有其他教练,都满脸激动。   “嘿嘿,你猜怎么样。”大铭一脸神秘,“咱的联赛赞助马上搞定了!”   “这是好事。”周序笑着恭喜,依旧不明白对方叫他来的用意,他如今的身体情况也上不了赛场,比赛和他没关系。   直到大铭再开口,周序才明白叫他来的用意。   这周五,俱乐部做东,请那位准赞助商吃饭,叫周序来陪席。   周序迟疑:“铭哥,赞助的是拳击比赛,我是教散打的,就不去了吧。”   “那不行,你必须去!”大铭站起身,神秘兮兮道,“我打探了小道消息,说要赞助咱们的老板好像对散打有点兴趣,我才叫上你。”   周序可不是培训部最资深的散打教练,就算那个老板对散打有兴趣,论资排辈,也不应该轮到他。   可他刚欲开口,大铭便堵住他的话,噼里啪啦道:“小周啊,你也知道这几年行业不景气,你知道我拖了多少关系才拉到这尊大佛吗,人家愿意赞助咱们俱乐部,咱也必须拿出咱们的诚意来,你也算俱乐部最早那批员工了,听哥的,一起吃顿饭。能不能签就看这顿饭了!”   周序不知道是哪个赞助商能让大铭这种富二代这么在乎,可他知道这次赞助似乎很重要,但他没当做陪席,更不太会说场面话。他犹豫和大铭说了原因。   “嗨,那都没事!”大铭大手一挥,“也没指你谈合作,你就去充个数,待着好看,还有其他的教练呢。”   在大铭的热情邀请下,周序最终点头,反正去的教练不止他一个,他安静当陪衬就行。   周序离开后,大铭长呼一口气,神情喜滋滋的,仿佛赞助合同就在眼前。   他没告诉任何人,他叫周序的原因,也是暗自打探到,那位老板挺‘欣赏’年轻好看的男人。   他们俱乐部年轻男人多的是,但好看的还真不多,大铭左扒拉右扒拉,只能勉强翻出来几个。   不知道那位老板得意什么样的,高矮胖瘦,壮的薄肌的,他挨个都搜罗了,甚至叫了两个帅气的女教练。   都带上!反正洽谈业务是他谈,他们当个背景版就行。   要是那位老板真能看上某个……大铭想了一下,觉得这种好事轮不到他兄弟们头上。   大铭格外重视这顿饭,周五那天,还特意找他们几个人开了小会,重点告诉他们怎么说话,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怎么捧着赞助商来。   简而言之,阿谀奉承,连倒酒都有讲究。   周序独自坐在角落,棱角分明的俊脸上神情冷淡,全程没怎么听。   他不在乎什么大老板,如果不是工作必要,他连这顿饭都不想去。   家里的小狗还没喂呢。   下午,坐上同事的车,一行人来到定好的饭店。   私人包厢大桌,赞助商那边还没到,大铭张罗他们把自带的啤酒饮料摆桌上,又在饭店点了两瓶好白酒。   为了拉到这次赞助,大铭着实下了血本。   周序走到角落,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松拆开饮料箱子,却在看见柠檬汽水上熟悉的商标时,愣了愣。   是盛卓的牌子。   “小周,饮料都拿过去,摆好看点。”   周序点头,将饮料摆好,却在看见服务员拿进来的酒时,再度顿住。   依旧是盛卓旗下的白酒。   大铭拍拍手,“听好了,能不能成就看今天晚上了,一会儿都会来事点,知道不!”   “放心吧铭哥!”   听着耳畔喧闹的庆贺,周序中午没吃饭,他胃里有些难受,起身去了趟卫生间。   镜子里,男人脸上浮现冷淡的疲意,气色也不怎么好看。   从厕所出来,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洗脸。   兜里手机急促震动,是铭哥发的。   【赞助商她们来了,你在哪呢?】   【快点过来!别让人家等你!】   【[怒]】   周序一惊,脸都没顾上擦,匆匆抹了一把就往包厢走去,里面传来寒暄的动静,他加快步伐。   推开房门时,周序脸上还挂着礼貌而疏离的笑。   直到他看见主位上坐着的女人。   刹那间,空气寂静。   周序整个人如被定住,瞳孔骤然收缩。   主位上,陈娆掀起眼皮,看向门口那个男人,隔着餐桌,两人对视一瞬。   周序不由屏息。   随即,陈娆轻飘飘移开视线,继续与眼前这个叫大铭的负责人交谈。   那疏离淡然的模样,仿佛从不认识对方。   周序被那一眼刺痛,捏着门口的指节泛白,心中慌乱无比,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遇到陈娆,更没想到俱乐部拉来的赞助商……竟然会是盛卓。   如果提前知道,他不可能来。   有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一种转身离开的冲动。   她肯定不想看见他。   大铭正费尽心思陪笑,转头就看见周序这小子愣愣站在门口,也不知道在干什么,门也不关。   大铭心中暗骂一声,对陈娆陪笑道:“陈总,您稍等。”   大铭快走到门口,把周序一把扯过来,“小周,愣着干什么呢?这位是陈总,咱们俱乐部的赞助商。”   他暗自用力掐住周序的胳膊肉,试图让他回神清醒。   这混小子怎么回事!   急死人!   “陈总,不好意思哈,他是我们这的散打教练,刚上厕所去了,您别介意,让他给您赔三杯。”   就这样,周序被硬生生推到陈娆身前,手里也被塞进一小盅白酒。   陈娆看着僵站在原地,不敢抬头看她的男人,嘴角始终噙着微笑,气场淡然大方,“没事,我不讲究这个。”   她一开口,周序更加无措,如同一块铁一样直绷绷站着。   “那怎么能行,您是贵客。”大铭瞪了周序一眼,恼怒他的不主动。这次签约要是因为周序毁了,看他不狠狠教训这小子一顿。   周序被往前推搡一步,杯中酒液荡漾,他唇瓣颤颤,花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陈总……”男人喉结轻滚,念出这声曾经叫过无数遍,此刻却艰涩无比的称呼,“不好意思。”   说完,周序仰头,一饮而尽。   陈娆垂眸,盯着他紧攥的拳头,她能感受到对方的压抑紧绷,在极度紧张的情绪下,声音都有些沙哑变调。   她靠在软座,唇角始终保持着弧度,看着有人给周序满上第二杯、第三杯。   男人喝的无声,从头到尾,都没抬头看她一眼。    第29章   三杯喝完,周序无声伫在原地,举在胸前的手里紧紧攥着酒杯,用力到腕骨凸起。   陈娆盯着男人泛白的指甲,严重怀疑他再用力下去,会把可怜的玻璃杯捏炸。   他手劲很大来着。   诶.....陈娆忽然眯起眼,目光又移回去,只见男人宽大的手背上,此刻覆盖几道红印,指关节处更是有些青紫。   磕伤了?   陈娆推翻想法,周序如今也不是盲人,不会在路上摔伤,那手上的伤大概是和职业有关。   女人搭在扶手的指尖微动,随即恢复如常,看不出一丝不对劲。   她丝毫不知,而在周序眼中,她这般举动完全是将他当成不认识的陌生人。   雨夜种种涌上脑海,周序低头看向鞋尖,不敢抬头去看陈娆的眼神,他怕看见厌恶与冰冷,怕再听见那句。   ‘周序,人要有自知之明,别让我烦你。’   他现在已经学会有自知之明了。   他早就不敢奢求了,更不会不知好歹的去打扰她。   男人低头,肩身绷紧。   大铭看着周序喝完三杯,随即沉默站在原地,一句场面话也不说,急的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这小子,他到底知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他这辈子能和陈娆这种大佬级别的人同席几次!也太不会来事了!   大铭严重怀疑,他开会时周序一句话都没听。   “陈总。”大铭换上笑容,笑呵呵打圆场道,“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您别和他计较。”   年纪小?   不懂事?   这俩词在舌尖滚动一圈,陈娆勾起唇角,唇角愈深:“没事。既然人齐了,就都坐下吃饭吧,别拘束。”   女人语气大方,又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周序悄悄松了口气,心头又攀上一种难言的落寞。   有陈娆发话,大铭松了口气,他对周序已经不抱期望,只想把这个不争气的安排坐远一点,别碍眼。   谁料剩下几个教练都很实诚的挨个落座,一圈下来,就剩陈娆还空着两个座位。   周序迈出的脚步一顿。   他想坐的门口位置已经被占。   大铭摁住周序,压低声音:“你就坐这吧。”   理所应当的,周序被安排坐到远离陈娆的那个位置,大铭则坐在陈娆身旁,脸上挂着热络的笑。   男人如同木偶一样,紧绷的背脊始终未松,双手放在腿上,目光盯着餐具,弄得身边人奇怪地看他好几眼。   他不敢抬头,怕余光看见陈娆,更怕陈娆看见他。   比起周序的无措,陈娆则显得从容许多,她笑着与负责人寒暄客套,听他说俱乐部的种种辉煌事迹,与赞助俱乐部的种种好处。   陈娆全程游刃有余。   因为这场饭局本身,本身就是她一手安排的。   她没给周序微信拉出黑名单,没直接单独与他见面,而是借着赞助的场合,制造一场猝不及防的偶遇。   抱着某种观察的心态,陈娆也想知道,周序再看见她,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像上次一样乖乖贴过来,抱着她撒娇粘人,又或者是彻头彻尾的反感。   如今没见欣喜,只见僵硬无措。   和她装上不认识了。   陈娆偏头与大铭洽谈,余光中,那个高大的男人躬着肩,埋着头,似乎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包厢是十人小桌,陈娆只带了李梦,算上大铭那边,一共也才八个人。   桌子不算大,周序就算再躲,也不可能把自己完全藏起来。   陈娆好笑地观察着。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前男友是这种反应。   陈娆的生意话说的体面又漂亮,从她话语中听出合作没问题的意思时,大铭激动的简直要蹦起来。   “陈总,万分感谢您对烈焰俱乐部的支持,这杯酒我敬您,您随意。”大铭站起身,一饮而尽。   陈娆今天没喝酒,杯里装的是茶水。   她放下杯子,瞥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好像真和她不熟一样,一眼都不敢看过来。   难得见一次陈总,大铭有意让他俱乐部的教练们在陈娆面前露个脸,他道:“陈总,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跟着我打拼多年的兄弟,那边的段星是下个月比赛的主力。俱乐部走到今天离不开他们,往后要走得更稳,也离不开盛卓的鼎力支持。我再代表俱乐部,带大家一起敬您一杯!”   他率先饮尽,招呼人挨个自我介绍敬酒。   被提到的段星率先站起来,语气相对熟稔,“陈总,再次幸会,我是段星,烈焰的拳手,感谢您对我的信赖。”   再次幸会?   始终沉默的周序抬眸,目光盯向段星,望着对方毫不逊色的脸,一个令他脸色惨白的想法逐渐浮出。   这场赞助,是不是为了段星?   段星旁边的人站起来,举杯自我介绍,轮了一圈,这桌上,就剩下最后一个人,还没举杯。   正是周序。   陈娆嘴角始终挂着浅笑,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周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起的身,浑身僵硬的宛若铁板,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向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只低声道:“陈总,我是烈焰的散打教练,感谢您对俱乐部的支持。”   说罢,他一饮而尽。   这是今天的第四杯酒。   周序酒量并不好,甚至称得上差,他胃不舒服,中午只吃了几口面包,傍晚一口饭没吃,空腹先饮了几杯酒。   52度的酒液灼烧着理智,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眼尾已经染上一丝红晕。   周序刚欲坐下,陈娆转着茶杯,慢悠悠开口。   “不介绍一下名字吗?”   女人说完话,桌上数双眼睛看向周序,质疑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听见这句,周序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的消退,他终于克制不住,猛地抬头看向陈娆。   看清男人眼中的错愕,陈娆唇角微不可察地上翘。   不是装不熟吗?   周序还是年纪太小,装的太差劲。   “抱歉陈总。”男人再度站起身,掌心紧攥,努力不让别人听出异样,“我叫、周序。”   周序不是故意的,只是心中太难受,本能遗忘名字这件事。   他与陈娆曾缠绵上百个夜晚,熟悉彼此的体温、深度、喜好……她怎么可能不记得他的名字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陈娆在提醒他。   提醒他,他们只是陌生人。   周序又看了段星一眼,也许是空腹饮酒的副作用,他心口发闷,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不知想到什么,陈娆轻笑一声。   她一笑不要紧,身旁的大铭立刻悟到什么。   “陈总,小周他是个老实孩子,以前也是烈焰的顶梁柱,就是……不说那些了,我听说您对散打有些兴趣?”   大铭试探着道,“小周散打教的特别好,陈总您要是有时间的话,我给您安排几节体验课?”   陈娆没正面答应,只盯着男人逃避的眼,问:“他教的特别好?”   “好!五颗星教练!老多顾客喜欢了!”大铭拍了拍周序,示意他说话,“是不是?”   周序被架出来,明明是凉爽的室内,他却有种被绑在烈日下炙烤的错觉。   他没说话。   陈娆对散打感兴趣,也轮不到他来教。   她不喜欢他,巴不得他走。   周序低下头,鼻腔有点酸。   大铭还在推销,谁也没想到,陈娆答应的这么快。   “好呀。”女人端起眼前的茶杯慢酌,唇角浮上浅笑,表情看起来任何的不对劲。   仿佛和周序真是第一次见面,而她只是一个单纯的散打爱好者。   周序怔然抬头,与陈娆对视的瞬间,又飞快别开眼。   他不知道她的态度,心乱的很,一团麻绳把他心脏缠住,简直透不过气,   周序下意识端起杯子,结果入嘴却是辛辣的酒。   饭桌上氛围很好,俱乐部这帮人酒量都不差,又有大铭这个氛围组组长在,两瓶酒没打住,又开了一瓶。   陈娆余光观察着周序,男人没怎么提筷,但每杯酒都没落。   慢慢的,他喝的有点勉强,脸颊肉眼可见的浮上红晕,蹙起的眉头始终没松。   周序离开了几次。   卫生间里,大铭堵住周序,压低声音:“你座椅烫腚?老跑出来干什么?”   “我胃有点不舒服。”周序声音疲惫沙哑。   看着男人泛红的眼眶与发白的唇色,大铭啧了声,“咋不早说,一会别喝了,喝点茶水醒醒酒。”   说完,大铭也没管他,兀自回了席上。   周序撑在镜子前,冷水泼在脸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胃疼只是借口,他只是察觉到自己脑袋发晕,不想在陈娆面前失态。   他怕他像上次一样,不要脸的当着众人的面,跪在陈娆身前求她怜爱。   那些在心底压抑的念头如藤曼般疯长,从今晚看见陈娆那瞬间,他就知道,他这辈子不可能放下了。   镜子里的男人抬起头,水滴沿着锐利的棱角滚落,他凄然苦笑,宛若败犬。   周序将纸巾团成球丢进垃圾桶,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却在踏出卫生间的瞬间,又微微瞪大双眼。   公共洗手台的镜子前,陈娆穿着一袭黑色长裙,知性优雅,暖灯映着女人明媚侧颜上,她抬起手,对镜补着口红。   周序目不转睛地盯着。   直到陈娆转过头,从上到下,缓缓打量过高大的男人。   周序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衣服寻常又普通,耐不住他身材和衣架子一样,相比之前,如今的男人看起来硬朗帅气。   小狼狗。   周序如梦初醒,慌张低下头,“陈总……”   回答周序的,是女人离开的脚步声。   不是装不熟吗?   周序刚才看她时,那复杂又纠结情愫,几乎快流淌出来,他真应该照照镜子。   唇角噙着笑,陈娆回到席上。   周序进屋时,安静无声,脚步虚浮,依旧没看她一眼。   见惯了周序粘着她的模样,这样避而不见的样子,还颇为看不惯。   宴会到最后,宾主尽欢。   大铭喝高了,一个劲道谢:“太感谢您了陈总。”   “不客气,合作愉快。”陈娆脸上挂着商业微笑。   她起身离席,路过周序面前,裙摆擦过男人裤脚,却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周序盯着那抹裙角,压着心底的酸,深深看了一眼段星。   “怎么了?”段星看他,只觉得周序眼神有点莫名其妙。   “没事。”周序声音极冷。   俱乐部的人基本都是开车来的,此刻一个两个脸上都浮着红晕,统一叫代驾呢。   周序没有车,之前捎他那个同事早把他忘到脑后,大堂里,他捂着有些不舒服的胃,打开打车软件。   酒店的位置处于繁华的商业区,周五晚上九点多,正堵的水泄不通,前方排队几百人。   他确实该考个驾照了。   周序喝多了,逐渐上头的酒意侵蚀着男人的理智,他难得犯懒,不想挤地铁,只想打个车回家。   她应该已经走了吧。   周序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   陈娆走到大厅时,人流来来往往,她一眼看见了沙发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板忽然停下脚步,李梦疑惑道:“老板?”   直到她看向老板目光的方向,黑衣男人蜷在沙发上,胳膊挡着脸,一副喝多醉酒的模样。   李梦询问:“要我安排一辆车送周先生回去吗?”   陈娆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半晌,“不用,你去楼上开个房。”   李梦一顿,瞬间了悟,“是。”   陈娆放轻脚步,周序确实喝多了,呼吸缓慢沉重,大脑昏昏沉沉,但他本能反应还在,在察觉有人伸手碰他时,他瞬间抬手,攥住那人手腕。   “滚——”男人语气沙哑不耐,冷冷抬起头,下一秒,骂人的话噎在嗓子眼。   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松开。   眼神都清澈了。   陈娆活动手腕,单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掰过周序下颚,晃了晃,“这么凶?”   梦境与现实重叠,眼前的女人身影模糊,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周序仰着头,唇瓣翕动,没出声。   “酒量差还喝这么多。”她低下头,与周序对视,“怎么不回家?”   周序缓慢眨眼,依旧没说话。   陈娆拿起他的手机,她是知道他的密码的,在周序以为两个人在谈恋爱时,主动告诉她的。   很流畅的解锁。   看着排队168位的打车人数,陈娆毫无犹豫的点下取消。   手机屏有些碎裂,系统也有些卡,陈娆等了一会儿,才返回主页面。   她做这些时,那道视线炙热无比地盯着她,让人忽视都难。   陈娆把男人手机揣进自己兜里,语气温柔无比,似在逗小孩,“一个人喝多很危险的,记得我是谁吗?”   “陈娆。”他声音极轻,说完,又摇摇头,“是陈总……”   陈娆被取悦道:“想被我捡走吗?”   周序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点头点的有多快。   巴不得的小狗模样。   他其实根本没听懂,本能令他附和陈娆的每一句话。   “这会儿不装不熟了?”陈娆问。   周序痴痴凝着她,却不说话,混沌浆糊的脑子里想的全是,他怎么会梦见这么温柔的陈娆?   没指望一个醉鬼清醒,陈娆把周序带到房间,一路上,男人都很安静乖巧。   没有喝多的喋喋不休,左摇右摆,周序除了步履轻浮,其余的看起来都很正常。   就是那粘人的视线有些难以忽视。   陈娆带他回来的目的很简单。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coM   当初那个没打的分手火包,如今有些心痒。   汤茵说的对,她对周序余情未了。   情。欲也未了。   陈娆圈住男人窄瘦的腰,踮起脚。   刹那间,周序腰身绷紧,下一瞬,她腰身被一双大手搂紧,急促热烈的吻袭来,带着浅淡的酒气。   男人喝多了,体温攀升。   陈娆捏了两下,听着对方浓。重的呼吸,笑笑道:“别在门口。”   她刚欲转身,谁料周序直接把她抱了起来,走到屋子里。   人是喝多的,可脚步却比刚才沉稳。   周序望着她,眼尾湿红,眸色渴求,不算清醒。   陈娆主导着开始,周序的肌肉比她们分手时更明显,硬邦邦的,手感极好。然而,当她看见男人肩头那抹明显的伤疤时,还是不由顿住。   她抬起手,指腹温柔抚过旧疤痕。   似想起什么记忆,周序宽阔的肩背瑟缩一瞬,头也低下,似害怕一样。   陈娆心底说不出什么滋味,“怕什么,不烫你了。”   “对不起,我……”男人声音更加沙哑。   “什么?”陈娆没听清,她凑近,抬起周序的头。   “对不起,没听你的话,雨、感染了……”   周序说的颠三倒四,咬字也不清晰,陈娆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才想起来他指的是什么。   下暴雨,烟疤感染了。   所以才留下很重的疤。   “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   周序攥着被角,“我想你。”   这就有点答非所问了。   陈娆刚想说这不是理由,身上便是一紧,周序死死抱着她,脑袋埋到她肩颈,睫毛不断轻颤。   “我好想你。”   时至现在,周序仍旧以为这是一场美梦,他不再克制自己的感情,语气带着浓浓的眷恋与委屈。   他一遍遍诉说他的思念。   陈娆下巴垫在男人肩头,无奈的与他拥抱:“知道了,知道了。”   一切顺理成章,衣服落在地上,塑料被拆开。   结果意外发生。   周序望着眼前,似看见什么不可亵渎的神迹,眼瞳颤抖,大气都不敢喘。   男人心跳加速,只觉得鼻腔一凉,一低头,点点红色液体顺着鼻尖滴落,砸在胸膛,鲜红血液沿着肌肉沟壑蜿蜒,莫名有些野性的性感。   饶是在做梦,周序仍觉得羞耻无比,他慌张擦掉鼻血,从脖颈红到耳垂。   他这么能做这种梦,明明以前、以前都是没有画面的。   盯着那抹刺眼的红,陈娆惊愕无比,她坐起身,仔细打量周序,目光复杂。   绝症了??   不是吧,这么狗血的剧情被她赶上了?   但他刚才看起来分明很正常……眸光几番变幻,在意识到周序的鼻血是因为什么后,陈娆抬起手,缓缓捂住自己的脸。   她无奈开口:“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又不是雏。   至于这么激动吗?   等等……   倏地,陈娆意识到什么,去看周序的眼睛。   果然,男人低着头,脸色红的冒烟,身体在边缘,但视线不敢看她。   对哦,她眨了眨眼睛,想起来了。   以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周序还在失明呢。   这是他一次看见她。   傻小子一个。   女人的笑声传到耳膜,周序热意疯狂往脸上冒,鼻血几乎止不住的流。他索性紧紧闭上眼。   陈娆帮他擦鼻血,只听男人喉结滚动,喃喃开口:“别笑我。”   “把眼睛睁开。”   周序睫毛颤抖,就是不肯睁。   这人,能看见了还不看。   “不睁是吧。”陈娆拿起裙上的绑带,将男人眼睛蒙住,“那今晚就别想睁了。”   说完,陈娆又搓了两段纸巾,把他鼻子堵住,高挺的鼻梁下露出两点白色,有种诙谐的冷幽默。   “记得呼吸。”她憋着笑,拍拍对方。   周序埋头不语,短发扎的她有些不舒服,肩膀被踹,男人攥住陈娆的脚腕,不放过任何。   喝多的周序很凶,上了发条一样,陈娆攀着他的肩,很想骂一声他是不是狗。   陈娆洗完澡出来时,只见男人蜷在床角,背肌上有几道指甲抓痕,掌心捂着胃,唇色发白。   “怎么了?”她表情凝重,扯掉他眼上的绑带,“胃疼?”   周序缓缓睁开眼,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似是没想到她还在。   他小心翼翼、又有些欣喜地问:“你今天……不走吗?”   他以前不会做这么久的梦。   每次梦的尽头,都只剩他一个。   “我什么时候走过?”   周序缓缓眨眼,目光贪婪的一遍遍勾勒着她的眉眼,“以前,你都不要我。”   陈娆没理会一个醉鬼的话,掐住他的脸,拧了拧:“是不是胃疼?”   周序吃痛,先点点头,又摇摇头,把头往她怀里贴。   脑袋贴着她小腹,轻轻圈住她腰身,那副姿态,仿佛是依恋主人的大犬。   看着可怜巴巴的男人,陈娆轻叹一声,揉了揉他的头发,打开外卖软件。   “狗。”男人忽然说。   “什么狗?”陈娆跟不上周序的脑回路。   眸中忽而闪过一丝挣扎的清明,周序说:“没喂狗。”   什么没喂狗?   陈娆抓起他头发,低头与他轻抵额头,“我不是刚喂过你?”   望着陈娆的眼睛,感受着女人难得的温柔与亲昵,周序那抹清醒很快抛之脑后,他放纵自己,彻底沦陷在这个美梦里。   是梦也好。   他搂紧怀里人,贪恋着这抹温柔。   陈娆靠在床头看手机,有一下没一下拍着自己的‘小狗’。   大半夜,机器人送上来一盒胃药。   陈娆把白色药片塞他嘴里,看他咽下才关了灯,刚一转身,就被温热的躯体搂住。   周序抱着她,八爪鱼一样,似乎只有这样才有一丝安全感。   枕着男人的胸肌,久违的舒适与倦意涌上,陈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得很沉。   翌日,周序没醒,陈娆已经起身。   看着床上还在昏睡的男人,地上没电的手机,离开前,好心给他留了一百块钱的打车钱。   身心舒畅,陈娆离开时,唇角翘起一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中午,周序醒来。   宿醉令男人捂住脑袋,眉心蹙成川字,他茫然扫过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周序倏然僵顿,缓缓瞪大双眼,昨夜的碎片记忆缓缓浮现脑海。   不是梦?   男人瞳孔骤缩,慌张撑起身子,屋里没有别人,只有床头放着一盒拆封的胃药,与一百块钱。   望着那张鲜红刺目的纸币,周序像被冻在原地,脸色苍白,好半晌没有动作。    第30章   街道上的喇叭声唤回男人思绪,似想起什么,他匆匆穿上衣服,揣起手机,抬步冲到楼下。   明亮的大堂里安安静静,只有零星几人,周序目光四处搜寻,眼中的期待缓缓落空。   他怎么敢幻想的呢。   手机没电关机,周序管前台借了充电器,在开机的瞬间立刻打开微信,点开置顶。   他屏息,指尖轻颤:【陈总。】   发送后,毫无意外,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看着那熟悉的符号,周序缓慢眨眼,眸光黯淡茫然,只觉得一颗心往下坠,坠入海底深处,被冰凉与窒息包裹,没有尽头。   可是昨晚,分明不是梦。   “先生,您要办理退房吗?”   前台的第二次询问令周序回神,他摸向裤兜,才尴尬反应过来他跑的太快,连房卡都没拿。   “稍等。”他往回走,脚步再度顿住。   他连房间号都不记得。   周序只能让前台帮他查房号,听着那位同行人‘陈女士’,他心尖不受控地跳了跳。   男人嗓音发涩,“您能帮我查一下,她是几点离开的吗?”   前台:“抱歉先生,你们只开了一张房卡,这边查询不到具体时间。”   周序点点头,魂不守舍地回到房间。   离开的太急,他甚至连房门都没有关好。   房间拉着窗帘,昏暗一片,满是事后的余韵,纸巾打翻在地上,大床上的白色被子乱做一团,仔细看,上面还有点点红褐色的干涸痕迹。(审核,这是鼻血,别锁了求求。)   血?!   周序呼吸微窒,他只记得昨天模糊的记忆,如今看见血痕,几个画面再度闪过脑海,令男人脸色发烫。   是他不争气的鼻血。   记忆中,周序看见陈娆帮他擦鼻血时笑吟吟的双眼、拨动他时纤细的指尖、垂散的长发、晃动的柔软……还有结束后眼尾的湿润与鼻尖额角的细汗。   一切模糊又清晰。   热意上涌,周序闭上眼,记忆却一帧一帧闪现,他看见他自己急匆匆的、一寸寸亲过,连同她的汗水与其它,一起迫不及待地吞咽。   仿佛沙漠中饥渴的旅人被赐予甘霖琼露,周序虔诚又急切,信徒般将神赐予的一切都咽下。   最后,陈娆踹向他胸口,骂他没出息。   这一切都不是梦,就在昨晚,真切发生过。   周序捡起地上纸巾,再度看见床头那盒胃药与崭新的一百块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中五味杂陈,闷堵地喘不上气。   这算什么钱。   嫖。资吗?   周序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他浑浑噩噩走下楼,退了房卡,刚欲付钱,便听前台说房费已经付过。   连同血迹的清洗费,陈娆都付过了。   今日天气极佳,暖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周序走在日光下,掌心攥着那一百块钱,却感觉浑身冰凉。   掌心纸币的硬度时刻提醒着他。   昨天不是陈娆回心转意,更像是……一场买卖。   他低下头,鼻腔莫名发酸。   周序打了一辆车,窗外景色飞速倒退,微信叮铃响起时,男人眼中一亮,飞速打开手机,却在看见消息人时再度失落。   是大铭在群里问他们喝没喝多,身体怎么样。   群里很快有人附和。   看见大铭@自己询问,周序垂眼打字,只说自己没事。   【大铭:那就行,小周酒量还挺好哈哈,我都忘了我昨天怎么回的家,你嫂子说我昨天喝的连她都不认识了。】   群里嘻嘻哈哈的,消息叮咚弹个没完,周序点开右上角,设置了静音。   他没有心情闲聊。   死死攥着那一百块钱,周序用手机付了车费,脑中不断回忆着昨夜,却总觉得还有什么其他事没做。   直到回到出租房,打开屋子,看见客厅里那团无力哼唧的小狗崽,周序才骤然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狗还没喂!   周序心中一震,没顾上别的,立刻去厨房热奶,又将狗粮泡进去,放阳台上吹了会儿才端到小狗身前。   小狗崽长大了些,也能吃泡软的狗粮了。   看着小狗狼吞虎咽的饥饿模样,周序愧疚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瓜,“对不起啊,把你忘了。”   小狗百忙之中哼唧了两声,算是回应。   看着小家伙的肚皮鼓起,周序松了口气,将狗碗收拾好,自己去了浴室。   沾染酒气的脏衣服被泡在盆里,那盒胃药与一百块钱被拿出来,看着皱巴巴的纸币,周序默了默,还是拿出一本书,将纸币夹进去。   温水从头顶浇落,打湿男人的身躯,打沐浴露时后背传来微弱的刺痛,周序没当回事,直到用浴巾擦身子时,他扭身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当即愣在原地。   后背肩胛骨上,赫然是几道被指甲挠破的红痕,已经有些苍肿。   不止如此,他肩膀上还有一个极深的咬痕,女人咬的用力,已经隐隐破皮,锁骨处落着点点吻痕,腹肌上还有几处类似掐痕的印子。   人生第一次,周序用眼睛最直观的看见,什么是情事后的痕迹。   这种视觉冲击对于一个复明后初经情事、还因为太过刺激流鼻血的年轻男人来说,还是太过震撼。   他身上充斥着陈娆留下的印记。   居然这么明显。   看见镜中赤裸的自己,脑中遏制不住地浮现昨夜的记忆。   还有以前她们在一起时,他看不见,身上是不是也斑斑痕痕,陈娆的身上,又有没有他留下的.....   男人呼吸发烫,慌张低下头,不得不把温水调低,冲了个冷水澡。   高度紧绷的精神在熟悉的环境里稍微松懈,洗过澡后,宿醉后的种种不良反应涌上,周序从醒来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胃里泛起细密的疼,喉结滚动时涩疼不已。   周序难得请了假,给自己煮了碗面条。   头一次看见主人在家,刚学会走路没几天的狗崽格外兴奋,睡饱了就跌跌撞撞扑到对方的拖鞋上,摇头晃脑的邀请他一起玩。   可周序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也没心情陪小狗玩。   把拖鞋留给小狗,他拿出书里夹着的一百块钱,指尖抚着上面的褶皱,怔怔出神。   他还是不明白这一百的用意。   如果,如果是他想的那样,他可以不要钱。   还是用这一百块钱提醒他,他只配这个价格。   想起那个鲜红的感叹号,周序觉得,大概率是后者。   直到落日余晖映进窗子,映在男人孤寂的背影上,他抱起趴在脚边酣睡的小狗,视线终于从那一百块钱上离开。   *   不知周序那边的伤春悲秋。   陈娆这一天过得充实又恣意,早上从酒店离开后,她直接回了别墅。   下午和几位生意伙伴去打高尔夫,都是老熟人,无意瞥过陈娆不曾遮掩的脖颈时,友善又调侃的笑笑。   晚上与汤茵在茶室见面,汤茵进屋后第一件事就是摘掉墨镜,见鬼一样盯着她脖子上的吻痕。   “谁啃的??”   众所周知,陈娆虽然风流,但几乎从不让伴侣在自己显眼的部位留下吻痕,浅淡的痕迹都是隐在衣下,进入盛卓后,这种事更少发生。   陈娆放下茶杯,“狗啃的。”   “啊?”汤茵一时没反应过来,坐下才琢磨过味来,“我去,陈总,你这回头草吃的也太快了啊。”   “想做就做,别浪费时间。”   陈娆朝汤茵弯弯眼眸,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行为,素了那么久,昨夜久违和小前男友滚到一块,的确有点放纵。   也怪周序,喝多后格外莽撞,一边委屈巴巴地说着想她,一边恨不得彻底与她****。   她之前倒是不知道,周序还有边干边哭这种癖好和潜力,隔着眼上的布都能哭的她脖颈湿漉漉的,一边哭,一边也没闲着。   后期,她的确有点没跟上对方。   若非她把周序踹开,对方大有粘着再来一回的意思。   胃疼着也能这样,真是年轻火力旺盛。   盯着茶杯上丝丝缕缕的白雾,陈娆垂下眼,也不知道他胃疼好没好。   她没进入盛卓前,纵情玩乐那几年,也曾放纵喝到胃疼过,后来被她哥她姐一通看管,再也不会喝到伤身。   汤茵吃着酥脆的茶点,看着发小思量的模样,揶揄地挤了挤眼睛。   “娆娆,你变了。”   “有吗?”陈娆没觉得。   桌上手机震动,是李梦发来的。   大铭酒醒以后,想起昨天席上陈娆对散打的兴趣,乐不颠地询问陈总的时间安排,说自己保准安排的妥妥当当,陈总尽管来体验。   由于没有陈娆微信,只能由李梦代为传达。   陈娆陈思几秒,只让李梦去安排。   又过两分钟。   【李梦:陈总,那边问安排周序教练教您可以吗?】   【可以。】   就这样,陈娆把时间定在下周五。   “还说没变。”汤茵嘀咕道,“这回头草长势挺猛啊。”   那天晚上,从茶室离开后,陈娆单独约了私人理疗师上门。   不为别的,她腰酸。   她真怀疑周序以前都是装的。   时间一晃而过。   宁市到了雨季,气温逐日降低,这段时间几乎都是阴雨绵绵天,天幕暗沉沉,人也没精神。   没叫司机,陈娆自己开车去了烈焰俱乐部。   天色灰白,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刷出狭窄的视野,陈娆刚拐进俱乐部的辅路,便看见停车场的路牌下站了两个人。   朦胧雨幕中,其中一个男人手持黑伞,宽肩长腿,身姿高挑。   真是眼熟的不得了。   看见她车辆的瞬间,那人身躯似有片刻僵硬,又赶在另一人行动前快步走来。   陈娆唇角轻勾,刚熄火打开车门,那柄伞就递了过来,稳稳遮住她头顶的细雨。   她抬头,撞进周序眼中,似洗过的玻璃,男人眼眸清澈透亮,眼底深处,隐着旁人无法看透的汹涌情绪。   “陈总,您好,我是烈焰的周序。”   男人的声音裹在雨里,每个字节都紧绷而颤抖发沉,肩膀笔直,攥着伞柄的手因用力泛白发青。   “我们上次见过的。”   周序说话声,眼眸凝着陈娆,似要在她脸上看出一丝端倪,一丝和那夜有关的暧昧。   可惜,陈娆只挑眉轻嗯一声,除了那一秒的对视,再无视线交集。   她关上车门,抬步往前。   另一个等候的教练举伞靠近,热情道:“陈总,您来了,老板就在里面等您呢。”   周序眼中惊醒,长腿一迈,抢先将手中伞撑在陈娆头上,不让她淋到一点雨,冰冷雨丝扑面,他自己却浑然不察,始终跟在陈娆身后。   另一个被晾的教练:“?”   看着周序殷勤的背影,他摇头感慨,看不出来,这小子这么狗腿子啊。   搞得好像这么献殷勤,陈总就会给他什么好处似的。   陈娆没拒绝,也没停步等他。   听说陈娆到了,大铭立刻赶出来。   “陈总,您来了。”大铭与陈娆寒暄几句,又看向大半肩头都被淋湿的周序,“周序教练等您半天了,他为这次体验课准备特别久。”   周序将雨伞放在架子上,听着自己领导的话语,肩身僵硬,只敢用余光看向陈娆。   一周前,铭哥和他说,陈娆今天会来上体验课时,周序心里当即咯噔一下,再听说陈娆要他当教练时,心脏又似跳楼机一般猛起猛落。   他琢磨不明白。   “那倒是辛苦了。”陈娆终于开口。   “不——”   “不辛苦”   周序抢在大铭开口前,率先回答。   陈娆似笑非笑。   周序又低头看地,眼底闪过懊恼。   大铭离开前用眼神警告周序好几次,让他别和上次一样,主动点,会来事点。   走廊就剩下两人,周序喉结滚动:“陈总,我带您去训练室吧。”   陈娆抬头,目光落在他被雨打湿的大半肩头,“不去换身衣服吗?”   没想到被关心,周序眼神一亮,“不用,没事的。”   给陈娆准备的训练室在顶楼,是一间隐私性极好的房间,里面器材崭新又种类多,像个多功能武馆。   两人进入屋子,门扇被关闭那瞬,周序心尖也轻震一下。   陈娆看着那排武器架,只觉得新鲜。   看着女人的侧颜,周序喉中万语千言,最终只化作一句,“陈总,您真的对散打感兴趣吗?”   “不然呢?”陈娆收回目光,斜睨周序一眼,语气浮着某种笑意,“周教练觉得,我是对你感兴趣?”   没想到陈娆会说的这么直白,周序呼吸滞住半瞬,脸白了白,准备好的话语因这一句全然崩盘。   他想说,那酒店那夜算什么。   但周序没脸说,他看出陈娆的态度,他怕他说了以后,得到的,是更难堪的回答。   “我不敢。”他小声说。   不是‘我不是’,而是‘我不敢’。   这种下意识的回答令陈娆拿软剑的动作慢了慢。   看见陈娆摆弄着软剑,周序抿抿唇角,“您要是喜欢软剑,我可以给您找武术教练。”   “你不会?”   周序摇摇头,头一次恨自己没学过软剑。   “那算了。”陈娆把软剑放回去,屋里温度偏高,她脱了外套,刚欲放在椅子上,便伸来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接过来。   周序把自己的外套和陈娆地挂在一起。   “周教练,开始吧?”身后响起女人的声音。   周序深深看了陈娆一眼,结果就这一眼,他看见女人脖颈上,那抹被蚊子咬了一样,极淡的绯色。   认出那是什么,男人心跳怦怦加速。   是吻痕。   但是周序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留给她的。   压住自己的私人情绪,周序走到陈娆身前,声音极力平静:“陈总,散打是站立式格斗,讲究拳、腿、摔,讲究距离控制、节奏变化。不知道您喜欢散打,是想强身健体,还是为了防御?”   陈娆压根没听,她盯着男人说话时滚动的喉结,随口道:“随便玩玩。”   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她说完这四个字,周序顿了顿,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被始乱终弃的幽怨苦涩。   但仅有那一秒,男人很快恢复如初。   “我知道了。”周序嗓音发哑。   周序从最基本的站姿与握拳开始教学,可陈娆却道:“不先示范一下吗?周教练,我想看看散打的各类招式。”   周序抿唇,点头。   陈娆扯来椅子,翘起二郎腿坐在上头,比起散打体验课,她更像是来看一场私人散打秀。   盯着男人结实的肌肉,陈娆喉头微滚。   周序演示完,已经二十分钟过去,他肌肉充血鼓胀,脸颊也染上运动后的血色。   “陈总,您现在要学吗?”   陈娆站起身,男人站在她身边,指引她将各类招式做的标准,可陈娆始终没有武术天赋,许多动作都需要周序上手。   男人从她身后虚虚环着,帮她摆动作,嘴里讲解着要义。   低沉磁性的嗓音敲在耳膜,叫人心痒痒,陈娆转身仰头,温热唇角擦过周序下颚。   似一个无意的吻。   周序瞪大眼眸,如石像般僵住肌肉,陈娆轻笑一声,起身拿起刚才放下的软剑,在手里转了一圈。   随后,她抬起剑,用未开刃的剑尖拍了拍周序的脸蛋。   动作轻佻而暧昧。   周序这次彻底确认,陈娆不是来学散打的。   他站在原地,堆积一周的情绪翻涌,男人胸膛起伏,紧紧盯着她,轻声开口。   “为什么?”   “什么?”陈娆眯眼。   “上次到底算什么?”憋了一晚上的问题终于脱嘴而出,周序低头看她,眼眶因委屈泛红。   陈娆眼底漾开笑意,轻笑一声。   “算你……”她拉长语调,盯着男人劲瘦的窄腰,“还算好玩,怎么,还要我对你负责?”   熟悉陈娆的人知道,最后那句话,就是她给人留的顺杆爬的杆子。   周序用一种她难以言喻的目光看了她几秒,下定决心般,转头大步走向挂衣处,从兜里掏出什么,又折身走回她身前,站定。   在看见男人递来的东西后,陈娆惊讶又不解。   一张有些皱巴,又被折叠整齐的一百元纸币。   做好被羞辱难堪的准备,周序闭上眼,嗓音苦涩无比,自暴自弃道:“我给你白玩,不要钱。”    第31章   盯着那张被周序紧紧捏在手里的纸币,陈娆迟疑半晌,神情几度变化,在意识到对方在想什么后,几乎哭笑不得。   这傻小子。   还挺会自己脑补,把自己当狗血剧男主啊。   周序还闭着眼,睫羽偶尔颤抖,似想睁眼,又害怕看见陈娆嘲弄的表情。   心脏悬在崖边,随着静默的时间愈久,他愈发觉得窒息。   直到指尖终于传来动静。   陈娆拿走纸币,指腹拂过上面被刻意压平的褶皱,语气听不出波澜,“你以为这是什么钱?”   周序睁开眼,脑子还没转过来,“不是你留给我的,那个钱。”   “确实是我留给你的。”陈娆拿起纸币晃了晃,一本正经道,“留给你的打车钱。”   “什么?”   空气静默,周序发懵,不可置信,“这是打车钱?我以为……”   他唇瓣颤颤,闭上嘴,不再说。   陈娆嗤笑一声,轻飘飘补充周序没说的话,“以为是卖身钱?”   误会了一周,被陈娆当面戳穿,周序尴尬地躲避眼神,脸颊发烫。   “不好意思,我、我真的以为。”   陈娆笑笑,对他勾了勾指,“过来。”   周序没犹豫,立刻凑过去。   陈娆抬手,搂住男人脖颈压了压,周序惊讶她的举动,又无比顺从弯下腰。   她凑近,温热的唇贴近男人耳廓,后者肌肉瞬间绷紧,喉结滚动,不受控地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太近了,近到他胸膛呼吸起伏,都能感受到柔软,周序不敢动。   陈娆咬了一口男人似欲滴血的耳尖,声音温柔含笑:“跟姐姐睡觉,不是在奖励你吗?怎么还觉得自己应该有酬劳呢,坏孩子。”   最后三个字,她咬的极轻,呼吸打在周序滚烫的耳朵上,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怦怦作响的心跳。   陈娆说完往后退,周序还站在原地,脸色从耳根红到胸口,他皮肤本来就白,红起来更加明显。   快烧起来了。   周序瞳孔轻颤,满脑子回荡着陈娆刚才的话。   心脏几欲跳出胸膛,看着眼前的陈娆,周序既因为刚才的亲昵而害羞,又因她刚才话中含义而有些手足无措。   那夜对他而言是奖励。   他本来就是应该给她白玩的。   “知道了。”他垂下眼,小声道。   周序每次的纯情程度,都能突破陈娆的想象。   看着因她刚才举动脸颊冒烟的周序,陈娆好笑摇头,上次那么凶的边做边哭,又舔她一身口水的气魄哪去了。   想到上次,她问:“胃还疼吗?”   陈娆只是随口一问,迟来一周的关心充满敷衍的含义,可却让眼前这个男人微怔。   “不疼了,我有吃你给我买的药。”周序凝着她,语气极度认真,“谢谢。”   事实上,陈娆是这一周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问他胃还疼不疼的人。   十七岁后,除了外婆,没人再关心他身体痛不痛,也没有人买礼物给他。   陈娆不知道,她每次随口的一句,对于周序而言,如同一缕暖阳,拨开不见天日的阴云,洒在荒芜大地上。   陈娆是暖阳,而周序就是那片昏暗世界中唯一的旅人,因为感受过阳光的暖意,所以抬步奔跑,妄图做她万千信徒之一。   周序还在看她,眸中万语千言。   陈娆:“不能喝酒以后就少喝,小心胃溃疡。”   被喜欢的人关心令周序唇角忍不住翘起,他飞速保证,“不喝了,我本来也不喜欢酒。”   因为是那次陈娆在,他心里难受,不知不觉喝多。   陈娆看他一眼,后者想到什么,补充道:“不是你喂我的,我都不喜欢。”   “想得倒是美。”陈娆笑道。   被怼一句,周序抿抿唇,眼底的光黯淡了些。   说了半天,陈娆嗓子有些干,询问周序有水吗。   男人点头,跑到角落拿了一瓶饮用水,拧开后递到陈娆面前,“常温的。”   周序和个鞍前马后的完美保镖一样,陈娆刚喝完,他又顺手接过来,盯着女人润红的唇瓣,喉结不自觉轻滚,从兜里掏出包纸巾递过去。   如果不是碍于种种,他怕是都想上来给她擦嘴。   陈娆没接纸巾,看着眼前的男人,眯眼故意道:“周教练对每个顾客都这么周到?”   周序动作滞住,“不是。”   她明明知道......   “哦。”眼底笑意一闪而过,陈娆说,“原来是只对我这么殷勤啊。”   周序还在傻乎乎点头。   他喜欢她,对她殷勤不是应该的。   陈娆走到周序身前,从兜里拿出刚才的一百块钱,折叠两次,当着周序震惊不解的面,指尖轻轻勾起男人黑色裤腰边缘,把那张纸币缓慢塞进他裤子里。   “小费。”陈娆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不是想要这个吗。”   已是初秋,可周序穿的少,陈娆指甲有意无意划过男人的腰,后者屏息,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着,小腹青。筋浮现。   察觉到周序的僵硬,陈娆眼底漾起笑意,指腹顺着男人腰侧钻进衣摆,一点点地往上。因为刚才的运动,周序身上有些汗湿。   周序不知道陈娆要做什么,他僵硬如同人偶,低头盯着陈娆的发顶,嗅着那股不曾改变的柑橘香气,呼吸逐渐加重。   那根手指沿着肌肉走向,一寸寸上移,直到锁骨下方。   上次周序喝多,两人直奔主题,她没来得及观察。   这次,陈娆惊讶发现,周序好像更壮了?   他最近有专门锻炼过胸肌?   刚欲询问,身前男人蹙眉轻哼,陈娆无意识蹂躏的手腕被男人握住,那只大手轻而易举地将她动作桎梏,周序体温高,贴着她手腕的掌心滚烫,生着硬茧的指腹扣着她,却又不敢使劲。   陈娆抬头,依旧漂亮的一双眼睛,只是眸中情绪隐忍痛苦,又含着无尽爱。欲。   气氛一点点凝固。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门被敲响,“陈总,周教练,打扰了。”   说完,门外的人推门进来。   陈娆面上波澜不惊,没什么反应。   倒是周序在听见声音的刹那恍然回神,慌忙拉下两人的手,又转身把她挡住,表情严肃正经。   门口的人端着鲜切水果和甜点进来,和周序打了声招呼,他没注意周序不正常的脸红,只对陈娆道:“陈总,这是烈焰给您准备的甜点,散打还挺废体力的,不知道您习不习惯。”   “还好。”她总共就站桩几分钟。   “那就好。”那人继续问,“不知道您对周序教练还满意吗?”   散打一节课一个小时,如今两人进入这间训练室已经40分钟,这人既是来送甜点的,也是来询问陈娆的满意度。   那人客客气气道:“因为周序教练之前带的都是儿童,我们老板怕不符合您的期望值,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这里还有其他散打教练,随时能为您更换调整。”   原本还算平静的周序一听这话,立刻急了,他刚抬步,又在下一秒顿住。   “陈总。”周序唤她,委屈巴巴的。   陈娆隐晦地瞥了男人裤脚一眼,对来访的员工微笑道:“周教练挺好的,暂时不用换人。”   “好的,那我不打扰您了。”送水果的员工离开。   等人离开,周序才弯下腰,红着耳朵,将顺着裤腿掉出来的一百块钱捡起来。   刚才的旖旎被打断,陈娆也没继续的想法,但疑问还在。   “你最近练胸了?胸肌挺好的。”   没想到陈娆这么直白,周序低头看了一眼,说话都有点磕巴,“是、是有练一点,腿也练了。”   散打是体力活,失明时没法锻炼,周序在武馆的这几个月,把过去的加倍补回来。   陈娆没接周序的话,她看向沙袋旁挂着的拳套,脑中再度浮现曾经看过的那张照片,“会打拳吗?”   闻言,周序眸中闪过警惕,立刻抬起头,“我会。”   像在着急展示什么,他戴上拳套,活动了几下手腕,给她演示。   男人抿唇站在沙袋前,没有多余动作,重心压的很稳。砰的一声,直拳砸在沙袋上,帆布袋陷进去一块,周序收拳极快,角度刁钻又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黑色运动衫贴在男人身上,显出利落分明的肌肉线条,头顶灯光落在周序侧颜,睫翼在眼下透出一小片阴影,男人黑眸专注冷硬。   陈娆在旁边盯着,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周序这次的拳法,比她上次在玻璃窗外看见的,更花哨帅气。   有种孔雀开屏的感觉。   事实证明,她的想法没错。因为周序刚停下来,额角汗水都没擦,就迫切和她说:“和拳击不一样,散打的拳法更讲究直接实用,段星他练的那种更细腻,但只时适合近距离肉搏,散打更看重摔和腿。”   莫名其妙提到段星干什么,陈娆没说话。   周序率先沉不住气,他无意识攥拳,压低声音:“陈总,段星最近在和一个女会员暧昧,之前还在上班时间出去过。”   他望着陈娆,声音有些发颤:“他会的我都可以学,别选他行不行?”   他很有自知之明,不敢奢想那场晚宴是为了他,场上只有段星明确表示和陈娆见过。周序怕段星是陈娆看上的下一任。   想到这个可能,他心底阴暗的念头便疯狂滋长。   凭什么。   陈娆喜欢干净的,但他听说段星最近有和一个女人在接触,不是陈娆。   那种男的一点也不洁身自好。   陈娆觉得他得出的结论简直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呢?”   周序噎住,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眶睁大,“你没看中他?”   周序从陈娆的表情中读懂,刹那间,心脏闷堵的涩意不再,他眼睛亮的可怕。   “和他有暧昧的女会员是汤茵,你见过的。”   “周序。”陈娆掐住他下颚,晃了晃,“你怎么背后偷偷讲同事坏话呢。”   周序憋不住欣喜,刚想讨好的用脸去蹭陈娆的手,女人的手机震动,她收回手,查看消息。   周序的脸贴了个空。   无关紧要的工作消息。   回完以后,陈娆看了眼时间,没打算再在场馆待下去。她来这也不是为了学散打。   看见陈娆拿起衣服,周序立刻跟上去,“您要走了吗?课程时间还没到呢。”   “你几点下班?”   “这节课结束。”   “提前下班吧。”陈娆大度道。   “我不想。”周序的低声自语没被听见。   训练室的场馆是全封闭的,等两人从屋里出来,看着被骤雨冲刷的玻璃,恍然惊觉,刚才的朦胧细雨不知何时已经变成雷暴雨。   不少学员聚在门前,哀声叹气不知道怎么走,还有十几岁的年轻孩子兴奋的冒雨跑进雨中,雨幕很快隐去他们的身影。   周序拿起伞:“陈总,一会儿我送你去车上吧。”   他不想放过哪怕一秒的独处时光。   而且他还有个重要的事。   “陈总,您对这节课还满意吗?”他轻声询问。   “还不错。”陈娆斜睨身边人一眼,揶揄道,“教练的胸练的挺好的。”   周序闻言,不自觉挺了挺胸。   他穿衣很显瘦,看起来瘦削清俊,但脱下衣服后的宽肩大奈无比有料。   “那……既然您满意,能给我一个您的联系方式吗?”周序像个专业的课程销售一样,诚恳无比道,“下次您预约课,可以直接和我联系,我肯定不会打扰您的。”   周序看淡然,实际上紧张无比。   “想要我手机号?”   他点点头,眼中情愫快流淌出。   陈娆唇角笑意愈深,她薄唇轻吐,“不给。”   像看着骨头被丢进河里,周序先是一顿,随后低下头,喉头滚动:“抱歉,是我冒犯,您别介意。”   陈娆没介意,看着天幕漏了个洞一样的暴雨,她头也没回地问:“你怎么走?”   “坐公交。”   陈娆扭头,男人衣服上还残存来时的潮湿,这天坐公交,不得淋成落汤鸡啊。   不对,落汤狗。   回头草都吃了,陈娆不会再把他赶到雨中孤零零一个人走。而且她发现,周序总会试探性的靠近,被她刺到飞快缩回,等一会儿又慢吞吞靠近的行为,还挺有意思。   不厌其烦的小蜗牛似的。   “去拿东西吧,我送你回去。”   周序正在失落,闻言倏然抬头,眸中点点星光闪烁,“不会耽误你的事吗?”   “我今晚没事,但你再问下去,就不一定了。”就在她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周序抬步就往更衣室跑,生怕她反悔一样。   看着男人的背影,陈娆默了默,兀自笑笑。   陈娆离开的低调,两人只有一把伞,来时他和她隔着两拳的距离,离开时,有意无意的,周序胸膛轻抵着她的肩膀。   把陈娆送进驾驶位,周序又飞快钻副驾驶,看着女人熟稔的动作,他无意识攥住裤子。   “我过两天就去考驾照。”   陈娆把自己手机递过去,“导航你家。”   为了方便上班,周序新租的房子离俱乐部不远,两条街的距离。   五分钟的车程,车辆沿着地下车库进去,缓缓停在楼栋门口。   “谢谢你,陈总。”周序慢吞吞解开安全带,把伞留给陈娆,即便不舍得,也得离开。   他不想让陈娆厌恶。   看着周序自认为隐蔽的情绪,陈娆无声轻叹,主动开口:“怎么,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周序瞬间抬头,惊喜无以复加。   陈娆把车停在不碍事的角落,解开安全带。   小区很旧,步梯楼,周围住户几乎都是老年人,楼道里堆满杂物与纸壳子。   周序心情激动,但随着离屋子愈近,愈发紧张与担心:“家里有点乱,还有一只狗,你别介意。”   “狗?”陈娆问,“什么狗?”   很快,周序打开门,陈娆看见了那个朝她扑过来的褐黄色毛团子。   没人脚掌大,胆子倒是不小,声音也奶声奶气的。   “嗷呜——”   毛团子甚至没认出谁是主人,直冲冲的趴在陈娆鞋上,开始啃她鞋头。   周序连忙关上门,蹲在陈娆身前,一手抱起小狗,一手给她擦鞋上的小狗口水和不小心溅上的雨水。   “对不起,它不是故意的。”   周序不知道陈娆对宠物的态度,他知道,有的人不喜欢动物。   “稍等,我把它关屋里。”周序说着,就欲把小狗抱进厕所。   陈娆拦住对方,接过周序手里的小狗,与它眼对眼,“不用关它,让它玩吧,鞋也咬不坏。”   小狗开始舔她手指,手指长的小尾巴甩个不停,活泼又机灵。   “你养的狗?”   周序收拾小狗的尿垫,把凌乱的狗窝恢复,“我捡的,之前回家的路上,发现它没人要,我就抱回来了。”   陈娆正研究这狗的品种,短毛,黑鼻头,没什么特点,应该是田园犬。   她想起来一周前的那个夜里,喝醉的周序和她说没喂狗,原来指的是真的狗。   “它叫什么?”   周序没说话,陈娆抬头时,他才唇瓣翕动:“没名字。”   “为什么?”陈娆问。   有名字就会有思念,周序没想养狗,只想把它照顾大些再找领养,送到个能陪伴小狗的好人家。   他每天早出晚归,屋子也小,小狗长大跟着他也委屈。   听周序解释完,陈娆把小狗放在地上,小胖团黏着她不走,又咬又舔的。   她用小狗的头擦小狗的口水,“养这么久,舍得送人?”   这话一针见血,扎在周序心上。   小狗早就满月了,胖乎乎正讨喜的时候,早不见最开始瘦弱可怜的模样,是他一手喂大的。   真要送人,他其实有点舍不得。   所以他得给小狗找个真心爱狗的人家,还得定期回访。   “得送人。”他看着胖团,低声说。   陈娆坐到客厅沙发上,小狗跟着她跑过来。   周序租的单间,五十平,一客一卧一卫,布局简单大方,看得出来,这里的主人很爱干净。   她挺喜欢粘人的生物,无论是狗还是人,此刻一边逗狗一边道:“你平常怎么叫它?”   周序站在沙发前,用嘴发出拟声词,“嘬嘬——”   小狗很快给出反应,扬起脑袋:“汪呜——”   还挺配合的。   “你应该给它起个名,不然以后的主人只能叫它嘬嘬了。”   周序坐在她身旁,两人中间隔着小狗,藏着期待小心翼翼地问:“你能给它取一个吗?”   “我?你才是它主人,为什么要我取。”   “你取的比我取的好听。”   不知道哪来的歪理,陈娆倒也没推脱,她摸着小狗,沉默片刻才道:“就叫好运吧。”   “为什么是‘好运’?”   “被你捡回来,不就是它的好运时刻吗。”   陈娆笑着看周序,忽而‘嘬嘬’两声。   男人和小狗同时抬起头。   与陈娆对视,周序脸色发红,“好,就叫好运。”   他又大着胆子问:“陈总,你今晚要留下吃饭吗?”   迎着周序的眼睛,陈娆点头。   周序平时都是对付一口,陈娆肯留下吃饭,他心潮澎湃,没等女人劝阻,就拎着伞去楼下超市买菜。   陈娆和小狗留着屋子里,半晌,她无奈一笑,和小狗说:“你说傻不傻,还没你聪明。”   小狗嗷呜两声,乖巧摇尾巴。   周序回来时,手上的塑料袋上满是雨水,看见陈娆还在,他松了口气,语气压不住欣喜。   “你稍等,我去做饭。”   他脱掉外套,熟练洗菜烧饭,刀起刀落,鸡腿肉被一分为二。最后端上桌的,是几道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   是按照陈娆以前的口味做的。   陈娆一直在逗弄小狗,菜做好后,周序叫来她吃饭,顺便弄小狗的吃食。   稀罕的是,以前小狗听见狗盆的动静就忙不迭跑过去,今天它只回头几下,撅着屁股和陈娆的手玩。   她指尖画圈,小狗就在沙发上跟着她转圈。   周序盯着陈娆的手,目光随着她的指尖转。   “好了,去吃饭了,好运。”陈娆拍拍小狗屁股。   小家伙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跑到狗盆前。   陈娆刚来一个小时,抵上周序照顾它小一个月,男人说不清心底的滋味,又酸又涩的。   周序低声开口:“它可能,更想当你的小狗。”   几秒后,他看向陈娆:“我也想当你的狗。”    第32章   话语落地,满室寂静。只有地上的幼犬还在吭哧哼哧吃着狗粮泡奶。   周序眸光紧紧追随眼前人,下意识屏息,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出后面这句话。   也许是陈娆今夜纵容的态度,让他再度看见那抹微弱的、他在这段时间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所以,在陈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好运身上时,心底那束火苗死灰复燃,周序把心底的想法脱口而出。   他喜欢陈娆,他想和她在一起。   哪怕当不了男朋友,哪怕就当一个随时被需要的炮。友。   陈娆没抬头,她像没听见一样,目光始终盯着地上狼吞虎咽,快把自己倒立埋进狗盆的狗崽。   冷光映在女人侧颜,切割出明暗色块,她梳着低马尾,额前垂散的几缕碎发遮住眸中情绪,但遮不住她颈上的那抹红痕。   周序忍不住看过去。   时间一秒秒过去,就在他逐渐按捺不住,原本隐着期待的眼神攀上慌乱,后悔自己一时嘴快时,地上的小狗终于吃完狗粮,而陈娆也转过头。   “当我的狗?”她看向周序,和男人的紧张不同,她语调极其寻常,“你想当哪种小狗?是像好运一样被家养着,每天只需要吃喝玩乐的小狗,还是……”   陈娆笑了笑,看向男人被衣衫遮挡的、名副其实的公狗腰,抬手将人扯向自己,红唇轻启:“还是只能半夜偷摸爬上床的那种野狗?”   周序跟随陈娆俯身往前,他盯着对方的温软唇瓣,喉结不自觉滚动。   两人就站在墙边,周序比陈娆高大半个头,身材也高大结实,只要他抬手,就能把她紧圈在墙身之间。   周序压住不该有的心思,认真说:“你想要哪种,我就当哪种。”   陈娆骂他不要脸也好,骂他贼心不死也行。   无论是哪种,他都想靠近她。   看着周序认真的神情,陈娆被逗笑,“真把你关起来,我大概要被请去局子里喝茶。”   “那就第二种。”周序立刻说,“我随叫随到。”   “求你了……”他大着胆子,掌心轻轻搂住陈娆的腰,颤声说出女人以前亲自教他的昵称,“姐姐。”   陈娆已经很久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称呼,乍一听,还挺怀念的。   叫的还挺好听。   “这样,我给你一个月试用期,表现好的话、”看着周序惊喜到无以复加的表情,陈娆没说下半句。   因为她暂时也没想好,她这个回头草能吃多久。   温热怀抱打断陈娆思绪,周序将她搂进怀里,一手揽住她后腰,一手扣住她后脑,像在环抱什么稀世珍宝,渴求而小心。   “我肯定表现好。”   陈娆将侧脸贴在周序胸膛,听着他砰砰的心跳与说话时微微震动的胸腔,搂住男人腰肢。   得到鼓励,周序将她抱的更紧,好像要融进身体。   他以为,她再也不要他了。   小狗崽呜汪两声,蹦起来扑在陈娆鞋头,不明白两个人在干什么。   周序屋里没空调,他体温高,被这样紧紧环抱,没一会儿陈娆就觉得热。   “行了,别粘人了。”她推开男人。   一低头,正和鞋上的豆豆眼对视。   陈娆又揉了几下毛茸茸的好运,才洗手吃饭。   屋子小,餐桌就在厨房边,一个老式折叠桌,周序刚擦干净摆上的,他之前都直接在茶几吃饭。   怕陈娆坐不惯塑料凳,他把屋里唯一带靠背的椅子搬出来给她坐。   周序的手艺一直不错,他失明时都能给陈娆做出能入口的菜,如今视力恢复,菜系口感自然更上一层楼。   作为家常菜,陈娆还挺合胃口。   身为经久沙场的成年人,陈娆从不谈素的恋爱,比起风花雪月这种精神级别的浪漫,她一向把身体感受作为优先级,毕竟身体爽了才是真的爽。   周序到底和她谈过四个月,以前失明时,他只能从女人的话语与接触中判断,如今.....看着陈娆肆意的目光,男人抿唇,飞快刷完碗。   “我去洗澡,很快的。”他说。   陈娆叮嘱一句:“好好刷牙。”   周序面不改色点头,可耳尖的红已经暴露。   浴室里响起水声,陈娆一边逗狗,一边走向屋子里唯一的卧室。   单人床。   深蓝的床单,被子叠的工整。   陈娆打开床头看了看,没有她要的东西,只有几本拆封的成人自考书籍。   她目光顿在那几本题册上,半晌,抬指翻看,有学习和记录的字迹。许是多年没写过字,男人字迹工整,可惜笔触稚嫩,有种高中生的感觉。   看来没参加高考,仍旧是周序的遗憾。   一页页翻过题册,良久,陈娆才移开目光。   “你主人还挺爱学习。”她低声和好运呢喃,可惜小狗听不懂。   浴室里的水声逐渐变小,男人围着浴巾出来,发丝半干,眉眼清晰凌厉。   他走到陈娆身前,把抢走她注意力的‘罪魁祸首’好运抱起来,“把它放外面吧。”   他也不太好意思,让第三双眼睛看见。   卧室房门被轻轻合拢,满脸迷茫的好运坐在门外,不明白两个主人为什么不陪它玩,反而关上门自己玩。   周序这里没有保险措施,陈娆只打算用别的地方,她目光流连,最终落在男人鼻梁上。   陈娆捏了捏男人的鼻尖,笑道:“出息点,别流鼻血了。”   提到上次的事,周序臊得慌。   “嗯,我尽量。”他也不敢保证。   老房子静音不好,急雨不断拍打在玻璃上,与那节奏一致。   门外偶尔传来小爪子刨门的声音,还有不甘心的呜汪叫唤,小声委屈极了,陈娆偶尔侧头看向门口,想让周序打开门得了,一个狗崽能看懂什么。   每到这时,周序都会**,就像和门外那只争宠一样,身体力行的抢夺回陈娆的注意力。   女人哼了声,半眯着眼,低声警告他。   最后,她好了,周序还**。他恋恋不舍地环着她,鼻尖似被雨打湿。   陈娆好心借出一只手。   湿巾被扔进垃圾桶,陈娆出了汗,她将头发盘起,赤脚下地打算冲个澡。   门打开时,好运已经趴在门边睡着。   周序把自己的拖鞋让给她,俯身将那团小狗抱起来,放回狗窝。   狭窄逼仄的浴室里,陈娆耐心等待水温上来,她怀疑刚才周序为了快点洗澡,冲的是冷水。   年轻人,总是那么迫不及待。   女人百无聊赖地观察着浴室里的一切,目光扫过薄荷味的牙膏、沐浴露、最后停在那瓶柑橘味的洗发水上。   拧开嗅嗅,一股劣质香精味。   陈娆没用周序的沐浴露,只简单冲洗,打开门问:“有新毛巾吗?”   周序就坐在门外,闻言立刻起身:“不好意思,我忘了。我去买,等我三分钟。”   他说就打算穿衣服,陈娆觉得麻烦,“不用了。”   刚想用周序质量不好的浴巾勉强对付一下,男人敲门,探头挤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短袖。   “用这个擦吧,纯棉的,我洗完一次没穿过,很干净。”   盯着衣服看了几秒,陈娆抬起头,唇角似笑非笑,“我擦了你还要洗。”   “没事的。”周序有些不敢看她。   对比一下,陈娆还是接过周序柔软的短袖,充做浴巾。   她出去时,窗外暴雨已歇,淅淅沥沥的积水顺着水管往下,周序手里抱着换下的床单,带着期望询问她:“姐姐,你今晚留下吗。”   陈娆瞥了向那张单人床,“这么大点的床,我留下,你睡哪?和好运挤一窝?”   周序立刻应声:“沙发或者打地铺都行。”   就是真和好运挤一窝,似乎也不是不行。   陈娆一开始就没有留下的打算,她拒绝周序,穿上衣服起身离开,颇有几分抽身无情的架势。   只是临走前,她拿起桌上一根红笔,让周序过来站好,不许看。   “要写什么吗?”周序问。   陈娆没解释,她用男人腹肌当做草稿纸,大笔一挥,细小滚珠滑过皮肉,带来异样感,周序忍着。   最后,笔头摁进笔盖,陈娆道:“猜出是什么了吗?”   周序蹙眉摇头,陈娆写的太快。   把红笔塞进男人怀里,陈娆下颚轻抬,示意他看。   在看见那串数字时,周序心尖一跳,很快便听陈娆道:“姐姐的电话号,有事打给我。”   没等周序回答,她抬手摸了摸男人头发,“还有,把头发留长点,有些扎。”   “好。”周序忙不迭点头。   陈娆满意微笑,转身出门。   周序将人送到楼下,目光依依不舍。   夜色沉静,月光映在积水上,车轮碾过时泛起波澜。   男人望着远去的车辆,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要给小狗起名叫‘好运’。   今晚不止是它的好运时刻,也是他的好运时刻。   再回到楼上,周序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好运被关门声吵醒,迈着小爪子走到周序身边,豆豆眼四处看,没看见刚才陪它玩的漂亮姨姨。   “她回家了。”周序揉揉小狗脑袋,把它重新抱回窝里。   那张皱皱巴巴的一百块钱,被他重新夹在课本里。   周序脱掉上衣,对着镜子,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把这串号码记下,刻在心里。   而浴室里,被陈娆用来当成浴巾的白短袖,则被男人放在鼻尖下,似乎还带着她身上的芳香。   短袖到底没被清洗,被周序红着脸,抱在怀里睡觉。   *   陈娆刚到家时,就收到了周序的消息,没有多余的,只有两个字。   【晚安。】   周序以前就总爱发些没用的话。   临睡前,陈娆还是回复:   【晚安。】   她不知道她的回复让周序到后半夜才入眠,身体放松过,她睡得很快。   周序的粘人程度远比从前更甚,第二天下午就问她哪天有时间,他想请她吃饭。   陈娆回复完下周五后,他还偶尔发来消息,说好运想她了。   然后用彩信给她发来一张小狗的照片。   它坐在男人手掌上,满目迷茫,照片是对着镜子的,镜子后的男人没穿上衣,露出一半身体,肌肉结实利落。   是秀狗还是秀他,陈娆自有定夺。   周序这点小心机还是太嫩了。   陈娆不习惯用彩信,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两天,她打开黑名单,把周序的号拉了出来。   当天晚上,她收到一条长消息。   周序发的,内容大概是他今天几点上的班,吃了什么,碰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最后,说想她。   很长,陈娆还没看完中间内容,周序立刻撤回。   然后小心翼翼的发来一个:【姐姐?】   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从黑名单出来了。   【撤回什么?发来我看看。】   对面的正在输入中持续很久,周序终于把那段话发出来。   字句亲昵,像在给女朋友报备。   陈娆看完笑笑,打字道:【所以,你一直用我聊天框写日记?】   【不是的,我是这两天才……对不起,我之后不会发了。】   似乎隔着屏幕看到男人落寞的模样,陈娆摁下语音,说了五个字。   “以后可以发。”   *   周末是俱乐部正忙的时候,周序一天要带六节课,每次下课的空隙,就抱着手机发呆,偶尔手机震动,立刻露出笑。   和周序同班的教练嘿嘿一笑,揶揄道:“有情况啊,小周。”   这幅情窦初开的样子,太明显是谈恋爱了。   “没有。”周序熄灭屏幕,“朋友。”   说‘朋友’二字时,他垂下眼,眼底还是忍不住落寞。   他也不知道,这种朋友关系会在一个月后如何,但在有限的时间里,他不想放弃。   那教练坐在他身旁,一副长者的表情,“哥是过来人,我跟你说小周,这追女生啊,最讲究的就是不要脸。她只要对你有点意思,你就别放弃,穷追猛打的进攻,肯定能成。你小子还长这么帅,追女生还不容易?”   周序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他还记得蓝域会所那次,陈娆身边最不缺的,就是长得帅的。   他没家境没学历,唯一能给陈娆的,就是这个还算不错的身体。   周五那天,两人在餐厅碰面。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周序约好的饭店,正是去年陈娆在医院把周序接走时,带他来吃的西餐厅。   但周序似乎没意识到。   包厢里,陈娆问:“怎么定的这家餐厅?”   周序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是在手机点评里找到的这家,隐私性好,据说口味也不错。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种高端餐厅。   “你不是第一次来。口味还行,你挺喜欢。”   周序还没反应过来,便听陈娆淡声道:“你第一次陪我那天,我带你来吃的就是这家。”   男人一怔,倏然抬头。   陈娆翻着菜单点菜,继续说:“这家餐厅不便宜,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周序的脸烧红,说:“我有钱的,姐姐,你点吧。”   陈娆看他一眼,他才说:“现在一个月六七千。”   周序挣得比按摩时候多,花一个月工资请陈娆吃顿晚饭,换她一笑,他觉得很值。   饭后,陈娆把周序带回了檀湾。   这是周序第一次亲眼看见他住了四个月的檀湾什么样。   几百平的房子宽阔敞亮,客厅是整面落地窗,窗外江景辽阔,是绝佳江景房。装修极简,一眼望去,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摆件。   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从沙发到阳台,这里到处充斥着他和陈娆的回忆。   这是陈娆第一次,带同一个男人回两次檀湾,也许是回到故地的原因,不用多说什么,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主卧里,月色映在纠缠的倒影上。   打结的塑料被扔进垃圾桶,陈娆喝着温水,她深呼吸几口,长发散落散在胸前,额角冒着细汗,狭长眼尾微微泛着水色,诱惑无比。   这种春。色呈在周序眼前,他无端多喝了几口水,才坐到她身后,帮她按摩。   紧绷的肌肉被推开放松,陈娆舒适地眯起眼睛,餍足的像只刚吃饱喝足的猫儿。   她抱着软枕趴在床上,惬意享受着。   周序垂眸,指腹揉过掌下细腻的皮肤,在陈娆懒洋洋询问起好运时,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住。   “好运……”他声音微哑,默了默才说,“好运要被我送养了。”   陈娆转头看他,目光质问。   周序继续按着她的腿,低声解释原因。   好运长大了,不仅愈发活泼好动,也爱叫唤了,并且在周序出门时总想要跟出去。   周序租的是老房子,隔音不好,邻里邻居都是老人,他已经被敲过两次门了。   而且好运是田园犬,生性爱动,被圈在五十平不到的房间肯定难受,它还爱干净,懂事后从不在屋里拉尿,周序只能每天下班后多遛它几趟。   每次上班前看着好运眼巴巴的模样,他也心里难受。   即便舍不得,也得送走了。   他前两天刚把好运挂上宁市的宠物领养网站,但问的人不多,基本看完小狗照片都没了后续。   好运是田园犬,品相一般,不稀罕。长大后体型应该也不小。   要是没人要,周序打算问问老家那边的朋友,县城那边会有人养狗看家护院。   但一想到好运被拴着脖子养在院子里,失去自由,他又舍不得。   陈娆听周序说完,凝了男人几秒,转头继续趴着,语调是情事后特有的慵懒,而她只淡声道:“狗扰民确实不好,尽快找领养吧。”   周序点点头,“我知道。”   他会尽快的。   那天晚上,陈娆留了周序。   搂着男人腰身,她打开手机,翻出个聊天框,给对方发去消息。   周序的角度看不见屏幕,他只偷偷看陈娆,心底发酸地想,这么晚发消息的人,一定很重要。   可他没资格吃醋,更没资格问。   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陈娆看起来心情颇好,她搂着小回头草,惬意入眠。   那天离开后,周序加了好几个领养群,是有几个人来问过,甚至有一个男人线下来看过狗。   中年男人满身肥膘,笑呵呵和周序打了招呼,就搓手问小狗在哪?   周序想把好运抱过来,可一向活泼亲人的好运瑟瑟躲在沙发角落,怎么哄都不出来。   似乎很怕那个人。   周序留了个心眼,温柔把小狗抱起来,盘问那个男人的来路。   对方只说是朋友喜欢,专门找好运这种土狗,怕周序不相信,还打开朋友圈给他看。   一溜下来,都是各种田园犬的照片。   它们挤在一起,神情恹恹。   “小兄弟,这样,我也不白要,我花二百块钱买了它,这就是条土狗,二百都多说了,我们卖饭、”意识到说漏嘴,男人止住嘴,转移话题。   “我不卖狗,你走吧。”周序冷下脸,察觉到端倪。   但对方还在喋喋不休,又给他加了一百,说到最后,见周序还不为所动,竟然想上手抢狗。   周序飞快单手把好运藏在背后,一把揪住男人领子,狠惯到墙上。   他冷着脸,盯着男人,一字一句道:“我说我不卖狗,滚。”   中年男人挤眼,上去就想挥拳,谁料周序反应速度惊人,偏头躲开,把好运放到沙发上,转身迎面接上拳头。   周序捏着男人的手腕,看着对方瞪大眼睛,额头冒出冷汗。   “再不滚,我报警了。”   中年男人没想到,周序看着温和瘦削一个年轻小伙子,劲大到令他都发怵。   “操!不卖就不卖!你那个狗瘦的要死,以为谁喜欢啊!”那男人站在门口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离开。   看着中年男人身影消失,周序关上门,看着沙发上还在发抖的小狗,摸摸把它抱在怀里安慰。   他把这人的资料放在群里询问,很快有人跳出来告诉他,这男人是个惯犯,专门收狗卖给饭店的。   狗肉贩子。   怪不得好运会吓得瑟瑟发抖。   那次之后,周序领养的审核条件更加苛刻,几乎没人再问。   直到周五,一个陌生账号加他,友好的表示想领养好运,并且提出家里有宅院,有很大的空间给好运玩耍,还和他约了上门看狗的时间。   对方言语很真诚,还发了别墅照片。   院子很大,看起来有二三百平。   上门的是个年轻女人,语气温和有礼,蹲下身和好运打招呼。   小狗歪头看看,上去嗅了嗅,很快摇起尾巴。   周序在旁边看着,这个年轻女人说话很客气,叫人挑不出错,甚至提出领养后可以定时让周序上门看。   怎么听都是最合适的领养者。   “周先生,我明白您不放心的点,这样吧,我给您一个地址,周六您亲自带着小狗过去,如果好运喜欢那里,就让它留下,您觉得怎么样?”   如此万全的方案,挑不出一点错。   女人离开后,周序看着依依不舍望着门口的好运,垂下眼,心情五味杂陈。   好运很聪明有灵气,它能分出谁真的喜欢它,它上一次这么喜欢的人,还是陈娆。   傍晚,周序和陈娆说了,周六要送好运离开的事。   女人回复简单:【去看看吧,说不定好运喜欢。】   周序回复好字,半响,又点开语音。   “姐姐,我想你了。”   半晌,陈娆回复:【乖,我也想你,周六过来。】   周序心里又甜又涩。   周六,周序按照地址,如约带好运上门。   他新买了很多狗零食和狗玩具,如果好运喜欢那里,这些就当是他最后送它的礼物。   小狗好奇地看向外面的世界,对一切都新奇。   离地址愈近,周序心情愈发沉闷,他走到那栋看起来就奢华无比的庭院别墅前,还没靠近,就有安保拦住他。   询问过后,才放他进去。   上次上门看狗的年轻女人走出来,朝他客气微笑,“周先生,跟我来吧,小姐在后院,是她让我联系的您。”   小姐?   周序先是茫然,而后警惕。   踩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周序牵着狗绳,离后院愈近,好运愈发激动。尾巴摇的飞起,竟隐隐有挣脱他的趋势。   “好运,安静点。”他轻声训斥。   直到他看见后院里,正在围炉煮茶的陈娆。   女人转头看过来,阳光下,晃的周序心神颤动。   “汪——”好运大叫。   陈娆拍拍手:“好运,过来。”   绳子松开,好运狂奔到陈娆身前撒娇,哼哼唧唧的。   抱起小狗,陈娆走到傻愣着的周序面前,“很惊讶?”   周序心脏加速,“你没告诉我,是你要领养好运。”   “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谁知道你警惕心这么强,一定得上门看。”   陈娆揉着狗头,“对这里还算满意吗?”   周序看都没看,只会点头。   陈娆看着他,倏然笑道:“puppy。”   周序一愣,似乎没听懂,“是好运的新名字吗?”   看着眼前人的模样,陈娆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淌出来,她摇摇头,温柔道:“好运是我的小狗,你是我的puppy。”    第33章   望着陈娆的笑颜,周序懵住十几秒,才骤然反应过来单词的含义。   puppy   她的小狗。   那片阴暗荒芜的大陆上,天幕似悄然碎裂,金色暖阳映照大地,他追逐的神明垂首轻怜,赐予他信徒的名号。   周序怔怔看向陈娆,内心名为爱的藤蔓蜿蜒疯长。   陈娆不知周序的想法,好运在她怀里疯狂扭腾,小爪子踩在她胸前,尾巴摇成螺旋桨,还伸出舌头去舔她的下巴,疯狂表达喜爱。   男人目光看向狗爪子,眉头紧蹙,想给它拿走。   他都不敢用力的地方,好运怎么能用爪子踩。   陈娆把活泼的小狗摁住,幼犬闹腾够了,趴在她胸前,还左右扭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周序眼底的情绪更加古怪,手无意识攥紧。如果可以,他也想像好运一样,依在她胸前。   他都没有过。   陈娆浑然没在意周序复杂的神情变化,自顾自举起好运的小狗爪,和周序挥了挥手,“好了,别撒娇了,和你前爸爸说再见吧。”   ‘前爸爸’本爸站在一人一狗对面,表情尴尬凝住,他抬起手,却不愿意说再见。   周序走到陈娆身前,漂亮的眼眸看向她,轻声询问:“不再见行吗?”   男人抓起陈娆一只手,落在自己脖颈上,动作很慢,慢到仿佛在为自己套上无形枷锁。   周序舔了口唇瓣,开口时,喉结碾过陈娆掌心,“买一送一可以吗?我比好运乖,姐姐。”   看着周序的举动,陈娆瞬间了悟。   第一次看见吃狗醋的,她笑着掐住男人的喉咙,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买一赠一,那我可得验货。”   陈娆刚想抽回手,就被周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再度贴上被拍的脸颊,眸中闪着奇怪的亮光,“随便验,想怎么验都行。”   陈娆没说话,周序深呼吸,大着胆子亲了亲她的指尖。   “我当你答应了。”   陈娆眯眼看向周序,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怎么这么会顺杆爬。   但古怪的是,她并不讨厌。   甚至还有些想看看,周序还会做什么。   好运被交给女佣去熟悉环境,陈娆走向座椅,给周序倒了一盏茶水。   “过来坐会儿?”她开口。   周序立刻抬步,坐在陈娆对面。   这栋庭院别墅整体装修偏向中式,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细竹盆景,颇有几分诗意的高雅,都是金钱砸出来的影子。   周序后知后觉,这里应该就是陈娆真正的住宅,她曾经带他回过的那栋别墅。   也是他们分手的地方。   “不喜欢?”陈娆看向他身前没动的茶盏。   “不是。”周序快速否认,饮了口茶水,才问,“这里就是你之前带我回来的别墅,是吗?”   陈娆点头,“对,怎么了。”   周序摇头,朝她笑笑,没再开口。   去年,两人确认关系那天,陈娆和他说过他是她第一个带回这里的男人,周序曾经信以为真,幻想两人的未来。   如今回想,怎么可能呢,如果真的只带他回来过,那年初二那天,他也不会碰见自称他初恋的那个男人。   想起那个男人,周序垂眸,握着杯子的手不由紧了紧。   陈娆没察觉他的异样,被带去熟悉的环境的好运很快跑回来,第一次出来撒欢的小狗有些开心过头,围着两人疯狂转圈,连陈娆叫它都不听。   周序把背包打开,拿出磨牙零食,才让它消停一会。   “好运,要乖乖的,知道吗。”他摸着小狗脑袋,像在说给自己听,“乖一点,你的新主人才会喜欢你。”   陈娆盯着狗嘴里的骨头棒,又盯着周序碎碎念的嘴巴,心念微动,她打开手机上的某个成人外送店,下单。   “今晚留下吧。”陈娆没有和他商量的意思,“明天我让司机送你上班。”   喜出望外的事,周序自然求之不得。   陪着小狗玩了一会儿,两人起身回屋,佣人给周序拿来一次性拖鞋,和檀湾的装修不同,这栋别墅里极为生活化,红木柜子上摆着形状各异又古灵精怪的陶瓷摆件,上面画着鬼脸。   见周序盯着看,陈娆主动道:“我以前捏的。”   “这个还能捏?”周序有些惊讶。   说起来可怜,无论是失明前还是失明后,他接触玩乐的渠道并不多,确实是很土老帽的才知道陶瓷还能自己捏。   “可以。”看着周序的眼睛,陈娆道,“有时间带你去。”   周序很想说,他现在就有时间,但看着陈娆的侧颜,硬憋着点点头。   管家在询问了周序有无忌口后,开始准备晚餐。   陈娆买好的外卖到时,两人刚刚吃完饭。   粉盒子被送到楼上卧室,陈娆正在洗澡,周序把东西拆开,看见骨头样式的口。塞时一顿,脑中浮现下午他喂好运的狗零食,已然明白陈娆的想法。   她喜欢,他自然也会配合。   就在男人把盒子塞进垃圾桶时,余光忽然瞥见柜子上的一组拍立得照片。   其中有一张,是双人合照。照片上的陈娆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模样,靠在机车上,神情张扬,旁边是另一个年轻的男生。   两人挨的极近,近到光看照片就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   周序盯着照片里的男人看了半天,抬头时下意识看了眼镜子,心中忍不住对比。   身后响起脚步声,周序回头看了一眼,默默把照片放在原位,想去给陈娆吹头发。   陈娆看周序的表情的动作就猜到他在想什么,她坐在椅子上,语气悠闲:“好奇那个人是谁?”   周序步伐一顿,唇瓣刚启,陈娆已经开口。   “他叫许竞,你见过他。”   听到这句,周序脑中下意识浮现在地下车库看见的男生,但他很快意识到,年龄对不上。   喉结滚动,周序声音紧涩:“是……你的初恋?”   “算是吧。”陈娆撩着半湿的发,浑不在意。   周序脚步忽然就有种重,他走到女人身后帮她吹头发,最后,在把吹风机放回去时,他还是没憋住。   陈娆还在坐着,周序走到她身前,蹲下身子,双手落在她腿侧,仰头看她,“姐姐。”   “怎么?”陈娆觉得周序的动作很像好运。   吞咽一口,男人才开口,“你们当初为什么分手?”   陈娆有些惊讶周序会问这个,但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他事太多,管东管西,不合适。”   她和许竞分手的原因很简单,她俩性格相冲,掌控欲都强,都喜欢管着别人,没法好好沟通。   似乎听见什么好消息,周序把下巴垫在她膝盖上,语调极为认真,“我喜欢被你管,我事不多。”   陈娆垂眸,只见男人目光紧张追随,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小腿,偶尔往前蹭蹭。   合着是投其所好加色。诱来了。   刚巧,她吃这一套。   柜子被打开,她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又把今天新买的递给周序。   男人手腕被束,眸中映着她的身影,塑胶玩具上留下牙印。陈娆揉了揉他的脑袋,当着他的面,拿出一个金色的小滚轮。   “熟悉吗?”   周序眼中露出茫然,摇摇头。   “你自己买的都忘了?”   陈娆在自己小臂上试了试,肩膀一缩,细密的小刺太痒了。   它落在周序身上时,他显然也不习惯,但是硬生生忍着,没让自己强行挣脱。   “没看见实物都敢买。”陈娆俯身,贴紧他耳侧,声音微哑,“puppy,勇气可嘉啊。”   “我想让你开心。”周序偏过头,汗水顺着脸颊滚落,主动索吻。   陈娆有些累了,她扯开绳扣,拍了拍周序,“你来。”   狗骨头玩具掉在地上,颠倒交换,陈娆忽然瞪大眼睛,惊哼一声。   周序把她抱了起来,托着她,手臂青筋凸起,却沉稳无比。   “不会摔。”周序声音极低,“你相信我。”   陈娆很少这样,看着周序罕见的侵占欲,她搂着对方脖颈,用吻代替回答。   从浴室出来时,她只感慨,练散打的体力是好。   好的有点过分了。   懒洋洋往床上一躺,陈娆长叹一声,累得昏昏欲睡。   周序和每次一样,尽职尽责发挥自己按摩师的身份,他忽而有些庆幸,幸好他还会这个技能,才能被陈娆看见。   陈娆正打算见周公时,迷迷糊糊的,只感觉身旁人缓缓靠近,像下午的好运一样,贴在她胸前乱拱。   缓了几秒,见她没反应,继续。   “你是狗吗?”她摸着那头有些扎人的短发。   “是。”周序抬起眼,“是你一个人的小狗。”   没理会他的粘人,陈娆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她被身旁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刚睁眼,便看见周序已经穿好衣服。   “起这么早?”陈娆声音困倦慵懒,“几点的课,叫司机送你去。”   “不好意思,把你吵醒。”周序表情抱歉,“不用的,我是去考试。”   “考试?散打还要考试?”陈娆第一次听说。   “不是,是驾照科一。”周序前段时间就报名了驾校,他想尽快把驾照考下来,把车练好。   他不想和陈娆出去时,还要她开车载自己,好像他和个小孩一样。   陈娆还是让司机送他过去,她刚下楼出门,就被好运叼着玩具绕着小腿转圈。   看见小狗嘴里的骨头玩具,陈娆想到什么,唇角上扬。   她拿起骨头玩具,丢远,又被好运捡回来。   家里多了个小狗,的确热闹不少。   她哥嫂听说她养了小狗,还特意上门看了看,稀罕连连称奇。   要知道,陈娆之前从来不养活物的。   男人除外。   陈娆养好运的原因也很简单,它在这个别墅里能撒欢,还用佣人照顾,肯定比去别人家里强。   再者,她也承认,是有那么一瞬的心软。   至于这个心软是对好运还是周序,便不好言说。   那天以后,陈娆隔三差五会叫周序过来,她们约会的地点不再是檀湾,而是改成这个别墅。   周序的头发逐渐长了些,不再扎她腿内侧,他每次来,都会身体力行的向她证明,他的身体价值与情绪价值。   偶尔来时,还给她带一些他手作的糕点和甜品。   自己做的,糖加的少,很适合当下午茶。   并且陈娆发现,周序的衣品逐渐有了改变,以前都是一身运动服,现在逐渐的,也会改变穿衣风格。   更像清爽男大了。   而且……陈娆盯着周序的脸,抬手在他脸侧比了比,“你是不是黑了。”   正帮她按摩足底穴位的周序一顿,“有吗?”   他看着陈娆递来的镜子,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好像是晒黑了。   这段时间周序在练车,为了不耽误上班和约会,他和教练都约在清晨,天不亮就赶到驾校,太阳出来时正好去培训中心上班。   就这样,天天在外面跑,晒黑也正常。   陈娆抽了张面膜,拆开后亲手给周序敷上,男人第一次敷面膜,仰着脸不敢动。   “这样就能白吗?”他僵硬启唇。   陈娆捏了捏他鼻尖,“不一定。”   周序抓住她的手,睫毛被面膜精华弄得湿漉漉的,眼神却清澈明亮。   “姐姐,我科三考过了,俱乐部这几天放假。”   “嗯?”陈娆轻哼,“所以呢。”   “所以……”周序将她的脚放在腿上,欺身凑近,“上次你说的捏陶瓷,我有时间了。”   他早就旁敲侧击过,知道陈娆最近时间充裕。   陈娆真没想到,她的随口一说,让周序惦记了这么久。   这都过去几天了?   快一个月了吧。   “这么想和姐姐出去约会?”   “想。”周序直白表露情感,“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止床上,他其实一直都想和陈娆约会。   他们连一场电影都没看过。   想到去年的事,周序睫羽轻轻颤动,眸底一闪慌乱,忽然也没那么有信心了。   不止周序想到这件事。   陈娆看着周序唇角逐渐僵硬的弧度,抬起指尖,扶上去。   周序被她戳出一个滑稽又怪异的笑,她说:“好。”   择日不如撞日,时间就定在了明天。   翌日下午,陈娆开车带着周序出门。   第一站,不是去捏陶瓷,而是一家私人影院。   陈娆打开购票界面,递给他,“选个你喜欢的吧。”   周序抬头看影城,又看陈娆,意识到什么后,欣喜从眼底攀爬,遮都遮不住。   他没用陈娆买,拿出手机点开界面,询问陈娆喜欢看什么。   “都可以,选个评分高的吧。”陈娆道。   周序忙不迭点头,选了好评最多的一部科幻片,很心机的选了情侣厅。   和初次谈恋爱的小愣头青一样,周序买了爆米花和可乐,在影厅漆黑后,悄悄的,勾住了陈娆的手指。   陈娆勾了回去。   电影光映在两人脸上,陈娆看的津津有味,直到脸颊落下一个吻,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陈娆转头时,周序已经一本正经的去看电影,只是紧绷的下颚暴露,他刚才偷偷干了什么好事。   陈娆掰过男人下颚,与他交换了一个深吻。   一场电影下来,周序什么剧情都不记得,只记得陈娆掌心的温度,与那个爆米花味的吻。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⑸.c om   甜滋滋的。   电影结束,陈娆如约带周序去捏陶瓷,她预约了一家有独立包厢的陶瓷馆,戴上店员给的围裙手套,坐在桌前的那一刹那。   她仿佛回到了十八岁。   真是胡闹。   没办法,这不有一个人没玩过这些,看了眼旁边的周序,她开始搓泥巴。   可惜这种平静没持续多久,就被一通电话打破。   听着电话那头的话语,陈娆表情逐渐凝重,眉头紧蹙,“什么时候走?”   周序停下动作,不自觉偷听,电话对面似乎很嘈杂,他没听清。   陈娆抿了抿唇,说了陶瓷馆的名字,“你想见我,就来这吧。”   等电话挂断,周序问:“怎么了?”   陈娆蹙起的眉头没松,没说话。   周序也闭上嘴,专心捏着陶土。   没过多久,陈娆手机再度震动,她看了一眼,只和周序说有点事,便摘下围裙起身离开。   周序坐在原地。   他看见了,刚才屏幕上显示的人名。   【许竞】   她的初恋。   屋里空寂,只有拉胚机还在转动,抱着自己都说不清的心思,周序起身走到店门口。   拉开门,看见街边那双人影时,他脚步骤然僵住。   这段时间,如同去年那场好梦重现,周序每天睁眼都要确认一遍,这不是梦,不是只能在深夜里独自回味的记忆。   陈娆在允许他的靠近,她对他似乎是不一般的。   甚至她说的一月考察期早已过去,两个人都没提过。   周序以为,他能在陈娆身边再待一阵的。   而如今,街上车水马龙皆化作虚影,他死死攥拳,忍着眼眶的湿意,盯着街边那双拥抱的人影。    第34章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许竞安静抱着陈娆。   男人的手扣在她腰背,冰冷的大衣边缘滑过脸颊,感受着眼前人的苦涩,陈娆到底没忍心推开。   她抬起手,拍了拍许竞的后背,似一种无声的安慰。   “节哀。”她低声说。   许竞没说话,埋首将她抱的更紧,汲取这难能可贵的暖意。   “少爷,时间快到了。”车辆旁的保镖低声提醒。   许竞没说话,仍旧不愿意撒手。   陈娆率先松开手,看着眼中布满血丝的许竞,抬手帮他理了理衣角,动作罕见的温柔安静。   “早点去吧,路上好好休息。”她叮嘱。   秋风拂过,吹起女人的鬓边长发,许竞抬起手,冰冷手指眷恋不舍地触碰她的脸颊,余光扫过某个身影。   “陈娆,你真的要选他吗。”   许竞其实早看见,那个站在不远处,紧紧盯这边的男人。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许竞知道,他似乎彻底没机会了。   陈娆从没给过他的第二次机会,被那个年轻的蠢货得到了。   轻而易举的就得到了。   许竞有很多恶毒的话,但此时此刻,他不愿意说,他只是看着陈娆。   陈娆与许竞对视,抿了抿唇角,她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将衣兜里的纸巾递给他。   “没有什么选不选。”她低声说。   她只是在凭感觉恋爱,喜欢不腻,就多谈一阵。   许竞盯着她的眼睛,半晌,苦嗤一声,“那种穷小子,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爱的。”   听到‘爱’这个字眼,陈娆指尖微顿,未置一词。   “我走了,让他照顾好你。”许竞收回手,上车之前,瞥了一眼那个自认为站的隐蔽的男人。   两个男人的视线有一瞬交汇。   许竞冰冷收回目光,关上车门。   防窥车窗无声升起,许竞的侧颜消失,就在玻璃停下的瞬间,陈娆从反光的车窗里,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周序正站在阳光下,安静看她。   离得太远,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车辆缓缓启动,从陈娆身前离开。   树叶簌簌作响,秋风卷起落叶,轻轻飘落在陈娆发上,她睫毛轻颤,刚欲抬手拨落,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周序的身影绕到身前,捏着那片枯黄柔软的叶子,身上还穿着陶瓷店的围裙,低头与她对视。   在看见周序微微泛红的眼眶时,陈娆就知道,他刚才应该都看见了。   陈娆想的没错。   刚才她和许竞的每一幕,都清晰落在周序眼底,指甲无意识深深陷入掌心软肉,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妒意,周序恨不得立刻上前,闯入陈娆的视线,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可是看见两人相拥时,他脚步似灌了千斤重,迈不动一步。   实际上,他没有任何资格去问。   他和陈娆,充其量算是炮。友,而那个男人,是被她亲口承认过的初恋。   他不想被陈娆厌恶,觉得他不知好歹,于是硬生生忍住脚步,看着两人身影亲昵。   “什么时候出来的?”陈娆问。   周序压着情绪,尽量保持原样,“你走以后,我就出来了。”   可实际上,他紧绷的语气早就暴露。   看着男人隐忍的模样,还有眼底深藏的不安,陈娆直白挑明:“吃醋了?”   周序一愣,眸底情绪翻涌。   他当然吃醋。   陈娆刚想抬手摸摸周序的脸,下一秒,她被拥入怀抱,周序埋在她颈侧,声音响在耳畔,“是。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陈娆的手还愣在半空。   周序喉结滚动,声音有些颤:“我以为你会和他走。”   和许竞冰冷的怀抱不同,周序的怀抱宽阔温暖,身上是清冽干净的气息,拥抱时,她的脸刚好贴在男人的胸膛上,听着那不安紧张的心跳声。   有那么一瞬,陈娆心口跳动,两人心跳似乎同频震动。   “瞎脑补什么呢,我不会和任何人走。”和刚才一样,她拍了拍周序的后背。   男人僵硬的身躯被安抚,不再像一开始搂那么紧。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朝着两人投来目光。   “回去。”陈娆推开周序。   回到陶瓷店的包厢里,周序关门时还往外面多看几眼,似乎怕许竞从哪冒出来。   “别看了,他不会回来。”   周序转头,便听陈娆开口。   “他母亲去世了,他要去操办后事,来和我告别的。”女人重新戴上手套,垂下眼,语气平静,可情绪亦有些难言的发闷。   周序怔住,生死大事,他唇瓣翕动:“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他以为……以为是两个人,旧情复燃。   陈娆一边捏陶瓷一边说:“他家情况比较复杂,他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在国外疗养。前段时间失去意识,他父亲已经提前去了国外,今天中午人走的。”   周序坐在陈娆身边,听着她的话,垂下眼睫,半晌无言。   他知道失去母亲的滋味,那是心底一辈子无法抚平的伤痛。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吃味那个拥抱。吃味陈娆主动为许竞整理衣角的动作。   男人将板凳靠近陈娆,与她靠的更近。   陈娆转头看了一眼,没点破周序的心思,“你刚才既然看见了,为什么不过来?”   周序语气极轻:“我怕你讨厌我。”   不知想到什么,陈娆扯了扯唇角,与他对视:“周序,怕的太多,是没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   周序看着陈娆的眼睛,对感情太过青涩的脑袋,在此时此刻,还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陈娆捏了一个碟子,没有别的原因,简单而已。   周序也捏的盘子,他说,想和她凑一对。   陈娆只是笑笑,没反对。   两个碟子被拿去吹风速干,又被端回来,陈娆拿着画笔上色勾勒,周序学着她的模样,有些笨拙的勾勒色彩。   最后,偷偷在盘子底下,写上两人的名字。   烧制陶瓷需要半个月左右,两人驱车回到家里,云雨结束后,陈娆指尖都懒得动,周序把她抱去浴室,温水冲过泡沫,男人纠结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   “姐姐。”   “嗯?”陈娆懒洋洋应。   “除了我,还有别人吗?”   陈娆觉得他问的莫名,“你觉得呢?除了你,你还看见哪个男人进来过这里?”   可是看着周序的眼睛,陈娆还是给了他一个准确的答案。   “没有别人,只有你。”她把周序的头发揉乱,“满意了吗。”   很快,陈娆有点后悔,周序跪下,水流与舌尖一起,她仰起脖颈,用力抓住他的头发。   “吃没够了。”她低声骂。   周序正忙,没回答,撑起手给她借力。   最后,周序抬起头,漆黑的眼眸望向陈娆,濡。湿的睫毛不断轻颤,似得到甘露,喉结滚动,他缓慢尽数吞咽,眼底弥散欣喜。   “不够。”他搂着她的腰,“每天都不够。”   幼稚。   陈娆腹诽,视线却没离开,指腹碾了碾他的唇角。   周序这张脸,很适合被打湿。   男人垂眸,追逐咬住她指尖。   “去镜子那边。”陈娆说,“不想看看吗?”   “乐意效劳。”周序亲吻她耳尖,把人抱起来。   结果先羞耻的,还是周序。   从浴室出来时,已经过去一个小时,周序抱着陈娆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眠。   至少在此刻,他是唯一。   周序驾照下来那天,陈娆让他去车库挑一辆车,结果却被拒绝。   陈娆扬眉:“怎么,没有看上的?”   周序想说的话被噎住,顿了顿才摇头:“不是,都太贵了。”   陈娆车库的车就没有百万以下的,看见那几辆被轻纱笼罩的跑车,他才知道陈娆的日常代步车有多低调。   还有人不喜欢贵的?   陈娆盯着周序,语气平淡:“那下午让李梦跟你去4S店,重新选一辆你喜欢的。”   周序仍旧拒绝,他抿抿唇:“我不是想要你的钱,也不用你给我买车,我也有钱。”   一旁的李梦目露诧异,又极快恢复。   他知道,这话任谁听都不信。   他一无所有,而陈娆早已站在财富顶端,巨大的阶级差距注定天平不能平等。   可他真的不想要这些。   他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陈娆的喜欢。   “行吧,你喜欢就行。”陈娆也没坚持。   周序自己买了一辆普通代步车,很便宜,几万块钱,是他现在的存款可以支付起的。   有了车代步,上下班确实方便许多。他和陈娆出去时,也可以充当司机。   日子在一点点变好,而陈娆也没有赶他走。   许竞母亲的追悼会是在宁市举办的,陈娆也去了,女人穿着一袭黑衣,神情庄重。   从墓园离开时,天幕淅淅沥沥落下小雨,陈娆跟在她哥嫂身边,偶尔低头看向手机。   孟晴梨怼了怼陈娆的胳膊,“娆娆,找你的?”   陈娆抬起头,只见通往山下的小路上,跑上来一个手里举着伞的男人,宽肩长腿,直奔她而来。   陈娆今天是带了周序,但没让他上来,只让他等在山下车里。   这会下了雨,估计是来送伞的。   大伞稳稳落在陈娆头顶,孟晴梨与陈知津站在一旁,一个笑的暧昧,一个目光幽深审视。   周序看过去,在看见那张与陈娆几分相像的脸时,一瞬卡住,目光不由看向陈娆。   陈娆适时出声:“是我哥和我嫂子。”   周序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陈娆的家里人,他忙不迭把手里的另一个伞递过去。   “哥、”他噎住,不确定该如何叫对方。   “陈总。”周序对陈知津还是改了称呼,客客气气的。   陈娆无奈闭上眼睛:“你叫哥嫂就行。”   看着年轻人青涩紧张的样子,孟晴梨噗嗤一乐,“小男友?”   陈娆看了周序一眼,承认道:“是。”   男人握着伞把的指节泛白,和每个初见对象家长的年轻人一样,他紧张无比。   “哥,嫂子,我叫周序。”他自我介绍。   陈知津盯着周序,从上到下,缓缓扫视一圈,又盯着自己妹妹凝视几秒。   对她找年纪小的这件事,早已见怪不怪。   她开心就好。   “有机会一起吃饭,我和你嫂子先走了。”陈知津客套几句,倒是接过伞,和自己的妻子率先离开。   孟晴梨挽着陈知津的臂膀,背影亲昵般配。   周序举着伞,忽然很想知道,他与陈娆的背影是什么模样。   “怎么了?”陈娆转头。   周序摇头,敛起眼底情绪,“我买了早饭,在车里呢,吃一口再去公司吧。”   “好。”陈娆正好有点肚子饿。   周序并不敢把陈娆刚才的话当真,去年,他信过一次,结果闹得难堪又可笑。   陈娆与周序的关系依旧,他大概一周来两三次,每次来都给好运带零食。别墅里,男人的一次性拖鞋变成普通拖鞋,衣柜里也有两套换洗的睡衣与内裤。   让陈娆意外的是,周序和别墅里佣人关系倒是还不错,他偶尔还会多烤几盒饼干,让管家分给佣人,再领好运跑几圈。   偶尔他来得早,陈娆没回来时,周序还会主动找到别墅的厨师,多学几道菜系。   在陈娆询问时,老管家微笑道:“小姐,周先生他很适合当家庭煮夫呢。”   看着周序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陈娆深表认同。   周序确实很适合养在家里,安静当个人夫。   虽然他的本质工作和贤惠毫不沾边,但这并不影响在陈娆心里的决断。   菜端上来时,陈娆接了个电话,随后打开檀湾的监控,远程把门锁打开。   她打算把那边的房子重装一下,安排的人刚上门。   周序解下围裙,走到她身边,在瞥见屏幕上熟悉的布置时,惊愕的把脑袋转过来,   “这是……檀湾?”他问。   陈娆切了个视角,“对。”   看着屏幕上的主卧,周序眼睛瞪大,“檀湾有监控?”   “一直有。”陈娆意识到什么,眉眼含笑抬头看他,“你住的那段时间也有。”   周序震撼,“那我们……”   那他们亲热的时候,也有监控?   陈娆很容易猜出周序在想什么,“没有录,平时不打开。”   周序刚松了口气,陈娆继续道:“但我单独看过你,挺有意思的。”   那时候的周序还是失明的盲人,只能依靠盲杖慢慢摸索,一切都像被放了慢速倍数。   像养一只电子宠物,陈娆观察过他,不止一次。   周序唇瓣动了动,没说话,吃饭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的,像第一次知道陈娆有监控的癖好。   陈娆没把这当回事,直到第二天她在开会时,手机震动,周序没她发来一条链接。   会议结束,陈娆点开,惊讶的发现链接里是两个摄像头的拍摄画面。   一个主卧,一个客厅。   正是周序的租住的房子。   这是个什么意思?   陈娆打了个‘?’发过去。   很快,客厅的镜头里出现一个身影,男人赤着上身,蹲下来,英俊的眉眼看向桌上的监控,显得异样乖巧。   “姐姐,监控有对话功能,你可以说话。”   陈娆按照他说的点开语音,“怎么给自己装了个两个监控?”   “因为我想让你多看看我。”   猝不及防的话,令陈娆端起水杯的动作微顿,她抿了一口水,将手机放在办公台上。   “你这句话,像在故意吸引我的注意。”   “我就是在吸引你的注意。”镜头里,周序用手扶着茶几,小狗狗一样看她,“我不想你想起我,只有解闷。我想让你再多看我一眼。”   “我看你还不够多?”陈娆目光扫向周序的喉结,“还是你想变成我养的电子宠物?”   “想。”周序倒是大方承认。   对于她的顺杆爬,陈娆已经有些见识,她没理男人,望着窗外的霓虹大厦,陈娆喉头滚动。   “想让我多看看你,还有一个方法,想知道吗?”   监控的画质并不算好,可陈娆还是明显看见,周序眼中升起的光亮。   他迫不及待点头。   “和我谈恋爱。”陈娆认真道,“周序,和我在一起。”   刹那间,空气寂静。   像是监控卡住,周序良久没有动作,半响,他低下头。   没有陈娆想象中的欣喜,他唇角扯起苦笑,声音带着涩意:“……别玩我了,我真会当真的。”   “为什么不当真。”陈娆凑近手机,才想起来这不是视频,周序看不见她的脸,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她线上关了监控。   另一边,看着红灯熄灭的周序,缓慢眨眼,心脏像停止跳动。   他有一瞬间,真的当真了。   早就习惯了。男人没失落,抿抿唇,刚想起身离开,手机响起陈娆的视频弹窗。   接通那瞬,陈娆道:“我说真的。”   周序愣愣看着视频。   陈娆从不允许讨厌的人接近自己,更遑论经常带人回别墅,从打算吃回头草那次开始,陈娆便默认这是一段和从前一样的‘恋爱’关系。   但周序没意识到。   她不介意提醒他一下,或者说,把这段关系,变得稍微正式一点。   认真的谈个恋爱,似乎也不是不行。   和一个没背景没钱,空有长相和真心的穷小子谈恋爱,换成谁来看,都觉得是她疯了。   可陈娆有背景有钱,她谈恋爱向来随心所欲,自己的主观感是第一位,她的喜欢是最重要的。   有钱难买她开心。   和周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挺开心的。    第35章   陈娆永远不会忘,她说完这句话后,周序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神情,男人怔然看向镜头,眼底升起光亮,又被极快压下,他唇瓣轻启,却没说话,似乎在等着陈娆反悔,或等着她下一句说是在逗他玩。   想要相信,又不敢确认。   陈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周序颤抖声音才响起:“真的?”   “真的。”陈娆有些无奈,“你还要确认几次?要不当面来和我确认?”   “可以吗?”周序追问。   陈娆沉默了。   “不好、”周序的话被打断。   “可以。”陈娆说。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距离下班也就一个小时,不会影响任何工作,他想来就来吧。   门被敲响,陈娆挂了电话,重新投入到工作之中。   五点半,普通员工到了下班时间。   陈娆还在和高层开小会,时间往后拖了拖,等结束时,已经是六点出头。   天幕斜阳落日,楼下车水马龙。   陈娆不急着回家,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敲了敲发酸的肩颈,简单活动了一下,才拿上外套准备下楼。   走入电梯,她照例看了眼手机,有没有没回的工作消息。   于是就看见。   【Z:我到了,地下车库进不去,我在一楼等你吗?】   后面还跟着一条懵懵询问的表情包。   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他还真来了?   陈娆紧急抬手,将楼层改成一楼大厅。   六点半,大部分员工已经离开,大厅里人不算多,可还是有零星几个。   看见陈娆从自己身前路过时,先是惊讶,又连忙唤了声‘陈总’。   陈娆敷衍嗯声,目光扫过大厅,锁定那个站在休息区里,正弯腰不知道鼓捣什么的男人。   他穿着最简单的衬衣黑裤,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站起身,个高腿长,光是一个背影也耐看。   她抬步走过去。   在听见陈娆的脚步声时,周序立刻回头,眼中又惊又喜。   女人臂弯里搭着黑色西装外套,打着卷的长发散在脑后,没理会别人惊讶的目光,她径直走到周序身前,停下脚步。   她看清周序手上拿的是什么了。   一本印着她照片封面的财经杂志。   盛卓的休息区会放很多书籍杂志,其中大部分都与盛卓有关,公司高层们上过的报刊更会多摆放几本。   周序看这个干什么。   陈娆刚欲开口,周序率先压低声音:“后面有员工在看。”   陈娆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与某个偷偷打量的员工对视,后者吓得连忙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走开。   她收回目光,瞥过男人,打趣道:“你是明星?还怕别人看?”   周序脸一臊,急忙低声解释:“不是的,怎么看我都行,我是怕影响你。”   陈娆是盛卓的老总,受到关注度与目光肯定比他要多。   周序下意识认为自己会在这段关系中隐身,毕竟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陈娆带他回家,和他吃饭上床,甚至一起看电影逛街,可从未让他接触过她的工作圈。   周序在来到盛卓时,也潜意识觉得,他是不应该光明正大露面的。   如果不是地下车库不许外人进入,他依旧会等在没什么人关注的角落,等陈娆出来时再默默跟上。   直到没有第三个人的目光,再亲昵。   周序没想到,陈娆会这么自然的走向他,似乎毫不在意两人的关系。   转身看见她的瞬间,他心底是无比雀跃的。   “放心。”陈娆道,“你影响不到我。”   她爱玩的癖好在业界不算秘密,只是很少把男人带到公司厮混,但等她下班这种小事,也没必要隐藏。   她没打算把周序藏起来。   “打算再看会杂志?”陈娆看向他手里,“还是现在走?”   被正主当场抓包,周序还有点不好意思,他连忙放回去。   “已经看过了。”他低声说。   在视力恢复后,他便将市面上所有与陈娆有关的杂志买了一遍,无数个深夜里,仔仔细细看过。   “走吧。”陈娆顺手把外套和包递给他,“晚上想吃什么?”   周序自然而然的接过,两人并肩离开,在感受到其余人投来惊愕诧异的目光时,男人偷偷看了眼陈娆,随后面不改色地挺起胸膛,唇角扬起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陈娆摇了摇头。   电梯里,她慢声开口,“这次相信了吗,小男友?”   ‘小男友’三个字从她嘴里念出,红唇轻轻碰合,带着莫名的吸引力。   周序盯着她的嘴唇,下意识反驳:“我不小。”   陈娆目光古怪。   周序骤然反应过来,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都二十一了,不小了.....”似乎越描越黑,他声音逐渐弱下。   陈娆眉梢扬起,目光瞥过男人腰胯:“行,确实不小。”   周序去牵她的手,可刚碰到女人指尖,电梯门再度打开,迎面是三个员工。   看见电梯里的陈总和她身边的年轻帅哥,纷纷一愣。   陈娆侧身让位,垂在腿侧的手错开,门外的三个员工喊了声陈总,硬着头皮进来。   气氛诡异沉默的电梯里,无一人开口说话,陈娆垂下眼,主动勾起周序的指尖。   下一秒,温热掌心裹住她的手。   旁边有员工看见,偷偷倒吸一口气,与旁人对视。   刚到地下车库,门一开,三个员工就快速离开,生怕自己当了电灯泡。   陈娆与周序走到车前时,他才依依不舍的松开手。   也算是两人正式确定关系的第一天,想到这,陈娆没让周序开回家,而是订了餐厅,搞了个浪漫的烛光晚餐。   既然是段正式的恋爱,也该有个流程化的开始。   桌上摆满红玫瑰,服务生端来蛋糕与纪念蜡烛。   暖调灯光下,陈娆与周序一起吹灭蜡烛,闲谈中,询问他的家庭关系。   男人怔了怔,咽下蛋糕,低声讲述。   认识一年多,这是陈娆初次听周序提起他的父母,男人不想破坏氛围,更不想以此卖惨求什么,只是几句话带过。   幼年无父,少年丧母。   他在世上的亲人,仅剩一个外婆。   陈娆安静听完,挖了一口蛋糕,喂到周序嘴里,“以后有机会一起回去看看老人吧。”   苦日子过完,往后也该甜了。   这一天过得如梦似幻,周序感觉自己踩在云端,轻飘飘的,有种不真实感。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入夜也没睡,目光一遍遍勾勒怀里女人。   所谓的恋爱开始日,对陈娆来说只是一个数字,也没有什么特殊心情,她在周序怀里转了个身,打了个哈欠,“不睡觉就出去溜好运。”   周序立刻闭上眼。   过了一会,又偷偷睁开,看她后脑勺。   等女人呼吸沉稳绵长,他凑过去,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陈娆没想到,周序恋爱后干得第一件事,竟然是把两张银行卡交给她。   “这是我的工资卡。”床边上,男人把其中一张递过去,“密码是你生日。”   “我要你工资卡干什么?”陈娆觉得莫名。   周序握着她欲还回来的手腕,耳根通红,“不是说谈恋爱以后,男友的工资卡都应该上交吗。”   他吞咽一口,不太好意思看陈娆的表情,“我知道我挣得不多,你可能会嫌弃,但我还是想给你。”   见陈娆没说话,周序当她同意,把第二张银行卡拿出来。   陈娆很熟悉。   正是当初她让李梦给他那张。   “三百二十万,我没动过,利息也在。”周序把卡轻轻放在她的掌心,“你收下,好不好。”   陈娆盯着周序隐着期待与不安的眼神,看了很久很久,才逐渐思考明白。   周序与她不同,她在一个极为安全富有的环境下长大,享受着家人的宠爱,天不怕地不怕。   可周序不一样,他年纪小,生活环境复杂变动,经历过创伤,与亲人的连接更是早早断开。他在她身边患得患失,所以渴望与她建立一种实体的连接,给卡的举动,或许是他妄图获得安全感的一种具体表现。   他内心无意识在渴望,渴望用他仅有的东西,在她这里获取垂爱。   看着眼巴巴的周序,陈娆终究还是收下两张卡。   没办法,年下小男友太粘人,自我管理意识太强。   周序悄悄松了口气,拿出一束花。   一边递过去,一边暗自观察陈娆的脸色。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那是一束曼塔玫瑰。   灰粉的色调,冷艳低调。   陈娆接过,有些意外周序的选择,倒不是不好看,只是比起红玫瑰,选择曼塔的人实在少。   她顺口问出疑惑,谁料周序一愣,唇瓣翕动:“我以为……你不喜欢红色。”   “我不喜欢红色?”陈娆奇怪,“谁说的。”   看着周序无措的神情,她动作微顿,想起来一件事。   她好像……是把周序送的红玫瑰扔进垃圾桶过来着。   她把花束放在桌上,折了一朵,别在周序耳后,指腹顺着男人衣摆钻进去,抚着手感极好的腹肌。   “你送的,姐姐都喜欢。”她笑盈盈道。   周序当即有些害羞,他学着她的模样,折了两朵玫瑰别在她耳后。   玫瑰配美人,男人喉结滚动,舍不得移开眼。   “我能不能不再叫你姐姐?”   陈娆眯起眼:“那你想叫什么?”   周序抬起手,掌心轻轻托起她的脸,“小娆,可以吗?”   其实他一直都不想管陈娆叫‘姐姐’,从确定自己心意那天就不想。   “随意,你开心就行。”陈娆倒是不介意这些昵称。   周序飞快她唇角啄了一下,“宝宝。”   *   周末,陈娆回家吃饭。   在父母再次提起婚姻大事时,她不咸不淡道:“我在谈恋爱。”   陈父陈母同时停下动作,目露惊讶,孟晴梨忍不住悄声八卦道:“还是上次那个小弟弟?”   “嗯。”陈娆放下筷子,“是他。”   “什么弟弟?怎么回事?”陈震追问,他知道自己这个小女儿风流,却没听她说过什么谈恋爱。   姚梅问:“谁家的孩子,做什么的,我和你爸认识吗?”   “一个普通人,没背景没钱,散打教练,不是你们那个圈子里的孩子。”   “那你看上他什么了?”   “大概是……”陈娆认真想了一下,“听话又贤惠吧。”   孟晴梨和陈知津偷偷笑,陈家夫妻对视一眼,还是姚梅率先开口,“有机会带回来吃个饭,看看那孩子品行怎么样。”   “有时间的。”陈娆并未急着应答。   *   时间一晃进入十一月。   宁市的冬天向来来得早,陈娆喝着热咖啡,看着父母发来的短信,思索良久,还是打算带周序回去吃个饭。   这段时间,她和周序相处如常。   按照汤茵的话说,就是度过了稳定期,进入一种老夫老妻的状态。   但很新奇,她至今仍旧对周序生不出厌烦的心思,每次看见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升起的只有逗弄的心思。   这段时间,她爸妈早把周序的家底调的干净,他们自然知道自己小女儿的德行,要是她不乐意,任对方是天皇老子都不可能谈下去。   这一个,虽然没背景,但胜在干干净净。   小女儿要是想养个家庭主夫,他们也不会说什么,但无论如何都得先见面看看,把把关。   陈娆娆推了几次,到现在,才决定带着周序回家一趟。   她给男人打去电话,往常响一两声就被接通的电话今天响了半分钟,接通后,是一个沙哑疲惫、鼻音浓重的男声。   “不好意思,我刚刚在睡觉。”   “感冒了?”陈娆听出不对。   周序吸了吸鼻子,“有一点,我今天不过去,等过两天好了再去找你,好不好?”   周序租的房子供暖不好,窗户也有点漏风,男人又是在武馆工作的,日日出汗锻炼,仗着自己年轻体格好,偶尔水不热就冲澡。   所以早上起来,发觉自己头脑昏沉发热,身体又沉又痛时,也懵了半天。   周序请了假,翻出感冒药吃上,打算在家休息一天。   刚睡一会儿,就接到了陈娆的电话。   周序又叮嘱几句,叫陈娆注意保暖一类的。   “你好好休息吧。”陈娆挂了电话。   看着结束的通话,周序抿了抿唇角,眸色黯淡。他头疼的厉害,又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敲响。   周序一开始没管,但门外的人却不服气,男人蹙眉,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门。   “谁——”在看清门外人影时,声音戛然而止。   “姐姐?”他习惯性叫。   陈娆带着口罩,手里拎着饭店的袋子,看见周序脸上不正常的绯色时,“吃退烧药了吗?”   “吃了感冒药。”怕传染她,周序往后退,“你怎么来了,我自己没事的,你快回去。”   她走过去,抬手摸了一把。   男人额头滚烫。   “烧这么重,怎么不联系我?”   “没事……”周序还在说,“你回去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陈娆把饭菜放在桌上,“你真希望我走?”   “我怕传染你。”周序捂着嘴,脸颊绯色浓郁,比床上时看着更红。   陈娆盯他看了几秒,转身往门口走。   门砰一声合上时,周序的心尖跟着颤了颤。   明明是他让陈娆走的,可是人真走了,他还是难免失落。   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周序给陈娆编辑短信,先说谢谢,又开始道歉。   发出去,半晌没回应。   周序坐在客厅,没胃口吃饭,直到门扇再度被敲响。   陈娆身后,跟着楼下诊所的上门医生,进屋就熟稔地开始拆针放水,一吊瓶扎下去时,周序还发懵地看着陈娆。   屋里只剩两人,陈娆摸着周序滚烫的脸颊,“不是想我走吗?我回来了,怎么一直眼巴巴盯着我。”   她手往下摸,发现真的很烫,“到底是真想我走,还是在口是心非。”   周序的表情已经回答。   “我想你,但真怕传染你。”他身体强壮,感冒没事,陈娆不怎么锻炼,感冒会很难受。他舍不得她难受。   就会说这一句。   陈娆掐了一把周序的胸肌,男人轻嘶一声,又不躲。   “你打完针我再走。”   她把饭拆开,陪周序待了一会,结果愈待愈冷,连她都有点受不了,她摸向屋里的暖气,冰冷无比。   等过两天气温一低,这屋更不能住人。   陈娆仅用三秒做出决定,“房子退了,今天搬我那去。还有,这周末和我回家,我爸妈想见你。”   陈娆说第一句时,周序还想开口,结果听完第二句,男人当即瞪大眼睛,靠在沙发上的身躯也坐正。   仿佛现在就要去见她爸妈。   “叔叔、阿姨,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吗?”   “当然。”陈娆摸了摸他额头,“别那么紧张,他们不吃小孩。”    第36章   纵使陈娆语调轻声,可周序却半点没有被安慰到。   那可是陈娆的父母、盛卓的董事……想到这个概念,他便紧张不已。   第一次见女朋友的家长,要准备的肯定有许多。   周序脑中混混沌沌,下意识就想拿手机查阅要准备什么礼。   陈娆摁住他回血的手腕,叫他别乱动,吃饭。   周序乖乖放下手机,机械性地吃着陈娆带来的饭,可仍在心底盘算。   男人仍在发烧,呼吸沉重,眼下泛着红晕,凸起的喉结在吞咽白粥时缓慢滚动,长直的睫轻颤,莫名有些脆弱又勾人。   陈娆抬起手,冰冷指尖伸进去,顺着滚烫的肌肤,直至某个危险地带。   周序眼眶骤然瞪大,身躯绷紧,透明的输液管内回血,拿着勺子的手都有些不稳。   “姐姐?”男人转头,瞳孔轻颤。   他也没想到陈娆会在这种时候……   陈娆歪了歪脑袋,表情如常,她用另一只手摸向男人额头,笑吟吟道:“好烫。”   刹那间,周序本就发烧滚烫的脸上更是要冒烟,他额角跳动,耳根红欲滴血。   他知道,陈娆不是说额头烫。   “别……”他慢慢挪动,血管跳动。   “这么精神?”陈娆颇为惊讶。   周序低下头,放下勺子握住陈娆手腕,罕见的硬气拒绝,“不行的。我感冒还没好,会传染你。”   他慢慢把陈娆的手拿出来。   陈娆笑笑,没说什么。   一瓶吊水打完,周序额头终于不再滚烫,身上也发了汗。   医生早就离开,是陈娆帮周序拔的针,活了二十八年,这是她初次给人拔针,还颇有点紧张。   周序看着她,轻声提议:“要不,我还是自己来?”   陈娆没理他,神情凝重的将医用胶带小心翼翼撕开,针头被拔出时,还滴滴答答流着余药。   周序摁了几秒针孔,起身接过针头,插入药瓶底端,再一起丢进垃圾桶里。   陈娆穿上衣服,准备带他走。   周序其实不太想今天搬过去,他担心自己是流感,传染陈娆,但女人眼神瞥过来时,他还是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见男人拿出行李箱,陈娆拧眉:“过两天再回头收拾行李也行。”   他还在低烧呢。   周序摇摇头,“没事,我东西不多。”   不再从事按摩行业后,周序的随身东西更是少的可怜,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他戴着口罩,蹲在柜子前收拾行李。   再度看见那个熟悉的鞋盒时,陈娆怔了怔,过往的记忆被勾起,她走过去,毫不客气的打开盒盖。   鞋盒里和一年前一样,依旧是那些发霉的金牌与证书,但这次,还多了一样东西。   陈娆垂眸,拿出那副保存完好的黑框眼镜,指腹缓缓抚蛛裂的镜面边缘,不知在想什么。   旁边的周序唇瓣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又闭上嘴。   “都坏了,怎么还留着?”她问。   “舍不得。”周序低声说。   陈娆看向对方的眼睛,“可你已经用不上了。”   周序还在低烧,脸色不算好看,脸颊淡绯,干裂的唇瓣泛白,他指尖蜷缩,捏紧手里的衣服,语气低哑:“……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个礼物。”   因为是人生第一次收到如此贵重的礼物,即便这幅眼镜他再也用不上、即便它曾被陈娆弃若敝履地丢在雪地,可周序仍旧舍不得丢。   对他而言,这个眼镜承载着那四个月的所有温情记忆。   甚至在视力恢复后,周序曾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黑框眼镜,只为知晓他当时在陈娆眼中的模样。   但他没告诉过她。   半晌,陈娆轻笑一声,把眼镜放回去,“喜欢就留着吧。”   反正以后还会有很多礼物。   周序拎着收拾好的行李箱,和陈娆回到别墅。   作为第一个住进这栋别墅的男人,管家与佣人们暗自对周序肃然起敬。虽然他之前经常来过夜,别墅也有他的痕迹,但那与同居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充其量算是比较得心的男伴,而后者,相当于正式承认了周序男主人的身份。   熹妃回宫!   此男手段定然了得,竟然能让他们老板收心。   周序搬进来,全别墅上下最开心的当属好运,长大许多的小狗绕着两人撒欢,刚疯完的小爪子在周序腿上踹出爪印,就差顺着大腿爬上去。   陈娆坐在沙发上,看着周序蹲着和小狗玩。   周序回宫、不,周序回别墅的第一夜,是去客卧睡的。   他感冒尚未好全,不敢和陈娆同屋,只怕传染了她。   陈娆没有异议,第二天还叫了私人医生上门,给他又打了一针吊水,顺便测了传染源。   只是普通感冒,不传染。   听到这个结论,周序松了口气,似想起什么,偷偷瞥了陈娆一眼,面容冷静,可耳尖却开始泛红。   陈娆当没看见。   当天晚上,她刚洗漱完,房门就被敲响。   一开门,穿着家居服的周序站在门口。男人应该刚洗完澡,半湿的发丝拢在脑后,五官凌厉英俊,白皙的脸颊泛着轻微的红,也不知是还在低烧,还是热水蒸腾出来的,垂在腿侧的手虚虚攥着。   陈娆穿着吊带裙,抱臂靠在门口,从上到下,缓缓将周序打量一遍。   最终,视线最终停下他喉间戴的choker上,黑粉色,小骨头形状,是她之前买给他的。   虽然周序的含义已经够明显,可陈娆还是道:“这么晚来干什么?”   周序舔了口嘴唇,倒是挺诚实:“我想和你一起住。”   事实上,他每次来别墅都和陈娆住一屋,昨天是初次住在别的屋,不知道他感冒的时候,管家还以为周序刚进来就失宠了。   陈娆没让身,盯着他锁骨看,“你不是自己说要在客卧住几天吗?脸那么红,是不是还在低烧?”   “有一点。”   周序抬步,可陈娆却抬起手,拦住对方。   她眯起眼,竖起食指晃了晃,“发烧还往我这屋来?”   周序初次被不让进屋,眼底闪过一抹无措,明明今天下午,医生说不传染的时候陈娆就在身边,她知道的。   而且……她上次说了的。   可当他与女人对视,看见陈娆眼底深藏的晦涩时,停顿几秒,逐渐了悟。   他仗着身材高大,硬是把自己挤进去,陈娆蹙眉,抬手拍了拍他的脸蛋。   “干什么呢。”   周序得寸进尺,抬手搂住陈娆的腰,指腹滑过,丝绸睡裙有些褶皱。   他轻吻陈娆的耳垂,呼吸落在女人颈后,刻意压低的嗓音磁性动听,有些生涩的推销自己。   “姐姐,很烫的,你不想试试吗?”   “上次谁说不行的?”   “我。”周序撒娇一样在她颈侧蹭了蹭,痒得她缩起肩膀,“我错了,今晚赔罪好不好。”   陈娆觉得周序愈发会撒娇了,她勾住那颗小骨头,“最好让我满意。”   隔音极好的房门被锁上。   陈娆被男人拦腰抱起。   周序确实还在低烧,像开了加热,烫烫的,很舒服。   到最后,他体温似乎比她高几个度,摸上去都烫手。   窗外寒风凛冽,室内温暖如夏。   *   周序感冒好了以后,他开始为另一个事情焦虑,甚至和俱乐部请了两天假。   那就是周末要见陈娆父母的事。   他没有经验,也没有能询问的人,外婆年纪大了,周序也没告诉老人。   一来是怕她担心,二来也是,他也不确定,这段关系能维持多久。   周序询问了几个俱乐部结了婚的前辈,愈听愈紧张,趁着陈娆上班的时候,他把礼品准备好。   除了给陈娆父母的,他还给陈娆的哥嫂,还有未曾见面的姐姐与外甥女准备了礼物。   堪称齐全。   陈娆看着男人准备的东西,给他添了两样,在周末那天,将人带回了家。   车辆停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半山别墅,周序紧张的心咚咚跳,走路同手同脚,总觉得自己的礼物不周全。   陈娆牵住他出汗的掌心,捏了捏,让他放松。   对于陈家来说,什么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序这个人如何。   客厅里,陈震与姚梅安静等待,在两人进来时,同步将目光落在小女儿身边的年轻男孩身上。   “叔叔,阿姨。”周序把礼物交给佣人,拘谨无比。   正是饭点,陈知津和孟晴梨也已经回来,就等着开饭呢。   陈震与姚梅纵横商场几十年,看人的目光可谓毒辣,三言两语就能套出不少信息,何况周序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他太小了,也没什么心机,看起来只有紧张。是容易被陈娆拿捏的性子。   陈家夫妻对视一眼,姚梅缓缓开口:“周序,你也知道,我女儿生意忙,如果未来你们在一起,总要有个能顾家的人,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言下之意很明显,周序愣了愣,握着餐具郑重回答道:“阿姨,我会听她的。”   如果……如果未来陈娆真想让他辞职,他会听她的。   一顿饭结束,周序食不知味,只担心自己哪里表现不好。   婉拒父母的留宿,陈娆带着周序回到家,见男人还在担心,陈娆捏了捏他的胳膊。   “不用担心,只要是我喜欢的,他们都会接受。”   这句话,停在周序眼底,不亚于一句表白。   他满脑子只有那句‘我喜欢的’。   她喜欢的。   她喜欢他。   那天夜里,陈娆入睡后,周序看着她,不自觉轻声呢喃:“我爱你。”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说这三个字,语气很轻,却又无比认真。   女人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情话说的熟稔无比:“嗯,姐姐也爱你。”   周序当场愣住,宛若干了坏事被抓包,脸色烫的厉害,“你没睡?”   陈娆转过头,“睡了,被你爱醒了。”   听她调笑,周序更加害臊,所幸屋里漆黑,看不见他烫红的脸,他低声道:“我认真的。”   “我知道。”陈娆搂住男人,把脸埋在他胸肌里,“我也认真的。”   好半晌,等陈娆呼吸再度平稳,周序的心跳才逐渐回归正常。   两人的生活依旧,还不到寒假,培训中心的课程少,周序有许多时间放在家里,几乎变成家庭煮夫,把别墅打理的井井有条。   在征得陈娆同意后,周序还会给陈娆准备爱心午饭,早上起来做好放到包里,按他的话说,食堂的菜油盐重,总没有他做的干净。   陈娆没说她有私人食堂的事,吃着周序每天做的午饭,逐渐感觉,这种日子也不错。   一个没人照顾磕磕绊绊长大的孩子,长大后倒是挺会照顾人。   因为腾出时间,周序也有机会开始学习。   陈娆刚发现时,他还有不好意思地收起书本,起身接过女人的衣服,挂在一侧。   “在学习?”陈娆翻了翻他的卷子。   周序轻嗯了声,“我想试试成人自考。”   陈娆对伴侣学历并无要求,世俗的条件在她眼中没有感觉重要,但周序有上进心也挺好。   他才二十一,上个学也行。   看周序每天拿着手机上网课,陈娆询问他学的科目后,索性给他请了个家教,让他学的更专心。   陈娆在公司的时间,周序不是在上班就是在家学习,鼻梁架着防疲劳镜片,真和养了个男大一样。   年底盛卓业务忙碌,陈娆去别省出差,没带周序。   到了酒店,看着男人发来的信息,陈娆给对面打去视频,很快,一张俊脸出现屏幕里,锁骨下方,那颗红色小痣半露不露。   “在做什么?”她问。   周序垂下眼睫,镜头反转,露出桌上的卷子,“在写作业。”   刚想聊两句荤的的陈娆倏然沉默了。   小男友晚上还要写作业,这日子真行啊。    第37章   陈娆回来那天,是周序接的机。   男人穿着黑色长款风衣,站在接机口,手里抱着一束蝴蝶兰,看见陈娆时,眼底瞬间浮现热烈的喜悦。   他几乎是跑着去的。   陈娆站在原地,看着奔她而来的男人,对视瞬间,她无端想起很久以前,某个下雨的夏夜傍晚。   那时候,她身边的还是别人。   车窗降下时,周序似乎穿的也是一身黑风衣,彼时男人的弯着腰,黑眸黯淡,犹如蒙尘的曜石,推销技术很差,话术生涩紧张。   而如今……   陈娆没来的及细想,就被男人的一把搂住,铺面是熟悉的温暖与清冽香气。   下一秒,她腰身一紧,双脚离地。   陈娆瞪大美眸,被周序抱着腰在原地转了一圈,才落在地上。   后面推着行李的李梦默默后退几步。   “你在干什么?”她语气惊讶。   周序眼底是压不住的欣喜与期待,他把花束递到陈娆怀里,不好意思的抿抿唇,直白表露:“我想你了。”   陈娆走了五天,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以往一晃就过去的日子,却在她离开后变得度日如年。   这是她们住在一起后,初次分开这么久。   小别胜新婚,周序算着日子等陈娆回来,早早就起床收拾洗漱,再去买花接机,心情激动又期待。   看着眼前人,陈娆用手中的蝴蝶兰轻轻拍了拍周序的脸,笑了笑,“行了,回去再说。”   谁说周序推销技术差。   这不推销到她被窝里了吗。   *   年底盛卓业务忙碌,陈娆回家的时间愈晚,很多时候,周序都会去接她,外加送晚饭。   初次去陈娆办公室那天,周序格外紧张。   他走进电梯,看着李梦刷卡,楼层缓缓上升,抵达陈娆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偌大的一层楼,只有总裁办公室与秘书办。   踩着地毯的走廊,李梦将周序带到位置,转身离开。   周序抬手敲门,得到允许后才推开门。   办公室内肃静无比,巨大的落地窗外霓虹闪烁。   办公桌前,带着金丝镜框的女人抬起头,桃花眼尾微微上挑,黑眸透过玻璃镜片,稍显冷漠的目光落在刚走进来的男人身上。   与陈娆对视时,周序心尖狠狠一跳。   说不清为什么,办公状态的陈娆,与平时在家的陈娆状态很不一样。   连他都有点不敢大声说话。   看见来人是周序,女人微蹙的眉头松开,身上锐利的气场消散,她将电脑合拢。   “来这么早?”   周序走过去,轻手轻脚把饭盒放到桌上,忽而唤了声:“陈总,晚上好。”   陈娆微怔,唇角微扬,“你跑来和我玩上司和下属的cosplay来了?”   周序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白皙的脸泛起红晕,“不是。”   他不好意思说,在这种环境下,那声‘陈总’完全是脱口而出。   他从未想今天一样感受到,陈娆是这座大厦的主人,他与她的差距,仍旧无法靠外力填满。   而且……周序飞快地偷瞥陈娆一眼。她要是想玩,也不是不行。   周序压下心底不该有的念头,拆开饭盒,热腾腾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念叨着:“再忙也先吃一口吧,三餐不规律对胃不好。”   说罢,他走到陈娆身后,习惯性拢起女人的长发,熟手熟脚地替她按揉长期伏案的僵硬肩颈。   陈娆摘掉眼镜,舒服地扬起脑袋,享受着周序的服务。   真的很舒服。   周序虽然不干按摩这行了,但手艺愈发精进了,她怀疑他偷偷在哪里进修过。   疲劳被揉散,陈娆还不饿,她没有起身动筷,而是抬起手,指尖穿过发丝,捏住男人的手。   周序以为她不舒服,停下动作,结果听见一句。   “你来多久了?”   女人声音淡淡,没什么情绪波动。   茫然一瞬而过,周序回答:“刚到就上来了,十几分钟?”   陈娆被逗笑,她攥了攥周序温热的手腕,“过来。”   “怎么了?”周序很乖的走到桌前,还搞不清状况,以为陈娆有很重要的事。   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即摁下桌上的按钮,门口锁芯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与此同时,落地窗前的百叶窗缓缓下降。   窗外霓虹被遮掩,宽阔敞亮的办公室逐渐变得幽暗隐秘,暧昧不已。   意识到什么,周序喉结轻滚,指尖动了动。   他主动抬步,单手撑在桌上,身子稍微前倾,又唤了声。   “陈总?”   那张极其和她心意的脸近在眼前,陈娆顺势揪住男人的衣领,足尖轻踢桌脚,将自己与桌子之间拉开一些距离。   周序想把她抱起来,陈娆却止住他的动作。   她微笑道:“让你演一把被潜的男下属,过把瘾。”   正好,她今天穿的是一身冬裙。   周序的目光落在狭窄的桌下,又看向陈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最终,还是配合。   以他185的骨架来说,地方仍是有些空间不足,男人尽量把身子蜷缩,双膝跪地。   裙摆起起伏伏,陈娆半阖着眼,攥着扶手,享受着‘男下属’的**,偶尔还会恶劣的摁住。   良久,周序跪在她身前,或许是闷的,喘不上气,脸颊红扑扑的,睫毛湿成一捋一捋。   舌尖舔过唇角,男人仰起头,认真问:“我做的好吗?”   陈娆缓了半晌,掐起男人下巴,声音放松愉悦,“还不错。”   周序贴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蹭了蹭,眼底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情愫,“我会努力的,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能学,什么都不要……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陈娆知道,周序没在和她演。   他是在借着这次,说压在心底的话。   半响,在周序眼中的期望逐渐落空时,陈娆低下头,与他抵着额头。   “好。”   闹得太晚,桌上的饭菜凉透,又被周序拿去热了一遍。   身心舒畅的陈娆喝了口汤,开始享受小男友亲手做的爱心料理。   *   十二月底,盛卓年会。   几乎所有股东与高层都在的晚宴,周序没想到,陈娆会带他去。   男人身上穿着高定西装,发型抓了发胶,像是谁家的小少爷,与穿着晚宴长裙的陈娆站在一起,般配无比。   入场前,周序攥住陈娆的手腕,拿出一个金色的领带夹,语气颇有几分撒娇的意思。   “姐姐,帮我夹上好不好。”   这枚领带夹,是陈娆今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自己不能夹?”陈娆接过来。   “能。”周序凑近,“可我想你给我夹。”   陈娆抬手,帮他夹在西装领带上,上下打量几眼。   还挺帅。   “走吧。”   从两人入场时,无数双目光皆落在周序身上,打量几眼,又移开。   陈娆风流,以前也带男伴来过年会,不是什么新鲜事。   手里端着酒杯,陈娆游刃有余的站在高层中央,周遭一切都被模糊,周序眼中只能看见她一个人。   直到一个年轻的男服务生走到陈娆身前,不知怎么搞的,盘中酒杯忽然倾倒,酒红色的液体洒在陈娆裙角。   女人垂眸,看着慌忙道歉的小服务生。   看着那个服务生还不错的侧颜,周序心中一凛,立刻蹲下身子,硬是从服务生手里抢过纸巾,给她擦裙角。   周序半跪着,压低声音冷声开口:“这里不用你。”   小服务生吓了一跳,仰头看向陈娆,“陈、陈总……我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看着脚下的两个男人,陈娆笑笑,语气温柔,“没事,不怪你。”   小服务生松了口气,忙不迭离开。   周序一顿,仰起头,颇有几分委屈巴巴的感觉。   陈娆伸出手,揉了揉周序的脑袋,“乖点。”   周序站起身子,手里攥着纸巾。   他明明就很乖。   他一直跟在陈娆身后,那个小服务生又来了几趟,陈娆还从他手里取了酒,唇角笑意不减。   周序一颗心悬着,等到人少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道:“那个服务生一直在你身前晃。”   “有吗?”陈娆惊讶。   “有。”周序垂眼,默了默,莫名来了句,“他长得像混血。”   这是吃醋了,陈娆憋住笑,眨了眨眼,掐了一把周序的脸:“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感受着脸颊的温度,周序又问:“真的吗?”   “真的,你好看。”   周序极快被哄好。   陈娆今天穿了双细跟鞋,站了一晚上,散场时也有些累,她喝了不少酒,脸颊微微酡红,刚走出后门就将鞋脱下,赤脚踩在走廊软毯上。   周序俯身,拎起那双鞋,单手公主抱起陈娆,女人靠在怀里,黑眸幽幽盯着他。   “地上不干净。”他说。   陈娆搂住周序的脖颈,眼底笑意浮现,唇瓣轻启:“乖狗狗,去楼上房间。”   *   年后,陈娆腾出时间陪周序回了他的老家,见了他外婆。   老人家乐呵呵的,给她包了一个大红包,对于陈娆当然不算多,但却是这个年纪的老人能拿出的最多了。   老人家热情留两人过夜,饭桌上,还询问两人的婚姻大事。   周序看了陈娆一眼,对外婆笑说不着急,他们两个人都各有打算,事业为重。老人家这才没再提。   他当然想和陈娆长久在一起。   但是,那不是他说了算的。   房间里,陈娆看见了周序以前的旧照片,十五六岁的少年神采飞扬,正是青春洋溢的年纪。   陈娆垂眸看的认真,直到眼前一晃,照片被压下,一张英俊成熟的面孔出现,没有少年时期的攻击性,多了点温柔内敛。   “姐姐。”男人吸引着她的注意力,“你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以前的我。”   “都喜欢。”陈娆亲了一口爱吃醋的小男友。   轻吻变成深吻,气息纠缠暧昧,又在外婆来敲门时慌张分开。   两人对视一眼,陈娆态度无畏,周序有些羞耻。   *   春去秋来,又一年夏。   周序自考考上了宁市本地的一所大学,只在周六日上课,平时他依旧在俱乐部上班。   那张工资卡始终在陈娆手里。   他很安心。   夏夜蝉鸣不绝,大学门口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街道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偶尔看向手机,似乎在等谁过来。   直到一辆黑色豪车缓缓停下,车窗降下,陈娆摘掉墨镜,看向路边的周序。   “上车吧。”   没顾身后那些或是异样或是惊讶的目光,周序飞快钻入副驾,趁着车窗没落,在女人唇角亲了一口。   陈娆纵溺了小男友的心思,她没带周序回别墅,直接将车开出宁市,来到一个度假村。   难得腾出几天假期,她打算和周序玩几天,度假村里,汤茵和她刚泡到手的男人正在烧烤,就等着陈娆过来。   四个人玩到很晚才回房间。   脑袋枕着男人胸肌,入睡前,陈娆迷迷糊糊的想。   两个人抱着睡觉好热。   正文完。    第38章   陈娆与周序在一起的第八年,两人才正式迈入婚姻殿堂,领了那被世俗认证的结婚证。   当然,还有一份书本厚的婚前协议书。   作为一个坚定不移的享乐主义者,陈娆在三十六岁之前,从未将婚姻一事提上日程,那本红色证书对她来说除了约束还是约束,爱情并不能靠结婚证来证明。   陈娆的家里人对她的想法从未有过质疑,甚至是支持的状态。   尤其是陈震与姚梅,当年小女儿把周序领到家后,即便能看出这个孩子是个实心眼的老实人,满心满眼都是陈娆,但他们依旧不会把对方当成未来女婿。   陈家家大业大,陈娆亿万身家,多少男人求着入赘,没理由让周序平白得了这个好处。   陈家父母早就把一叠婚前协议书准备好,和陈娆开诚布公的谈过,以防小女儿某天真的头脑一热,和周序结婚。   当时陈娆翻看着协议书,说她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即便未来某天真的有,她当然也不会做出冲动结婚的傻事,这本协议书还有些地方边界模糊,需要补充。   说完,她把协议书推回父母和律师身前。   看着小女儿清醒果决的模样,老两口松了口气,不再担心。   陈娆二十出头进入商场,她在盛卓打拼这么多年,自然没理由让未来的伴侣瓜分自己的成果。   即便她确实很喜欢那个人。   对于陈娆的决策,周序从来都不问什么,他多年如一日守在她身旁,把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   很贤惠的人夫男。   当年周序考上大学以后,他三边跑,有段时间实在忙不过来。   陈娆、学业、事业。   周序果断放弃最后一项,和老板提出暂时休业的请求。   陈娆本来就忙,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他不想失去仅剩的恋爱时间。   他想和她多在一起。   俱乐部的老板知道周序的曲折过往,以为他一心扑在学业上,也点头同意。   那段时间,陈娆下班到家就能看见厨房洗手作羹汤的周序,男人围着围裙,窄瘦的腰身被勾紧,刀工娴熟无比。   看见她回来,周序眼中一亮,放下刀,格外娴熟地接过她的外套,在佣人看不见的角落,俯身在陈娆唇角偷个香。   “辛苦了。汤马上煲好了,等你换个衣服就能吃了。”   陈娆嗅着厨房鲜香的气息,看着眼前男人俊秀的眉眼,心情愉悦地勾起嘴角。   有些时候,男人的美貌真的能下饭。   这座别墅里,厨房成了周序最常去的地方。因为这个,原本的厨师欲哭无泪,兢兢业业的,生怕老板夫学会自己的全部手艺后,老板给自己解雇。   但还好,陈娆没打算让周序给自己当一辈子的厨师。   在周序休业上学的这段时间,恰好烈焰俱乐部的幕后老板撤资去了国外,一夜之间,俱乐部面临解散重组的风险。   作为俱乐部的赞助商,消息自然传入陈娆耳中。   烈焰俱乐部是有真正有实力的选手在的,俱乐部资金链一断,不少运动员被挖。   想起周序曾经和她说过的,烈焰是他进入的第一个俱乐部,里面也有不少帮过他的前辈。   没过多思虑,陈娆把周序当初还她的三百二十万以男人的名义投了进去,让周序摇身一变,成了烈焰的股东之一。   陈娆不认为散打教练是什么有前景的好工作。   当个只收钱的幕后老板,可比当一辈子散打教练强。   周序是在大铭疯狂给他打电话时,才得知这个消息的。   “.......你小子行啊,瞒的够死啊.......咱俱乐部......别忘了和陈总说声谢谢……”   耳畔嗡鸣不断,电话里的大铭说了什么,周序早已听不清了。   他挂断电话,满脸茫然震撼的回到屋子里,看着仍在熟睡中的陈娆,心头万语千言,难以述说。   陈娆刚醒,思绪还没清醒,就看见周序站在床头看着自己。   那眼神,都快化成水了。   “怎么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慵懒惺忪。   周序垂眸拿出手机,翻出大铭给他发的消息,递到陈娆眼前。   “哦,那个。”陈娆抻了个懒腰,浑不在意道,“我让人帮你看过合同了,你有时间去签一下就行。”   “为什么?”周序颤声开口。   他不是在问为什么不告诉他,而是在问,陈娆为什么帮他。   那不是一笔小数目,至少在他看来不算。   陈娆还有些困,她顺势将自己靠在周序怀里,男人习惯性揽住她,温柔帮她穿衣服。   陈娆没说话,周序也没继续问。   直到周序帮她穿袜子时,陈娆才慢吞吞调侃道:“乖宝,这是你陪睡应得的。”   周序是她历任最省钱的一个男友,甚至可以说,他还在倒贴给她钱。   给小男友花点钱,陈娆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被唤这种昵称,周序有点不好意思,他低下头,轻轻咬了陈娆脚踝一口,耳根发红。   “谢谢。”他说。   *   周序再回到烈焰俱乐部时,办公室里的气氛俨然不同。   大铭拉出椅子,对着周序啧啧感叹,“小周,我小看你了啊,什么时候搭上陈总的,你小子手段了得啊!”   周序只是笑笑,没回答。   陈娆给周序投钱的事在烈焰不是秘密,曾经和周序共事的同事再看见他,表情精彩无比,说什么的都有。   最多的就是骂他靠脸爬床,吃软饭的小白脸,没骨气,迟早被抛弃。   周序置若罔闻,看似毫不在意,可指尖却紧紧蜷缩。大铭看见这个细节,将那群嚼舌根的训斥一顿,挨个警告。   敢私下议论新股东,分分钟开除你。   能吃软饭也是一种本事!   “没本事吃软饭就私下讲究别人,我看你们是没长小周那张脸酸的!真有软饭让你们吃,你们跑的比兔子都快!都给我滚回去教课!”大铭喷着唾沫,指着鼻子挨个骂回去。   周序摁了手印,即日起,他正式成为烈焰股东之一。   婉拒大铭他们闹着吃饭庆祝的邀请,周序只说晚上还有事,他看了眼手机时间就着急走。   陈娆快下班了,家里应该做好饭了,他要去买点水果再赶回去。   然而,等周序走出去,看见停车场那个人影时,脚步怔然停下。   似有所感,靠在车旁的女人掀起眼皮,与他遥遥对视。   不是陈娆还是谁。   大铭没注意,一下撞到周序身后,捂住鼻子抬起头,也看见陈娆。   就在周序思考,是不是他办事太晚,陈娆等的不耐烦时,大铭已经乐开花,小跑着立刻迎上去。   “陈总,您来了。有失远迎啊有失远迎。要不要进去坐坐?”   陈娆从周序身上收回视线,声音冷清:“不了。”   大铭乐呵呵点头,转头看向身后的周序,“您来接小周的吧,我刚还和小周说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他说有事着急走。”   “诶——不该叫小周了。”大铭看向周序,“现在也该叫周总了。”   周序连忙拒绝。   大铭也是股东之一,没必要这么叫他,而且陈娆还在。   都叫x总,可实际上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陈娆看着男人的耳尖,唇角弧度微扬,眼底也升起几分笑意,她对大铭道:“嗯,我来接我男朋友回家。”   “男、男朋友?”大铭看向周序,原地宕机,他刚从周序搭上陈娆的震撼中回神,又被陈娆亲口承认是‘男朋友’惊呆。   这小子真行啊。   不声不响的和陈总谈上了。   而周序也因这声‘男朋友’愣住。   这是第一次,陈娆在外人面前,承认他的身份。   心脏不受控地狂跳,周序压不住眼底的喜悦,要不是大铭还在,他估计现在就能抱着陈娆撒娇。   “哈哈,那、那我不打扰您俩了哈,慢走。”大铭游魂般飘回去。   “姐姐。”周序盯着陈娆,“铭哥回去后会告诉别人的。”   “告诉就告诉。”谈个恋爱而已,陈娆没觉得有什么。   “你觉得你自己拿不出手?”   听到这句,周序狂跳的心逐渐平息,他唇瓣动了动,“……我配不上你。”   他当然想向全世界宣布,陈娆和他之间的情侣关系。但同时,周序也深深知晓,他与陈娆之间的差距。   “配不配得上是我说了算,不是外人说了算。”陈娆把车钥匙扔给他,上了副驾,“走。”   周序唇角微扬,忙不迭跑去主驾驶。   陈娆没打算藏着掖着,偶尔会带着周序出席一些场合,甚至带他去朋友们的聚会。   周序不喜欢和别人玩,打完招呼后,总是安静坐在她身边,帮她拿水拿水果,忙前忙后。   最开始,陈娆的朋友们还认为周序和她以前那些男人一样,玩腻了就换。   直到半年、一年、两年……五年过去,陈娆身边跟着的还是周序。   圈子里的朋友逐渐迈入婚姻,陈娆带着周序参加了好几场婚礼,席上的新人深情拥吻时,周序总是默默看向陈娆。   陈娆转头时,与周序那双含情脉脉的目光猝不及防对视,她挑眉:“你想结婚?”   周序一下有些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唇瓣动了几次,最终点头。   他当然想。   他做梦都想。   目睹全程的汤茵在旁边调侃:“人家十九岁就跟了你,不就在等你给个名分,等着入赘吗。”   瞥了眼调侃的发小,陈娆对周序的点头没什么反应,她与周序感情稳定,但结婚并不在她的近期日程上。   周序不失落,即便他已经成为烈焰最大的股东,靠着分红每年也能拿到百万,但他也清楚。   以他的条件,远远没到入赘陈家的标准。   随着年龄增长,周序眉宇间彻底褪去青涩的少年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   陈娆最近发现,周序去健身房的频率变多了。   她看着刚从健身房出来,脖颈挂着毛巾,满头汗水的男人,蹙眉不解道:“你最近有比赛?”   周序茫然摇头,他早不上赛场了。   “那你练这么狠干什么。”她戳了一下男人因充血而显得格外蓬勃的胸肌。   周序这才明白,他摁住陈娆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肌肉上,“我怕我体力倒退,你不喜欢。”   陈娆这才明白,但不理解。周序今年才二十七,他哪来的年龄焦虑,而且体力也没倒退啊。   周序和他二十岁年那年差不多,精力旺盛,并且在她的耐心教导下,技术精进很多。   还会主动往腰上挂铃铛和蝴蝶结,腿上绑着衬衫夹摇给她看。色。诱的技术也随着年龄增长愈发娴熟。   但即便陈娆说了没区别,事实上,周序焦虑的地方不只有体力,他还偷偷看了陈娆的化妆品牌子,买了同品牌的面膜。   陈娆看在眼底,没出声。   但是夜里,还是和周序多睡了两次。   事后趴在床上,被周序按揉着发酸的腰,沉沉睡去。   她是在和周序在一起的第八年,才动了领证的想法。   其实这些年,两人的关系被众人看在眼中,和结婚形同无异。   真正让陈娆决定和周序领证的,是她发现,周序会盯着她身边来往的年轻男人,时刻露出警惕心。并且有时候,会望着别人的婚戒出神。   即便周序没说,可陈娆能感受到,他在她身边八年,仍旧没有太多的安全感。   他仍恐惧自己会被随时替换。   以前没觉得,但如今和一个人在一起久了,陈娆才发现,如果让周序离开,她会很不习惯。   她承认,她爱周序,她不介意给爱人更多的安全感。   当然,她也得对盛卓和自身负责。   当那份厚重的婚前协议书被推到周序身前时,周序望着‘婚前’两字,瞳孔颤抖,只感觉自己在做梦。   他忙不迭翻到最后一页,准备摁手印时,陈娆拦住对方。   周序还以为陈娆反悔了,眼眶瞬间发酸,他颤颤放下手,只听陈娆道:“里面的条件对你很苛刻,你什么都得不到,离婚后也是净身出户,不仔细看看?”   周序摇头,声音发涩,“我什么都不要。”   他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陈娆。   陈娆笑笑,松开手。   协议书被封存,两人在当天领了证。   周序买了婚戒,陈娆不喜欢繁杂,两人的婚礼定在某个海岛,只有双方的亲朋好友,仪式也简单无比,但穿着西装的周序还是挺帅的。   在亲友的祝福下,陈娆与他交换婚戒,拥吻。   “我爱你。”周序的声音发抖。   “我也爱你。”陈娆望着他。   婚礼只是小型仪式,结束后,陈娆与周序直接上了飞机,飞往某个热带国家度蜜月,玩了一个多月才回来。   日子依旧继续,陈娆的生活与以前无异,只是周序不再盯着别人的婚戒发呆,转变成盯着她俩手上的戒指偷偷傻乐。   周序将她抱在怀里,唇角蹭着女人耳廓,磁性的嗓音响起:“老婆。”   陈娆耳尖发麻,“干什么?”   “没事。”周序耳根滚烫,“就想叫你。老婆。”   陈娆觉得周序粘人的程度愈发浓郁,她转头,看见男人通红的耳垂,忽然一笑:“多叫几声我听听。”   “老婆老婆老婆。”   他一辈子也叫不够。   陈娆听的无奈,转头用唇堵住周序的嘴,才叫他停下。   斜阳洒进窗内,拉长一双人影。    第39章   舞池的音乐震天响,台上的表演热烈火辣,年轻的男男女女在酒精的作用下,气氛暧昧纠缠。   一楼,其中一个卡座里坐着七八个年轻男生,桌上摆着啤酒瓶,有人豪迈热饮,有人与舞者互动,玩的分外尽兴。   唯有一个例外。   穿着白色短袖的男生安静坐在卡位最边上,身前摆着一杯橙汁,存在感极低。   他既不和同行人互动,也不与人搭讪,只是频频扫过手机,再看向门口的方向,似乎很不习惯这种场景,急着离开。   陈娆坐在二楼栏杆旁,透过隐私性极好的单向玻璃,垂眸看向那个男生。   那人半低着头,看不清具体长相,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长直的睫毛、高挺鼻梁,还有拒绝别人的搭讪时,蹙起的眉头与抬头时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耐。   在看见对方的全脸时,陈娆眉梢轻挑,眼中似乎来了兴致,偏头看的更认真了。   连身旁献殷勤的男模都没理。   “娆娆,看什么呢?”对面的汤茵发现陈娆注意力被吸引,把脑袋凑过来,揶揄道,“谁那么好看啊,值得你看这么久?”   楼下坐的都是散客,汤茵不以为意,也不觉得有什么人能惊艳到陈娆。她以为是什么熟人,可看了一圈也没发现。   直到汤茵顺着陈娆的视线瞧,终于看见那个白短袖的男生。   即便那个人存在感颇低,但从二楼都能看出来的优越身材与侧颜,确实称得上是个帅哥,不然不会被频频搭讪。   譬如现在,一男一女坐在他旁边,似乎在说什么,年轻男生握紧手机,摆摆手。   但那也不至于陈娆盯着看那么久吧。   汤茵看看楼下,又看看陈娆,脑子里只冒出一种可能。   “你和他认识?”   陈娆终于抬起头,看向好友,拿起桌上的酒杯轻抿一口,放下时才开口。   “算是认识吧,见过一次。”   望着好友眼底流淌的情绪,汤茵瞬间了悟,唇角露出暧昧的笑,“懂了。咱陈总看上的,什么时候有放过的道理,我让人帮你去要微信?”   这家夜店的幕后老板是汤茵朋友,新店开业,汤茵才拉陈娆来给对方捧场。要放平时,两人都不会来这种喧嚣热闹的夜场,相比之下,更喜欢安静的会所。   汤茵吐槽是上年纪了,听不得这种能把心跳震出胸腔的dj舞曲,回家睡觉都睡不安稳。   听着好友的话,陈娆放下酒杯,“不用,我有他联系方式。”   她有楼下那个男生的微信,正安静躺在某个对话框里,只不过她没加而已。   汤茵了悟点头,没再打扰发小猎艳的心情,和旁边人玩着骰子。   就在一周前,陈娆被邀请去A大做宣讲。   A大是宁市顶尖学府,每年毕业季都有请优秀企业家进学校宣讲的习惯,而盛卓作为宁市优秀企业,每年都会被邀请。   但这是今年第一次,陈娆接受邀请,走入大学,为即将毕业的学生们演讲。   初次邀请到盛卓集团的总裁,经管院长早早联系到陈娆,极为重视这次的宣讲活动。   盛卓校招的待遇一向很好,属于需要抢破头进去的企业,A大的学生们也很好奇这位年仅二十七岁的女总裁。   宣传放出去,几百张票被预定一空,宣讲当天,礼堂座无虚席。   聚光灯下,陈娆迈着镇定从容的步伐,身着正装,微笑走上台前。   灯束打在身上时,台下的学生们压低声音,小声发出惊叹。既惊讶她丰富的履历头衔,也惊讶她过于年轻美艳的容貌。   陈娆唇角噙着礼貌的笑,先和台下学生们打了个招呼,才开始介绍盛卓。   她习惯于在人前露脸,声音清冷自若,偶尔有学生没关闪光灯,强光一闪即逝时,陈娆也只是唇角挂着笑,偏头看向举着手机的男生,语调温和。   “同学,拍照可以,麻烦把闪光灯关一下。”   大庭广众之下,被陈娆那双桃花眼望着,坐在第一排的男生脸颊一下子红透,磕磕绊绊说了一声不好意思,随后连忙将闪光灯关闭。   那副羞囧的模样让他身边的舍友捶了一下,笑骂他没出息。   拍照的男生瞪了身边人一眼,再抬头看向陈娆时,脸颊的红仍未消散,偷偷举起手机又拍了几张。   可惜陈娆再没看他一眼。   宣讲快到末尾,后门悄声开合,有人离开,也有人偷偷进来。   陈娆抬眸,瞥去一眼。   进来的是个男生,穿着灰帽衫,身材高挑瘦削,脸上戴着口罩,逆着光,脸颊隐在黑暗中,只能看清他宽阔的肩膀与比例极好的长腿。   陈娆收回目光,继续讲着。   宣讲会进行的很顺利,最后感谢时,陈娆将今年盛卓的招聘计划放在屏幕上,说有什么疑问都可以提。   大部分都是正常提问,但也有询问其他的,婉拒向她索要微信的学生,陈娆只让助理处理剩下的事。   礼堂大门敞开,大部分学生鱼贯而出,经管学院的院长站在陈娆身边,边往后台走,边与她详谈着这次宣讲的感受。   说到最后,院长开口:“陈总,不知道晚上能不能赏脸吃个饭,时间地点我来安排。”   陈娆今晚已有安排,但她来之前,亦从别的地方得知,经管院长的侄子今年毕业,正急需一个百强企业当跳板。   女人脚步未停,侧头看向院长,笑意浅淡,“心意我领了,饭就不必特意安排了。”   说罢,陈娆话音微顿,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您侄子毕业的事,回头让助理把材料递过来,我来安排。”   盛卓近几年都在A大校招,与这位院长也有些人情往来。   没想到陈娆答应的如此痛快,院长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笑容,一直在夸陈娆年少有为。   两人从礼堂离开时,前脚刚跨出门,后脚一颗球直直朝着门口的位置飞来。   院长瞪大眼睛,心中一震,刚欲抬起老胳膊老腿拦球,只听身旁响起脚步,一个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稳稳将球接下,指甲修剪的圆润,筋骨凸起。   很好看。   陈娆的视线顺着那只手缓缓向上,抬起头,看见它的主人。   男生穿着灰帽衫,戴着医用口罩,怀里抱着险些砸到院长头上的篮球,似乎是跑着过来的,胸膛起伏,喉结凸起。   对视的瞬间,陈娆目光微顿。   斜阳下,男人望着她,眼睛清澈透亮,眼瞳漆黑,如湖泊一般静谧。   那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   陈娆眸中闪过兴致。   “没事吧?”   男生的话被打断,院长愤怒地质问炸响在耳畔,“你哪个学院的?大几的?叫什么?礼堂门口不准打球不知道吗,把你们导员叫过来!”   一连串质问下,抱着篮球的男生有些懵,视线下意识看向远方的舍友,而那几个人看情况不对,纷纷转过身当不认识。   陈娆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其中一个竟然是开闪光灯拍照的男生。   “问你话呢!叫什么!”院长眉头紧蹙,语气威严,“把口罩摘下来,大夏天戴什么口罩!”   “赵院长,我叫周序,咱们学院的。”男生单手拿篮球,另一只手摘掉口罩,语气沙哑,鼻音浓重,显然是重感冒状态。   院长一愣,认出了对方。   男生喉结滚动,“我知道不能打球,这球不是我的。”   他只是刚巧经过,对面的舍友看见他,玩闹着将球投过来,谁知道力道太重,礼堂又恰巧出来人。   他吓得下意识快跑,才堪堪将球拦下,没砸到院长脑袋上。   院长:“谁的球?!”   周序看了一眼早跑没影的舍友,没说话。   陈娆欣赏美丽的事物时,向来是不遮掩的,譬如此刻,她落在周序身上的视线就不曾掩饰。   只是碍于是在学院,她眼神没那么直白,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男人的腰身臀腿,又回到他摘掉口罩,意外青涩俊秀的五官上。   周序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再度与她对视,“陈小姐。”   院长隐晦地看了陈娆一眼,低声呵斥,“叫陈总!”   又转头对陈娆道:“陈总,都是学生玩闹,您别介意。”   “陈总。”周序改口。   陈娆唇角上扬,“没事,我不在乎称谓。周同学,你也是今年毕业?”   来听演讲的大多都是准毕业生,刚才宣讲会末尾,推门进来的就是眼前这个叫周序的男生,陈娆有印象。   “不是,我今年大一。”   被陈娆凝着,周序垂下眼,抓着篮球的大手不自觉用力,睫毛轻颤,语气有些紧张。   “这么小?”陈娆没想到。   周序抬眼飞快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古怪,“下学期就大二了。”   “行了。这次只是警告,下次再在礼堂门口打球,全都扣分!”院长摆摆手,让周序离开。   后者点头,拿着球忙不迭跑走。   学校的树荫下,男生的背影青春阳光。   陈娆收回视线,院长先是开口道歉,随后不着痕迹的把话题引到刚才那个男生身上。   做到院长这个位置,能被他记住的学生不多,周序是其中一个。   因为这孩子履历实在出彩,国家二级运动员,宁市散打冠军,这一年代表A大参加过的比赛大大小小也有七八个。   原本是体育学院的好苗子,据说出于个人意愿才学的经济,所以周序取得的荣誉全算在经管学院头上。   院长还曾给他颁过奖章。   “年纪这么小,还是散打冠军?”陈娆语调颇为兴致。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一个赛一个的优秀,和陈总您一样,我们这些老头子是赶不上咯。”   陈娆笑笑未言,脑海中却浮现男生抓着篮球的大手,还有露出一半的、线条流畅结实的小臂。   看起来的确是有肌肉的料子。   那天离开后,不知出于什么微妙的心理,那位院长竟然把周序的联系方式推给了她,并且委婉表示,经管学院的暑假可以安排企业实习。   陈娆没回对方,也没添加对方的联系方式。   但对那个叫周序的男生,印象倒是挺深。   无他,长得的确符合她心坎。   但陈娆从不把情场生活扯入职场,对周序再感兴趣,也不会通过院长搭桥联系。   她没想到,会在夜场遇到对方。   一个大学生,爱玩似乎也正常。   陈娆垂眸,余光不经意瞥去,却在下一刻顿住,盯着某处,眼眸缓缓眯起。   楼下,坐在周序身旁的一男一女似乎搭讪失败,对视一眼,耸耸肩站起身。   其中一人从年轻男生身前路过时,右手腕极快抬起,一粒不明物体被投入杯子,无声无息沉在橙汁里。   从陈娆的角度,看的清清楚楚。   而坐在卡位的男生浑然不觉,甚至拿起橙汁喝了一口。    第40章   陈娆坐起身子,眉头紧锁,想提醒对方已经来不及。   汤茵看出不对劲:“怎么了?”   陈娆盯着那个人影,语气发沉:“场里有人下药。”   汤茵原本还在嘻嘻哈哈,见陈娆不是开玩笑的,神情霎时变冷。刚开的场子就有人敢做这事,胆子也是够大的。   汤茵离开包厢,将事情告诉朋友。   而陈娆则盯着楼下那个人影,眸光若有所思。   良久,她站起身。   *   周围的音乐实在太大,吵的人头疼,周序额头跳动,数不清第几次按揉太阳穴后,他还是决定先行离开。   在俱乐部群里发了个消息,男人打算走,可就在起身的瞬间,恍惚发黑的眼前令他惊愕诧异。   他明明没喝多少,怎么会醉成这样?   今天是烈焰某个拳手的生日,提前就在群里相约一起庆贺,周序和对方关系还算不错,没有不来的道理。   他们晚上吃的烧烤,都是刚成年的大小伙子,免不了踩箱喝。   周序只喝了两瓶啤酒,算是少的。   晚饭后,又不知道谁提起,这边新开了一个夜场酒吧,据说特别热闹,表演也精彩。   周序对夜场不感兴趣,他本想早点回学校休息,但是寿星拉着他胳膊说自己今天过生日,兄弟们一个都不能缺席,周序无法,才被拉过去。   挨个检查身份证后,门口的保安才让他们进去。   这是周序人生第一次来到这种场所,闪光灯晃的人眼晕,同行的兄弟们和放出山的猴一样,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只剩他一个人在沙发上坐立难安。   那点好奇与新鲜早被冲散,他不喜欢更不习惯这种喧嚣的场合。   在拒绝刚才那对兄妹的搭讪后,周序稳了稳身子,走到卫生间,冷水泼在脸上,令发晕的脑子短暂清醒。   他扶着门框走出,打算叫车回学校,却在卫生间门口再度看见那对男女。   “帅哥,就加个微信吧,我和你一个学校的,一会儿还能一起拼车回学校啊。”女生走过来,身旁跟着一个男人。   周序眉头蹙起,眼底划过不耐,声音冷硬:“我不加陌生人。”   “什么陌生人,加了不就认识了。”女生笑着上前,周序立刻避开,眉头拧成川字。   他刚才已经明确拒绝过。   “小兄弟,都一个学校的,给我妹妹点面子。”那男人也走过来,流里流气地搭上女生的肩,目光看着周序。   夜场的卫生间极大,人不多,周序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愈发昏沉。   看眼前的人都快重影。   两瓶啤酒不可能醉成这样,他刚进酒吧的时候,明明还是清醒的。   周序就是再迟钝,也感受到了不对劲。   眼前这俩人显然有问题,他刚才喝的饮料应该被做过手脚。   周序表情霎变,感受着自己的虚弱,想掏出手机叫朋友过来,可是去掏手机时才发现,他指尖早已失力,颤颤巍巍的,连拨打电话都困难。   两人相视一笑,朝他靠近。   陈娆从二楼下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幕。   高挑的男生扒着门框艰难站着,身前的一男一女去扶他,嘴里还说着什么喝多一类的词,妄图给来人营造他仨是朋友的话术。   看起来就像是男生喝多,好心的朋友来扶着,而且男女都有,很难让人产生怀疑。   周序再失力,也是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还没到烂醉如泥的程度,况且他是练散打的,体格高挺健硕,一般人很难将他拉走。   周序唇角抿成直线,攥住眼前男人的手腕,黑眸沉沉盯着对方,“再不滚我报警了。”   “报警?”对面的男人呵呵一笑,“说什么呢,快起来吧,我看你真是喝多了。”   “有人需要报警?”   陈娆的声音响起时,三人同时一怔。   三双眼睛同步看来,只见一个女人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   陈娆唇角微扬,目光扫过眼前人,最后落在半跪在地上的周序身上。   在看清女人脸颊的瞬间,周序瞪大眼眶,瞳孔轻颤,甚至还用力眨了眨眼睛。   像是怀疑自己看错了。   显然,他认出她是谁。   事实上,很难有见过陈娆以后,彻底忘记她的人。   “陈总?”   “你谁啊?”   周序和那男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陈娆绕过两个人,走到周序身前,年轻的男人扶着门框,眼尾泛着轻微的红晕,胸膛起伏,那双美丽而迷离的眼睛望着她。   很漂亮又脆弱的年轻男人,这种无力反抗的场景出现对方身上,陈娆几乎有些怜爱。   “陈总,我不认识他俩,帮我、”男人声音极低,呼吸很重,“报警……”   说完最后这两个字,周序彻底没了意识,扶着门框的身体往下滑,半侧身子靠在陈娆腿侧。   像趴在她身边睡着了。   摸了摸男生柔软的发,陈娆站起身,她嘴角噙着笑,目光却极冷:“你俩和我弟弟认识?”   女人气场出众,身后还带着保镖,看起来就不是普通人,那一男一女对视一眼,一句话没说,同步低头转身离开,走的飞快。   另一侧,得到消息的酒场保镖已经寻到位置,将那两人摁住。   桌上没喝完的半杯橙汁也被保存收好,等待警方检验。   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男生,保镖询问自家老板:“陈总,这位怎么处理?”   陈娆把脸朝地的男生掰过来,对方紧紧蹙着眉,纤长的睫毛不安颤抖。   她指腹贴在对方的脸颊,只是轻微发烫,她指腹往下移动,压在男人的胸口。   心率也正常,不像被下了那种下三滥的催。情药。   嗯,胸肌也很大。   目光在对视身上流露片刻,陈娆勾唇浅笑,抽回手吩咐道:“楼上开个房,先送上去。”   周序也真是放心她,让她帮忙报警。   他就没想过,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吗。   酒吧老板的动作很快,不出半小时,那俩人已经坐在警局,交待犯罪流程。   橙汁里下的是迷药,没有催。情效果,只会令人陷入熟睡状态,第二天起来难受一阵就没事了。   这些周序都无从得知,他再一睁眼,入目是一片昏暗的白,窗帘紧拉,底下透出一些阳光。   不是宿舍。   意识到这点的周序瞬间瞪大眼睛,可骤然袭来的头疼令他忍不住轻嘶一声,他压着额头跳动的痛,正欲起身时,肩膀忽然碰到身旁人。   那一瞬间,周序汗毛倒立。   他僵住身躯,缓缓转过身,在看见身旁背对自己熟睡的女人时,整血液瞬间凉透。   想起昨夜失去意识前的场景,周序唇色都泛白。   他和人睡在一起了?   周序下意识往后退,却没发现自己就在床边,扑腾一声,整个人直接栽到床下,还把被子卷走。   还在睡梦中的陈娆睫毛轻颤,她睁开眼,大早上被吵醒令她不悦地蹙眉转头。   结果正好看见周序扶着床沿,从地上跪爬起来的场景,面容尚显青涩的男人看见她,瞳孔骤缩,呼吸滞住,说话的声音都打颤。   周序也没想到,和他滚在一起的人,会是陈娆。   那个年轻的企业家。   他完全想不起来昨夜的事,但肯定是他的错。   “我、我....”周序深吸一口气,“我会负责的。”   刚欲让他闭嘴的陈娆一愣,被吵醒的不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鲜的兴致。   睡意消散,她坐起身,长发顺着肩身披散,“你说什么,对我负责?”   周序不敢看她,耳根泛红,蹙眉道:“是。”   他没有想到,酒后乱性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   女人轻笑一声,赤足下床:“我们又没发生关系,你要负什么责?”   周序一怔,他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他身上的衣服穿的整整齐齐。   短袖裤子都在。   陈娆走到他身前,掐起对方的下颚,男人不甚习惯地抬起头,偷偷瞥过她身上。   一样的整齐。   周序发懵,喉结滚动,“那我们怎么会在一起?”   “还记得吧,你昨晚被下药了,那俩人已经被抓了。”见周序点头,陈娆垂眸,语气含笑,“你被下的是迷药,我给你开了房,你睡得很死,没人和你发生关系。”   昨天确实是她把周序弄到的房间里,但她没睡他,只是单纯躺在同一张床上。   一则是陈娆从不睡没看过体检报告的男人,二则,是因为周序被下了迷药,他完全丧失反应,能发生点什么才困难。   当然,陈娆不是什么好人,她也观察过对方。   八块腹肌,窄腰翘臀,身材很好,很大,很符合她床伴的标准。   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周序脸上火辣辣的发烫,从脖颈红到耳根,“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我以为、以为……”   他说不出来了。   看着眼前人羞耻的模样,陈娆兴致更浓:“睡没睡都感受不出来,周同学,你还是处男?”   周序刚成年不久,被直白提问这种问题,他心脏不受控地加速,脸上几乎要冒烟。   他飞快抬头看了陈娆一眼,对上那双笑吟吟的双眼后立刻低头,抿唇不言。   陈娆轻笑一声,读懂答案。   还真是啊。   怪纯情的。   等等,周序忽然意识到什么,又蓦地抬起头,“你还记得我?”   他们明明只有一面之缘。   “你都记得我,我为什么不能记得你。感冒好了吗?”陈娆抬手,微凉的指腹贴在周序额头,男人背脊发僵,垂下的指不自觉蜷缩。   “好了。”被摸过的额头似乎在发烫,周序睫毛颤颤,喉结一滚。   “昨天晚上,还是谢谢你。”   “不客气。”陈娆凝着眼前人,笑笑,“你打算怎么谢我?还是只是口头感谢?”   周序还真没想过,事实上,从睁眼到现在,震惊错愕种种情绪叠加之下,他的思想不是特别清醒。   陈娆穿上鞋子,见她欲离,周序心尖一跳,下意识伸手拦她。   “干什么?”陈娆垂眸,看着小心翼翼攥住自己衣摆的男人,“我只是去卫生间。”   周序连忙松手,“不好意思。”   等陈娆洗漱出来,周序又走到她身前,下定决心般开口:“陈总,能加个联系方式吗,我想请您吃饭感谢。”   看着对方通红的耳垂,陈娆拿起手机,添加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我先走了,一会儿会有人联系你去警局做笔录。”摁下门把手前,陈娆转头,和他说了再见。   她走的毫不留情,徒留周序一人,站在空荡的酒店房间里,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前台打电话过来,询问周序是否要续房。   男人才恍然清醒。   只是离开前,仍旧有些无法置信地看向凌乱的床铺。   他昨天和那个女人躺在一起,睡了一夜。   一想到这儿,十八岁的少年心跳加速。   *   陈娆在当天晚上收到周序的信息。   【陈总,你好,我是周序。我已经配合警察做完笔录了,昨天晚上的事还是非常谢谢你,不知道这周末你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饭,当面感谢您。】   对方话语客气无比,陈娆光是看着这段文字,就能想起周序红着耳朵打字的模样。   还没尝到嘴呢。   她当然有时间。   周末,陈娆与周序在一家餐厅的包厢见面。   对方老早就在等她,见她过来,立刻站起身迎接。   高她一头的少年替她拉开椅子,“陈总,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点了两个招牌菜。”   说着,周序叫来服务员。   等点了菜,陈娆才道:“不用叫我陈总,我和你没有下属关系。”   周序愣了愣,不确定地开口:“陈老师?”   她来他们学校宣讲过,叫老师应该可以吧……   陈娆歪了歪头,发丝顺着耳畔垂落,她道:“你可以叫我姐姐。”   此话一出,周序肉眼可见的一僵,垂下眼眸,“我还是叫您陈总吧。”   看出对方在不自在,陈娆笑笑,没再强求。   周序这顿饭的目的是感谢陈娆,主动和她提了第二天警局发生的事,还有当天晚上遇到陈娆前的事。   陈娆安静听着,最终敏锐捕捉到关键词,“你第一次去酒吧?”   周序点点头。   陈娆只是微笑,叮嘱般道:“饮料离了视线就不该再喝,这次是碰上我,下次自己要注意。”   “没有下次了。”周序忍不住蹙眉,“我不会再去那种场所。”   默了默,他看向陈娆,问出藏在心底的问题:“陈总,您那天,怎么会那么巧出现。”   “不是碰巧。”陈娆放下筷子,“我那天在二楼就看见你了,刚好目睹你被下药。也算缘分。”   这是周序没想到的,他唇瓣动了动,“可能,真是缘分。”   见他没话说,陈娆主动提起话题。周序年纪小,还不懂隐藏,三言两语,被她套了许多话。   就连在忌口准备赛事,主教练却不怎么管他的小事都说出。   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周序猛地闭上嘴,喝了一口水,“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没有。”陈娆盯着对方从她进屋开始就泛红的耳垂,“很可爱。”   听到最后一句,周序瞪大眼睛,见鬼一样看着陈娆。   可爱两个字如何也和他沾不上关系。   “和我在一起吧。”陈娆开门见山,“作为回报,我可以帮你找个知名散打教练,费用你也不用愁,想要什么都可以和我直说。”   “你说什么在一起?”周序声音发抖。   女人抬眸,桃花眼含笑看向周序,“你说呢,当然是需要负责的那种在一起。”   空气寂静到落针可闻。   半晌,周序一下站起身子,脸色通红,“陈总,我想你是误会了,这顿饭我是真的为了感谢您,谢谢您那晚对我的帮助。”   “不好意思,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恕我不能答应您。”   周序拿起背包,“不好意思陈总,我下午还有课,您慢慢吃。”   说完,对方逃一样离开现场,陈娆看过去时,还能看见他泛红的耳根。   这个人分明对她有好感,又不愿意放下身段和她在一起。   陈娆无奈摇头。   想不明白对方的脑回路。   周序的个人资料和体检报告早躺在她的邮件里,堪称贫瘠的社交史,他除了上课以外,几乎把所有空余时间都花在散打上。   看起来不像是会欲擒故纵的。   她起身准备买单,被告知周序已经结过餐费,服务员还对她说。   “陈女士,周先生说希望您吃好,不要生气。”   陈娆已经很久没碰上这种纯情犬系男了。   *   另一边,周序回到大学教室,加速的心跳仍未平息。   他看着书本,却满脑子都是陈娆刚才的话语表情。   她想他陪睡。   周序承认,他对陈娆印象极深,他第一次知道她,不是那个宣讲会,而是更早以前。   他听他的教练说盛卓赞助了另一个团队,说盛卓的女老板和另一个团队一个年轻帅气的选手关系暧昧,对枕边人出手大气。   有人酸着感慨,自己没长那张脸。   周序无意记下盛卓这个名字,记住那位风流的女老板,却从未和自己联系到一起过。   直到前段时间的学校宣讲会,盛卓两个字又蹦到眼前,他倏然想起曾经的听闻,鬼使神差的,下课后偷偷溜去了礼堂现场。   明媚自信。   是他对陈娆的第一印象。   而篮球一事,的确是意外。   但周序无法否认,那个阳光下,他与陈娆对视时,他的心脏确实乱过一瞬。   她真的,很漂亮。   他没想到,第二次见面会如此狼狈,事情竟然还会走向这种地步。   舍友在旁边打着游戏,老师过来时才假装和周序看一本书,结果发现周序这个好学生比他溜号的还厉害。   他书都摆反了!   盯着周序诡异泛红的耳朵,舍友狐疑道:“你小子不会谈恋爱了吧?”   周序立刻否认。   *   周序没想到,他和陈娆还会再见第三次。   而且是在他比赛那天。   宁市联赛上,周序再一次作为冠军站上领奖台,掌声雷动,他被举起双手。   转身感谢的瞬间,他看见二楼看台上,倚着栏杆,笑吟吟看他的那个女人。   周序心脏跳空一拍。   他强作镇定,继续鞠躬感谢,回到后台,教练笑着说恭喜,可言语中却令周序有种隐隐不安的错觉。   果不其然,在那场庆功宴上,烈焰的幕后老板找到他,单独和他说了几句话,最后递给他一张房卡,拍了拍他的肩。   “小周,烈焰能不能拿到这次投资,就看你了。”   周序攥着房卡,满目茫然。   直到人群散尽,他才挪动僵硬的步伐,走到房卡所在的总统套房。   门被轻轻推开时,陈娆的目光从窗外看向门口。   周序看着她,唇瓣动了动,说不出一句话。   “……陈总。”良久,他开口。   陈娆微笑:“去洗澡吧。”   周序凝着她,嗓音发紧,“他们说,我不来,烈焰会开不下去。这是真的吗?”   看着对方傻乎乎的模样,陈娆只想笑,她强忍着,点点头骗他,“他们说的对。”   好半晌,周序关门,走进浴室。   他洗的很慢,再出来时,身上穿的还是那身衣服,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   “过来。”陈娆敲了敲桌面。   周序僵硬走过去,他垂下眼,半湿的发还在滴水,棱角分明的俊脸在昏暗灯光下更加帅气。   衬衫被解开的第一颗扣子,露出那片白皙的胸膛,随着女人指尖划过,泛起一串鸡皮疙瘩。   周序胸膛起伏加重,他往后躲,后腰哐一下撞在桌上。   “别把腰撞坏了。”陈娆指腹上滑,“一会儿要用呢。”   “等等、我……唔——”   周序的嘴被堵住,陈娆撬开对方唇齿,享受着对方过于青涩的初吻。   今夜,这场散打联赛的冠军,是她的战利品。    第41章   房间昏暗,只点着一盏暖黄的床头灯,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所有热血汇聚,十八岁的劲头能冲破太阳,没有比这个年纪更加青春的。   陈娆也没想到,周序的身材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肌肉线条分明,白皙的肌肤浮上血色,某个时刻,周序眼神躲闪,鼻腔涌出热流。   觉察到不对的瞬间,男人面色一凛,捂住鼻子转身,陈娆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慌慌张张跑去卫生间。   “怎么了?”陈娆疑惑。   “没事。”周序的声音沉闷。   陈娆觉得莫名,想了想,还是抬步跟上去。   卫生间没锁门,轻轻一推就打开,只见周序弯腰站在水池前,冷水沿着脸颊滚落,水龙头不断放着水,边缘仍有些被水晕开的血色液体。   陈娆无声走进去,终于恍然大悟。   她当怎么了,跑的那么快,不就是流鼻血了吗,至于这么慌张吗。   年轻人火力旺,她理解。   周序丝毫没注意后面的动静,他脑中乱糟糟一片,冷水也无法令他镇定下来,不知道该说丢人还是什么,只要他一闭眼,就是刚才的场景。   男人撑在水池台上的小臂青。筋凸起,喉结缓慢滚动,他不断深呼吸,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   再一睁眼,他与镜子里面的女人对视。   周序呼吸一窒,下一秒,好不容易止住的鼻血又涌出。   陈娆表情惊讶。   周序连忙低下头,难堪地看着水池里刺目的红,声音臊的发哑:“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怎么了……”   “不用解释,我知道的。”陈娆走到他身边,掌心落在周序窄瘦的腰上,他僵了僵,不甚习惯地看了她一眼。   周序大概还没想起,他在庆功宴上都吃了什么。   就在今天,陈娆隐晦的意思放出去后,有人为了让她玩的尽兴,特意把菜单改过,多了许多所谓的滋补菜品,那菜吃完一顿,至少上火三天。   再加上周序是个初哥儿,流鼻血再正常不过了。   “还要再洗会儿?”陈娆靠在水池旁,上下打量着他,偶尔还抬手拨了一下。   周序瞪大眼睛,惊愕她的举动,似想挽回什么,他擦干脸,哑声说:“不用。”   他关上水,擦干脸,低头看她:“可以了。”   陈娆满意他的答案,抬手揽住他的脖颈,“乖乖,抱我回去。”   手穿过女人的膝后,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周序走路格外慢。   这是他第一次公主抱一个女人,而且他和对方都......周序不敢往下看,快步走回去,将对方放下。   没等松手,就被陈娆拦住脖颈,滚在一起。   从最初的无措,到后来不服输一般的主动,周序学的很快。   即使白日刚经历过一场比赛,也分毫没耽误荒唐一夜。   再睁眼,已经是翌日中午的事。   陈娆在温暖的被窝里转身,睫毛轻颤,刚睁开眼,就对上一双夜色般漆黑的眼睛,眸底种种情绪交杂,复杂无比。   没等陈娆分辨,周序便匆匆移开目光,低声开口:“你醒了。”   陈娆应了声,手不老实地顺着腰往上,闭上眼又眯了一会儿。   身边女人的呼吸声逐渐放轻,周序不敢乱动,他转过头,继续看她。   今天早上刚醒时,周序在恍惚中曾以为,昨夜种种都是一个逼真的梦,直到他听见身侧人的呼吸声。   望着陌生的天花板,身旁躺着陈娆,过分熟悉的场景,令周序无端想起不久之前,他和陈娆也曾同床共枕。   但那时候,两人的关系还没现在这么亲密无间。   陈娆回笼觉眯了二十分钟,再睁眼时,周序还保持着平躺,那双漂亮的眼睛偷偷看她,与她对视时又飞快逃走。   陈娆餍足抻了个懒腰,捏了一把掌下的肌肉,“想看就大胆看,偷偷摸摸做什么。”   “我、不是。”周序闭上嘴不再说,他不是想偷看,当然,也不是不想看……他心乱的很。   陈娆没理这个刚脱离处男身份,内心敏感又纠结的周序,她难得放纵,神清气爽,只是腰身有些酸乏。   年轻,的确有资本。   她简单活动一下,指挥周序帮她把角落的衣服捡起来。   男人听话照做,低着头,不敢看她一眼。   起身不止周序想起酒吧那夜,陈娆穿好衣物,看着男人怪异又羞耻的表情,走过去,用手掐起对方下颚。   周序的下巴比她虎口还烫,被强制抬手,耳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那道复杂的目光与她对视,又悄悄移开,掌心无意识攥住被子。   陈娆无端从上面读出一种紧张与羞迫。   “你那是什么眼神。”陈娆指腹摁着周序的脸颊,想起周序上次幼稚好笑的发言,笑了笑,“怎么,还要我对你负责?”   她本意只是揶揄,谁料周序垂下的睫毛一抖,倏然抬眸,凝重又带着期待地问:“真能吗?”   陈娆沉默片刻。   周序眼底的光亮暗下,他有些后悔刚才那句不过脑子的话,低头说:“我不用你负责。”   陈娆的声音同步响起,“如果你做的好,我就考虑一下。”   她说罢,也没管周序的反应,转身去了盥洗室。   离开前,她停在门口,转身对周序道:“走吧,送你回学校。”   她对周序挺满意的。   周序立刻应声,飞快收拾好自己,跟在她身后。   车子停在A大门口,周序才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扭头问她:“我陪了你,你不会再动烈焰俱乐部了吧?”   那是他散打生涯的起点,周序在那里待了几年,他不想因为他的原因,令一个俱乐部解散。   看着对方认真的模样,陈娆忍了又忍,还是轻笑一声,“我原本也没打算动。”   她只是集团总裁,不是黑。道老大,一句话下去就能让一家俱乐部倒闭。   虽然她的确有这个能力。   见周序眉头缓缓拧紧,陈娆慢声说出真相:“那是胁迫你的借口,但我确实喜欢你,想让你陪我。”   她欺身向前,攥住对方的衣领,与他挨得极近,几乎是脸贴脸,“怎么,发现被我骗身,后悔了?”   温热的吐息打在脸上,周序盯着眼前女人的唇瓣,喉结无意识滚动。   他压根没听清陈娆后半句说了什么,在她说出‘喜欢你’三个字时,周序的脑子里就自动开始燃放小型烟花。   一切都像电影里的慢速镜头。   周序缓慢眨眼,满脑子就剩那一句话。   她喜欢他。   初次开荤的男人热血上头,吻住陈娆还在说话的唇,学着她昨天对他的模样,伸出舌头。   陈娆:?   这小子怎么回事,女人眯起眼睛,格外不满他忽然亲吻的举动,错开脑袋的同时,抬手扇向对方脸颊。   啪的一声——   不重,但足够让周序清醒。   陈娆蹙眉压低声音,“突然发什么疯,你还没被睡够?”   周序这才恍然回神,他眨巴眨巴眼睛,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颊,还有点可怜兮兮的样子。   “不好意思。”他道歉。   “我、我也喜欢你。”周序半低着头,脸颊发红。   突如其来的表白令陈娆一怔,身后响起车辆滴滴声,车辆已经占道太久,引起不满。   “知道了,早点回去吧。”她敷衍的揉了一下周序的脑袋。   周序像踩着云朵回到宿舍,那天夜里,他躺在硬板床上,做了一个不可描述的美梦。   梦中女人的脸逐渐清晰,正是陈娆。   从梦中醒来,趁着舍友没醒,周序抿唇下床,轻手轻脚去卫生间洗内裤。   周末,周序回到俱乐部,便听见一个消息,他的教练被换了。   新教练是国内顶尖的前任散打冠军,并不是宁市人,只是被高价聘用到烈焰俱乐部,只服务周序一个人。   谁的授意,不言而喻。   周序左思右想,还是联系了陈娆,询问怎么回事,如果这是补偿,他不需要的。   他那天选择进入房间,不全是因为俱乐部的原因。   陈娆没空看他的小作文,忽略他一连串的话,只发来一个小区地址,“周六晚上过来。”   就这样,两人开启了一段长期床伴关系。   散打运动员的精力比陈娆过去的小男友们要强悍许多,年轻、听话,纯情到有些愚蠢。   经常听两句情话就脸红,还会给她买花买礼物。   陈娆都有些诧异,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纯情犬系男大。   周序甚至还邀请她去校运动会观看。他报名了好几个项目。   陈娆婉拒了对方,但在运动会结束的当天傍晚,车辆还是出现在大学门口。   她坐在主驾,远远看见周序与几个舍友一起走着,嘴角紧抿,眉眼低垂,周身气场冷硬且难以接近。   陈娆给对方发了个短信:   【今晚不用过来了。】   走着走着,手机震动,周序脚步一顿,堪称飞速的掏出手机查看。   在看清信息内容后,男人紧抿的嘴角更加往下,【知道了,那我明天能过去吗?】   陈娆一边在车里观察,一边打字:【明天也不能。】   周序脚步停顿,不开心和委屈几乎快溢出来,舍友察觉他的异样,问他怎么了,周序捧着手机,只低声说没事。   周序:“你们先回去吧,我去买瓶水。”   舍友虽然奇怪,但也没在意,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   周序找了个角落,捧着手机开始打字。   陈娆一看就知道他是在发小作文,他总这样,不禁逗,逗一下就爱患得患失的。   在周序的小作文发来之前,陈娆率先打字道:【抬头,往后看。】   陈娆解开安全带,走下车子。   周序在看见她的瞬间,原本阴郁的气场瞬间消散,黑亮的眼眸凝着她,唇角不自觉上扬,朝她飞奔过来。   “你怎么来了?”周序大喘着气,站在她身前。   看见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周序,陈娆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感受,总是感觉不差。   还有点喜欢。   “当然是来接你,走吧。”她拉着对方坐上车。   她会永远喜欢他吗?   这是个不确定的答案,陈娆从不追求永远,她只图眼前新鲜,爽一天是一天。   谁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呢,至少她现在是喜欢周序的。   end.    第42章   琴声悠扬,春风和煦,蝴蝶绕着香炉飞舞。   偌大的寝殿里,一袭红裙的女子正倚着贵妃榻上,正听着曲儿闭目养神,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直到殿外传来焦急的脚步声,“教主,不好了!”   女子微顿,慢吞吞睁开眼:“又怎么了?”   通报的手下进入殿内,跑过来将密信呈上:“江州分坛来报,周序那厮攻破了分坛,已经往主教的方向赶来了,以他的脚程,哪怕再有两个时辰就要到了!”   陈娆,也就是现任魔教教主,将密信读完,这才不徐不疾地支起身子,语气没什么波澜,“我当多大的事,这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   魔教经常被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弟子围攻,若是平时,这种小事自然不会惊扰陈娆。但这次非同以往,来人可是周序。   年纪轻轻便名满天下的正道魁首周序!   “教主,周序不是率人攻破的分坛,而是一个人单枪匹马去的,江州坛主受了伤,加急密信上还在叮嘱,此子实力不容小觑。”   “我们可要派人设立埋伏,然后——”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周序身份特殊,不好光明正大杀。要是被发现死在他们地界,更给了那帮老头子围剿的理由。   听完手下的话,陈娆眉梢轻扬,神情这才有几分波动,她站起身,往旁边瞥去一眼,抱琴的男子会意,垂首退下。   “暗杀不是我的作风,开门迎客。”她边往外走边道,“我倒是想看看,这所谓的正道魁首,到底有多强。”   听闻教主的话,手下终于松了口气,立刻传令下去。   教主手下还从未有过败绩。   只要她肯出手,一切都会解决。   人在江湖,必有正邪两派。   就算没有邪教,有些所谓正派也会将一些过于高调的的教派逼成魔教,再以剿灭邪教之名打杀抢掠,换取天下太平。或者魔教不断壮大,与武林正派互相制约,维持一种表面和平。   很不巧,陈娆就是当今与正派制衡的那位魔教教主。   当上教主这事,也非她本愿。   此事说起来还颇有几分戏剧性。   七年前,她刚离家下山,就听闻前任魔教教主被剿灭,余党四散逃亡,江湖形势一片大好,还有许多人在魔教各州的遗址寻找武林秘籍和金银珠宝。   陈娆刚下山,看什么都热闹,也顺势混进去摸鱼,顺便捡点漏。   结果捡着捡着,莫名其妙就捡了一堆为她马首是瞻的小弟,还有几本据说是什么绝世秘籍的残卷。   不知谁把消息放出去,一瞬间,她成了众矢之的,风头无两。   无数人觊觎她手上的秘籍。   有人见陈娆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起了歹心,嘴上忽悠不成后,妄图用武力逼她交出来,结果一个两个全被陈娆用长剑通了对穿。   她好心留了那几人一命,带着跟班们继续捡漏,也不与别人争抢。   结果那帮人却大肆编造,宣扬陈娆是魔教余孽,天生妖女,三言两语就能煽动人心,她此番的目的就是妄图重建魔教。   魔教妖女,人人得而诛之。   陈娆的日子过得太潇洒,她一介小辈,出身来历不明,偏偏手上握着大宗苦寻不得的秘籍,惹无数人眼红。   消息传到陈娆耳中时,她正带着手下建房子,没办法,追随者太多,总得有个根据地。   “太可恶了,一帮王八蛋,竟然说我们是魔教余党!还说我们要重建魔教!”有人愤愤,想找出那人的嘴撕烂。   “那帮人自诩正派,干得都是下三滥的事,不就是看咱们人少好欺负吗,啊呸!”有人啐了一口。   陈娆听着各种愤恨谩骂,思索半天,歪头问:“重建魔教有什么坏处吗?”   底下人一愣,“那可是魔教啊,会被正派追杀的。”   陈娆撑着脑袋,嘴里叼着根草,“那我们现在呢?”   话语落地,院里的人逐渐反应过来,恍然大悟。   对啊,他们现在不就在被当成魔教余孽追杀吗。   任凭他们怎么解释他们不是魔教余党,也没人听啊。   有人眼前一亮,立刻表忠心:“老大,你要是成立魔教,我第一个追随!”   众人回过味,很快有人跟上,一声高过一声。   说干就干,陈娆彻底做实了魔教妖女的头衔,招揽魔教旧部,扩大势力,几年之内,魔教势头比原来更甚。   没办法,她武功高。   那些来杀她的,皆成了她剑下亡魂。   陈娆顺理成章成为新一任魔教教主,活的简直随心所欲,金银财宝,美色男宠,她都有。   那些武林正派恨透了她,在无数传言里,她简直是个心狠手辣的大魔头,闻之能止小儿夜啼。   她哥姐下山来寻她时,还想让她避开那什么魔教教主,结果听闻自家小妹正是教主本尊,都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好好的隐世宗门继承人,下山历练,直接成为魔教教主了,这像什么话。   抱怨归抱怨,她哥姐又给她扔了一堆宝物就走了。   陈娆这个教主当的极爽,暂时没有卸任的想法。   这些年,随着她名声大噪,敢来挑衅的人寥寥无几。   陈娆还真想见见,这个周序这个所谓正道魁首,是个什么样的人。是无知者无畏,还是身上真有点东西。   关于周序,她倒也听说过。   他是当今武林盟主幼子,年仅十八,尚未弱冠,自幼习武,据说是不可多得的武学天才,一年前在武林大会露面夺冠,惊艳四方。   陈娆猜想,他幼时便被灌输以剿灭魔道为己任,不然也不至于刚入世历练,就攻破魔教一个分坛,又直奔魔教总舵而来。   目标很明确,就是杀她。   这种蠢人她见得多了。   陈娆是在后山碰见周序的。   白衣少年策马奔腾,阳光顺着树叶漏在眉眼间。   破空声响起,马儿被勒住,扬起前蹄发出嘶鸣声,男人眼眸微眯,抽出身后长剑抵住袭来的暗器,足尖轻点,从马背上翻身跃下,身姿轻盈。   竟未有一样暗器近身,连擦伤都没有。   掌声响起,林间响起女人的脚步声,“有点东西。”   周序抬眼,露出那张异样俊秀的脸庞,陈娆看见时,有片刻顿住。   他看着林间走来的女人,握剑的手攥紧,自报家门。   “在下周序,劳烦姑娘禀告你们教主,出来受死。”他语气平静,眉眼紧紧盯着陈娆。   口气倒是挺狂,陈娆噗嗤一笑,“怎么没你爹半点聪明,你来杀我,却连我是谁都认不出?”   周序一愣,脸色霎变,“你就是教主陈娆?”   他没想到,他刚闯进魔教地址,就会碰见教主。   按理来说,先迎战的不应该是她的下属们。   而且,不是说魔教妖女面容丑陋无比,周序看着眼前眉眼明媚的女子,心中有一瞬错乱。   但他极快镇定下来。   “不错。”陈娆挑眉,唇角含笑,“要杀我,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杀意一闪而过,在陈娆话语落地的瞬间,寒刃逼近,女人侧身闪过,亦抽出软剑。   后跟上来的魔教众人看见已经打起来的教主和周序,立刻跟上去援助。   周序一开始占了上风,他确实有年轻气盛的资本,更是不可多得的武学天才,但可惜,他碰上的是不按常理出牌的陈娆。   身为魔教教主,陈娆自然招式狠辣,招招都逼人命门,但是今天,她打的很慢。   乱飞卷起飞沙,血色残阳洒落地面,两人一路打到后山悬崖边。   连旁边围观的魔教众人都能感觉到,教主似乎有玩弄的打法,再看对面那个眉眼俊朗的少侠,众人了悟。   教主向来喜好男色。   这个周序,不过如此嘛。   什么正派魁首,没教主一半厉害呢。   周序的耐力比陈娆想象中要好许多,逐渐的,在她感到力不从心前,陈娆果断结束这场争斗。   长剑利落贯穿男人腰腹,血珠沿着寒刃滴落,在周序眼瞳瞪大的瞬间,陈娆抽出剑,毫不客气的补上一脚。   周序被踹跪在地,长剑跌落,唇角溢出鲜血,下一秒,脖颈被抵上寒刃。   看着眼前的女人,他绝望闭上双眼,眼皮轻颤。   陈娆看着对方的模样,那剑拍了一下周序的脸颊,“说说,谁让你来杀我的,你爹?”   冰冷的剑身拍的脸有些疼,周序攥着手,声音发颤,“魔教为非作歹,手段残忍,人人得而诛之。”   小迂腐。   陈娆最讨厌这种人,小小年纪少年老成,张嘴闭嘴满口仁义道德。   但周序的脸又委实令人生不起气。   她蹲下身,点了男人的穴,掐起他下颚,“你看见过?”   “什么?”周序唇瓣轻颤,血色止不住溢出。   陈娆顺手擦去,“我说,你亲眼看见过我魔教中人为非作歹,手段残忍?”   周序愣了,他未曾亲眼见过,可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个案例。眼前这位魔教教主,更是十恶不赦。   陈娆看他表情就知道,她叹息摇头,“我说你们怎么都只是听说,小迂腐,别人云亦云,多用自己的眼睛看看这世上,有点自己的思想。你伤我坛主,这剑是我替他还的。滚吧。”   周序彻底怔住,睁开眼,仰头看那红裙女子,表情微微错愕,“你不杀我?”   他今天来,是做好了与对方不死不休的准备的。   不是说,魔教之人心狠手辣,不会放过一人。   周序心生警惕。   “我没见过上赶着被杀的,怎么,你很期待死在我手上?”陈娆又蹲回去,目光肆意扫过周序战损的年轻俊脸。“既然不想回去,不如做我男宠吧。”   果然,一听这话,眼前的男人表情瞬间厌恶,他呼吸急促,因为动气,腰腹的血早已浸透白衣,唇瓣也早被鲜血染红。   “我承认我技不如人,今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我宁死也不为人宠奴。”   他就知道,眼前这位魔教妖女将心思放在别的地方,据说她极好男色,且靠那些男子修邪功。   陈娆原本也是逗他,看他生气时生动的眉眼,眼眸弯了弯。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就不喜欢你这种性子烈的。”   她说完,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刚欲拼死抵抗的周序有些摸不清头脑。   远山,残阳,红裙女子的背影渐行渐远。   周序捂着小腹的伤,忍痛拿起自己的剑,他时刻注意着,周围随时可能有魔教中人截杀他。   但是没有。   没人理他。   魔教,是这样的吗?   周序眸底闪过无措,眉头微皱,观念悄悄发生改变。   *   “教主,那个周序似乎不打算走了。”手下再一次禀告。   在那天两人交手后,陈娆是真的径直回了教内,根据探子来报,周序在原地疑神疑鬼半晌,才拖着受伤的身躯下山,在客栈休养了几天。   诡异的是,他没回家,而是在魔教的地盘开始生活。   周序还经常和附近的百姓打听魔教的作风,得到的只有一片夸赞。   魔教庇护着这个小镇,还把小镇产出的粮食农物承包,采买费一分不差。   一切都和周序认知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魔教不一样。   陈娆从身后貌美的男子身上起身,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掐指一算,周序已经在山下住一个月了。   她道:“不用管他,爱住就住。”   反正也安插了探子,单单周序一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是。”手下呈上一叠身契,“教主,这是这批的名单。”   陈娆扫过一眼,还给对方,“还按照以前的分配。”   魔教缺打杂的人手时,一般都是去奴隶集市买,那里大多是剥了籍贯的罪奴,还有被连累的家属亲眷。   陈娆当初将魔教宫殿建的很大,用人的地方确实多,不仅买男性力工,碰见女人和无辜幼童一般也会买回来做事。   这是老习惯,那些人大多很感恩陈娆,若非被魔教买回来,他们大多难逃一死,女人和幼童甚至更惨些。   唯独这次出了事。   随着那批人混进来的,还有一个周序。   也不知买卖时出了什么岔子,周序又是从哪听闻的,竟以为陈娆是要杀了他们以修炼邪功。   在陈娆同一个女童讲话时,脸上抹了灰的青年震开锁链,掏出匕首,将孩子护在身后,“别杀她,她只是个孩子。”   陈娆顿住,脸上缓缓浮现困惑。   这人又听了什么谣传。   她表情不虞,“我不光杀她,我还吃小孩,你怕不怕。”   魔教妖女啖人血肉……想起这个传言,周序反而有种视死如归的平静,传闻果然是真的。   “妖女。”他咬牙低声。   陈娆毫不在意,“一命抵一命,你不想让我吃她,那就拿自己来换,如何?”   她慢步走过去,染了蔻丹的指缓缓划过男人脸颊,眯起桃花眸,“细皮嫩肉的,正是好时候。”   周序眉头拧起,偏过头,看着身后的幼童,他一字一句道:“我答应你,莫再吃别的孩子。”   望着周序郑重严肃的表情,显然是当真了,陈娆扶额憋着笑,唤来下属,“去,去把他洗干净,添些配菜,我今晚要红烧和清蒸。”   手下配合教主传令,给周序喂了软骨散,带人去往浴池。   “周大侠,给自己洗干净点,别让我们教主吃的牙碜。”   手下嘿嘿邪笑几声,关门离开。    第43章   屋内只有涓涓水流声,温泉上热气缭绕,水面还浮散着绯色花瓣。   周序看着水池,那张俊脸上毫无表情,他尝试运气,却无法冲破被药力桎梏的武力,愈想冲破阻碍,手脚愈是一阵阵发软。   他垂下眼眸,唇轻抿着,解开腰带,月白的衣衫滚落,露出那副结实颀长的躯体,还有腰腹部的旧伤。   男人沉默半晌,还是踏入浴池。   他知道,今晚就是他的死期。   被做成一盘红烧肉,死在那个妖女嘴里。   周序扯起唇角,任由温水淹没自己。   在离家前,他娘亲曾千叮咛万嘱咐,若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事,先将命保住,莫要撞南墙,无论如何,他的命是最重要的。   周序出身武林世家,师父曾给他讲过许多江湖道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命比其他人值钱,既入江湖,他早做好死亡的准备。   白日里那女童不过四五岁,正是懵懂的年纪,怎能为那妖女口中餐。她在人前亲口许诺过,他死了,那些无辜的孩子便不用死。   一命换几命,他觉得值。   只是可惜,没法再往家里去一封书信。   周序缓缓阖眸,随着胸膛呼吸起伏,水面荡起些许波澜,浮在其上的花瓣有三两片沾在身上。   他猜想,这花瓣大概是调味去腥的。   人肉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好是坏,男人睫毛颤颤,拿起一旁的皂荚,将自己清洗干净,再踏入浴池。   英勇赴死。   周序没被允许穿原来的旧衣,守在门口的小厮送来一套新衣服,“周公子,穿这身吧。”   周序不疑有他,可摸到材质时,眉头紧皱,穿上以后,表情更是凝固。   那是玄色的轻纱衣裳,只有一层,穿上以后,不仅肌肤若隐若现,腿侧更像被撕过一道子,走路都露腿,若是步子再大一步……   简直是伤风败俗!不伦不类!   “这是什么衣服!”周序脸色涨红,低声呵斥。   小肆手忙脚乱拦住想换衣服的周序,没告诉他这是男宠初次侍寝的纱衣,只笑呵呵说:“周公子,你马上就要进蒸笼了,你说你一个要死之人在这纠结衣服有什么用呢,能挡住身体不就行吗。反正熟了以后,都得被教主享用。”   对方的话令周序的动作停顿。   也是,他一个快死之人。   “周公子,烦劳配合一下,我们也是怕您跑路。”小厮拿出粗绳。   周序露出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他没有挣扎,任由他们将自己的手脚捆住,眼前被蒙上布带,口中也被塞了手帕勒住。   负责押送之人初时还格外警惕,唯恐周序突然暴起伤人,谁料全程安静不已。   周序是真的做好死亡的准备,他以为自己会被抬上蒸笼,结果和他相中中并不一样,他身下极软,软的有些类似床铺,舒服的令人想闭眼睡觉。   床铺?   男人猛地睁开眼,可眼前一片黑暗,即便武功被封,他也霎时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里太过寂静,空气中非但没有厨房的肉腥杂气,反而氤氲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清幽冷香。   周序口中发出呜呜声,他开始挣扎,可无人回应他,唯有铃铛声响起。   陈娆进屋时,瞧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寝殿的大床上,帷幔半落,里面男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呼吸声格外明显,偶尔挣动时,绑在床头的铃铛叮叮当当的。   看起来是发现不对劲了。   陈娆放轻脚步,抬手拨开帷幔。   只见床上躺着一个肤白貌美的男人,他身着轻纱,眼口被蒙住,长发铺散在脑后,手脚分别被呈大字型绑在床头床尾,因为方才的扭动与挣扎,纱衣半散,露出精壮的上身。   看见周序白皙的肌肤,陈娆惊讶挑眉。   还真是被娇生惯养的公子哥,细皮嫩肉,水灵灵的。   似察觉来人,周序谨慎偏过头,不再动弹。   陈娆一屁股坐在床侧,目光顺着周序眉眼往下扫,扫过他身上偶尔的旧伤疤,最终落在他腹上那道刚刚愈合、有些扭曲的伤疤上。   她记得,这道伤是她给他留的。   指腹触上的瞬间,周序身躯瞬间绷紧,腰侧躲闪避开她的手,挣扎的力道加大,被勒住的口中呜咽,似有什么话要说。   “躲什么。”陈娆抬手摁在他胸膛,感受着那澎湃的心跳,抬手扯落他眼上的布条。   骤然的光亮令男人眯起眼,与她对视的瞬间,周序眼瞳都在颤,脸上神情好不精彩。   惊愕、震撼、困惑、最终是无措与羞愤。   “唔呃——”他开始挣扎,唇瓣艰难翕动,显然是想说什么,铃铛声一阵一阵的。   陈娆好心伸手,探到男人脑后,将那道深深勒进对方口齿的绑带解开,中间部分湿漉漉的,已经染上口水。   她还没说话,周序已经率先开口,或许是被气的,他瞪大眼睛,脸颊涨红:“妖女,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陈娆语调含笑,“当然要做,等等再做,别急。”   周序没听懂,已经做好被一剑穿心的准备,也或许是从肢解开始,他不会死的那么快,但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人竟然会是陈娆这个魔头。   她莫非后悔了?!   男人骤然抬头,声音拔高,“你将那孩子杀了?”   “自然没有,我从不出尔反尔,既答应了你,便不会动那孩子。”陈娆坐在他身旁,掌心撑在他腰侧,垂下的长发散在男人身上。   周序人虽被束缚,但气质却一分不减,他紧紧盯着陈娆:“那如今你是何意?”   “嗯……”陈娆拖长语调,“我改了主意,不红烧了,我要生食。”   “生食?”周序一愣,脸色白了白。   那和凌迟有何区别?   “对。”陈娆指腹落在他小腿上,“先从这切,一刀一片,慢慢的,一直吃到你的心肝脾胃肾,据说此处肉质最嫩,我还没‘吃’过。”   女人语调极为平缓,在昏暗的殿堂里,甚至有些回音,偶尔停顿,似在认真思考这里要怎么吃。   可落在周序耳中,却令人汗毛耸立,他血液仿佛静止,身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直到……轻纱落地。   “你干什么!”周序失血的脸又一瞬涨红。   但当陈娆转动手中那把锋利的匕首时,他不再挣扎,半晌,认命闭上眼。   陈娆握住,“别急,我帮你去去毛发。”   周序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没想到,他死前还会有如此劫难,如此折磨人,他咬唇闭上眼,恨不得她一刀捅死自己算了。   陈娆吹了吹,满意的收回手,将缝纫的小刀收起。   “这下好多了。”   周序闭眼装死。   陈娆从床头拿出一粒避嗣药,塞入周序口中,下一秒,她俯身吻上。   周序脑中嗡一声,连呼吸都不会。   陈娆说的生吃,和周序想的生吃,显然不是一种吃法。   正道魁首的滋味,也是叫她享受到了。   还不错。   铃铛响了整夜。   事后,陈娆看着一脸羞愤欲死的周序,拍了拍他的脸颊,声音慵懒无比:“睡吧。”   周序怎么可能睡得着,他被泪濡湿的睫毛颤颤,望着雕花的床顶,内心委屈又漫长。   他十八年的童子身,被这妖女拿走了。   内心的道义与礼数挣扎,周序一夜未眠。   第二天,陈娆睁开眼,就与眼下一片乌青的周序对视。   “周大侠,这是什么眼神?”她掌心落在对方胸膛上,“没够?”   周序坐起身,忽视她揶揄的话,抬手将散落在被子围在她身上,眼神不敢乱看,语气格外认真。   他说:“你收手吧,莫再做伤天害理之事,我今日就回去,准备提亲。”   陈娆盯着他看了几秒,噗嗤一笑,“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周序被嘲讽,他神情莫名而无辜,在他的观念里,只有妻子能与他发生这种事。   既然已有过肌肤之亲,即使对方是魔教教主,周序也理应觉得他应该负责,三书六聘将人娶回家。   婚后,他自然会尽到丈夫的职责,不让妻子乱开杀戒。   陈娆没理会纠结的周序,兀自起身离开。反正他武功被压制,掀不起什么风浪。   并且她发现,这个所谓的正道魁首,除了还不错的武功外,脑子不怎么聪明。   笨蛋一个。   很快,周序的幻想就被打破。   他在去寻陈娆时,发现她身边一站一坐两个男人,衣襟大敞,看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他们是谁?”   陈娆慢悠悠掀起眼皮,“和你一样,我的男宠。”   周序的表情实在精彩,“你碰了我的身子,却只把我当做男宠?”   陈娆光明正大点头,“有何不对?”   周序站在原地,唇瓣翕动,最终拂袖离去。   他去找昨天的女童,他怕她已惨招毒手。   结果周序看见的,是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景象,女童换了新衣服,脏兮兮的小脸被洗净,正与同行人一起听管家的安排。   女童看见他时,还高兴的挥了挥手。   周序立刻走上去,查看她的状况,脉搏极稳,毫无异样。   尤其是他听说教内还有私塾时,男人脸上再次流露茫然。   周序声音发哑,“你们,没杀过孩子?”   私塾先生看了他一眼,捋了捋胡子,“周大侠,老朽在这里教了五年书,我敢说,就是这些娃娃的生身父母,也不一定有教主待他们大方。”   周序唇瓣翕动,转身游魂一样离开。   他看着祥和一片的教内,脑中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印象,彻底崩塌瓦解。   他好像错怪了陈娆。   *   夜里,陈娆回到寝殿,一个人影比她更早站在床边。   她揶揄道:“这么主动?”   周序低头,“对不起。”   陈娆一顿,就听周序继续说:“之前是我的错,把你误会成吃人的魔头,是我误信谣言,才酿成误会。”   “没事。”陈娆不在意,“还有事吗?”   男人没耳根无端泛红,半响,又憋出一句,“你要了我,就得对我负责。”   “怎么负责?”陈娆解开他的腰带,却被攥住手腕,周序低下头,掌心滚烫,眼底泛着光亮。   “你既不愿嫁我,那便换我来入赘。”周序吞咽一口,继续说,“以后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个。”   陈娆危险地眯起眼,“你当我是许愿的流星?”   “我认真的。”周序望着她,“我明日就回去取聘礼、不,取赘礼,然后商量婚事,如何。”   陈娆来了点兴致,“你赘礼有多少?”   “很多的。”周序罗列几项,随便拿出一样,皆是不可求的武林宝物。   这些,原本都是家里为他妻子准备的聘礼。   别说,还真有点让陈娆感兴趣的东西。   但如今,陈娆只想和他睡觉,她用唇堵着周序喋喋不休的嘴,唇齿纠缠中,她抽空道:“等你取回来再说。”   周序红着脸,与她滚在一起。   翌日清晨,他轻手轻脚离开,陈娆瞥过一眼,继续睡觉。   周序下山了。   陈娆听完探子来报,也只是点点头,她没将这个刚入世的孩子放在眼中,更没把他昨天的话当真。   只是她委实没想到,周序会把当了她男宠的事传遍武林。并且在三个月后,带着浩浩荡荡的十八辆马车回到山下。   十八辆马车,每一辆都装的满满当当,皆是他口中的赘礼。   魔教众人看见这阵仗,皆以为武林盟主打过来了,纷纷下山迎敌。   陈娆看见时,也不由捂住脸,表情颇为精彩。   身着红衣的周序翻身下马,脸颊绯红地走向陈娆,“我来了,东西都在车里,让他们送进去吧。”   “教主,这?”手下看了看车队,又看了看教主。   陈娆挥挥手,“东西可以进去,但我不会和你成亲,你要进门,也只能从男宠做起,你可愿意?”   阳光下,周序望着陈娆的眼,点点头。   “行,那就走吧。”陈娆牵起对方的手。   从此,江湖多了个奇闻。   武林盟主的幼子入赘魔教,用爱感化那魔教妖女,遣散男宠,唯爱他一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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