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5.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书名:六零军婚:穿成炮灰前妻后我爽翻   作者:猪脚贩   简介:   【年代+穿书+轻松诙谐+甜甜甜+日常+先婚后爱+无极品非打脸爽文】   芮贞死后穿越进了一本年代文里,成为了军官男主的炮灰前妻。   原文里她不仅人土没文化,还因男主要跟封建包办婚姻决裂而重病一场,一命呜呼了。   芮贞坐在炕上,看着这位冷峻沉默的硬汉,在他刚要开口提离婚时,一抬手打断:“你不用说了。”   “我完全支持你的决定!”   离婚审批迟迟没通过,芮贞为了去城里享福,索性顶着军属身份去随军。   去了军区一人独享幽静小院,三餐有干部食堂,现代疗养院了可以说!   部队干部来做客,知道周战昆这老家媳妇没文化,又怕羞,各个装聋作哑不吱声。   芮贞却落落大方地展颜一笑,葱白的指尖伸过去道:“芮贞,志贞而励,含章可贞的贞。”   从此驻地人人都知道周战昆有个饱读诗书高不可攀的俏媳妇!   可离婚审批可不等人。申请批下来后,小院里总有男人低沉的声音。   “水太凉了,我洗吧。”   “窗户漏风,你靠过来点。”   有天他真急了,抱住女人玲珑的身子,大手揉着胳膊,埋头在她肩上低哑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 第1章 一个冰冷的男人   【本文主打诙谐日常,甜甜恋爱。没有极品亲戚邻居和狗血堵乳腺剧情,女主和原书女主也没有雌竞关系,主配角都在努力过好自己个的日子,咱们就是主打一个情绪安逸,不喜设定的不要勉强~喜欢的也先说声感谢!咱们开始!】   芮贞睁开眼时身体极度虚弱。   这种虚弱跟她生病进入末期后不太一样。虽然同样是四肢无力,呼吸困难,却算不上折磨。   更像是饿的。饿得动不了。   她一个人躺在炕头,望着窗外春雨如针,脑子也混沌不清。   朦胧中,她似乎是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抱回来的。   一路泥泞,他却步态疾厉。   略带着急的低沉嗓音一直在对她说:“芮贞,再坚持一下,就到家了。”   所以这就是家吧。芮贞迅速接收着眼前的信息。   在另一个现代的社会,作为高中老师的她已经死了。死于渐冻症的折磨。   病至后期,她不光肌肉萎缩,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甚至连呼吸都要借助呼吸机。   全部的精神寄托,只剩护工每日为她播放的年代言情小说。   死亡对于她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意外的,是她死后竟然穿到了一本大热的年代文里,成为了军官男主的短命前妻芮贞。   这个同名的芮贞在文中出现的篇幅很少。   只知道是男主父亲为报从前救命之恩,强迫男主娶的救命恩人的女儿。   甚至,作者为了让作为资本家小姐的女主跟禁欲系军官男主在黄金三章早早展开羁绊,将这位炮灰前妻在第二章 就写死了。   死于接受不了男主突然提出离婚。   原本就营养不良的芮贞,生了病,又急火攻心,不久就撒手人寰,为女主的出现腾出一条光明大道。   而书中对她的外貌也只一笔带过,说她长得“虽然美”,却……   重点就是这“却”之后的。   芮贞是个不折不扣的村姑,文化水平刚过扫盲班。   男主坚持与她离婚,也是因为思想、文化水平相差过大,加之婚后长期在外出任务,分居两地,只是名义夫妻,没有感情。   又想芮贞还年轻,不如早点断了,以免误了终生。   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丧偶后的男主心存愧疚,原本一心报效祖国,不愿再婚。   可事出突然,男主所在的队伍接到中央军重要指令,紧急修建沿海防御工事。   而男主的战友恰巧就死于挖掘地道时的塌方,留下一个刚满三岁的小女儿。   一个大男人,照看着兄弟遗孤,比带兵打仗都难。   就是这时,作为资本家小姐的女主出现了。特殊年代,为求庇护,女主只得被迫与心上人分开,跟家人主动接近了男主,又帮他照料了认养的战友女儿。   三年后,风暴开始前,男主娶了女主。女主也渐渐放下了温柔的旧爱,接受了男主这样一个冷冰冰的硬汉式人物。   也算是一种“先婚后爱”吧。   没有轰轰烈烈,纠缠拉扯,婚后两人相敬如宾,生活富足。一同养大了战友的女儿。   男女主也各自实现了理想,结局是崇高的正剧结局。   而无人在意处,芮贞的坟头草早就两米高了。   作者最后一次提到芮贞,还是在番外里,男主清明节回老家扫墓时,为她除了除草。   一笔带过。   炮灰啊炮灰。   信息接收得差不多了,芮贞微微叹了口气。   原主的记忆在她脑中模糊且混沌,她只能通过书里的描写结合眼前的环境,做出推测和判断。   原本这个时间,正是男主的老母亲病重过世,男主请假回来办丧事,又跟原主提离婚的时候。   按照原书内容,芮贞因为婆婆离世,大受打击,几日吃不下饭,昏倒在婆婆坟前。是男主把她抱回来的。   醒来后男主关心她,喂她喝了碗桃酥糊。   她崇拜、爱慕自己的丈夫,第一次躺在男主坚实的臂弯里,感受着他的呼吸,心情渐渐明媚而满足。   可男主下一秒就跟她提了离婚。   芮贞就是穿到了这个时间节点。   按照故事发展,男主应该就要来喂她了。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芮贞美滋滋一掀被,躺回了被窝。   真是有点饿了。   在另一个世界,她濒死前的日子,只能靠插鼻饲管进食,早就不知道食物的美味究竟是何感觉了。   现在竟然能让她远离病痛,重活一回,还是来到她一直向往的质朴年代。没有现代社会的压力和焦虑。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门帘被轻轻撩开,一个高大健硕的人影走了进来。   这身高,体态,气场,想必是文中冷峻的禁欲系男主周战昆没错了。   还不知道人已经醒了,周战昆的脚步和呼吸都压得很轻,但芮贞还是能听见他正徐徐吹着碗中热气,向她靠近。   不想就这么打上照面,芮贞索性继续闭上眼,等他先开口。   可不久,他却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嗯?   芮贞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他的手掌滚烫,又很大,掌心和指尖都带着明显的硬茧,摸上来时,在她的额头上划过,像是被夏日的沙尘扑了下脸。   她刚想趁机醒过来,就有另个中年女人撩帘子进来道:“还没醒呢?俺看看。”   这女人嗓门大,又带着股胸有成竹,所以说话间,豪放非常。   芮贞的眼皮被她扒开一瞧,听她立刻说:“没事,不发热,就是饿晕的。”   她拿着个葫芦瓢,说着就坐到炕沿边,用过来人的口吻道:“你老不回家,不知道。这些年,你妈跟小芮好得跟亲娘俩似的,有什么好东西,都光想着小芮,冷不丁人一没,唉……反正俺这几天叫她吃饭,她死活不吃,俺早跟你舅说她得晕,你看吧。”   说完,她含了口水,拨开周战昆,呜噜噜道:“你躲开,俺喷她一把就醒了。”   随后不等周战昆发话,咕咚腮帮子一鼓。   芮贞立刻坐起来。   “不用,已经醒了。”   太惊险了。   捋了捋原主的记忆,这人该是周战昆的大舅妈。   书里的芮贞因为深深爱慕着周战昆,所以周战昆一进门,她就立刻强撑着爬起来唤他“战昆哥”。   也就没有她迟迟不醒,逼得他大舅妈出手的这段。   看来,书的内容是可以改变的。   “俺就说吧?一喷就醒。”大舅妈咕咚把生水咽下,得意一笑,又道:“不对,俺还没喷呢!”   “好了。”   一声沉淡的低语。   周战昆随即开了口,“辛苦你了。我想跟她单独呆会。”   他是当军人的,年纪不过二十七,讲话却威严自成,带着股不可抗拒的威压。   再不会听话的人也听得出这语调不像在跟人打商量。大舅妈面皮一紧,便也识趣地站起来。   “行,行,俺先去忙了。你有事,有事再叫俺。”   周战昆的眉头微微皱了,却也没有多话。人走后,他的视线便直白地投来。   “先喝了吧。你身体弱,不要不顾自己,天大的事也要好好吃饭。”   他小臂微抬,递来一碗用开水冲过的桃酥糊。   这玩意在这年头,可不是谁家都能吃得上。   虽然在芮贞眼里,桃酥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猪油特有的香气被开水一激,还是给她饥肠辘辘的身体以致命诱惑。   顺着这只结实的小臂,芮贞刚好大方地抬起眼,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男主。   男主就是男主。   原作者笔力不错,描写也下了不少功夫,周战昆一张脸端正硬朗,眉眼冷峻,只穿着件合体的部队白衬衫便英气逼人。   袖子卷在臂弯,宽肩肌肉绷紧在半湿到透明的布料里。精窄的腰被皮带束起,倒是性张力爆棚。   嗯。   芮贞对炮灰原主的急火攻心多了份理解。   “那个。”芮贞犹疑了一下。   按原主温柔贤惠的性子,这时该应他一声:“好的,战昆哥。”   可她是现代社会来的。   那边老公可以随便叫,但什么什么哥可叫不出口。   不过这个年代也不兴叫老公。芮贞想了片刻,庄重地一点头。   “好的,周战昆同志。拿来吧!”   ---------------------------------------- 第2章 这婚得离,但……   周战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还是她长到二十四岁第一次不叫他“战昆哥”,而是周战昆,并且是同志。   听起来,与部队搞思想工作的女干部口吻不相上下。实在不像那个操着浓重乡音,思想封建又简单,一跟他说话就脸红的小丫头了。   他反思自己这次回来是不是态度太过冷淡。伤害了对方。   可五年没见,她长成大姑娘了。态度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随便。   既然没有爱,就该有个明确的态度。不要让人再误会下去。   “嗯,喝吧。”   周战昆眉头微凛,屹立面前,没有要动的意思。   芮贞猜测,大概是因为原主性子柔,叫了他一声战昆哥,又身体虚弱,他才顾惜她身子,亲自喂她吃。   可她是个干脆爽朗的性格,又独居多年,早习惯了自食其力。即便后来病发,也是能自力更生的时刻从不求人。   所以她勉强撑起身体后,就一把端起碗。压根也没指望他来喂。   勺子动了动,嘴巴也动了动。一碗桃酥糊就一饮而尽。   真香啊。   从前没发现这东西这么好吃呢?   芮贞舔了舔嘴唇,眼睛都亮起来。   周战昆盯着她微红的唇瓣,手一直虚托在碗底。沉默半天,他问:“烫么?”   “不烫。正好。挺香!”   芮贞冲他嫣然一笑。太饿了,身子又虚,淋了雨后,就想喝点热乎乎的。   热量越高越好。猪油越厚越好!   她喝完这碗热桃酥浑身满足,眨了眨眼道:“还能再来一碗吗周战昆同志?”   周战昆眉头微拧,不久,嗯了一声。   又一碗喝完。人才渐渐缓了过来。   按书里说的,这场雨后,原主便得了肺炎,并因为身心大受打击,很快就一命呜呼了。   可好不容易重活一回的芮贞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她要活,要好好地活下去。   要照顾自己的身体,把21世纪的芮贞没机会享受过的幸福补回来。   她不仅仅要有未来。还要体会不一样的人生。   于是,她又跟周战昆要了一瓷缸热水抱在怀里,拉了拉被子拢在肩头。感觉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后,才对眼前心事重重的男人说:“好了,有什么事,咱们坐下说吧。”   周战昆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   可片刻,也理解了。   他不是一个喜欢遮掩的人,心中所想,总是坦荡地刻在脸上。大概他现在的脸上就写满了严肃的愁云。   因为他要说的,就是一件严肃而认真的事。   是需要坐下来,面对面,认真而坦诚地面对彼此,好好沟通的事。   父亲早逝,返乡的路上,他一直在为病重多年的老母亲也撒手人寰而神伤。   可同时,家里为他包办的妻子,也是他胸口的一块大石。   于是他扯来一把凳子,郑重地坐到了芮贞的面前。   “芮贞。我这次回来,也有话要对你说。”   “嗯,你说。”   芮贞对他要说的话再清楚不过了。   虽然书里没有展开描写他是如何对原主说的,但依据男主光明磊落的人设,他会怎么说,她大概也掌握个七七八八。   周战昆在外征战多年,骁勇,果敢,还很上进。论思想水平,也能当个政委。他要说的,无非是一些这时代的理论与他个人真心相结合的套话。   但她还是得让周战昆自己说出来。   毕竟,她在周战昆眼里,还只是一个传统又保守的农村包办土媳妇。格局和观念都落后。   他不说,她也不能先说。   “没事儿,你说吧。”芮贞索性鼓励他一把。   周战昆面容冷峻,眉宇沉肃,斟酌着,为难地攥着指骨。   青筋在他手背上行行耸起。   “芮贞。”他艰涩道:“这么多年,谢谢你替我照顾家里。部队忙,我不能常回来,对我母亲,对你,一直于心有愧。”   “坦诚说,我一直把你当成妹妹。你嫁给我,就是我的责任。我想你幸福,想让你过得好,但我心里清楚,这不是夫妻间的感情,我给不了你丈夫的爱。再这么下去,对你不公平。”   “我在部队没有发生过任何对不起婚姻、对不起主席教导,对不起我军人身份的事。这一点,请你务必要相信。但我……”   “我非常明白。周战昆同志。”   芮贞抱着热水碗对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些,我都能理解。并且,举双手赞同。”   错愕至极,周战昆抬眸看着她。   不久,这种诧异间多了一丝警觉。锐利如刃。   这不是芮贞所希望的。   于是她立刻解释道:“周战昆同志,其实你不在的这五年,家里变化很大。最大的变化是,我进步了。”   “这几年,我没有停下学习。村里的妇女干部时常组织学习会,读报会,传达先进精神,交流心得,我每次都参加。也学习了普通话。”   “我还反复阅读毛选。虽然水平一时半会还不能跟你比,但也懂得不少了。”   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专攻文史哲的高中老师,芮贞对这个时间人民的文化教育工作,总体持包容的姿态。   她选了些好接受的原因,解释她的变化。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更何况他们五年没有相处过,周战昆应该也可以接受吧?   可他的眉头压得更低了。深邃的眸光如寒潭般令人微微发冷。   “你继续。”他说。   “嗯。”芮贞平和地说:“我,坚决拥护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政策号召,同时,也认为妇女干部们说的对,包办婚姻作为封建糟粕,是不可取的。是值得被批判和摒弃的。”   “作为新时代的女性,我也想像你一样,在外面工作,劳动,靠自己实现理想抱负。你和我,都是独立的个体,谁也不该被谁捆绑。我们都该为自己的梦想而奋斗,就像我这个名字一样,志贞而励。也像歌里唱的,嗯,妇女都是自由的人,国家大事咱也能管。”   “所以,如果你想跟我离婚,周战昆同志,我希望你千万不要为难。”   “因为我完全支持你的决定。”   芮贞说完,见周战昆沉默了片刻,紧攥的指骨微微松动了,眼底神色却愈发凝重起来。   没想到战场上悍勇无畏、敢吞枪子的男人,也有这样挣扎的时刻。   “芮贞。”他吃力地叫出一声。   “嗯?”   “从前是我小看你了。我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周战昆手掌按在膝头,大臂的肌肉绷紧着,眉眼微涩间,他抬起眼睛,与她郑重对视。   上回见她时,她还问他:“战昆哥,俺听别人说地球是圆的,俺咋觉得地球是长的呢?要是圆的,自行车是咋骑的呢?”   又红着脸说:“俺就希望地球是长的,这样部队的车开起来,就稳当当的了。”   没想到只是五年的时间,她竟然已经出脱得这般风华正茂,洞若观火了。   “对不起。原谅我。”他诚恳道。   “嗯……没事儿。”   芮贞搓着大腿,对他勉强笑了笑。   这人像是正在自我反省,面若寒霜,对自己的责备,直白地印在脸上。   沉默半晌他才说:“既然这样,我回去后,会尽快向组织打离婚报告。但我们部队接到紧急任务,所以我明天必须动身。离婚审批的事……”   “不急。”芮贞道。   她看着眼前肩宽背挺的英俊男人,郑重地说:“周战昆同志,你我的婚得离,但不是现在。”   ---------------------------------------- 第3章 跟着周战昆同志   芮贞会这么说,倒不是因为她舍不得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   虽然他眉眼深沉,轮廓硬朗,有着现代男性少有的雄性气息与精气神。是她喜欢的有男人味儿的长相。   可她毕竟来自现代社会,受过高等教育,是有着强烈自我意识的女性。   还不至于色令智昏。   之所以想晚点再离婚,完全是出于对现实的考虑。   回忆原书的内容,此时此刻,周战昆已经接到部队指令,要联合驻地公社,紧急修建地下防御工事。   他今夜会这样着急,也是因为知道自己明日必须动身。   他一走,继承了原主身世的芮贞就会被一个人留在乡下。   而她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暂时留在周战昆家。这里毕竟有房,有炕,风雨不侵。   另一个是回到娘家去。   这个年代百废待兴,女人没有现代社会的自由环境,能够说独立就独立,靠自己生存。   没有钱,票,证,出门就是寸步难行。   相比于原主那个爹死娘嫁人的穷苦原生家庭,留在周战昆家,无疑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   可问题是。   周战昆还有个娘家舅舅。   一家五口都跟原主住在一起。   从前周战昆的老母亲要人照顾,除了原主在身边,还得指望舅舅这一大家子,所以周战昆也时常多寄钱回来。   虽然他是团级干部,上校军衔,领着14级工资。但寄回家中,层层盘剥,最终能花到原主身上的已然寥寥无几。   这也是原主为什么一直营养不良的原因。   而且,原书中的芮贞重病之后,也是由于大舅妈不肯出钱给她治病,才使得她孱弱的身体每况愈下。   所以,如果她一个人留在这,将要面对的,绝不是自由快活的生活,而是斗渣斗极品的剧情。   这就是在给好不容易重获新生的自己找不痛快了。   所以当下的最优解,其实是离开乡下,跟着周战昆去随军。   芮贞看过不少这个时代的书,清楚营级以上的干部家属都可以申请随军。   条件好一点的,部队会统一规划家属院。差一点的,也会有砖瓦房、窑洞,或是租用当地民房。   给干部家属的,总之不会是差的。   到时,家中只有她与周战昆,而周战昆又有任务在身,不常在家。   这么一来,不就等于她拥有了一个清净安全的单人宿舍吗?   军区还有食堂,听说部队的食堂伙食一直不错。一日三餐,饭来张口。   现代社会的养老院了可以说。   等身体养得差不多了,再让周战昆帮她物色一个工作。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以后就能靠自己独立生活了。   完美的路线。   可话说回来,这也不是她一厢情愿就能行的。得周战昆点头。   不过这个头,他会点的。   这一点,芮贞胸有成竹。   她很快拿起瓷缸喝了一口热水,咽下去,沉了会,才略作为难地说:“其实你也知道,现在不是很好的离婚时间。”   周战昆眉眼微沉。显然是被戳中了心事。   “战昆同志。”芮贞亲切地唤了他一声,“听舅舅舅妈说,你立了战功,有机会破格提13级工资,是有这么一回事吗?”   “嗯。”   “还有机会当个什么负责人?”书里看过,太长,忘了。   “试点任务负责人。”周战昆两只手掌按在健硕有力的大腿上,对她坦诚以告,“将来可以优先提干。提师级。”   “嗯。”芮贞点点头,“我也是听村里妇女干部说的,说部队提拔干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提成了家的,不提单身的。”   “还听说,团级干部离婚,得师级以上机关批准,上三级政治机关把关,不是咱俩自愿就能说办就办的。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周战昆没否认,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是部队提干的隐性导向。上面认为,成家的男人更稳重,更可靠。   他从没有袒露过,其实这次离婚,也是对他事业的一次大伤。如果他能昧着良心,将这场没有结婚的婚姻继续下去,一切会很不一样。   可惜他不能。   没想到,这个看似不经事的女人竟然体谅到了。   她说出了他深藏于心的苦楚。   周战昆抬起眼,深沉地打量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一眼。   芮贞抱着热水,迎上他的目光,“没事的,别怕,都能解决。”   还送他一个浅浅的微笑。   他也突然抬了抬嘴角,给了她一个算不上微笑的表情。片刻,又继续沉默下去。   芮贞想了想。这一切,都是她对书中内容回忆、分析、复盘后的结论。   原书中,周战昆虽然打了离婚申请,却被上级按着,迟迟没有批下来。   他最终恢复单身纯粹是因为丧偶。   所以这个离婚申请现在打,没有意义。   基于这个事实,芮贞提出了一个对双方都好的提议。   “战昆同志,你看这样怎么样。”她拉着被子,向他凑近了些。   因而,他略带黝黑的粗粝皮肤,战场上遗留的疤痕,常年拿枪磨出的硬茧,也在幽微的煤油灯光线中,一下子跳进眼底。   芮贞怔了片刻,声音无意识地软下来。   “我身体不好,想先随你去部队的家属院住上一阵。那里有军医,也有食堂,我想在那养上一段时间,让身体恢复一些。你愿意吗?”   真诚,坦荡,她看到周战昆抬起的视线里没有拒绝她的冰冷,就更浅地对他笑了笑。   “你不用有负担的。就把我当成一个普通战友,同志,阶级姐妹。或者,你当我不存在也行。我就是借住一段时间,不会太久。”   “等你工资提了,任命也下来了,我再随你一起去上级打申请。就说我们感情不合。”   “等审批也好了,你再该娶谁娶谁。我到时也该学习学习,该工作工作,而且部队男人多,我兴许寻着顺眼的,就又嫁出去了。你说呢?”   为对方把心理负担铲平。两全其美了可以说。   男人却坚定道:“我不会再娶。我会为祖国的建设事业奉献终生。”   ……   芮贞点点头,“随你……”   这男人。倒也怪简单的。   春雨绵绵,屋中静谧。芮贞瞧了这男人一会,对他歪了歪头,“所以我能跟你走吗?”   周战昆下颌紧绷,一脸沉毅。   沉默了片刻,他突然低声道:“那你躺着。我给你收拾行李。”   ---------------------------------------- 第4章 干嘛呢?上床啊   “怎么就这么几件衣服?寄给你的钱,怎么不花呢?”   周战昆站在家中破旧的木质衣柜前,眉头微皱,取出几件粗布单衣,又扔上炕。   芮贞捡起来看看,每一件上都打了层层补丁。袖口,领口,胳膊肘,都磨得发白了。   原作者未着笔墨之处,可以想见原主是个什么样的姑娘了。   隐忍温顺,不争不抢。想必也受了周战昆舅舅舅妈的不少压榨。   尽管文中写了,周战昆的母亲是个少有的宽厚善良的女人,对原主比亲儿子还好。但病重了,又能护住她多少?难怪婆婆一死,原主的心气儿也全消了。   大衣橱镜子里倒影的人影,和现代的她长得一模一样。   芮贞捋了捋耳边微湿的头发,心里有个声音在轻轻说:   小芮贞,我会替自己,也替你,过出个不一样的生活。你相信我。   她对着镜子清浅地笑了笑,恍惚间,时间、空间,她与她,都在这面镜子里重叠了。   这还是生病后,芮贞第一次看见自己脸上有红晕,嘴唇也有淡淡的血色。皮肤还是那样白皙,却不显病态。   她歪了歪头,把麻花辫上的发绳拆了,手指将微卷的长发理了理,又拨到一边。   作者写芮贞“长得美”,没错,是很美啊。是干干净净,健康明媚的美。   她沉浸其中,嘴角边勾起两只浅浅的梨涡,却突然撞上了周团长凝眉注目的眼神。   笑容僵在脸上。   四目相对,他看得严肃却出神。不久,他扭回身,用背影问:“怎么不回答?”   这冰冷霸道的语气……是拿她当下属了?   芮贞先前只顾欣赏自己,早已忘了他问的是什么,眉头轻蹙地“嗯?”了一声,才说:“那你再问一遍呀……”   他不习惯似的,沉默半天才又说:“问你怎么不花我的钱。怎么不买好看的衣服。”   就这事儿……   芮贞扯扯嘴角,既然要走了,她也懒得再挑事,随口道:“衣服嘛,够穿就行。主席不也说了,不爱红装爱武装。给我机会,我还想提枪上前线打仗去呢。”   周战昆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眉头又皱起来。   他似乎很久没笑过了。   部队任务重,老母亲又病了多时,虽然人是在梦中撒手人寰的,算得上喜丧,但自己这张脸上,凝重的神色已经像烙印一样了。   过了好久他才低低道:“你还是先养好身体。等去了部队,我给你买几套新衣裳,再找人好好给你看看身体。”   “行。”芮贞也不拒绝,接过他递来的一块方布,铺在炕上。   其实也没什么值得看的病。   这个年代,大多病都是穷病,饿病。有饭吃,营养跟上了,免疫力强了,身体自然就好。   看看咱周战昆同志的身体吧。   他立在衣柜前,伸着小臂在高处取东西。腰身一送,即便被薄薄的衬衫笼着,但肩头的肌肉、后背的沟壑,轮廓,都能清楚地显露出来。   一看就是在部队伙食不错,加之每日高强度训练,才有了这么健硕有型的肉体。   刚刚她装睡时,他摸了她脑袋一把,那手掌热得,像个大烙铁。   人强火力壮,怎么可能生病。   “我没什么大问题。不出两个月,准好。”芮贞坐在炕沿上,叠着零星的几件单衣,又一件摞一件搁到方布上。心里盘算着,等去了军区,有了条件,她也严格按照现代科学的方式调养身体。   吃鸡蛋,吃小青菜,补充蛋白质、维生素。   每天早上再围着山跑上一圈。   在另一个世界,她买了不少健身器具,想着等工作不忙了就锻炼锻炼。却没想到,比克服懒惰更早到来的,是一场病。   所以什么都不如活在当下重要。   想到这,芮贞对眼前的一切生了几分珍重。   雨声潺潺,像银铃一样悦耳。煤油灯的橘色亮光,也有种特别的温柔。   就连这个陌生的男人,都像个陪伴了她很久的老朋友。   虽然他不认识真正的她。可她病重的岁月里,可是听着他的故事过来的。   “老周。”芮贞亲切地唤了他一声,又大大方方道:“我以后就叫你老周吧,你叫我小芮。”   这听着多亲近呢?   像一个办公室的。   还要相处几个月,整天同志同志的,有些话倒不容易开口了。   周战昆闻言怔了片刻。   虽然他是正团级干部,却也只有二十七。这个年纪的上校,背后不是别的,是枪林弹雨中立下的赫赫战功。   在部队,下级都敬仰他,尊称他周团。上级也亲切地喊他一声小周。   没有叫他老周的。   但仔细想想,芮贞也不过二十四。叫他老周,似乎也合适。   毕竟那声细柔的“战昆哥”,带着太多他承受不住的情绪。   倒不如这样亲切又实在了。   “好。”他应下来。   “嗯。我说老周,等我身体好了,你能帮我在军区附近的乡镇安排个工作吗?”   芮贞不想绕弯子,这个问题对周战昆来说绝非难事,周战昆也果然应下来,“可以。你说,我办。”   “嗯,最好找个跟文字相关的。这几年我在家里没停下学习,对二十四史和主席诗词都很感兴趣。”   “你喜欢主席诗词?”周战昆关上衣柜,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满是震惊和意外。   他问:“喜欢哪一首?”   芮贞没抬头,“你猜猜呗。”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不是,我喜欢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豪壮的胸怀,大气,恢宏。一口气就背下来。   这首芮贞上大学时在图书馆时看过,很喜欢。   “老周,有机会,我也去祖国大好河山看个遍,看看你们为我们打下来的风景。”   她笑了笑。抬眸看着周战昆小臂上的累累伤痕,在幽微的光线中,凸起着,曝露着,心里的某个角落,有根弦颤动起来。   当周战昆不再是书里的文字,而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过去就变得真实了。   他是一个为新中国奉献了自己的男人。   芮贞说着,看到周战昆幽深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辨析的情绪,带着些许难以置信,又有着某种不安。   他遥遥地看着她,不久,微微颔了下首,“会有这么一天的。”   “嗯呐。”芮贞低下头,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把方巾四角系起,打成了一个包袱。   掂了掂,还不如只小猫重呢。这就是原主的全部家当了。   “行了,就这样吧。早点睡,明天天一亮咱就走。”   芮贞把包袱往炕角一扔,两条细长腿斜坐在炕上,将长发松松地挽了个丸子。   见周战昆杵着不动,她向一旁的位置扬了下下巴说:“还站着干嘛?上床啊。”   ---------------------------------------- 第5章 来,咱上炕   上床?   周战昆屹立在大衣柜前,刚松缓不久的眉眼,又变得冰冷警觉起来。   芮贞想了想,改口说:“不是上床,是上炕!上炕吧。”   可他的凝重没有消减分毫,刀裁般的下颌绷得更寒凛了。   明白了。   在顾虑呢。   按书里一笔带过时说的,原主与周战昆只是包办的夫妻关系。   依据眼前现实,具体地说,原主与周战昆应该是没有亲过嘴,没有拉过手,没有拥抱过,只是认识的夫妻关系。   现代社会总说:啥年代了呀?   就是这年代呢。   男女界限分明的年代。   芮贞的身子骨松懈下来,胸中微叹了一口。   瞧着面前高大男人眉眼间愁苦万分的神色,似乎穿着单衣的她,比战场上的强敌还凶猛可怕。   叫他上炕比叫他牺牲还难从呢。   她必须清楚,二十七岁就带兵陷阵杀敌,所向披靡的周战昆周团长,此时此刻,还是个身心都没有深入了解过女人的坚贞男人。   要是搁在现代,这多少是有点毛病了。   可这个时代,一切值得理解。   芮贞也不想把他吓得睡不着觉,索性解释一番:“老周,咱们是革命同志,阶级兄妹,有什么困难不能并肩克服呢?”   “况且这炕这么大,有三米吧?我睡这头,你睡那头。中间再躺一个人都够了,革命同志没有男女之分。”   周战昆露出的半截小臂上,血管清晰地凸起来。   芮贞顺着他黝黑的皮肤向下瞄了瞄,他正犹豫不决地紧攥着拳头。异常艰难。   芮贞又补充:“你要是不放心,我就把这搪瓷缸放在咱俩中间,我保证半夜不会越过去。”   听听,这样的保证,在另一个世界简直闻所未闻。   “咱俩,咱俩都不脱衣服,行吗?”芮贞望着这个男人,最后嘀咕了一句:“我困了呀。”   他才吃力地点了一下头,向床尾大步迈去。   芮贞吃了两碗桃酥,正晕碳,早就困了。此时眼皮打架,撑着身子研究了一下炕边的煤油灯。   周战昆站在炕边,理了理枕头,又摸着自己的短发茬,一直也不说话。   见他额头、鬓角和锁骨上都生了汗珠,人又在磨磨蹭蹭不急着睡,芮贞问:“你还准备洗洗吗?”   “不。不洗。”   “不洗就闭灯吧。你闭。”   主要是芮贞发现自己不会灭这个灯。   她想用嘴吹,却想起了上学时的酒精灯,生怕一吹吹出什么意外。所以想着周战昆如果还想洗洗的话,她就先躺下睡了。这灯留给他来灭。   可他说他不洗。   他不洗又站在那犹豫什么呢?   不久,周战昆才眉头紧锁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尿不尿?”   “嗯?”   “你,去不去,尿。”   “噢!……尿尿是吧?不去,不去。你去吧。”   芮贞刚刚来到这个年代,好多生活习惯还反应不过来,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年代的厕所都是在外面的,叫做茅楼。   睡前都要先去排个尿。   眼看屋外夜色浓黑,雨却听上去又稠了些,芮贞好心地嘱咐:“你穿上件衣服再去啊。下大了。”   周战昆低沉地嗯了一声,很快从桌上拿起支手电筒,又拾起军装,匆匆走了。   留下芮贞一个人,理好了身上的被子,又拍平了枕头。   这枕头里装的应该是荞麦皮。拍起来沙沙的。   她试着躺了躺,一股潮气瞬间冲进鼻腔。   这几日正是清明前后,春雨缠绵,没有太阳,连墙壁闻起来都带着股霉味。   但即便这样,这被子和枕套看起来也都干干净净的。想必原主是个勤劳的姑娘。   潮就潮吧。也比医院那满是消毒水味的房间令人安心。   芮贞躺下来,将枕头拍成一个合适她颈椎的高度,反复翻了翻身,竟觉得比现代的乳胶枕还舒服。   刚躺下,周战昆就回来了,披着军装的他竟有几分凝重,是团长的派头了。   他进门就把一只灰色的铁皮桶放在她这边的床头不远。   什么呀这是。   芮贞看看房顶,怕漏雨啊?   有这样的疑问,她却没有开口。初来乍到,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谨慎,别让人看出破绽。   周战昆扫了扫短头发茬上的水,又脱了军装,抹去两只小臂上的潮气,嘱咐她道:“你晚上要尿就在这尿。外面雨大,别往外跑了。你放心,我是军人,我不会看。”   “哦……”   明白了,这是尿桶。   芮贞往她枕头不远处的地上瞥了瞥。   她倒是不怕看,她怕的是味儿。   放在炕头,闻着尿味儿睡吗?   “行,我知道了。”她索性把尿桶往周战昆那边推了推,“还是放你那边吧。我很少起夜,你半夜要是尿,你也就在这尿。我也不看你。”   “我也很少起夜。”   “嗯。反正谁有尿谁就尿。”   “嗯。”   “谁也不看谁。”   “嗯。”   周战昆说完就穿着全套的白衬衣,绿军裤,利落地上了炕,他连裤腰带都不解,人就紧紧地靠住了炕尾的墙。   不久,他翻了个身子面对墙,留给炕头的女人一个宽挺的后背。   真够谨慎的。如临大敌似的。   芮贞突然有点心疼那位炮灰原主了。   二十岁冒头的年轻姑娘,正是热情似火的年纪,爱慕着心上人,却只能瞧着他的背影。   如果她能早点接受新时代的教育,知道爱情并不是女人的全部,爱情也是这个世上最没道理的东西,它不仅需要付出,更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而光是人和这一点,两人间,就有说不清的学问。   两个人不能成,并不意味着她不够好。   而是不合适,没缘分。   如果知道这一些,她会不会就不会那么想不开了?   “你闭灯呀。”芮贞盯着他冰冷的背影,蹙了蹙眉。   话音刚落,周战昆回了头,两人间,燃着一盏幽幽的煤油灯。灯光熹微,忽的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   芮贞把长发撩起来,脸蛋枕在手背上,对他吩咐:“好了,关吧。”   关前又细细地瞧了这位男主一眼。   他是挺好看的。长着独属于男主的俊脸。   白衬衫,轻敞着领口,灯光下,轮廓冷峻,眉眼间的坚毅令人异常安心。   就连这乡野间的第一夜都变得不那么恐怖了。   她友好地冲他一笑。   他撞上她的笑脸,微微愣了片刻,又迅速垂下眼睛,用盖子盖住了火苗。   黑暗一下子扑过来。   那张饱满年轻的脸倏然变成了模糊的残影。   周战昆眉心一凛,片刻,还是转身面墙,很快,听到背后姑娘均匀的呼吸。   ---------------------------------------- 第6章 抱着嫂子吧!   大汽车颠了一路,又转乘周战昆日常乘坐的苏联嘎斯吉普。   芮贞的五脏六腑都不知换了几回位置。   现代社会,她出门习惯走路或是地铁。   偶尔坐回电车都要晕得不敢睁眼。   更不要说这个道路未经修葺的年代,她几乎是一路吐过来的。   吐到最后,给周战昆开车的驾驶员小吴都看不下去了,问道:“周团,嫂子这么吐,苦胆都要吐出来了,咱们要不停下歇会?或者俺开慢点。”   时间紧,任务重,周战昆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芮贞立刻在后排摆了摆手,“别了小吴。快开吧,赶路要紧……”   “嫂子。”小吴的声音也凝重了几分,“委屈你了。咱们这是紧急任务,俺们团长必须早点抵达现场指挥。”   “理解你们。支持你们。”芮贞虚弱地给了对方一个定心丸。   国家的事大于一切。   况且,就算慢点开,路也是颠的。歇一会,也还是要继续赶路的。   还不如早点到,让她早点躺下。   可她说完后,周战昆竟第一次扭回了头,低声道:“你躺下闭上眼吧。还有,这个……”   他摊开手,里面是一只玻璃纸包的果脯。   小小的一只,亮晶晶的,在他略显粗粝的掌心里,竟有几分不真实。   “酸的,村里人给的。你含着吧。含着好受点。”   芮贞想哭的心都有了,半天才说:“你有这个怎么不早拿出来啊??”   “就一个。想等到你坚持不住的时候再给你。”   “……”   芮贞无言以对了,再坚持坚持,她人就没了。   周战昆果然是铁血男人,是战场上炮弹累累火烧上身都能忍着不吭气,坚持到最后一刻的铮铮汉子。   想法都跟她不一样。   芮贞诉苦无门,只好用指尖拈起那只小果脯,旋开一头,含进嘴里。   一股糖水的甜腻后,倒有几分桃子的清甜涌上来。   还挺好吃的呢。   先前,为了在驾驶员小吴面前不给周战昆丢脸面,她一直坚持腰背挺拔地坐着,有几回想翘起二郎腿舒服地瘫一瘫,都忍住了。   现在既然周战昆发话,她也不准备再矜持。后排三人位只坐了她一人,空间富裕。   芮贞随即把包袱往门边推了推,人躺了下来。   可刚躺下不过几秒,吉普车就压过一块大石。车子一颠,她整个人差点撞上顶棚。   “妈呀!!!”   听见团长夫人都叫妈了,小吴吓得够呛,立刻一个刹车,惊道:“嫂子!没事吧!”   又抓紧向周战昆解释,“对不起团长,让嫂子吃苦了,山区石头太多,俺……”   他是刚派来开团部公用指挥车的,平时这车都是归司令部统一管理,不是哪个团长的个人专属。   而且现在正是严格限制公车私用的时间,平时很少拉上级家属。   这次是团部批准的紧急情况,也符合“顺路”的要求,才拉了周团长的爱人。   没想到,拉团长爱人比拉团长本人还令他汗流浃背,如坐针毡。   周团长的爱人不光晕车厉害。身子也瞧着纤弱无力,像营养不良似的。   一遇颠簸,她便也像块小石头跟着跳一下,更弄得他脚下乏力,两手握在方向盘上直打滑。   事已至此,小吴也不是个笨蛋,灵机一动,想出个办法来。   “周团长,您要不也坐后面,抱着嫂子吧!”   “呃……”芮贞望着前排周战昆笔挺的后背,硬直的脖子,立刻道:“不用,不用不用。不用他。”   周战昆也肃穆道:“小吴,公开场合要严肃,不要搞私情和特殊化。”   小吴一听,这是不信任他,不把他当自己人呀。   他立刻表决心:“团长,这不是公开场合,这是私人空间,这也不是搞特殊,搞私情,而是关心家属的人情。首长常教育俺们说,纪律是死的,人是活的,要原则性与灵活性相结合。团长,您就放心地照顾嫂子吧!”   小吴紧绷着嘴,给了周战昆一个坚定的眼神。   领导对自己人的信任,都是从这些小事开始培养的。   这个道理,他懂!   芮贞看这两人上纲上线,一来一回的,幽幽叹了口气。却见前排的周战昆突然推开门,下了车,又一把拉开她的侧门,将包袱一丢,利落地迈入,坐稳。   她看得明白,这时他再多言,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对下属不是很好的表率不说,还是跟首长对着干了。   芮贞看到他风纪扣紧锁,勾勒了一张正气凛然的脸。眉眼间泛着微微的冷淡与疏离。   侧脸被窗外的阴云笼罩,写满了拒女人于千里之外。   他没有看她,只是低下头,将她的包袱打开,拿出几件衣服搁到腿上,铺开。   摸了摸足够厚软,才侧过脸对她说:“你躺下。”   “嗯。”芮贞先应下来。   前排小吴正扭头看得很坚决,她再拒绝,也显得她扭捏了。   索性一言不发地躺到周战昆的大腿上。   别说,真是舒服多了。   老周看着冰冷傲岸,竟是个仔细人。这几层衣服铺得,既不会太高硌人脖子,也不会太薄令两人尴尬。   躺在上面,布料下是他坚实的大腿,脖子上还传来阵阵微热,实在是个再舒服不过的选择。   芮贞躺了片刻,开始感谢小吴的友情提醒了。   “开车吧!”她道。   小吴见万事妥当,大松一口气,也扭回头去,给车通电预热。   一阵电流的嗡嗡声响起。   芮贞只觉得周战昆浑身肌肉绷得紧张,两只大掌似乎无处安放,弄得她脑袋也嗡嗡作响。   发动机突突了几下后,嘎斯吉普在怠速中,剧烈抖动起来。   车座晃得厉害,芮贞的后脑勺也开始不受控地一下一下撞着周战昆坚硬的小腹。   一颗脑袋更懵了。   她微微攥了攥拳。   小吴大吼一声:“报告团长!抱好嫂子!俺要给油了!!!”   一只滚烫的大手突然搭上了芮贞的肩头,另只轻轻按住了她的脑门。   周战昆冷冷道:“好了,开吧。”   ---------------------------------------- 第7章 初到峡浒县   芮贞睡了半天,车也又开了大半天,才抵达了峡浒县。   这里是周战昆所在的海防部队驻地,半边靠海,有一半的人民户籍都在县城下辖的沿海公社,属于农业户口,以养鱼和捕鱼为生。   另一半,则有固定工作,吃供应粮。   属于相对富裕的一个小县。   由于个别西方主导势力在沿海地带蠢蠢欲动,严重危害了东部的和平与稳定,上级要求驻军部队与下辖的人民公社及生产队联合,军民协同,修建能快速投入使用的地下防御工事。   进了峡浒县,小吴就一路开,一路介绍。说为了响应军民共建的号召,营区和公社之间的距离不远,军属的生活很方便。营区就建在海边的高地上,每天推开窗恨不得就能看见大海。   路过公社时,芮贞看到公社大院刷白的院墙上,一面用红漆写着“备战备荒为人民”,另一面是“向雷锋同志学习”。   刚过中午,雨后初阳斜斜地从云里露出来,人们正忙碌地行走,步履坚定轻快,充满了这个时代严肃紧张却又积极昂扬的风貌。   车又开了几分钟就到了营区。车停,驻守的士兵立刻向周战昆敬礼。   周战昆先推了车门下车,接过了芮贞的包袱说:“下来吧。”   “嗯。”芮贞从车上迈下来时,抬眼间,望到不少孩子正在海边追逐打闹。笑声朗朗,让一切都显得安逸自在。   她看得出神,周战昆却低声道:“头发乱了。”   “嗯?”芮贞扭头看着他,他一指,“头发乱了。梳梳吧。”   芮贞扭头往车玻璃上一看,一个鸡窝般的脑袋赫然倒映,在明白地告诉别人,她一路睡得是很香了。   芮贞赶紧拆了皮筋抿在嘴里,捋了捋头发,习惯性在头顶绑了个利落的丸子头,看了眼,觉得没问题,又问周战昆:“可以吗?”   毕竟是作为团长家属来的,也别给他丢人。   男人都好面子,她理解。   周战昆眉头微微一皱,问:“这是家里时兴的发型?”   周围的女同志不是两条晶亮的粗麻花辫,就是小短辫,或是干练的齐耳短发。   这发型没太见过。脑袋上顶个球,倒像个葫芦了。   芮贞看他冷峻的眉眼间疑惑满布,紧紧地抿住嘴才没笑出来。这确实是她那个世界经久不衰的发型,利索,方便,还扛油。   但看着眼前这个冷冰冰的老古董,又突然想逗他一下,便冲他眨眨眼问:“好看吧?你看它像什么?”   周战昆一怔,严肃地偏开脸。   小吴却从一边抢着道:“俺看像个窝窝头!”   他说完咧嘴笑了,芮贞也跟着笑,“哪有这么圆的窝窝头?”   “那像啥?”   “你看像不像肉丸子?”   “像!”   “所以这就叫丸子头。”   “丸子头?”小吴明白了,“俺懂了,就是狮子头呗?”   “也行也行。”芮贞笑得更灿烂了。   周战昆听着,眉头却拧得厉害。   眼底的姑娘身子纤弱,头发束起后,露出的脖颈更显得纤细,苍白,与家属院里健康有力的干部家属们很不一样。   这些年她在乡下,恐怕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才弄得身体又瘦又弱。   农村的形势看来还是很严峻,姑娘们竟想出把肉丸子顶在头上的发型。   他拎起包裹,迈步前,凝重地说:“小吴,你去跟后勤股股长说,等任务完成,申请些肉票,做一顿四喜丸子给大家伙庆功。”   “收到!”   小吴腰杆一挺,一脸大事已成的扬眉吐气,似乎任务已经漂亮地完成了。   难怪说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在这样的队伍里,环境中,人的心情自然就跟着好。   芮贞备受感染,也忍不住跟着浅浅笑着,慢悠悠随周战昆走进营区。   一路耳边“团长!”“团长!”响个不停。   小兵们精神矍铄,看见周战昆,都停下敬礼。可一双双眼睛,却又斜斜地瞄在芮贞身上。   这还是他们团长第一次跟女人出现在一起,还是这样一个发型奇特的漂亮姑娘。   虽然人穿着土布衣服,但走起路下巴微扬,昂首挺胸,带着股舒展的风姿,像这海边的风一样。   难怪是周团身边的人呢。   英雄就是配佳人!   走进家属区时,又遇见几个步态干练,精神抖擞的妇女。一边往外走,一边聊着,手里都抱着脸盆和几件脏衣,看样是要去洗衣服。   一见周战昆,几人都纷纷站住,眼睛在两人之间梭子似的穿。   领头的是一个盘着低发髻的妇女。   她微张着嘴,指了指芮贞,又上下瞧了瞧,好久才冒出一句:“周啊,这,这是……家里媳妇来了?”   几天前就听自己家里那位透露过,二团团长小周回老家奔丧去了,家里还有个没感情的包办媳妇想一块离了。   她为此还跟他家那口子干了一仗。   因为他俩也是包办的。   没想到人家周战昆人年轻,觉悟就是高,竟把人带回来了。   带回来培养感情了!   这多好呢?她立刻笑容灿烂了:“我就说吧周,这就对了啊!这就对了!!!”   周战昆略一怔,也不欲深究。只回头告诉说这是马大姐,一团赵团长的爱人。   芮贞便大大方方地唤了声:“嫂子,洗衣服去啊?”   “是,好不容易出太阳了么,俺赶紧去洗洗,好晾。”   “那快去,要帮忙的,随时来家叫我啊。”   芮贞一路备受这个年代的气氛鼓舞,心情不错,跟她扬了扬下巴,笑出了两颗浅浅的梨涡。   马大姐也抓紧咧嘴,撩手背,“哎,哎。回头说,回头说。”   她走后立刻跟身边两个妇女凑脑袋嘀咕:“看见人小周媳妇没有,多好,多白,多勤快!!家里老人给看的,就没有差的!”   另几个人连连点头。   家属院内是一排排的平房小院。周战昆住在最东头的一户。   一进院门,略显冷清,芮贞幻想里的军属小院是远角鲜花丛生,墙根下小菜蓬勃生长的样子。   可这个院子却光秃秃的。说好听点是干净,直白点就是萧条。   冰冷的感觉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室内略好些,采光和通风都好,春日雨后初晴,地上正晒着两排橘色的暖格。   海风吹入,墙面都泛着咸咸的味道。   一厅两室的布局。东边一间大屋是周战昆的卧室,军区自建的平房,睡得也是炕,炕边一只方正的小木桌,沿墙立着木柜。   西边一间小屋,只放了衣橱和写字桌,看来是他日常办公的书房。   周战昆进门后就将包袱和行李袋挨个搁进衣柜,又将军装脱了搭到椅背上,挽起衬衫袖子。   知道他今天回来,桌上已经放好了打满热水的竹皮暖瓶。   周战昆拿起来摇了摇,往一只待客的瓷杯里倒满了水。   大掌在杯壁摸了摸,又递给她:“还难受吗?”   ---------------------------------------- 第8章 含章可贞的贞   “好点了。”   芮贞接过瓷杯,也用手捂了捂。温热蔓延,她忽而想起一路身上汗涔涔的感觉。   躺在周战昆腿上睡着,果然就比坐着舒服不少。   中间她醒了一回,脸蛋都压麻了,好心侧了侧脸,问周战昆:“你腿麻不麻?”   他冷峻的脸向她微微沉了一瞬,又肃然抬起,摇了摇道:“你睡。”   她才又放心地睡过去。   一觉睡到目的地。   周战昆从包里拿出一只军用水壶,也续了点水,他掐腰喝了一口,随口说:“我下午去给你打申请,让你跟着公社搭的临时伙房吃。军医我明天给你叫来。”   芮贞望着四面墙点点头,“行啊。”   又觉得不对,问:“不是吃部队食堂吗?”   “按原则,军属是要个人解决吃饭问题的,部队的食堂你只可以临时去,不能长期去。”   “那临时伙房我能长期去吗?”   “修建工事期间,你可以去。一会我把钱和粮票给你。你去了交钱吃。”   “好吧。”   能蹭一顿是一顿吧。   在这,她起码还顶着干部家属的身份,待遇总比在乡下强。总归一切都要等到周战昆提了工资后再说,索性就安心养上一阵。   想到这,芮贞便也心一宽,问道:“这附近有集市吗?我想买点东西。”   “公社后面就是供销社。”   周战昆没再多言,两步走来,从左胸口袋掏出一叠钱并几张票。   沉目看了片刻,索性都给她了,“你留着花吧。不够再说。”   挺大方呀。   芮贞捏着这个年代特有的产物,厚厚的一摞,有的摸上去脆生生,有的厚韧韧的。   她莞尔笑了,“我想去买点日用品。”   “嗯,想买什么就买。不用跟我说。”   周战昆不在意这些。她年纪小,又刚来了县里,有想要的新鲜事物很正常。他对她有愧,物质方面都想尽力满足她。   说完,从脸盆架上拿起搪瓷盆准备洗把脸,门却砰地被人推开。炸雷一般。   “老周!你可回来了!”   一个同样穿着白衬衫绿军裤的高大男人闯进来。   黝黑的脸上带着消不尽的笑,方正的长相,看着爽朗又阳光。   只不过这一脸笑在撞上屋里的女人后,就一下子僵在脸上了。   芮贞立刻站起来,冲他客气地点了下头。   看这人架势,敢这样闯团长家,恐怕军衔和职级都不在周战昆之下。关系也不消说了。   再仔细看他寸头上一道浅浅的疤,是谁,她已经知道了。   冯斌。   周战昆那位牺牲于此次任务的好兄弟。   想到此处,男人方才热烈的笑容倏然变得刺心起来。   “唉……我,我敲敲门好了。”   冯斌尴尬地摸了摸脑袋,又对周战昆皱眉啧了一声,“哎,你咋回事。家属来了,咋也不说一声?”   看这神色,是相当意外了。大概率,也清楚周战昆与那位老家包办媳妇关系不行。   见周战昆神色冷淡,却凛着一双眉,似乎不知道从哪起头,芮贞便痛快做了个自我介绍。   “同志你好,我是芮贞,草头芮,含章可贞的贞,也是忠贞的贞。”   又把手里的白瓷杯给冯斌递过去,笑道:“我也刚进门,这是新杯子,还没喝呢。你喝点喘口气吧。”   她瞄着冯斌的黑脑门,从进了屋后,额头一层一层地冒汗,铺了一脑袋,倒像颗冻梨了。   想着,芮贞又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冯斌站在那,望着眼前的女人,脑中有种黑白颠倒的感觉。   这女人长得,比电影里的王晓棠还明媚呢。   一张口,也比军中普通话标准,还是四个字四个字的。   就连喝杯水,都是那么的讲卫生。   这是周战昆不想要了的土疙瘩媳妇?   冯斌胸中波涛翻涌。   他敢拍着胸脯子铮铮地说,这姑娘若是恢复单身了,整个师的单身汉都得为她打起来!   这么想着,就觉得周战昆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   甚至,是意识跟觉悟都出了问题。   他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可周战昆没抬头,正喜怒不显地从脸盆架上拉下毛巾,随口道:“闺女呢?”   冯斌冷漠:“老卫媳妇给看着。”   “嗯。”周战昆这才抬起头,“这是我们团副团长冯斌。文武斌。”   “冯斌同志你好。”   芮贞伸出手,指尖葱白,冯斌握上来跟握了个烙铁似的,浅浅一攥,就松开了。   他大声道:“小芮同志你好!我代表我们团,欢迎你!”   “谢谢你冯斌同志,我得在这住上一段时间了。以后免不了给你添麻烦,你多包涵啊。”   芮贞对他笑得真诚,冯斌却忽的把杯子往茶几一搁,水砰地扑出来,他皱了眉头。   “小芮同志你这是说的啥话!!麻烦啥?我跟战昆是过命的交情,我就住你们隔壁院,你以后有啥需要,就说话!!”   他热情得像生气了似的。站在那,怒吼着,气喘如牛。   芮贞只好赶紧说:“好,好,我肯定不跟你客气,你也别跟我客气,你先平复一下,以后有需要尽管跟我开口啊冯斌同志。”   她语调清扬,说完冯斌的脸色才又渐渐缓冻了。   周战昆在一旁问:“今天有集吗?小芮想去买点东西。”   “有!二五八逢集,今天初二,今天就有!”   “真是来巧了。”芮贞挺高兴,问:“远吗?”   冯斌奋力一指,“不远!就在南边!走着就能去!出了营区直走,走到公社大院门口往右拐,后面挨着供销社的一整条街就是!”   “行,那我去了。”芮贞笑了,又瞧了瞧两个大男人,“你俩缺什么不?”   周战昆低头与她对视了一眼,“你买你自己的。”   “那我就看着买了啊。”   说着,收回视线,从这男人身边擦肩而过。   周战昆眼底掠过一抹晃眼的白。可她领下的衣服却带着村里的土气局促,提醒着她初来乍到,又没出过远门。   突然生了几分担忧,周战昆喊住她道:“我找人陪你吧,别走丢了。”   “不用,我自己能去,找不着我就问一下。鼻子底下不还长着嘴吗?”   “遇到麻烦说你是军属。”   “知道了。”   芮贞说完,对冯斌摆摆手,轻快地推门走了。   留下两个微愕的男人。   冯斌望着那翩然的身影淡淡道:“这就是你想决裂的封建包办媳妇是吧?“   周战昆没有回应。可五年前她十九岁的身影却倏地跳进脑海。   那时的芮贞还在他面前抓着两只大辫子,摇摇晃晃地说着:“战昆哥,俺以后都得靠你咧!没你俺可不行,没你俺可不能活咧!”   一晃五年。   一切也令他陌生起来。   只听到耳边男人粗着嗓门道:“周战昆同志,作为最亲密的战友,我今天必须要严肃地与你谈谈了!”   ---------------------------------------- 第9章 男人不中用?   冯斌说的没错,从营部往南走,下了一条大下坡不过十五分钟,便是供销社和县大集。   一条海边大道,汇集了不同面貌、职业的男女老少。   有推着车的,有挎着竹篓的,视线都热辣辣地落在两旁的摊位上,人头攒动间,笑议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峡浒县就是个以海为生的地方。   集市大半,卖的都是刚打上岸的海产品,其余的,大多都是些完成了任务的乡民来卖自家的农副产品和小手工艺品,内容相对单一。   这个年代还是计划经济,买卖都在国家的严格管制下,个人交易有明确的红线。   尤其是投机倒把,倒买倒卖,是要被严厉打击的。   不过即便如此,芮贞的眼睛还是忙得停不下来。   她尤其喜欢看手工艺品的小摊子。   这些乡亲们见惯不怪的编织提篮、草鞋、扫帚,在她看来都是工艺品。是现代社会最奢侈的匠人制造。   摊主坐在小矮凳上,飞舞着一双灵巧的手,手指间,玉米皮听话地东撇撇,西撇撇。不一会就变成了规整的手提篮。   像变魔术似的。   在现代社会,简直可以开号做直播了。   芮贞走去一个人不少的摊位,随手拎起一个小提篮瞧了瞧。   别说,真是编得像模像样。   她问那年纪不轻的男摊主:“叔,这个多少钱呀?”   男人闻言,眼睛从老花镜顶上冒出来,上下打量一番,又低下头,“小的一块,大的一块五。”   “这么贵?”芮贞下意识叫了一声。   在她概念中,这个年代的计价单位都该是角、分。   上来就是一块五。   六十年代的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吧?   旁边推着车穿工人服的妇女刚买了一个大号的篮子,也跟着附和:“可不贵么?能买十斤小米了。买了个大个的,一天工资都不够了。”   摊主瞅了她一眼:“俺们一天工分也就块八毛的,一天还编不出一个大个的呢,咋还贵了?”   妇女不理他,推着车走了。刚空出位置,旁边就又挤过来一个妇女。   她用胳膊肘拐了拐芮贞道:“你从这看一会就看会了,回去自己编,不难。”   摊主似乎没在听,却偏了偏身子,挡住了手里的半成品。   芮贞一笑:“我可不行。”   她这双手除了会拿拿笔杆子,做点简单的家常菜,跟灵巧不沾边。   这活她可干不了,于是痛快从兜里掏出钱:“我也买个大号的篮子吧,再给我拿个笤帚,两双拖鞋。一双要大一点的。”   买个篮子,一会儿正好挎着逛街装东西。   扫帚放家里,随时能打扫打扫屋子。   她爱干净。而且发现,周战昆也是个爱干净的男人。   即便条件有限,他也穿得干练利索,白衬衣领子都干干净净的。   进门就洗脸,洗手。衣服和生活用品也都挨样摆好,不会乱丢。   这太好了。   他现在和周战昆的关系像是同事,既然同处一个办公室,最好就是彼此互不影响。芮贞也不想成为别人的麻烦,眼里有活是最起码的。   想着,又看到一个像钱袋子似的物件,蜜瓜大小,摸上去软乎乎的,像是玉米皮撕碎了,扭成细股,又编成的小袋子。   看见袋口还有一根可以束紧的绳,芮贞来了兴致,问:“这个还有更小点的吗?”   摊主又勉强抬了抬眼,“没了,再小不顶事了。再小能装啥?”   能装的东西可太多了!   装点零钱,零食,小手帕,不是很方便吗?   两边如果再串上绳,完全就是现代的水桶包。还是手工高定款。   这要是让八梨世家知道了,不得卖三万?   于是芮贞问道:“我就想要个小点的,就这么大就行。能帮我编吗?单独算钱。”   摊主这才停了停手,扶着眼镜腿打量着。   芮贞便随手捡起一个小水瓢,“就跟这个一般大就行,两边帮我穿上绳,可以斜背在身上,多久能编出来呀?”   “一会就编出来了。”   “行,那多少钱?”   摊主很确定:“这个得五毛。”   “姑娘,贵了,跟他说四毛。”   旁边妇女的胳膊肘又捅过来了,她瘪瘪嘴道:“这个用不了多少玉米皮。大概就是听你口音,觉得你是城里人。卖你贵。”   男人又瞪她一眼,“那草还不要钱呢!俺赚的是手工的钱!”   芮贞连忙说:“大姐,我也是乡下来的,只不过我是军属,所以说普通话。”   “你是军属?你男人是军人?”   “我男……不,我老……不,我爱人是团长,正在海边跟公社同志一块修工事呢,就那边。”芮贞往海边胡乱一指,反正大概就是那边。   男人这会闷闷地说了句:“那么就给三毛五吧。给个本钱就行。”   意外之喜。   芮贞笑了:“行。那我钱先给你,我逛一圈再回来拿,扫帚和拖鞋也回来拿。就要跟这个一样的,小一点就行啊!”   她掏钱出来,周围人一听她是军属,目光都热烈起来,隔壁蹲着卖小葱的婶子立刻说:“闺女,你来。”   神神秘秘的。   芮贞走过去,那人四下看看,把筐底一掀,里面躺着几个鸡蛋。   “俺这是专门留给熟人和军属的。你看着身子骨弱,买回去,卧在小米粥里,吃了补,好生养。”   芮贞正想买鸡蛋呢,可这年头鸡蛋紧俏,周战昆给的鸡蛋票只够买五六个,便说:“那都给我吧,不过我不生孩子。”   “咋不生?”   “就是……嗯……”   怎么说呢?   老婶子看她犹犹豫豫的,明白了,暗说:“男人不中用?”   “呃……”芮贞吞吞吐吐地一笑,急着给自己解围,又想反正周战昆也不在,索性点了下头,说:“差不多吧。”   热心的老婶子又向远处一指:“没事,孩子,瞧见那边了么,那是渔业大队的摊,你去买点海蛎子叫他吃。还有那边,买点韭菜,也炒炒叫他吃。”   “行,那我替他谢谢您了。”芮贞笑了笑,付了钱,迅速脱身。   大鸡蛋搁进篮子里,慢悠悠地逛着,感觉比逛商场还满足。   没想到作为军属,能受到这么多优待。而这种优待不是来自于特权,而是来自于一种军民鱼水情的氛围。   这让芮贞有了种轻松的心情。更觉得这趟来得太对了。   大概了解了现在的物价,她又简单买了些虾皮海米,红薯干,杏干,山楂干。   饭得好好吃,零食也不能少。   她一路逛,一路吃着果干,直到走到供销社门口,才收了目光。   这才是今天一定要来逛街的目的。   得买点布啊。   ---------------------------------------- 第10章 买布!   原主的几套衣服的确太破了。在军区这样穿,她倒没什么,可别人会议论周战昆。   议论他工资那么高,自己也穿得板板正正的,怎么好意思让媳妇穿那么破?   况且周战昆也一再提到让她买新衣裳,看来,也是怕她给他丢人。   本着不给对方添麻烦的和平共处原则,芮贞决定尽快做两身。   在21世纪门庭冷落的供销社,在这个时代可真是一个天堂一样的地方。   还没走近,就看见“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标语。等走近了,一颗硕大的五角星又红彤彤地映在头顶,像太阳一样。   宽敞的大门,芮贞一晃而入,立刻涌入一片热闹的海洋。   卖什么的都有,买什么的也都有。   副食品区有打酱油打醋,买盐买糖的,买酒买饼干的。农具区有买铁锨铁镐的,买农药买化肥的。就不消说生活区,还有琳琅满目的肥皂,毛巾,铁皮壶洗脸盆……除此之外竟然还有收废铁寄信的,简直把生活各方面都涵盖了。   最热闹的还是卖布的柜台。恰逢早春,女人们都来扯新布做衣裳。   芮贞带着激动的小心情挤过去,先观察了一下大家是怎么买的。   这个年代的布,都被一卷一卷,规规矩矩地码在柜台后面的货架上。   乍看种类很多,细看其实不过几种。   听交谈,身边买布的妇女刚好也是个军属。她正在扯白布,跟熟人讨论染布的事。   她身上穿的就是一件浅蓝色的翻领褂子。   虽然比起柜台上卖的蓝布素得多,染的也不算均匀,但看着竟有股别样的清新,正是芮贞喜欢的干净随和的感觉。   听他们说,春秋天染布最好,再等一两个月天热了,布就容易馊。而且这时间蓼兰、槐树叶正鲜,染出的颜色淡,好看。   芮贞听了听,感觉不难的样子,也来了几分兴致。   这个年代的人都热情,偷摸听,倒不如直接问了。她也入乡随俗地拍了拍妇女的肩膀,问:“大姐,您也是军属?”   那女人一回头,瞧见陌生人脸上的笑也依然没散,她鼓着颧骨点了下头,“是啊,妹子,你也是?   “是呢,我也是军属。刚刚听你说染布的事,看你身上这衣裳好看,想问问呢。这是啥染的?”   大姐低头一看,“真好看啊?”   “好看啊!多干净清新,跟雨后的天似的。”芮贞不吝赞美,又补了句老课本里的词,“蓝瓦瓦的。”   大姐一听,眼睛都亮了,拉住芮贞道:“妹子,我跟你说,这就是蓼兰染的。就是现在这个时间的新鲜蓼兰。”   芮贞没听过,问:“蓼兰?去哪买呀。”   “嗨呀,买啥呀?去地里挖!满田满地都是呢。喜欢蓝的,就采蓼蓝叶子,喜欢绿的,就摘槐树叶子。喜欢灰的,就用黑豆皮,黑豆荚。”   “这么多?”芮贞突然有了种丰收的喜悦。来到这个时代。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这几样东西都很寻常,也很容易得到。真是迫不及待也想扯点素布了。   售货员不离本行,整理着蓝士林布笑说:“不过咱自己染的不经穿就是了,洗上两水,颜色就没了。比不上这化学染料结实。”   大姐却说:“闲着也是闲着,再染呗。树叶子,草叶子,又不要钱,白布一尺两毛八,蓝士林布一尺三毛,做一件衣裳也差出一毛多呢,又能买块肥皂了。”   “这倒是。”众人听了都点头。   芮贞暗想,一毛钱倒不是很多,但这年代军属们节俭的意识,倒比她想的强很多。令人佩服。   转念一想,又笑道:“买一块白布反复染,蓝的穿够了,再染成绿的,也算买了好几件了。”   “说的是。”   “那我也扯点白布吧。”芮贞趴在柜台上摸着白布笑了笑,虽然这布距离变成成衣还有好几步,但穿新衣服的喜悦已经率先涌上来了。   又说:“同志,你帮我看看。我想做衣裳和裤子,一套的,得用多少?”   售货员都没有回头,整理着货架回:“上七尺,下七尺,扯十五尺吧。”   “行,那你给我扯两套的吧。”   芮贞说完,打量四周,见穿蓝士林布的女人还是最多的,而且这个布料做出的套装瞧着稳重,朴素,又说:“同志,这个蓝士林布,我也要十五尺。”   初来乍到,芮贞就怀揣着一个原则:和光同尘。   随大流在这个年代绝不是坏处。尤其是现在的年份,一个暗流涌动的年份。   她还不清楚未来的生活会不会向自己能掌控的方向发展,所以,在此之前,融入环境,融入群体,就是最重要的。   最终付了十二块九,又给了45尺布票。收获了一怀抱的布。   周战昆给的钱多,还剩了不少。芮贞整理着钱,正趴在柜上听别人议论怎么剪怎么裁,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嫂子!你还真在这!”   芮贞扭头一看,果然是驾驶员小吴。   “呀,你怎么来了?”她直起身。   在这遇见熟人,倒有种老乡见老乡的激动了。   小吴立刻说:“周团长临去队部前嘱咐过俺,两个钟头以后要是还没见你回来,就让俺来找找你,怕你刚来,走丢了。”   “哪能丢啊。”   这时代的民风比起现代社会不知道好多少,只不过在这没有手机没有表的世界,时间确实不太好把握。   芮贞道:“不好意思啊小吴同志,买东西时间长了点。害你跑了一趟。”   小吴立刻扁了嘴:“嫂子,你这是把俺当外人了!”   “没有,没有……没当。”看给孩子委屈的,芮贞立刻对他用力摆摆手。   一个冯斌同志。一个小吴同志。可不敢再客气。   不过小吴同志来的也正好。   这45匹布倒不算多,但她还想买点新脸盆,新杯子,还有肥皂,镜子,毛巾之流……再回去取她买的扫帚,拖鞋,一个人拿起来就有些勉强了。   见小吴年纪不大,还跟个孩子似的,芮贞立刻从提篮里掏了把杏干递给他。   小吴不敢接,芮贞又抬了抬手,“吃吧,不告诉你团长。”   “那行。”他咧嘴笑了。   芮贞又边喊他往外走边问:“小吴全名叫什么?多大了?”   “俺叫吴木根!十九了!”   “嗯!快吃吧。”   吴木根舍不得,小口咬了一块。   芮贞:“好吃吧?”   “好吃!”   芮贞又抓了一把,“给,揣兜里。回头开车的时候含着。”   又想,回去也分给周战昆同志一些。坐这嘎斯大吉普,可太晕了。   再回到编织摊时,小包袱果然已经编好了,串了根细细的带子。芮贞背上一瞧,大小正好,又便利又轻快。周围几个妇女姑娘一见,也立刻围上来夸好看。   老板又多了几桩生意,买的、卖的,都大丰收了。   回程路快得一眨眼就到。芮贞和小吴吃着果干儿,扛着扫帚,端着瓷盆,几步路就迈进了家属区。   刚要往斜坡上走,就看见马大姐和几个妇女正端着盆,站在太阳底下,齐刷刷地听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妇女训话。   吴木根的声音弱弱传来:“嫂子,俺就不进去了吧……”   ---------------------------------------- 第11章 小周的爱人   妇女穿着标准的蓝咔叽布套装,一身干练,姿态昂扬。   说起话时,她眉心微凛,眼神锐利,字字铿锵。与面色蜡黄,敛着下巴的马大姐有着截然不同的风貌。   言语间,好像在谈及洗晾衣服的事。   妇女批评马大姐和几位家属,说在军属区私拉鱼线,把衣服,被单晾得很乱,完全影响了部队形象,已经不是没有纪律了,是根本不讲文明了。   甚至,是完全无视主席的谆谆教导了。   这大帽子一扣,周围的几个妇女也只能不吭气。再吭气,就是跟主席对着干了。   看这说话人的架势像是干部,可又没穿军装,芮贞拉小吴到树后问:“这是谁呀?”   小吴猫着:“一师齐政委的爱人。”   齐政委爱人……芮贞下意识问:“她是姓彭吗?”   “是姓彭。”   心头一颤,芮贞又带着另一份心情向她看去。   这个齐政委的爱人在原小说里的存在感很强,几乎贯穿了男女主从相识,到走入婚姻的全部过程。   可以说,这个女人的存在,就像是一锅新熬的浆糊,把原本根本不挨着的女主彭苒与周战昆紧紧拉拢到一起。   她就是女主的堂姐,彭慧。   女主的背景芮贞很清楚。   她的父亲和大伯从前是一起开小纺织厂的,雇了一批工人。解放后,被定性成了资本家。   因此在这个年代,可谓是摇摇欲坠、惶惶不可终日的。   相较之下,彭慧能有今天,反而算是因祸得福了。   因为彭苒的大伯,也就是彭慧的父亲重男轻女,她作为和原配生的长女,很早就被继母安排进家里的纺织厂做学徒。   也因此,她一早就接触了工人阶级,思想被打上了工人阶层的鲜明烙印。   属于幼年就主动觉醒的典型。   解放后,她立刻收集材料,揭发家里压榨工人,苛待工人。   又主动与家庭决裂,搬去集体宿舍。   后来,还因为小时候的文化底子,进了扫盲班做志愿者。摇身一变,成了进步青年。   街道和组织对彭慧能主动脱离不良家庭,积极参与革命工作的精神十分赞赏。   更由于她口才好,立场坚定,又推荐她进县政府的宣传口工作,不光写进步文章,还负责县里的宣传广播。   可以说当时还是团干部的齐政委,是先爱上她笔杆强硬、字句犀利的文章,才爱上这个人的。   恰逢齐政委原配病逝,两人便因组织介绍,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婚后,二人共同进步。   齐政委升了师级干部,彭慧也因政治觉悟高,在军属中一枝独秀,成为了家属委员会的主任。   不怪她说话厉害。   见马大姐想辩驳,又没词,只能干忍着,一脸憋得慌的神色,芮贞也跟着紧张起来。   要是这会儿,她带着团部共用的驾驶员,拎着锅碗瓢盆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简直可以说是往枪口上撞了。   于是她扭头对小吴说:“东西都给我,你去忙吧。”   小吴巴不得呢,抓紧嗯了一声,一溜烟人就没了。   日头晒着婆娑的树影,海风吹了又吹,马大姐她们终于幽幽地散了。   芮贞这才肩挑手扛地一个人带着买的东西往家属区里走。   她尽量放轻脚步,走得安安静静。   可刷牙的瓷缸在搪瓷盆里撞来撞去,还是发出了叮铃叮铃的声音。   到底是敏锐,不过走了几步,彭慧的脸就扭了过来。   芮贞立马有种迟到早退被校长抓包的感觉。   她倒抽一口凉气,见彭慧站住了,定睛看了她一会儿,又徐徐走过来问:“你也是这院里的家属?谁家的?来找人的?”   盘问的神情,却接过了芮贞手里就快抱不住的瓷盆。   芮贞对她点了下头,“是,我是二团周战昆的爱人。”   “小周的爱人?”   彭慧似乎很是意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视线在她破旧的衣服和鞋上停了又停,不久,又将她夹在胳膊底下的笤帚抽了过来。   “他把你从老家接来了?刚来的?”   “嗯,今天刚来的。”   听这话意思,彭慧对原主和周战昆的关系和情况应该是了解的。   齐政委是周战昆团直属师的政委,恐怕早就摸清过周战昆的心理动向,芮贞便也不想遮掩,坦荡地迎着彭慧一探到底的眼神。   “你叫什么?多大了?”   “芮贞。草头芮,忠贞的贞。二十四了。”   彭慧很敏锐,立刻问:“你识字?什么文化水平?”   “参加过村里扫盲班。这几年也一直跟着村妇女干部学习,读报,听村里广播,很有进步。”   芮贞投其所好地说起对方的老本行,对面人果然眼神又柔和了些,浅浅嗯了一声,问:“以后跟着小周住了?”   “嗯,应该是的。”   应该是的。   彭慧微微眯了眯眼。不管与谁交谈,她都是听话听音,锣鼓听声,每个字背后的含义,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这问题略显严重了。说明小周还是想离,并且这种不好的想法已经传导给媳妇了。   她自己是二婚的,在工作上,就更不能提倡二婚。   走到周战昆家院门口时,她把脸盆,扫帚挨样摆到地上,说:“快进去吧。”   又严肃说:“以后有困难随时去我家找我。我住你们家前面一排的第一间,你打听齐政委家就知道了。我是他爱人,我姓彭。”   说完就撩了下手,示意芮贞不用多说,也不用送,就转身走了。   她刚走,马大姐就颠着个脸蛋通红的胖孩子来了。   她晾给芮贞一个盘着低发髻的后脑勺,跟着彭慧阔步离开的背影望了好一阵,才暗暗剜了下眼睛。   “她说你了?”马大姐颠着孩子问。   芮贞立刻往里迎她,“没有,就是不认得我,打个招呼。嫂子快进屋。”   办公室生存法则第一课:别跟同事说人坏话。说着说着,坏话就成自己说的了。   马大姐:“她就那样。”   芮贞:“嗯呢。”   “她是城里人,跟咱就是隔着心。说你你不用往心里去。”   “行。”   芮贞笑着,瞧马大姐这一句一句的,显然是带着个人恩怨了。   无论是听口音,还是瞧穿戴,明摆着她是乡下来的,而彭慧即便现在是无产阶级的一员,从前也是资本家的女儿。   资本家的女儿叭叭地教育农民,这不是倒反天罡吗?谁受得了。   看马大姐进屋后还挂着脸呢,瘪着嘴,咂摸刚才彭慧教育她们时说的那一套一套的话,芮贞赶紧凑过去逗了逗她怀里胖孩子。   “呀,小娃娃。怎么长这么好看?”   她特意说:“都随了爸爸妈妈的好处了吧?”   ---------------------------------------- 第12章 金屋藏娇了?   马大姐一听就喜上眉梢了,强调:“大眼睛像我。”   又说:“但也随了他爸的大脸盘。”   “是呢,眼睛和你一模一样。跟年画上的似的。”芮贞又拉着孩子的小手,问:“多大了?”   “快一岁了。快,胖翠儿,叫姨。”   胖孩子紧闭着嘴,可芮贞一听这名字想起来了。   原书对这位马大姐的描写不多,主要就写她是乡下来的,文化水平仅限识几个字,为人勤劳肯干,还会点裁缝手艺。   人不坏,不过就是闲下来爱议论人,又爱贪点小便宜。   跟丈夫赵团长也是包办的。   只不过赵团长是个粗人,爱情上,没有周战昆那么多讲究心思,娶个媳妇不缺鼻子少眼,能生娃就行。   马大姐这方面也确实不甘人后,结婚后,一连给他生了四个孩子。   分别取名:钢子,顶子,岭子,翠儿。三男一女。   今天也是见到翠儿了。   想到这芮贞立刻去筐里包了点山楂干,红薯干,塞进马大姐兜里,又说:“买了点果干,带回去给孩子吃。”   “家里也有,家里也有。”马大姐推着,手上却没使什么劲。说着话,眼睛也亮了。   原本就把周战昆这同是农村来的小媳妇当同胞,没想到同胞又这么会来事,简直是给自己长脸。   更何况,自己家男人跟小周关系一直都不错,他立刻把这姑娘当自己人了。   当自己人就要翻翻篓子,见篓子里还有布,又问:“你还买布了?”   这年头大家越是关系好才越是亲近没边界,芮贞眼前一穷二白,也没什么隐私,索性随她扒拉。笑着应:“买了点素布和蓝士林布,老周叫我做几套新衣服。”   一听都叫老周了,马大姐的心就更安了。她们这些家里老人包办的媳妇本来就没说的。   日子这不好好的吗?咋可能离婚呢?   想着就抱着胖翠儿颠了几步,去屋里炕上坐下,说:“是该做几套新衣裳。咱们乡下来的,哪也不比别人差。”   芮贞便也跟着坐下,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坐下,见马大姐穿着的翻领褂子针脚又细又密,便跟她打听:“嫂子,你知道这附近谁会裁衣服吗?我想把这蓝士林布直接做一套了。”   其实她知道马大姐就会做。   只不过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做,或者说,给她多少好处能愿意做。   这年头禁止个人间的钱货交易,就得看给点东西行不行了。   马大姐支吾着:“公社倒是有裁缝组,不过听我家老赵说,最近都在赶军装,赶米袋,这不有任务么。”   “是,我也听说了,所以想着咱们军属中要是有人会就最好了。我今天买了几个鸡蛋,也不知道给人五六个鸡蛋人家愿不愿意?”   这可是周战昆一个月的鸡蛋票了。   马大姐一听要给别人,立刻说:“多了!四个最多了!”   略微一思谋,又忽的把翠儿塞到芮贞怀里,说:“你等着。”   芮贞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大胖孩子就揣进怀里,沉甸甸的,像一兜大地瓜。   而马大姐已经一溜烟地不见了。   她跟孩子面面相对,动也不敢动,只能瞪着胖翠儿的两只大眼和红脸蛋。   这娃特别乖,木着一张脸,不吵不闹,只有挂着的嘴角往下滴口水。   芮贞捞起她的围嘴给她擦了擦,哦哦地哄了她一下。突然觉得也挺有意思,往怀里兜了兜,又拿她的小手捏了捏。   马大姐很快又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个布兜。   来了往床上摊开一看,恰好是一套蓝士林布的套装。布料烫得熨熨帖帖,针脚比马大姐身上穿的褂子还细。   “前一阵我家那口子家里来信,说他姐家的闺女要结婚,我说要不我给她做套衣裳吧。你说巧不巧?跟你就差不多高矮,也长你这么好看!你穿试试。”   芮贞喜欢,却不好意思,抱着翠儿,空出只手摸了摸,问:“这合适吗?”   果然马大姐眉毛立马竖了,拿起衣服一抖,大声道:“咋不合适了!?”   行行行。这个年代不兴客气。   芮贞便也不推辞了,把孩子还给马大姐,本想拿着衣服找个地方换一下,却看马大姐热忱的目光是那么积极地落在她身上,她要是回避,倒又显得把人当外人了。   于是只能当着马大姐的面把粗布衣服脱了,粗布裤子脱了,露出里面的小背心,小短裤,又慢悠悠套上新衣服。   快一点都像防着人了。   别说,好像是挺合适的。芮贞理了理衣服下摆,拿出新买的小镜子搁在桌上,两人从里上下一瞧,都笑了。   马大姐激动:“我就说吧!我这眼,错不了。”   “正合适啊。”   “就像给你做的!你穿着吧。”   芮贞打量也是这么个意思,便也不推脱了,只是问了句:“不耽误家里孩子结婚吧?”   “你不用管,她立夏才结,你把这布给我,我手快,我再给她做一套就完了。”   “行,那我就穿着了。”   芮贞心照不宣了,走过去,在蓝士林布里包了六颗鸡蛋,说:“嫂子,早就听老周说赵团长和他爱人人好,平时没少照顾他,但就是亲姐妹也要明算账,你千万别跟我客气啊。”   马大姐按着:“你看你这是干啥?这是干啥?”   “不行!”芮贞也学会了,手用力一推,沉下脸说:“一码归一码!”   这招果然管用,马大姐胳膊也不使劲了。芮贞跟着喂颗甜枣,“嫂子,我刚来,有事不敢问别人。这院里我也只能找你。”   “你找我就对了!咱都是农村上来的,不跟别人似的,再能说,也隔着心。”   针对性很强了可以说。   “走吧嫂子,我给你送家去,正好认认门。对了,你懂染布吗……”   声音悠然。芮贞新衣服穿上身了,人情也送够了,关系应该也稳住了,顺势跨上了对方的胳膊,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而去……   晚饭就是在公社食堂吃的,一大锅地瓜,一大锅熬白菜,量大管饱,却谈不上多好吃。   还给了二两粮票,八分钱。   难吃主要是因为没油水。一锅熬白菜里一共只飘着几片肉,汤清得都能照出人影。   芮贞在现代社会是个对口腹之欲要求很高的人,日常生活恩格尔系数爆表。所以这顿吃得相当勉强。   加上一路都有不少人看她,出力气的男人们笑着,指着,议论纷纷。虽然她不在意,却也不自在。   恹恹地走回军属区,芮贞看见挨家挨户的炊烟都升起来。   春夜凉意正浓,烟火缭绕,倒有一派迷人的生活气息,空气中也充斥着好闻的柴火味。   见有个大娘正拉扯着一个瘦瘦的小姑娘往院里走,芮贞迎头问道:“大娘,吃了吗?”   她已经习惯这个熟人间没有秘密的世界了。跟四邻问候毫无负担。   大娘立刻笑着回她:“媳妇和闺女在家摘菜呢。这不,打了瓶酱油,想去给小冯闺女下点面条,下午就吆喝饿了,要吃打卤面。”   “小冯?冯斌吗?”   “是啊。”   没想到这瘦小小的娃娃就是冯斌的闺女。芮贞立刻蹲下,抱住她的小身子问:“你爸爸是冯斌呀?”   “是——”   小姑娘长得袖珍,天气乍暖还寒,脸上一点皴都没有,声音也软乎乎的,一看就是被冯斌护在怀里长大的。   “你叫什么呀?”芮贞记得她的名字,却故意逗她,果然听到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回:“丫——”   “什么丫——”   芮贞也学她软软的音调,却有一声男人粗粝的大嗓门远远传来。   “冯的丫!!”   怀里的小姑娘立刻瓮声瓮气地喊:“爸爸……”   远处,冯斌朗声笑着,旁边站着几个高大男人。中间最打眼的那位,仔细一看,竟是周战昆。   几人像刚洗漱完,手里都捏着毛巾,白衬衫的袖子挽在臂弯。脸上,头上,透着股湿漉漉的清新。   芮贞立刻举起冯的丫的小手摇了摇,对冯斌灿笑着,大喊:“我们在这呢!”   斜阳熏然,微风阵阵。   姑娘的发丝扑在脸上,早春的暖意倏然升腾起来。   周战昆望着远处风景愣了片刻,身后男人们似笑非笑的揶揄也撞上肩膀和脊梁。   “可以啊周战昆,金屋藏娇了?”   ---------------------------------------- 第13章 你回来啦?   “别胡说。”   周战昆眉头微皱,视线却没有移开。落日余晖下,芮贞仍抱着小姑娘,又搂进怀里亲了一口。   弄得小娃娃咯咯笑。   “就是!胡说啥呢!”   冯斌瞧着比当事人还生气,原则问题上,这人向来不含糊,硬着拳头跟身边几个男人说:“现在哪有什么金屋银屋?都是土屋!就算有金屋,也是国家的!再说,我已经跟芮贞同志打过交道了,人家一点也不娇!人家大大方方的,是有文化的进步妇女!”   “那更得藏起来了!”众人笑意渐浓,打趣的兴致愈发地好。   背后,又忽有男人中气十足地问道:“都站这笑啥呢!”   玩笑的语气,却威严凛凛,掷地有声。   “齐政委!嫂子。”   众人回头,看见身板宽厚挺拔的齐伟正经过,后面跟着妻子彭慧。   生活区域,跟上级领导打招呼也随意了些,笑归笑着,却没人真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简单玩笑了几句,也就散了。   彭慧拎着只布袋,刚要跟着丈夫走,却突然想起什么,顿住脚,对周战昆绷紧了脸道:“小周,你来。”   芮贞看到彭慧一脸严肃,周战昆跟在齐伟身边,三人跟她擦肩而过时,留下一股肃然的气场。   片刻,却见冯斌大步而来,还没站稳,就一把抄起地上的小娃娃。   他举起冯的丫问:“乖没乖?想爸爸没有!”   “乖——”   芮贞立刻又被这软乎乎的嗓音吸引了注意,一时也懒得再去琢磨周战昆去干什么了。   她扶住冯的丫瘦弱的小身子,看冯斌又举了闺女一下说:“的丫,叫姨了么?”   冯的丫笑吟吟:“姨姨——”   芮贞心都化了,狂点头,“嗯嗯嗯,我是我是。”   又捏她肉脸蛋说:“你怎么那么可爱?”   冯斌把冯的丫抱进怀,笑道:“随她妈妈。”   说起已故妻子,冯斌的口气轻松而寻常。芮贞记得他媳妇死于产褥病,冯的丫三岁,冯斌便单身了三年。   顾不上的时候,只能把闺女放在战友家里,让战友家的老人帮看。   大概就是眼前这个大娘了。   大娘随后也笑:“咱的丫一小就知道心疼人。”   “就是。这点倒是随你爸。”冯斌把鼻尖跟的丫的鼻尖碰到一起,晃了晃。   芮贞瞧着父女俩笑了一会,又说:“大娘刚说要去给丫丫下点面条呢。你吃了?”   “没呢。”冯斌抱着闺女,又想起来问:“你家今天吃什么?”   好不容易把媳妇接来了,周战昆家今天肯定要开小灶了。   芮贞没理解这层意思,说:“我刚才去公社的临时伙房吃了点。”   “你吃了?”冯斌皱起眉。   “吃了啊。吃的地瓜,白菜,还喝了碗玉米面粥。”   “可战昆还没吃呢。”   冯斌一听就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   刚才还有人叫周战昆一块吃饭,周战昆告诉那人家里有人在等,推了没去,可家里媳妇竟然自己吃完了。   难怪这两人一直闹别扭要离。   心不齐。   冯斌不高兴地说:“战昆特意等着你呢!”   这严肃的表情,凝重的神色,芮贞感到自己罪大恶极,要被警察拷上了似的。   她马上说:“我知道,我先吃一点垫垫,晚上还跟他一起吃一顿呢……我身体弱,是他叫我多吃的,多吃才能身体好。”   冯斌一听,又立刻笑了。就是嘛,夫妻间就得互相关心。   琢磨战昆这意思,大概也是回心转意,想让媳妇补补身体给生娃了。   冯斌安了心,走到两家中间时,一把把冯的丫扛上肩,说:“那我先回去了,你快忙吧。走了丫,跟姨说再见。”   的丫露小牙,“姨姨——再见——”   “再见再见!”   芮贞眼睛追着冯的丫甜甜的小脸,松口气。   周战昆从齐政委家出来时月亮已经高悬了。   去了对方家里,齐政委还没开口,就默默递了他一根烟。   周战昆会抽,但没瘾,又看齐政委爱人彭慧倒了水,坐到他身边,跃跃欲言,而齐政委却慢悠悠站起身,一个人踱到窗边抽烟。   周战昆就料定这谈话具有严肃性。而且是关于芮贞的。   果然彭慧下一秒就说:“小周,今天我叫你来,不是作为军属委员会的主任,更多的,是作为一个关心你的大姐,一个过来人。我想我有必要跟你谈谈。”   “之前听到些议论,说你想和家里封建包办婚姻决裂,虽然现在提倡婚姻自由,你的态度有值得肯定的一面,但没有原则问题的情况下,抛弃家属的行为,仍旧不是组织提倡的。”   “现在看你把媳妇带来了,这种言论也不攻自破了。但你年轻,做事难免欠考虑,有些事关男女间的话,我还是得跟你嘱咐到。”   “感情是需要土壤的,也是需要培养和经营的。”   “男人有些大男子主义可以理解,但不能被提倡。现在讲究男女平等,咱们做人也得讲良心。”   “我今天已经见过芮贞同志了。”   “我认为她是一个很能吃苦,也很俭朴的善良女人。”   “初来乍到,你让她一个人去买那么多东西,她那么瘦的身子,一个人挑着,扛着,拉扯着,要不是遇上我,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可就这样她都一声没吭。”   “闷着头,一个人静悄悄地走,我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穿的衣服上补丁一层连一层。领口,袖口,都磨得发白了。”   “小周,作为男人,一心为国,也该顾顾自己的小家。爱是付出后自然而然结的果实,咱们不能让一个勤劳朴实的女人受委屈,你说呢?”   周战昆默默听着,始终没有辩解。   窗边,齐政委撑着窗台,向外远眺着,手里的烟悠悠飘起。直到窗外的天黑透了,他才回头凝重道:“好了,人家媳妇刚来,你就不要再占用小周的时间了嘛……”   一路沉重。   走进自家小院时,月色已经铺满了光秃秃的院落,静谧像水一样流淌,却凉得发冷。   周战昆站在屋门口,脚下踟蹰。   回家要面对一个陌生女人的夜晚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一时有些烦闷,更觉得不知所措。   但他也不是个胆小爱逃避的男人,索性沉了沉心绪,痛快推开门。   “你回来了?”   扑面而来一声轻盈的问候。   暖黄的灯光一瞬间映亮了眼睛,周战昆怔愣在原地。   家里光洁一新。   地上泼过水,又扫干净。   小厨房里闪出一个娉婷的身影,穿着蓝士林上衣,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瓷碗。   她把碗放到卧室里的木桌上,又捏住两只耳垂,抬头瞧了他一眼,问:“挨批了吧?”   笑靥嫣然,带着点狡黠。   周战昆忽而被一种陌生的慌张击中。   像有人嚣张地对他开了一枪。   ---------------------------------------- 第14章 家里的女人   “还愣着干嘛呢?进来吃饭啊。”   芮贞瞧他杵着不动,也愣了愣。片刻,又想起来,扔了双草编拖鞋到周战昆脚下,说:“换鞋。以后进屋就穿屋里的鞋。”   周战昆出完任务,和几个兄弟去井边打过水,简单洗了洗,身上已经是干净清爽的,但鞋还是那双沾满泥土的军鞋。   可踩上这样光洁一新的地面,他下意识也觉得不合适了。   便只是嗯了一声,换上芮贞给他的草编拖鞋才进了家门。   见家里果然添了不少新东西,还多了个水缸,缸里打满了水,上面飘着只新葫芦瓢。   周战昆的眉头紧了紧,“水也是你自己打的?”   “冯斌帮我打的。”   “缸呢?”   “缸也是他送给我的,他媳妇原来腌酱菜的缸。”   周战昆神色松缓下来,说:“嗯,以后一个人做不了的事,就告诉我,或者找冯斌。”   说完,眼睛落在芮贞崭新的蓝士林布衣服上,这衣服衬得她面色清冷白皙,倒像个进步女学生。   周战昆没深究这衣服哪来的,胸口却松松地泄出一口气。拿起水瓢直接舀了瓢水,倒进洗手盆里,又挽起衬衣袖子。   芮贞笑了:“所以彭大姐找你就是说这个?嫌你不帮我干活?批评你对我不好?”   见周战昆微微一滞,她道:“猜对了吧。”   没想到她是这么聪慧敏锐的姑娘,周战昆深深看了她一眼。   看样是猜对了,芮贞秉承着“花别人的钱也要有所付出”的宗旨,拿了一块新肥皂递过去,说:“知道了。以后不会在你事业和生活上添乱。你也别太在意别人的批评。”   她心想,你是男主,所有的光环都会倾斜到你身上,根本用不着庸人自扰,担心前程。   你后来的事业生涯一路亨通,会成为比彭大姐她爱人还厉害的角色。   现在让人说两句怕什么?   说呗。   她补了句:“因为这些批评不会影响你跟我的客观结局,所以我们也用不着在意别人的言论,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就行。”   周战昆沉默着,心里琢磨她的话,竟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他做的一切无愧于心,也无愧于对方。当下用不着跟别人解释。   他从她葱白的指尖上捡起肥皂,刚想抬眼说声谢谢,她却一甩头就走了。   留下个利落疏离的残影。   背影一晃,又发现她原来的两条及腰的长辫子也没有了。变成了刚到肩胛骨的一束随意的麻花。   娴静少了,倒添了点活泼俏皮。   周战昆低下头洗手,不自觉地问:“剪头发了?”   她没回头,只是轻快地嗯哼一声,“你看出来了?”   “嗯。”   “马大姐帮我剪的。”   下午没事,在马大姐家呆着时说起头发太长,洗起来不方便,马大姐便主动说她会剪,钢子顶子岭子的头发,都是她给剪的。   说着就翻抽屉,找剪刀,要给芮贞剪头发。   芮贞知道这个时间的头发跟现代一样,也是有专人回收做假发,能卖钱的。   她便也欣然接受,送马大姐个人情。以后有事麻烦她,便也更好开口。   马大姐剪得也就要多仔细有多仔细。   就怕她下回不来找她剪了!   现在这个长度就轻松多了,芮贞拨弄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回头随便笑了一下,“还行吧?”   落在周战昆眼里,和下午抱着冯的丫亲时的笑脸一样自在轻松。   他微微迟疑,不久收回视线,低头洗干净手,说:“好看。”   “主要是方便。”芮贞抽了条蓝色的新毛巾递给周战昆,“你以后擦手用这条毛巾。”   周战昆声音轻下来:“还买毛巾了?”   “嗯。买了几条。”   芮贞给他展示了今天买的几条彩色毛巾,这年头的毛巾款式不多,好不容易凑够了这几个不同的颜色。   “这条蓝的你洗脸洗手,白的洗头,灰的洗脚。这几条粉的都是我的,我自己能分清。咱们各自放好吧。”   芮贞说着坐到桌边,道:“冯斌不说,我都不知道你没吃饭。你早说我就等你了。”   周战昆下意识道:“以后我早说。”   他原本是在部队食堂吃的,想到芮贞初来乍到,怕她找不到公社食堂才想回来带她一起去。没想到她已经吃完了。   “嗯,以后多沟通吧。”芮贞随口一应,给桌上两碗蒸鸡蛋羹都插上勺,说:“马大姐给了我这套新衣服,我就把你这个月的鸡蛋都送给她了。一共六个。”   “嗯,你定。”   “行,所以家里就剩四颗蛋了,你两个我两个,垫一下吧,吃不饱就再吃点饼干和桃酥,今天在供销社买的。”   芮贞说完便不再管他,自己先挖了一勺尝尝。   这种鸡蛋羹她小时候家里常做,做法很简单,一层碎海米打底,倒上点搅得细细的鸡蛋液,上锅蒸熟了就行。   蛋香混着海米的咸鲜,入口是种天然淳朴的味道。   好在这峡浒县靠海,海米和虾皮都算不上紧俏东西,集市上和供销社里都能买得到。   看周战昆这房子里带着小厨房,她又跟冯斌要了点柴火和火柴,回来研究着生了炉灶,呛得咳嗽却还是成功烧好了一大锅热水。   又用这开水蒸好了这两碗鸡蛋羹,一尝,不知是不是自恋作祟,竟然很是不错。   芮贞闷头吃得挺满足,周战昆坐在对面,看着她,却一时恍神。   这小丫头果然长大了。   从前宁肯自己不吃,也要把白面留给别人吃,累死累活张罗一大桌子,却永远是最晚上桌的那个。   现在她知道抢着先吃了,周战昆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早做好准备随时为国牺牲,却不喜欢看到别人牺牲。尤其是女人。   他娘也是一辈子牺牲自己成全丈夫儿子过来的。这种付出令他觉得沉重,远离家乡进了部队以后,更对成家多了几分抵触。   现在看芮贞知道照顾自己了,他也轻松了几分,痛快卷起衬衣袖子,窝在臂弯,也拿勺挖了一大口。   “还行吧?”   见他吃得挺香,芮贞抬脸笑了笑。   “嗯,挺好。”   周战昆也浅浅勾了勾嘴角。   确实挺好,他一个大男人,过得粗,有这灶台也从不开火。食堂做什么,他就吃什么。   眼前,却突然品出几分居家小灶的滋味。   “明天我想办法给你弄点鸡蛋。”他说。   “行,不过也不用勉强,我自己也能弄来。”   芮贞想,她跟今天私下卖她鸡蛋的大娘已经认识了,等三日后逢集了再去找她,说不定还能买到四五个。   以后就跟她说好,有蛋就给她留着。   就算那个大娘没有,她也可以看看集上还有谁挎着这样盖着布帘的篮子。都在一个集上卖东西,大家的卖法,一定差不多。   “公社那个临时伙房每天都吃大锅菜吗?”芮贞问。   “嗯。大锅菜方便。”   “好吧……”   “怎么了?”周战昆听她犹豫,像是有事,抬起头。   “没事。”芮贞对上他的视线,托起了腮。   不久,忽而道:“我觉得大锅饭不太好吃,想以后自己在家开小灶。你不反对吧?”   ---------------------------------------- 第15章 是不是该睡了?   芮贞在吃这件事上半点凑合不了。   从查出自己带着病开始,就惯着自己的胃口,想趁着还能吃,就只吃爱吃的,好吃的。   后来病发,只能靠着鼻饲管进食,那段日子的痛苦,直到现在仍刻骨铭心。   她重活一次,更是报复性地想宠着自己。当初决定从周战昆家跟他来随军,也是想过点条件好的生活。   没想到来了只能吃公社大锅饭,实在是倒胃口。   不舍得放油放肉就不说了,每天做几十上百人的饭,厨子也带着股应付差事的敷衍。   肉片上还有猪毛。   她今天初来乍到,打饭时,公社大姐照顾她,还特意给她饭盒里舀了块肉。   夹起来一看,好家伙,猪奶头!   芮贞捂着心口一阵干呕,耳边又传来议论:“小媳妇不会怀上了吧?”   “看样像啊,都害上喜了。”   真是没辙了。   当时芮贞就想,得得得,回家就跟周战昆提,让他多拨些经费,她要恢复从前的生活待遇。   理解这个年代物资紧缺,油盐都要限量供应。但每个年代都有用心做的饭。   她得赶紧养身体啊。   周战昆看了她一会儿,轻点了下头,说:“好。随你。”   芮贞问:“可以啊?”   “嗯。”周战昆低头继续吃,淡淡道:“这个月的票和钱一会都给你,你看着办。”   他领着14级工资,每月有140多块钱,之前的粮票他一个人用不了,军用粮票又不能私换全国粮票往家里寄,用不完,也只能上缴。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芮贞的身体。每天在家开小灶不是个轻松活,但她又说不爱吃食堂……   周战昆一时也懒得细想了,索性随她。   芮贞又说:“还有个事要跟你商量。”   “你说。”   “咱们叫冯斌一起入伙吧。以后你,我,冯斌和丫丫,咱们四个人一起吃小灶。”   就在晚上,冯斌要去给冯的丫洗衣服,把闺女送来让她看了一会。   冯的丫小小的一只,又乖又听话,芮贞想到她没妈妈就心疼。把白天买的果干饼干海米都拿出来给她吃,又不受控地想起原书里冯的丫的未来。   原书中,冯斌出意外死后,孤苦伶仃的小丫头一直由周战昆贴身照顾。   但军队事忙,冯的丫又身体弱,时常生病,从前帮忙带她的军属大娘自己家也添了孩子,顾不上再照看一个体弱的小姑娘,所以冯的丫在家属院中一直是个百家照看,实际却又得不到很好照看的可怜小朋友。   直到女主一家的出现,才帮周战昆解决了这个问题。   所以三年后,在那场恐怖风潮彻底到来之前。周战昆为了还这场情分,顶着巨大压力给了女主婚姻,也给了她全家一个庇护之地。   可冯的丫却因为从小身体弱,心灵上又缺乏安全感,直至长大,也一直是个讷讷不言的角色。   芮贞是病惯了的,所以不想看到任何人承受病痛。仔细想了想,发觉冯的丫也不必一定要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完全可以不生病!   既然书的内容是可以改变的,那从现在开始就让冯的丫好好吃饭,好好锻炼,增强体质,不就可以茁壮成长了?   所以冯斌洗完衣服一回来,芮贞就提出,这段时间她要开小灶,让他和丫丫跟着一起吃。四个人一起吃,起码能再多加两个菜。伙食一下就丰盛了。   冯斌思前想后觉得和刚和好的小两口天天伙在一起不合适,但私心又想让自己瘦如面条的小闺女吃好点,所以推让到后来,斩钉截铁就变成了支支吾吾。   又愁云满目地问:“小芮同志,我要是加入你们,战昆不会不高兴吧?”   瞧瞧这话术。搁在现代社会,必须得把他打到绿茶男那桌了。   但冯斌一个一米八多的大汉,红着脸,来来回回走着,边走边摸着后脑勺犹犹豫豫愁愁闷闷的样子,实在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芮贞瞧着他,抱着冯的丫笑:“放心吧。你把粮票和伙食费交给我,以后我统一管理。战昆不会不高兴的。”   周战昆也是跟着她饱口福,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如果周战昆不高兴,她就和冯的丫单独开小灶。闺女吃得好,冯斌还会不给钱和粮票吗?她半点不愁。   周战昆听完,果然还是像他面对她的所有要求那样,没有任何情绪。   一张冷峻的脸上喜怒不显,只是沉沉地答应下来。   这也和芮贞的料想不谋而合。   总归男人都怕麻烦,也巴不得早点把她这烫手的山芋送出去,所以只要不是原则问题,她在这一两个月内提出的要求,他大概都不会拒绝。   蒸蛋羹吃完以后,芮贞就拿起自己的碗去小厨房里洗。马大姐给了她一块丝瓜烙,碗里没油,兑了点温水一蹭就干净了。   芮贞盘算着,小饭桌开启的第一步还是要炼猪油。有油,饭才会香。   周战昆和冯斌这两个大男人平时不开火,这个月的肉票补贴都攒下来了。周战昆有一斤半的额度,冯斌原本只有一斤,但因为前线任务补贴,也增加到一斤二两。   虽然这个年代似乎不让挑肥拣瘦,但买一斤半的肉,起码也有一大半是肥的!   那应该也是大大的一坨了。炼成猪油,也够吃一阵。   芮贞从前刷短视频的时候也常看人炼猪油,白花花的肥肉,切成整齐的麻将块,在水里煮干再炼上一阵,冷却到第二天,就是雪白雪白的猪油。   之前当解压视频看,现在总算有机会自己撸起袖子操刀一回,竟还有点迫不及待了。   正想着,芮贞就站在厨房里哼起歌来。   周战昆也吃完了,拿着一只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碗跟进来。   “笑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   芮贞笑意盈盈,把丝瓜络子递给周战昆,“呐,你洗吧。”   说完就甩了甩碗上的水,放进碗柜,又擦着周战昆过去。   周战昆略略低头,人从他肩底下倏然而过,晚风一样。   似乎还哼着一首淡淡的歌,他没听过的。   从前还忧心离婚会不会对她打击太大。现在看来,姑娘这几年也是扬起了理想的大旗,把个人感情彻底放下了。   吃饭时只是随口跟他聊了两句,就开始闷头看毛选。   现在连洗碗也是各洗各的。   他原本吃着她蒸的蛋羹,心里过意不去,想说:“你吃完放这,我洗。”   可这话还堵在喉咙里,她就已经拿起自己的碗走了,干干脆脆的,多一句话都没有。   她说的对,一个屋檐下的无产阶级同志,就该从容,大方一点。   周战昆彻底把从彭慧那积攒的心理压力搁下了,痛快洗完自己的碗,大步回屋。   屋里,芮贞正抱着两只军绿色的荞麦皮枕头。   见周战昆回来,她把枕头扔上床,扭头瞧了他一眼,问:“是不是该睡了?”   ---------------------------------------- 第16章 同床   窗外夜色深沉。   周战昆回来得原本就晚,这时间,小院里已然阒寂万分。   芮贞没有手表,住在这屋里,只能通过看太阳和月亮的位置辨别大概的时间。   周战昆抬腕看了眼手表:“嗯,快吹熄灯号了。八点半了,还有半个小时。”   “行,那铺床睡吧。”   驻地营区条件比周战昆老家好得多,屋里都有点灯,熄灯号后灯应该就会统一熄灭。   但芮贞不打算熬夜。因为第二天,一定会有鸡早早就叫,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也会有嘹亮的起床号,人们会早早起来劳作。   顺应这个世界的生活作息才是最有利于健康的。   周战昆道:“你睡这屋,我去书房打地铺。”   西边的书房没有床,看房间大小,也只能搁下一只行军床,芮贞抓紧时间先给自己铺被,一边问:“那屋不能加床吗?加张小床,一米宽我就够睡了。”   周战昆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但部队加床不是那么容易,去后勤打申请要有合理的理由,诸如家里来了老人,孩子要分房睡之类。   家里来了媳妇要加床,这个理由组织不光不会同意,还会立马找政委来跟他谈话。   所以他只有一条路,就是想办法弄点木头来,自己打一张床。但木材也是在统购统销的范畴内,只能找兄弟朋友私下想办法。   周战昆不想把这个中麻烦告诉芮贞,只说:“过几天我给你打一张床。”   “行,那就过几天再去睡吧。你也别打地铺了,这个季节太凉了,容易生病。”   芮贞铺好被子,跳下炕,去衣柜里抱出了一捧布,“我已经想好办法了,你帮我把这块布帘挂起来吧。”   她做事永远有PlanB。   沿海的早春,夜里屋里也寒津津的,打地铺要是感冒了传染她还不知道多难受,她现在毫无免疫力可言,经不起折腾。   至于怎么睡,她进门第一眼就研究过了,也做好了最差的准备。   所以在供销社买布时,就特意为此多买了十五尺白土布,又跟马大姐要了那些彭大姐不让在家属区拉的鱼线,和一些针线。   晚上,她叫冯斌帮她在墙上砸好两颗钉子,自己又横着拉了一根鱼线,将这片简易改良过的白布横穿在房间里。   白天收起来就像个窗帘,晚上拉起来,正好横在房间中央。   炕也一分为二,她就可以和周战昆同志在夜晚拥有属于各自的私密空间。   其实要是为了自己,她根本不会买这块帘子。之所以买回来,也只是为了给周战昆心理安慰。   这帘子就像这个年代的门锁一样,防君子不防小人。   只不过他和周战昆同志之间如果有一个小人,那也一定是她。   这么做,也是为了让冰冷不近女色的周团长安心,让他知道,她压根没兴趣跟他同床共枕时发生点什么。   他也用不着有那么大的压力。   芮贞不能告诉他的是,在二十一世纪,晚上随便打开一个短视频app,往下刷三个,保准就有一个是肌肉猛男。   猛男不光不害臊,还大大方方跳舞给你看。你给他送个一毛钱的心,他还喊你名字呢。   所以亲爱的周战昆同志,即便你肌肉轮廓相当漂亮,肩头饱满,胸膛挺立,腰腹窄收,我也照样岿然不动。   说着,芮贞送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周战昆却冷肃着一张俊脸,屹立在面前,坚决地说:“你放心,我是军人,晚上我……我也会尽快想办法打一张床。”   “行行行,不用说了。”芮贞浅浅笑着,跟周战昆一同把布帘扯了,挂在屋里,长宽都正好。   芮贞瞧了瞧,很满意,说:“好了,我睡里面,你睡外面。我们谁也看不见谁,你也不用再穿着军装睡了。”   周战昆犹豫片刻,打量这布帘严密,便也说好。   晚上怎么睡的问题,他其实也为难一天,尚没得出很好的结论。没想到芮贞比他聪明得多。   周战昆去衣柜拿了条冬日的军装,叠成方正的一块,递给芮贞道:“放你那边窗台吧,晚上透风。”   “行,谢谢。”   芮贞接过来,他却没回。   芮贞也习惯他这冷冰冰又矜持的态度了,随口问:“对了,你睡前还看会书吗?”   周战昆微点了下头:“看。看到熄灯号响。”   “嗯……”   她猜也是。刚来这个房间的时候,就有团部的通讯员提前送来了一些周战昆的书报。   芮贞简单扫了一眼,基本都是这个年代军干部必看的书。《毛选》,《论持久战》,《实践论》,《步兵战术》之类。   她是哲学系出身,对伟大领袖的言论向来崇拜且敬仰,原本还想拿周战昆的毛选看一看,学习的同时,也在这没有其他娱乐方式的日子里解个闷。   可思来想去,又觉得还是减少动他的私人物品为妙。   所以晚上特意跟冯斌借了毛选。   “我也看一会。”她说。   周战昆问:“冯斌给你的吗?”   “是啊,他的。你认得?”   “嗯。书皮上是他的字。”   芮贞看了看书脊,冯斌也是跟着部队扫盲班学的文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她笑:“写得挺可爱啊。”   周战昆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取来一个煤油灯给她:“熄灯了你要是还想看,就用这个。”   “好。”   芮贞已经会熄煤油灯了,索性也不客气。   她病之前,睡觉前一直有看书的习惯,起码会看半个多小时。生病后这个习惯改成了听书,但重新看到文字的感觉,像有条宁静的河从心中流淌。   她还是很喜欢中国字的秀丽端方。   两人简单洗漱完就各安其位。   布帘拉起,周战昆低下头,终于解开了自己的白衬衫扣子,皮带,脱掉上衣放到枕边,露出精健的上身。   躺上炕后,又把今天解放军报上的重点内容复读了一遍。听着耳边阵阵翻书的声音,缓慢,悠然,不慌不忙,揪了一天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他平时除了带兵训练,私下向来话少,在这种沉默中反而不觉得难受。   熄灯号很快就响了,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   煤油灯熹微的光亮让报纸的油墨也像晕开了似的。   周战昆微微眯起眼,捏了捏眉心,还是把报纸放下了,闭上眼。   翻书的声音和远方的海浪一样,时而响一声,响一声,随即轻了一些,不久,也停下来。   周战昆听到身边没声音了,默然片刻,不自觉睁开眼。   偏了偏头,却正好看见白布帘上映着一个挺拔纤柔的身影,两手交叉着,从腰间轻轻撩起……   ---------------------------------------- 第17章 就怕你也怀上了   那人影秀丽娉婷,随即将一件衣服随手扔去炕尾,带着温度,突然扑上了周战昆的小腿。   又拉长身子,胳膊在煤油灯上叮叮当当地一盖。   眼底的一切骤然消失。   周战昆眉头微微皱了,立刻把腿收了收,又侧过身子,把宽厚的脊背朝向布帘。   不久他问:“冷吗?”   “不冷,但这窗真的透风。”   “木头受潮了。明天我想办法。”   “嗯……”   隔壁安静,芮贞也安心睡了。   周战昆对她来说就像个深不见底的寒潭,只要她不说反动言论,无论说什么,这人都不会有很大的反应,冷冰冰的,很安心。   也像学校的总务处大爷。不管她上报什么问题,提出什么要求,他都回个“明天处理”或“我想办法处理”。   因此她也不需要费脑筋想措辞,相处起来倍感轻松。   心情放松,便一夜无梦。   第二天天不亮,鸡就先开始叫,鸡叫不久,又有军号响起来。   芮贞习惯性赖了会床。听到布帘外簌簌响了一会,有人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她才缓缓撑着身子爬起来。   这炕真是够硬的,睡了一觉硌得腰酸背疼。芮贞在身上轻轻捶了捶,盘算着再跟周战昆要几条过冬的厚被子铺上。   她穿好衣服后拉开布帘,瞧见周战昆已经把他那半炕整理得规规矩矩,枕头和薄棉被已经放进了柜子,只在炕沿边留着他昨晚看的报纸。   木桌上留了张字条,钢笔写着【我去出早操。回来想办法从部队食堂给你带馒头,不喜欢吃公社就不要去了。】   “又想办法?”芮贞拿起看了看,笑了。   周战昆字如其人,周正中透着锋利,比划带着棱角。   她把这字条收进抽屉里时,突然看到一本本子,是周战昆的剪报本。   芮贞想了想,便把周战昆随手搁在炕沿边的报纸一起收了起来。   刚洗漱完,周战昆就回来了,一身轻汗,一进门就舀了一瓢凉水,开始挽袖子。   芮贞拔开暖瓶木塞,往他盆里倒了一点热水,说:“有热水,我刚烧的。用呗。”   又说:“这是跑了多远?”   “五公里。”周战昆搓着脸说:“馒头在缸盖上,吃吧。小米粥没了,倒点热水喝。”   芮贞一看,盖上果然搁着个铝饭盒,打开是两只白面馒头并一点腌萝卜。   她抽下毛巾给他:“你怎么说的?”   周战昆接过毛巾,把脸埋进去,“说你身体不舒服,偶尔一两次没事。你吃,别凉了。”   “行。”   别说,这个年代的面粉真香。光是闻着,都感觉可以干吃两个。   虽然没有现代的面粉白,但里面掺着麸皮,咬起来别有筋骨,和现代的白面馒头完全是两码事。   芮贞撕了点紫菜进碗,又丢了点虾皮,一勺酱油,热水一冲,一碗简易汤也就成了,   配着三五口就吃完一只馒头。   她嘴里塞得满满地说:“今天我再去趟供销社,我们也买点面粉蒸馒头或者做大饼吧。”   这么说还是很严谨的。   毕竟不知道这个年代的面怎么发,有没有酵母,能不能发成功。如果成功了,就做馒头,没成功,就烙死面大饼。   总归面粉好吃,做什么都差不了。   周战昆说:“中午早点回来,我叫了军医来给你检查。”顿了顿又道:“标粉一次少买点。营区的上坡不好爬。”   “行。我知道了。”芮贞拍拍手,清理掉馒头渣,闷头把一碗紫菜汤喝完。   刚搁下碗,冯斌就领着冯的丫来了。   昨天已经跟他说好,可以把小闺女送来给她看着,一天的时间那么长,有个小可爱作伴就不无聊了。从前她总以为自己不喜欢小朋友,现在发现,是不喜欢不乖不可爱的小朋友。   又乖又可爱的人类幼崽谁不喜欢?   “周叔叔——”   冯的丫一来就抬头叫了一声,周战昆立刻抱她起来,笑道:“亲叔叔一口。”   芮贞瞧着,微微愣住。   还是第一次看周战昆这么笑。他笑起来倒有种寒冰尽退后温暖的感觉。   小姑娘在他脸上微微一嘬,又被周战昆举起来瞧了瞧,说:“多吃饭,多吃饭才能长高个!”   “嗯!”冯的丫乖乖的,又扭头对芮贞轻轻说:“姨姨我来啦——”   “姨姨正等你呐!”芮贞凑去周战昆身边,揉揉丫丫的小脸儿,“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姨姨玩,一会咱们去逛街!”   周战昆把冯的丫抱到怀里,冯斌看两口子终于凑在一块了,咧着嘴一直没说话,听完恍惚觉得不对,拍了下冯的丫的屁股,说:“错了!爸爸咋教你的,哪能管两口子一个叫叔叔,一个叫姨姨?”   冯的丫立刻对周战昆喊:“姨夫——”   芮贞的笑脸僵了一下,微微侧脸去瞄周战昆的神情。周战昆瞧着小丫头,浅笑未散,痛快应了声:“诶。”   芮贞便也收回视线,问冯斌道:“你俩都吃了?”   “吃了,下了点挂面。”   “行,以后丫丫要是起得早,你就出操前把她送过来,出完操就不用急着往回跑了,也跟周战昆去部队食堂吃吧。我带着丫丫吃,肯定比跟着你吃强。”   “那肯定。”冯斌笑,又突然想起来,从兜里掏了个信封,“这是我这个月的全部票,还有伙食费,你收着。从前老卫他娘和媳妇帮我看着,我不敢给钱,只能换点东西送过去。但跟你和战昆,我什么都不怕。”   芮贞明白,这个年代私人间的金钱往来很敏感,冯斌这是完全信任他这个战友。   不过周战昆也确实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冯斌不会知道他在原小说里没了以后,是周战昆帮他把丫丫养大了,并一辈子都没有生自己的孩子。   不过这是不会再发生的了。   因为芮贞心里已经坚定了一件事:她会不惜一切,改变这个世界冯斌牺牲的命运。   她把钱收进小挎包里,轻松道:“听说老卫媳妇怀孕了,他娘肯定顾不上再照顾一个,你以后就放心把丫丫送给我,我俩正好做个伴儿,晚上在这吃完晚饭再把丫丫领回去,我保证一个月后,还你个胖闺女!”   “行!”冯斌看着登对的小两口,直肠子冒了句:“就怕你也很快怀上了!”   ---------------------------------------- 第18章 女人的背影   “放心吧你!怀了才见鬼了!”   芮贞笑着,干脆回了一句,又背上她装钱票的小挎包,抱过冯的丫说:“走走走,跟姨姨走了,姨姨带你去买好东西。”   留下一头雾水的冯斌,琢磨着刚才话里的意思,越品越觉得不对味儿。   他压低眉头,又瞅了周战昆一眼。   是不是因为媳妇一直怀不上娃,他才想跟媳妇离婚的?   要是这样,他可想揍人了。   当男人的,就该为自己的女人顶着天,哪能这样!   他冷漠地看着周战昆,不耐烦地说:“好了没有?好了就赶紧也走。”   说完,正了正军帽,不理周战昆,跟着芮贞大步出门。   周战昆眉头微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捞起军帽跟上去。   走到院门口时,芮贞又回头跟周战昆确认:“军医中午几点来?”   “我让他十二点半来,给你看完,他正好去食堂吃饭。”   “行,那我看着太阳快到中间的时候就回来了。”   周战昆略忖,低下头去摘腕上的手表,却见冯斌快他一步,已经把手表摘下来。   “你戴着看时间吧。”冯斌笑了笑。   他感谢芮贞帮自己带闺女,又想一大一小两个女同志出门,有个手表方便些。   他心里没顾虑,动作就迅速,直接把表塞进芮贞怀里。   周战昆一见,松了手,又插进裤兜。   芮贞正缺这么个东西呢,眼睛先亮了,看了眼这个年代的手表,才抬头看着冯斌说:“那你怎么办?”   “团部有挂钟,营区里还响号。你不用管我!你俩先用。”   “那行,回头我不出门时再还给你。”   芮贞笑纳了,戴在腕子上晃了晃,表带和手腕间空了好大一块。   冯的丫在一边说:“爸爸的手大!姨姨的手小!”   “是呀,你爸爸的手是拿枪打仗的手,当然得大点啦。”   “可姨姨的手漂亮——”   “姨姨的手不光漂亮,还会写字呢!等我教你写字好不好?”   芮贞说着,把手表摘下来,收进斜挎的小包里,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拉上冯的丫的手说:“走了,跟爸爸说再见。”   说完,对冯斌拍拍包一笑,示意她会妥善保管。   冯斌冲她点了下头,冯的丫也摆摆手:“爸爸再见,姨夫再见——”   周战昆低低嗯了一声,抬眼间,瞧见芮贞已经扭头走了。   他望着那个背影,忽的皱了眉。   冯斌已经快步走出几米,又站住,扭头说:“还看?上工号都快响了。”   周战昆低头看了眼表,再度往那娉婷的背影看了一眼,稍顿,闷头跟了上去。   国营肉店就在供销社同一条街上。   和国营粮店、蔬菜,水产公司的门市部也都相去不远。   芮贞还没进门,就在附近发现了零星挑着扁担卖菜的农民,一问,都是自家自留地的余菜。   量不多,胜在新鲜。好在芮贞来得早,来晚了恐怕还抢不上。   卖的大多都是日常统购统销的蔬菜,菠菜,韭菜,蒜苗,豆芽。还有些冬天剩的大白菜,土豆,萝卜。   一样一点,芮贞索性就包圆了。又遇上个卖自家鸡蛋的老大娘,也都全都拿下。   冯的丫才刚三岁,就知道帮芮贞抱着一颗大青萝卜,小手紧紧地把萝卜箍在怀里。   芮贞瞧着,突然生了个念头。   等下次逢集再遇到那个会用玉米皮编手袋的摊主,要给他上点难度,给冯的丫编一个双肩包背着,再来顶小渔夫帽。   简直像城里来郊游的小朋友了。   水产门市平时就卖应季海鲜,芮贞买了点虾和蛤蜊,海鲜自带滋味,无论什么年代,都怎么做怎么好吃。   而人们管国营食品公司的门市部就简单通俗地叫“肉店”,县城的人民吃肉禽蛋和各类肉制品都要来这,一时间,人头攒动,芮贞捏了捏冯的丫的小手说:“跟好我啊。”   “嗯!”   “还记得姨姨怎么跟你说的?如果走丢了怎么办?”   “走丢了不能跟别人说话,哪都不能去。去公社,等姨姨和爸爸。”   “要是有个叔叔或婶婶说,她带你去找姨姨呢?还说给你糖。”   “我就跑——”   “答对了!”   芮贞找到一丝教学的成就感。   虽然这个年代人心质朴,但她毕竟是现代社会来的,难免防备心重。又是第一次带小朋友,还是想把所有可能都想到前头。   她把冯的丫护在身前,往猪肉摊前拱了拱,在一条长队后占了个号。   听前面的人打招呼间言语,大家都是为了买肥肉才早早来排队的。   来晚了,就只剩瘦肉和骨头了。   其实芮贞原本只吃瘦肉的,也正好想买点骨头回去熬汤,煮面条。   但毕竟这回就是为了炼猪油来的,所以肥肉是势在必得。   她抻着脖子看了看,暗暗听着前面的人都是怎么买的,怎么才能让售货员多给她点肥肉。突然看见马大姐也抱着胖翠儿匆匆往这跑。   芮贞立刻招手:“嫂子!买肉啊?”   马秀芬一见熟人,神色立刻松缓了,还没跑过去就撩着手嚷:“快,帮俺占个地儿!”   芮贞便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等马大姐跑来,她逗了逗胖翠儿说:“翠儿,一天不见你怎么又圆了?吃什么好吃的了?”   胖翠儿眼睛炯炯地流口水。   这孩子比冯的丫还乖,从遇见到现在,一声没吭。   马大姐掂了一下胖翠儿,说:“我听老卫媳妇说了,以后小冯家丫丫跟着你了?”   芮贞莞尔一笑,“是,我白天也没事,我们两家又挨着,丫丫正好跟我做个伴。”   冯的丫仰着头喊:“婶婶——”   “哎呦咱的丫,你看你,小细面条似的。”   马大姐着急地摸了摸冯的丫脸蛋,又去掐她胳膊,两条眉毛愁得拧起来,“你得使劲吃饭孩子!使劲吃!大口吃!”   这要是搁在现代社会,说人孩子长得像面条,家长听了估计要翻脸。   但这个年代务实,邻里间谁家有点事,也是真跟着着急。   听冯斌说,冯的丫是靠吃军属院百家奶长大的,其中就有马大姐。马大姐刚生完三儿子赵大岭,就一边喂自己孩子,一边喂冯的丫。   部队后勤有时也弄了羊奶送来。   大家都是真为这个孩子急。   芮贞习惯了这年头务实的说话方式,摇了摇冯的丫的手,说:“走,给丫丫买肉去,咱们把胖翠儿妹妹当榜样!下个月,我们也长个饼子似的大圆脸!”   马大姐骄傲得眉开眼笑了。   ---------------------------------------- 第19章 这就是我爱人   芮贞跟马大姐聊了好一会,才终于排到柜台前。   长条木案上摆着大块带皮肉,上方铁钩,挂着整扇整扇的猪肉和大排。   刀在磨刀棒上飞了飞,售货员问道:“要啥?”   “要一斤肉,多给我点肥的行吗?要炼油。”   芮贞指了指那肥颤颤的猪膘,马大姐在身后冒出半个身子,对售货员扑了几下手:“赵,多给她来点肥的,也是军属。乡下刚来的,男人身上好几个枪眼呢!”   “行,有啥不行。”   听芮贞说想多要肥肉,售货员原本脸还沉着,一见都是认识的人,又听也是军属,神色立马好看了。   可芮贞脸色又沉下来,扭回头问:“周战昆挨过枪啊?”   可她刚说完就意识到不对。   这么问,显然是在明着告诉别人,她还没有看过周战昆的身体。   果然,马大姐微微愣了,芮贞立刻忧伤地蹙蹙眉:“他告诉我那是刀扎了几下,不碍事……”   “傻妹子啊!”马大姐马上抱住她的肩膀,“他那是怕你担心呐!”   “咱们院里,谁家男人身上没挨过枪?你以为小周这么年轻是咋当团长的,都是拿命拼出来的!”   说完,马大姐在她肩膀上用力拢了拢,叹口气说:“都过来了!”   芮贞却有种微微憋气的感觉。耳边是枪林弹雨,子弹撞上周战昆的胸膛。   她轻轻呼气缓解这种难受,售货员却笑着叫她:“同志,你的肉好了,肥多瘦少。”   又冲她眨眨眼。   “谢谢。”芮贞回了神,轻轻笑笑,进包里掏钱和票,又看到一旁的猪骨头,问:“这个怎么卖?”   突然就想买点回去熬汤,给家里两个保家卫国的战士补一补了。   “卖啥卖。”马大姐扒拉了她一下,“给俺们一点吧?回去熬骨头汤。”   “行啊。”售货员痛快地就给装了一些。   马大姐悄悄说:“这种不带肉的,几分钱意思意思就卖了,熟人和军属都不要钱。成天多少剔下来的骨头?他们留着也没用。”   “这样啊。那我知道了。”   芮贞笑着,把骨头也装进篮子,又去粮店买了点标准粉和小米玉米面,最后从供销社拿了点调料,便满载而归。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天,还没正经吃过一顿好饭。芮贞想,今天她必须亲自出马,犒劳一下自己了。   回到营区,时间还早。   芮贞给了冯的丫两条大葱,一个大青萝卜,又兑了点温水,冯的丫就主动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乖乖洗起来。   小手在水里一边泡,一边搓着大萝卜。   芮贞想,难怪过去的人愿意生孩子呢,老式小孩实在太稀罕人了。闷不吭声地干活,也不会提各种各样的要求。   要是搁现代,三岁孩子主动洗菜,拍成视频,值得上个热搜了。   芮贞把猪皮单独剥了,肥肉剔下来,切成细长条。看了看,分量也不少。   她从前看过很多熬猪油的视频,总觉得很解压,没想到亲自上阵一试,比看人熬还解压。   肥肉先用开水煮得白白胖胖,等水熬干,油就慢慢浸出来了。   淡黄色的猪油渣浮在油表面,像游泳似的,一股油脂的香气打着圈飘起来。   冯的丫凑过来说:“姨姨,好香啊!”   芮贞瞧她一眼,抱住他脑袋往后推,“往后站,别崩脸上,该疼了。一会儿好了凉一凉就给你吃啊。”   冯的丫听到吃的,没有像芮贞想的那样高兴地蹦起来,而是默不作声地跑去拿起小板凳,放到碗柜底下,踩上去,拿下了一只海碗。   这孩子真的很乖,很懂事,也有老人们常说的“眼力价”。   芮贞喜欢,却又心疼,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就快速用竹笊篱把炸干的猪油渣捞出来,往海碗里哗啦一倒,听上去,脆生生的。   冯的丫吹了吹热气,又跑去拿了一双筷子,把两头放在肚子上一顶,比成一般齐,递给芮贞说:“姨姨吃——”   芮贞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别急。”   说完去筐里拿出绵白糖,把着冯的丫的手,往猪油渣上倒了点,又帮她扶着筷子拌了拌,这才让冯的丫夹起一块。   “你尝尝,蘸点绵白糖吃,可好吃了。”   糖油混合物的口感,绝对能把人香迷糊。   冯的丫捏着筷子尖,小口一吞,嚼了嚼,小脸立马美得通红。   芮贞笑:“好吃吧?”   “好吃——”   “好吃就再来一口!”   “姨姨也吃!”   “好,姨姨也吃。”   芮贞不客气,直接凑嘴巴过去来了两大块。   这东西搁在现代社会早没人稀罕了,吃一口香,两口就能给腻住。   可芮贞一连吃了三块,还是觉得太好吃了。肚子委屈了两天,半点油水都没有,在供销社买调料的时候,恨不得直接钻进缸里喝点香油了。   看来人还是环境的产物。   在这样物资紧张的环境里,幸福也变得简单了许多。   “留给爸爸和周叔叔一些吗?”冯的丫问。   “嗯……”   芮贞犹豫,这玩意就是吃个刚出锅时的口感,放久了就不脆了。加上这两天刚下过雨,空气潮,等到晚上还不一定什么味。   但看着冯的丫一对亮晶晶的眼睛,芮贞心里又软软的。   难怪在现代社会时,老人们总说自己小时候有好东西,从来都留着给兄弟姐妹一起吃,这和芮贞这一代的独生子女观念很不一样。冯的丫没有兄弟姐妹,却也会想着其他人。   恐怕这就是这个年代质朴的人们骨子里的观念。   芮贞想了想便笑,说:“丫丫先大口吃,吃完有力气帮姨姨干活,晚上咱们做更好吃的喊他们一起吃!”   冯的丫小脸立刻高兴了,用力点头嗯了一声。   芮贞把猪油装进小坛子,找了个阴凉地搁起来。这个年代没有冰箱,这点猪油恐怕还得快点吃。   锅里留了个油底,又把虾头放进油里煸出虾油。   青萝卜切丝,加热水和海米一起煮,煮到软烂再把虾身子放进去熬出滋味。   芮贞有点庆幸自己是穿到了这本背景在沿海小县的年代文里,小虾小贝,大海馈赠,应有尽有,比菜还便宜。   要真让她穿进一本西北没米没粮只能跟男主去要饭的知青文里,这会儿不如吞点儿土疙瘩,自尽算了。   一锅萝卜丝炖虾简单,却香得离谱,萝卜本就自带清香,和虾味一混,简直鲜得掉眉毛。   味道很快就铺满了房间。   芮贞刚想开锅和冯的丫一块吃点,就听到门口传来周战昆的声音。   刚到十二点,他竟然就回来了。   芮贞忙出去看,见周战昆正扫着身上的泥土,跟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一同进门。   两个大男人似乎在说医用胶布的事儿,关系看起来很好,谈吐间言笑风生。   芮贞立刻跟对方打了个招呼。   又听周战昆介绍说:“这就是我爱人。”   ---------------------------------------- 第20章 喂你一口   芮贞一愣,对军医笑:“是,我是他老家来的爱人。我姓芮。芮贞。”   “郑卫国。”   郑军医说着,鼻子抽了两下,又抽了两下。   这屋里确实太香了,一锅萝卜丝炖虾的鲜香,盖着锅盖都捂不住。   芮贞立刻说:“郑医生还没吃饭吧?”   “没呢,这不战昆着急喊我来给你看。”郑卫国笑了笑,立刻又摆摆手,“不过你不用管我,我一会就去食堂吃了,你不用留我在家吃。”   “就在家吃吧!”   “不用了,真不用了,一会你和战昆吃。”   说完大家沉默了一会,郑军医四处看看,又说:“弟妹炖萝卜虾了?”   芮贞差点就笑出来了。嗯了一声,去水缸上拿了条毛巾,往正挽袖子洗手的周战昆身上抽了抽。   一边说:“知道你要来,我上午特意去买的。战昆战场上挨枪子,还不知道你们当医生的是怎么帮他们把命抢回来的呢。我忙了一顿,你不尝尝,我不是白忙了?”   这场面话说的,可以说是给足周战昆同志面子了。周战昆低头看着芮贞抽了他两下,又顺势擦干手,对郑卫国勾了勾嘴角说:“就在这吃吧。别折腾了。”   说完低头抓住芮贞的拳头:“别忙了,歇会。吃完饭还得去。”随即把毛巾接过来。   “我知道。”   “知道就别弄了。爆你一脸土。”   “你脏死了。”   芮贞轻轻回了一句,瞧着军医不见外地笑笑,又把人往屋里送,说:“真是麻烦你了郑医生,为我还要专门跑一趟。”   郑卫国在芮贞脸上深深地看了一眼,低头摸了摸脑袋说:“没有没有。”   又回头开玩笑道:“战昆,这么好的媳妇你不早接过来一块享享福,是怕我们给你看去了?”   周战昆似乎淡淡笑了一下,不置可否,郑卫国又说:“行了,你安心吧。瞧弟妹这脸色就不会有什么大病。”   周战昆道:“在老家的时候缺营养,前几天又淋了场雨。”   “淋雨了?”郑卫国一听,又扭头问芮贞:“最近有什么症状吗?比如头疼,眼胀,鼻子堵,嗓子疼。”   “没有。”芮贞笑笑:“但口疮起了不少,可能是缺维生素B,不知道咱卫生队有没有B2。还有维C,也提前预防预防感冒。”   既然军医来了,芮贞想,如果能跟他私下要点维生素片,对她和冯的丫的身体都会有帮助。冯的丫的嘴角也裂了,听她说,是从去年冬天裂的,一直到现在都没好。   只是不知道这个年代的维生素片,军队里管控得严不严。在邀请郑卫国吃饭之前先提出来,正好探探他的意愿和能力。   听完,郑卫国和周战昆都微微一愣,郑卫国扭头对周战昆惊奇道:“弟妹懂得真多啊,啥都知道,起口疮是得补点维生素b2,这事我一块给办了。”   周战昆深深看了芮贞一眼,很久才收回,又安排郑卫国坐下来。   郑卫国便也不再客气,把随身带的包袱放到炕上,撸袖子入了座,芮贞一看心里就有底了,随周战昆进了小厨房。   冯的丫还乖乖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正摸着膝盖,趴低看着灶里的火。   周战昆进门揉了揉她脑袋,就去碗柜里拿碗拿筷子。   芮贞看到冯的丫,想起来,随口问周战昆:“冯斌呢?”   周战昆道:“他去食堂了。”   芮贞勾了下冯的丫的下巴,笑:“爸爸今天没口福喽!”   说着,垫了块湿抹布去掀锅,一锅鲜香忽的涌上来,白气花花,她被蒙了一脸,扇了扇手,把大锅盖咣当一撂。   周战昆拿了碗过来,问:“烫着了?”   芮贞摇摇头:“没有。”   “嗯。”周战昆又往锅里瞧了一眼,感觉这一锅不多,便先盛了三满碗。   “你端出去吧。”他压低声音说,“这碗最多的给郑军医,我让他给搞了两卷医用胶布。”   “你要胶布干什么?”芮贞忽地想起挖地道的风险,蹙了下眉,问:“受伤了?”   周战昆低头看着她,说:“没有。”又推她后背出厨房,“给你贴窗缝的,不是说漏风吗?”   芮贞松口气:“你还挺聪明。”   他淡淡笑了下道:“不如你。”   芮贞把三碗萝卜炖虾上了桌,最大的一碗给了郑卫国,筷子递给他和冯的丫说:“你俩先吃,趁热吃!”   又嘱咐小姑娘:“丫丫,你跟着郑叔叔先吃,郑叔叔可有本事了,救了好多人的性命,就像伟大的白求恩大夫一样!一会也让他给丫丫看看。”   郑卫国一听面色红润,抱着碗大声道:“顺手的事!”   再回到厨房,看见周战昆正拿着竹皮暖瓶,给最后的半碗虾汤里添了半碗热水。   又用筷子把萝卜挑了挑,看着也算是满满一碗了。   芮贞没说话,默不作声地打开碗柜,拿出那盘裹了白糖的猪油渣。   原本想留着和冯的丫当零食吃的。   但她见不得这个年代的人都这么舍己为人,先拿了两大块塞进周战昆嘴里说:“你吃了。”   周战昆有点意外,凝着一双眉头,还没看清是什么,就一口吞了。   嚼了两下发现是猪油渣。   他轻轻笑道:“过年了?”   芮贞嘘了一声,示意让他小点嗓门。这盘猪油渣,她不打算拿出去给郑卫国吃。   她又塞了一块给周战昆,说:“能吃才能赚。对了,你13级工资的事大概多久能定下来?”   周战昆干了一上午活,也饿坏了。索性又吞了一块,含糊道:“不好说,最近忙着防空袭,上头好多事也顾不上。”   又打量她,不久,说:“钱不够花了?”   ---------------------------------------- 第21章 重新认识这个女人   “够花。”芮贞说完,把仅剩几块猪油渣的盘子塞进周战昆怀里,道:“都吃了吧。”   “留着你和丫丫吃吧。”   “晚上还做新的呢。”   芮贞心说,这东西也放不住,这种沿海地方,恨不得半下午就潮透了,索性看着周战昆都吃完。   周战昆吃东西麻利,很快把空盘子搁到灶台上说:“晚上我回来刷。”   又道:“提工资的事,估计这个任务结束就差不多了。任务里,好好干。”   他眼神坚定,动作干练,落在芮贞眼中,却是种因对未来充满信心和期望才会有的无畏。   芮贞心里一紧,忽而道:“你知道挖地下工事有可能塌方吗?”   周战昆扭头,皱眉看着她:“当然。”   “那你们现在有什么应对举措吗?”   周战昆严肃嗯了一声,“按照过往经验,我们都会搭木支架,做好木结构支撑。人员也要求分散作业,一旦发生塌陷,可以最大程度减少人员伤亡。”   “那如果遇到暴雨天呢?”芮贞追问:“如果遇到涨潮和海啸,海水漫灌上来,木支架撑不住怎么办?”   “还有,你们人员分散作业,撤离时,指挥链变长,信息传达不迅速,人员滞塞在通道里,怎么办?”   芮贞确定,冯斌因地道塌方牺牲的那天,正值谷雨,一连几天,都有大风和暴雨侵袭,峡浒县大海涨潮,海水漫灌得很厉害。   木支架的确能支撑普通的天气,但这种极端情况,只用过往的经验是不足以应对的。   这些问题都是在当时的情形下,实打实地发生过。而那场塌方里,因场面混乱,死的不只是冯斌一个。   芮贞一连串问题问出来,见周战昆的神色愈发凝肃了,眼睛盯在她的脸上,带着股寒冷的低压。   她迎着他肃然探究的目光,放轻声音说:“你别嫌这个话题晦气。这是客观的问题,也是很有可能会发生的事,不是我随便说说的。”   “我没嫌晦气。”周战昆道:“而且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他暗想自己从没有把工作中的事情拿回来说过,也从没带芮贞去前线看过。很难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单凭理论和想象,就能提出这么深刻的问题。   令他自愧不如的同时,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戒惧。   如果她今天不说,整个营部还都沉浸在任务顺利的喜悦里,谁也不会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预警未来会发生的事。   可这些问题一个也不能忽视。值得他立刻上报组织,做好应对预案。   “战昆啊,弟妹啊,快来吃吧!”   郑卫国的声音打断了周战昆的思考,他应了一声,凝重地看了眼芮贞说:“先吃饭,等晚上我回来咱们再详细聊。”   “嗯。”芮贞也郑重地点点头。   距离谷雨到来不过两个周了。   对于改变冯斌的命运,她曾想过几种方案。   最直接有效的一个办法就是谷雨当天,她想办法拖住冯斌,不让他去现场。   这样,就可以百分百确保他平安。   可这个想法很快又被她否定了。   且不说这个年代的人们有多么身先士卒,不愿旷工,即便是冯斌不去,事情也还是会发生,死的也会另有其人。   也许就会有其他家庭失去顶梁柱,小朋友失去父亲。   所以思前想后,眼前就只有一条最有效却最难的路:不让坍塌发生。即便那日风雨无情,也能让所有施工的人安全撤离。   她只有一次机会。   要好好把握住。   芮贞炖的这一大锅萝卜虾汤,原本只是想和冯的丫两个人吃,一人一大海碗,吃个爽。   如今周战昆提前带人回来了,也只能人人浅尝辄止,也就人人都意犹未尽。   郑卫国把汤底都喝光了,碗一搁,顺口气道:“小芮同志,你这厨艺真可以啊,我吃着,比首长的小灶都香。”   周战昆闻言淡笑:“你还吃过首长的小灶?”   郑卫国冲他一咧嘴:“给他量血压的时候闻过,闻过。不如这个香。”   芮贞也笑了,她这现代手艺,在这个年代开个家常小饭馆是问题不大的。做饭基本功虽然不行,但胜在见多识广,吊吊这个年代人的胃口还是小菜一碟。   难怪那么多穿越年代文女主都去开饭馆了,个个都发家了!   “顺口就常来。”芮贞收拾着碗筷,冲郑卫国莞尔一笑,又说:“战昆的朋友我都欢迎,更何况郑大夫是专门为了帮助我来的,我要是身体好,还怕卫国同志忙得分不开身,不肯来了。”   这话说的,郑卫国胃里熨帖,心里更熨帖,直着腰杆拍周战昆肩膀道:“老周,咱们是什么关系?你和弟妹都不许再跟我客气。别说要给弟妹弄两卷医用胶布了,就是十卷!我也给你弄来!还有维生素,什么BCD的,下午,下午我全给你送去!”   芮贞噙着半分笑,用肩膀顶开门帘,姗然而过,周战昆点头间隙,瞧着那抹背影。   总觉得重新认识了一个女人。一个聪明,睿智,大方又周到的女人。   周战昆收回视线,徐徐吐出了一口气。   饭后稍歇,郑卫国给芮贞量了个血压,又听了听心肺,结论是轻微低血压,但身体没大碍。   维生素BC,都先吃上两周,重点还是要好好吃饭,有条件的情况下,多运动运动,跑跑步。   “哎呀——反倒是咱们小同志啊。”   郑卫国把听诊器挂在脖上,拉着冯的丫的小手腕捏了捏,又在她肚子上按了按。   不久,夹着嗓子说:“告诉叔叔,肚子里有没有气在跑?咕噜咕噜叫?”   冯的丫点点头。   “有时候不爱吃饭,尤其早上,看见饭就不想吃,是不是?”   不知冯的丫是不是真能听得懂,但也点了点头。   芮贞一见,立刻按着冯的丫的肩膀,低头跟她说:“丫丫,你去帮姨姨把厨房的小葱洗干净好不好?晚上给你做饼吃。”   “嗯!”冯的丫立刻跑进小厨房,郑卫国扭头看着孩子走了才说:“冯斌这娃就是心思重,我家祖上就干中医,一搭她脉就知道,心神失养,气血生化不足,脾胃就失衡,不爱吃饭,也不爱长肉。”   周战昆眉头微皱,“小娃娃也会有心事?”   “当然了啊。”芮贞瞧了这高大却粗拉拉的男人一眼,“她只是小,又不是缺心眼。”   郑卫国笑笑:“弟妹说对了,人不顺心都是脾胃先跟着倒霉。不分人大人小。”   芮贞恍然大悟。这搁在现在,就属于“躯体化”吧?现代人压力大的通病。   可这个年代,估计谁也不会往这方面想。   看来,光给小姑娘往嘴里塞是不够的。   送郑卫国走后,芮贞扯了扯周战昆的袖子,周战昆回头:“怎么了?”   “你们最近挖地道,还能正常休吗?”   “轮休。”周战昆道:“干部还是休周天。”   “嗯……”芮贞犹豫了一会,抬起脸瞧着这面容冷峻的男人,轻轻说:“那你周天有空吗?春天了,我想去田里转转。你去不去?”   ---------------------------------------- 第22章 离婚!   周战昆闻言一怔,修长的指骨在裤缝边微微攥紧。   他迟疑片刻,刚想点头答应下来,芮贞立刻说:“你别有压力,不光咱们俩,我主要是想叫着冯斌。”   “冯斌?”   周战昆眉眼倏然一压,芮贞又点点头,“我想叫着他一起带丫丫出去玩一玩,我单独跟他去不方便,你要是有空,正好一块去。槐花开了,咱摘点回来烙饼?”   芮贞听完郑卫国的话,当时就冒出了这个念头。   冯的丫缺的是父母的陪伴,是关注,是偏爱,每天圈在军属区里和个圈养的小绵羊差不多,乖是乖,心情能好就怪了。   现代教育提倡亲近大自然,春日晴好,小朋友田间地里跑一跑,身心俱愉,多晒晒太阳也有利于补钙。   多去几个人,还能多抱回些槐树叶,晒干了回头可以反复染布用,一举多得。   “你去吗?”芮贞问。   “看情况吧。”周战昆冷冷说完就转身进了屋,关起书房门看书。   耳边仍回响着他冰冷的声音,芮贞瞧着紧闭的房门,立刻想好了plan B。   他不去,就喊马大姐带着孩子们一起去。小朋友们一块玩,说不定更开心。   吃饱喝足,芮贞心里舒坦,迈进东屋时,太阳正在炕上铺满一片暖融融的金辉。   芮贞打了个哈欠,撑着炕沿,一屁股坐上炕,将身体舒展地平铺在这片金辉里。   难怪老人都说心宽体胖,来到这个世界不知不觉已经两天了,芮贞最大的感受就是心情愉悦。   没有现代社会的压力,没有快节奏的喧嚣,她过着最健康的九点睡六点起的老年人生活。   从前上班时午休总会用来刷刷短视频,看看小说,如今时间充裕,也没有了互联网的诱惑,却意外发觉了午觉的魅力。   真舒坦啊。   洒金似的日头温暖着每一寸肌肤,这种可以什么都不想,闭上眼就肆意入眠的感觉,是她在现代社会从来都没有过的。   窗外,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正飘着几件素布衫,微风拂过,像片片素色的旗帜。   这是马大姐给她的。   那日去找马大姐剪头发,马大姐原本四个鸡蛋的裁缝生意收了六个鸡蛋,又额外得了两条芮贞的大辫子,想来心里过意不去,从家里衣柜翻出了几套她姑娘时的土布旧衣裳给芮贞。   这些都是马大姐生了四个孩子以后穿不上了的,料子是最普通的杏白色土布,款式却与当下流行的不同。大多是偏襟褂子和大襟衫,配着手工的盘扣,带着满满的旧时气息。   这东西的款式已经不时兴了,马大姐私心想芮贞也是乡下来的,肯定不会嫌弃。可对芮贞来说,这几件素色褂子简直算是古着了,格外适合她这个文青。   上身一试,大小也正好。马大姐还热心地帮她收了个腰,显得更修身合体了。   现在有了洗干净的新衣裳,可人却有点脏了。芮贞从来了这年代,两天没洗过澡,躺在这都能闻到头发上轻轻的油味。   听马大姐说,部队澡堂只有每周三六下午才对军属开放。   虽然马上就是周六,可芮贞在这方面有点障碍。   在现代社会,她也常去洗浴中心泡澡蒸桑拿,可一块洗的毕竟都是陌生人,谁也不认识谁。   如果满澡堂光溜溜的都是一个家属院的,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时还真有点招架不住。   好在周战昆家有这个年代挨家挨户都有的大铁盆,她计划趁吃完饭厨房火没灭,烧一大灶热水在家洗洗。实在不行,下回再跑去供销社附近的公共澡堂洗。   想到这儿,她朗声叫了声,“丫丫?丫丫!别洗小葱啦,快来!我搂你睡会午觉!”   冯的丫擦干净小手,从小厨房跑出来说:“姨姨,咱还没烧水洗碗呢。”   “别烧了,做晚饭的时候多烧点,吃完饭,咱俩一块洗个澡。”芮贞爬起来捧住她这小闺蜜的小脸:“老实说,你多久没洗澡啦?”   “嘻嘻。”冯的丫露着小牙笑笑,不吱声,芮贞一见也笑,咯吱了她一下说:“丫丫变成臭丫丫了!”   冯的丫笑得咯咯的,芮贞又问:“丫丫之前跟着谁洗澡呀?”   “卫家奶奶,还有秀芬婶婶,秀芬婶婶搓得疼。”   “今天姨姨帮你搓一回,你也帮姨姨搓一回,好吗?”   “好——”   “乖!那快上来睡觉!”   冯的丫却伸出手,“姨姨抱。”   芮贞这才发现冯的丫还不能自己爬上炕呢。   前两天在马大姐家看见马大姐那三儿子赵大岭,跟冯的丫同岁,那家伙,和个猴子似的。炕要不是砖垒的,恐怕早被他爬上爬下跳散架了。   芮贞笑笑,抱住冯的丫“嘿”了一声拎她上炕,两人一同踢掉鞋往里面挪了挪。   “那咱们立个目标好不好?”芮贞拖来一只枕头拍扁,随口道:“这个月,丫丫大口吃饭,一个月后,咱们努力靠自己爬上炕!”   “好——”   “行。”芮贞抱着小姑娘躺下,理了理她软软的头发沿儿说:“好了,闭上眼吧,姨姨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呃,海绵宝宝的故事。”   冯的丫听话地闭上眼,芮贞也合上眼,在她小小的身子上拍了拍,说:“就是在咱们这同样的一片海里……”   西屋,周战昆正听着这喃喃的声音,目光落在一本《步兵战术》上。   今日奇怪,心里乱糟糟的,看了一会,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靠回椅背,微微舒了口气,看着窗外的春景,总觉得门口的一棵香椿树,几日前还正抽芽,今日看却光秃秃的。   他很难分辨这种微微的烦闷是因为什么。但他确定,一定是跟现在突然发生变化的生活有关。   理智告诉他,这种现状应该尽快结束,让生活重新回到正轨。   想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信纸,铺开,又旋开钢笔,飞扬凌厉地落下四个大字。   离婚申请。   ---------------------------------------- 第23章 我洗澡,你洗吗?   周战昆几乎是一口气就把离婚申请写完了,他签上大名,将这封信规整地折好,又放进军装胸口的口袋里。   想起还有几个碗没洗,他撩开帘子往东屋的小厨房大步而去。   可在看到炕上女人搂着一个小娃娃安然睡着的一瞬间,脚步却突然迈不动了。   跳动的阳光下,女人娇美玲珑,眉眼秀致,翘挺的鼻子带着古典美人的韵味。   太阳的光斑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浮动,似乎把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照得一清二楚。   她睡得安然而甜美,嘴角带着微微的弧度,一根根睫毛长而密地排布着。   可她这样被太阳晒着,似乎又在嫌热。   周战昆视线不由得微微下移,看见女人明晰的锁骨上沁着细细的汗,几根发丝也带着倦意,黏黏地散落在上面。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在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微微皱了眉头。   周战昆转身往厨房去,刚迈了一步,却又顿住脚。   他又重新走回炕边,轻俯身体,伸长手臂将炕上的布帘微微拉了拉。   正好遮住午后最耀目的太阳。   一瞬间,女人脸上跃动的光斑消失了。周战昆心底的烦闷也倏然烟消云散。   他凝着眉头,轻缓地从炕上离开,芮贞却在这个时候突然醒了。   她醒了醒眼睛,望着眼前莫名出现的高大男人,嘴唇轻轻动了动。   “怎么了?”   说完指了指冯的丫,对他嘘了一声,另一只葱白的手在冯的丫背后轻轻拍起来。   周战昆对上这双眼睛,那深邃的黑瞳里是他从没见过的从容与温和,像春天的静湖,拍着小孩子时又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与从前看他时的胆怯慌乱截然不同。   而这慌乱却转移到了他身上。   周战昆错开视线,低声说:“我去洗碗。”   芮贞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一听,松了眉眼,拍着冯的丫说:“放着吧,就四个碗。”   别说,周战昆同志瞧着冰冷,倒是个细腻的人,饭前说过的话,吃饱喝足也没忘。   想到这,芮贞挺肯定这位合租室友,冲他嫣然一笑道:“赶紧走吧,注意安全,晚上别忘了早点回来吃饭。”   “嗯。你睡。”周战昆应了一声,阔步离开。   往屋外走的时候,他突然顿住了脚,迟疑片刻,又转身进了西屋。   不久,他拉开抽屉,将那封离婚申请夹进了自己的剪报本里。   芮贞一觉睡到两点多。有了冯斌这手表,看时间方便多了。   醒来就舀水和了点标粉,一边揉着,一边计划把这些面分开处理,一半发面做馒头,一半做手擀面。   这养老院的生活实在是过不够。   如果搁在现代社会,做饭绝对算是一种自我折磨,但在眼前这时间慢,生活慢,一切都慢的年代,自己动动手生产点好吃的,反而成了一种生活乐趣了。   这是独属于创造的成就感。   更何况身边还有个对她满眼星星的小迷妹。   不管她做什么,冯的丫就在旁边拍着手跳:“姨姨真厉害,姨姨真厉害——”   “谁也没有我姨姨厉害。”   这谁听了不迷糊?   芮贞简直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了不起。揉着面都感觉胳膊有劲。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虚弱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地强大起来。   先前从农民手里买的小葱和大蒜,芮贞分了一部分出来,悄悄栽进了周战昆的院角。   她不会种葱蒜,也不知道插在这里,定期浇浇水能不能活。挨家挨户院里都种的东西,她也不好跑去问马大姐,问冯斌,对方听了,那神情她都能想象得到。   也只能先自己实验一下了。   芮贞给这片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田地取名“一号实验田”,又找了个白纸,铅笔,简单画了个图,记录下种植日期。   她希望自己将来离开这个小院的时候,可以充分掌握这个年代的生存技能,保证她无论未来在哪,都不至于吃不上饭。   天刚刚开始暗下来,周战昆就和冯斌一起回来了。   一进门,周战昆就先把几瓶棕色小玻璃瓶搁到桌上,冲小厨房里喊了一声。   “小芮,郑大夫给你的药,一日一片,给你放桌上了。”   “好!”芮贞回了一声,声音轻轻盈盈地荡在屋里。冯的丫也小麻雀似的飞出来叫人。   周战昆长臂一揽,抱她起来,又对芮贞喊道:“胶布也给了咱们四卷。”   芮贞探出张脸,睁着两只澄澈的眼睛吃惊道:“这么多?”又笑了笑说:“怕我半夜被风吹病了,他还得来啊?”   周战昆把冯的丫搁地上,揉揉她脑袋说:“人家没这个意思。都是想让你好。”   “开玩笑嘛。”芮贞又钻回去了。   冯斌进门摘下军帽,捧着闺女脸蛋瞧了瞧,怎么看怎么觉得今天不一样,问道:“小丫头片子,跟着你姨就高兴啊?”   “高兴——最喜欢姨姨。”   “行!那咱就死皮赖脸地跟着!爸爸也把家里好东西都给你姨!”   周战昆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一旁冯斌笑得爽朗,从前,拜托老卫媳妇和母亲帮忙照看冯的丫,他也是掏心掏肺的把所有好东西都往人家里送。   现在对芮贞,更是感恩戴德了。   他跟着喊了一嗓子:“小芮同志做什么了这么香?”   芮贞正端着一盘蒜蓉炒蛤蜊上桌,笑道:“花钱了能不香吗?我可不会省钱。”   “用不着省。”周战昆说着把军装脱了,搭到远处的椅背上。   芮贞瞧着他这副大方模样觉得挺顺眼,难怪俗话说男人掏钱的时候最帅,都要离了还能不计较得失让前任随便花他的钱,周战昆同志就值得一大面好人锦旗。   冯斌俯下身一闻,伸手指晃了晃,抬头间露牙一笑:“真可以啊小芮同志。这比首长的小灶都香吧?”   “你也吃过首长小灶?”芮贞问。   冯斌嘿嘿:“我听郑军医给我形容的。”   芮贞笑:“你还不如他呢!”   “小芮同志,你这话说的,我就是个团级干部,哪能真吃首长小灶啊?我能吃我们战团长家的小灶已经美得没话说了!”   “那你可得抓紧吃了,我这小灶也跟供销社一样限时限量的。过些日子你想吃还没了呢!”   芮贞说笑一句,说完又进了小厨房,冯斌只当是玩笑,站在那一连点头的是是是,又抓住闺女领她去外间小厅洗手,留周战昆一个人站在东屋,一时,耳边只剩小厨房烧柴火噼噼啪啪的声音。   比起从前四壁冰冷的家,明明热闹了几分,可眼前的空寂又是哪来的。   他不自觉向着声音走过去,撩开门帘,看见芮贞正坐在一只小板凳上,手搭在膝头,趴低着身子盯着灶里的火。   火光映得她侧脸轮廓微微发光,眼眸却又深又黑。   她手忙脚乱地扇了扇烟,又对着火星吹了两口气,嘴唇轻努起来,带着从前不曾有过的莹润血色。   刚吹了两口,她又被烟呛得咳起来。   周战昆立刻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拿过炉钩说:“我来,别呛着你。”   “行。那我把面条盛出来咱们吃,一会你再帮我多烧两锅水,行吗?”   芮贞微微偏过脸来看着他,随手扫了扫他肩上落的尘土,周战昆迎着这个目光怔了片刻,说好。   地上放着一只大铁盆。他瞧了一眼,问:“要洗衣服?”   芮贞莞尔一笑,“我洗澡。”   又道:“你呢?你洗吗?”   ---------------------------------------- 第24章 年轻的女人   “你洗吗?”   周战昆被芮贞猛地一问,一时又怔在那。   他自认自己经过大风大浪,战场上浴血奋战,与敌人短兵相接。   枪林弹雨中,他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可面对眼前这个女人,他这两日竟常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从前也有,却截然不同。   从前面对那个十九岁的小姑娘,他只觉得罪恶深重,又负担满怀。   明知道自己不能给对方幸福,还要接受夫妻的名分,这令他手足无措。   可面对五年后的芮贞,这种不知所措又染上了另一种味道。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只得立刻把这不对的情绪收了收,望着灶台的炉火,却冰冷地说:“我不洗。我在部队澡堂洗。”   “那行。”芮贞不过跟他客气一下,瞧他这么严肃,便也不再多说。   周战昆微顿,又说:“其实你也可以过去洗,其他军属都在那洗。”   芮贞摇摇头:“算了,我还是在家里吧。”   周战昆说:“家里还是冷,你身子弱,容易感冒。”   “咱们不是有胶布了吗?”芮贞道:“还四卷呢。一会吃完饭,咱们把屋里和厨房的窗都封一下。厨房刚烧完火的话,温度应该还可以。”她低头端起一碗面,笑笑:“放心吧,不会感冒。”   周战昆略忖,觉得女人家的事也不便多问,索性随她,只是一味地把火烧的更旺了一些。   晚饭是四大海碗手切面,配了一盘蒜蓉炒蛤蜊,另有一道清炒小菠菜。   肥肉去完,正好留了一块瘦肉,芮贞又炒了个怎么做都不会出错的韭菜炒肉丝。   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但搁在这个年代,放在很多人家,过年都吃不上这么一顿。   可眼前一个团长一个副团长的工资,加起来快冲三百去了,顶外面十几个工人了,三大一小吃得好点,也算绰绰有余。   两个大男人没说不行,芮贞也不想吃苦。   更何况一桌人正闷头吃得香喷喷,面汤一喝,两个男同志都把衬衫领口解了,额上,鬓角,都渗出细细的汗。可谁也舍不得停下来擦。   冯斌跟逃荒来的似的,把面条往嘴里使劲儿地扒,又喝一大口面汤一块往肚子里送,刚咽下去,就问道:“小芮同志,你这汤可太香了!咋做的?”   说完,看闺女的脸埋在汤里,喝得领口都湿了,冯斌笑着给她擦了擦下巴,皱起眉眼说:“你这小丫头片子,你爹之前天天给你下挂面吃,也没见你给你爹这面子!”   芮贞笑了,扬了扬下巴,“能一样吗?我这是猪骨头熬的汤底!”   周战昆道:“熬了很久?”   “下午就熬上了。”芮贞问:“够不够?锅里还有面。”   “我自己去吧。”周战昆说完站起来,高大的身躯从芮贞身后一晃而过。冯斌也抓紧扒了两口,说:“等等我,我也来点!”   再坐回来时,冯斌想起什么,一提裤腿道:“跟你们说个新鲜事儿。”   芮贞咬着一根宽面抬头:“什么呀?”   “今天齐政委家来人了,坐船来的,一个女人。”   芮贞一听,筷子立刻顿在手里,她微微蹙眉,问:“什么样的女人?”   冯斌给冯的丫夹着菜,随口说:“年轻的,穿了一身花裙子,长头发,扎着头花,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你看见了?”   “嗯。”冯斌一点头,说:“今天路过码头看见的。彭大姐去接的她,接上了,两个人还一前一后地走,中间隔着十几米。后来听老卫说,那是彭大姐的堂妹。”   他说完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战昆一眼:“彭大姐家里情况你知道吧?”   周战昆眉头微蹙,只淡淡一应,说:“别人家的事少管,跟咱没关系。”   没关系?   芮贞悠悠瞧了他一眼,看他一脸淡漠地看着眼前几样菜,一筷子又一筷子地往嘴里送,又紧闭嘴唇嚼着,倒真像事不关己似的。   你哪知道这不关你事的漂亮女人将来就是你老婆呀?   芮贞微微摇头,又夹了些小菠菜给冯的丫。   她清楚故事走向,也无意阻拦周战昆与这位叫彭苒的女人一定会产生的羁绊,只是没想到,其实在这么早,彭苒就已经出现在整部书的剧情里了。   只不过距离他俩正式相遇,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她现在还不算鸠占鹊巢。   冯斌吃着面嘀咕:“也不知道来干啥的。”   芮贞揣着明白装糊涂:“要是从城里来的,估计就是来串亲戚或者办事来了。”   “唉,这年头,谁高兴这种亲戚上门,大概还是来求人办事的。”冯斌下巴微绷,嚼着菜道:“不过战昆说的对,别人家的事咱还是少打听,况且这种敏感身份还是该离远点儿好。”   吃完饭,芮贞跟冯斌说想给丫丫洗个澡,让他先回家把炕铺好,别晚上着凉感冒。冯斌痛快拿起军装就走了。   芮贞送两人出去,又顺便把院子里洗好的衣服都收起来,太阳照过一日,衣服上染着淡淡的日光味道。抱进屋时,看周战昆正在炕上给东屋的窗框贴医用胶布。   见芮贞回来,他回身说:“你等我贴完再洗,很快。”   芮贞点点头,问:“能行吗?贴得住吗?”   周战昆低嗯了一声。也不再多说。   其实,他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用医用胶布把窗缝糊上只能算作一种临时方案,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还是该走正常程序上报后勤处,等后勤派人来糊一层腻子,再刷上油漆。   但流程下来,恐怕也要一月之久。   想到芮贞在这住不了太长时间,家里来一堆人阵仗太大,也打扰她休息,而他自己身强体壮活得粗,对这些细小的风漏向来不敏感,才索性想,先用这办法将就一下。   周战昆严严地把窗框糊了两层,又如法炮制,把厨房的窗框也贴得严严实实。   都弄完了,他拍拍手,把胶布的接口处叠了叠,方便下次别人用,才跟芮贞说:“窗好了,水应该也差不多了,你洗吧。等你进去,我给你门上挂床旧棉被,这样就一点风也进不来了。”   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想得这么细,芮贞笑了笑,应下来。   他又说:“等你什么时候彻底洗好了,要倒脏水,你再跟我说。你放心,中间我不会来这屋。”   芮贞看他这严肃认真的样子,不免发笑,抿嘴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大团长。”   ---------------------------------------- 第25章 周战昆!你来!   小厨房里,周战昆果然烧好了满满两锅热水,又提前帮她把凉水缸也搬进屋。   芮贞把东西都带进去,转身跟周战昆说:“好了,你挂吧。”   周战昆便将一个冬天的厚被子挂在门上,将门紧紧掩住。 第一回 在这个年代洗澡,芮贞还有些没头绪,不过厨房里灶台仍小火烧着,屋里的温度很适宜。   她兑好一大盆热水,便拉着冯的丫脱了个光溜溜,又踏了个脚尖进水,一点一点让皮肤适应着热水的温度,缓缓坐进盆里。   “烫不烫?”芮贞往冯的丫身上撩着水问。   “不烫——”   “你还挺耐煮呢!把丫丫煮成肉丸子汤!”   芮贞咯吱了她一下,小姑娘笑起来,扑通一下,扑进她怀里。   “姨姨身上软!”   “你身上滑!像个大泥鳅!一会我给你看看你有没有泥。”   笑声荡漾了一会。头顶一盏小吊灯发着微弱的昏光,像晕开的黄昏,带着轻微的光晕,将空气里细微的尘埃都耀得清晰。   不久,耳边静谧下来,水声潺潺,窗外有不知道什么小动物发出的咕咕声,灶台炉火噼啪作响,也令人安然。   挺不错呀。   芮贞突然有种泡温泉的惬意,没想到这个年代已经有了简单的洗发水,只不过是膏状的,写着“洗头膏”三个大字。   芮贞挖了一块,抹在冯的丫的脑袋上,又撩了一点水上去,揉了揉问:“丫丫,咱们俩以后隔两天就洗一回,好不好?”   “好!”冯的丫抱住她蹭了蹭说:“姨姨,你以后都陪着丫丫吗?一直陪着丫丫。”   “嗯……”芮贞犹豫着,心底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就在两天前,她对于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安稳的小院子还完全呈洒脱的态度。   可眼前,突然有这样一个软软的小家伙想永远跟她在一起,她一瞬间理解了一个从前一直不能理解的问题。   难怪孩子能留住母亲。   世界上有一个小生命完全地信任你,需要你,依赖你,而你却要狠心抽身离开,这种滋味其实并不好受。   芮贞选择善意的谎言。   她抚摸着冯的丫的小脑袋说:“当然了,以后我都陪着丫丫,以后都跟丫丫在一起,好不好?”   冯的丫立刻开心地扑腾起来。   两人边玩边洗,在水凉之前,芮贞先把冯的丫擦干,小衣服穿上,又用一只毛巾包起她脑袋,说:“你就靠灶台边坐着,烤着火,等姨姨擦干了给你擦头发。”   冯的丫立刻乖乖跑去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着,守着灶台里的火,又鼓着两只圆腮往火里吹了吹。   噗,噗的。   芮贞问:“你吹什么呀?”   冯的丫说:“吹大火,让姨姨也暖和。”   芮贞笑了笑,轻快地嗯了一声。   要不是冯斌对她和周战昆未来的计划不知情,真想跟他商量一下,让他跟着他好兄弟周战昆一个炕,她去搂着这又可爱又软乎乎的小娃娃睡。   不久,她用毛巾把身上擦干了,挑了件马大姐衣服里最宽敞的斜襟大褂穿上身。这件是麻料做的,带着天然麻籽的肌理,用来当睡衣最好不过了,穿上正到膝盖,这个天气,单穿也合适。   芮贞把擦得半干的头发拨去一边肩头,问:“丫丫,看,姨姨穿这个好看吗?”   冯的丫立刻点头:“好看!姨姨最好看!”   “姨姨是全天下最好看的!”   这情绪价值给的,芮贞简直脑袋发飘了,说:“你也是全天下最棒的小朋友!”   “喜欢姨姨!”   “姨姨也喜欢丫丫,以后姨姨都陪着丫丫,保护丫丫好不好?”   两人又对视着咯咯笑起来,芮贞却突然看见灶台旁边,一个灰色的影子嗖地蹿过去,像一个快速滚过的皮球。   只不过这黑球毛茸茸的,一边滚,一边发出吱吱的叫声,还拖着条长尾巴。   芮贞现代城市长大的,哪见过这个,手里的毛巾立刻飞上天,她一把抱住冯的丫哭喊:“有老鼠!”   话音刚落,冯的丫软乎乎的声音淡定传来:“老鼠在哪儿呢?”   芮贞半张脸死死躲在冯的丫肩膀后,指了指碗柜底下说:“跑,跑那去了!”   冯的丫走过去蹲在地上,支着小膝盖往里瞧,瞧了半天也没瞧见什么。   灰影却从碗柜一边猛地窜出来,恍了一下,又一瞬间不见踪迹。   芮贞吓得魂都没了,下意识大叫一声:“周战昆!你快来!!”   周战昆在西屋读着《论持久战》,一听,悚然一惊,未经思索就箭步而出,又撩开棉被,夺门而入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只是话音刚落,他便愣在那儿。   氤氲的水汽里,眼前女人穿着件斜襟的素布褂,炉火映射在身上发着淡雅的微光,她皮肤莹白,头发湿答答地斜垂在一边,俨然一幅古典水墨画。   而这画中美人正赤脚站在砖地上,比划着两只手说:“有老鼠……大老鼠……这么大……”   周战昆一听,暗暗松了口气,将她拉去一边,又说:“你先穿上鞋,地上凉。”   芮贞点点头,刚踩进草鞋里,又啊地一声跳起来,瞬间攀住周战昆的脖子,紧紧地缩进他怀里。   带着哭腔的声音闷在他的锁骨上:“它在我鞋里,我还踩着它肚子了……”   毛喇喇的脚感还缠在脚尖上,这一瞬间,芮贞真有种不想活了的感觉。   可这耗子也受惊过度,见厨房门开着,便也一溜烟跑出去不知去向。   冯的丫一个小小的人儿,却见多了老鼠,立刻拿着小炉灰铲子跟出去。   只留周战昆血脉贲张地愣在原地,胸膛上,脖颈边,全是女人身上徐徐散出的炽热。   她发丝的清香萦绕在脸庞,令他一时身上发硬,每一个细胞都不知该做什么,只能僵僵地愣在原地,任怀里的女人死命地抱住他。   而当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血管奔突的小臂也正紧紧地箍着她纤挺的脊背。   他轻轻地拍着,安抚道:“别怕,有我。”   ---------------------------------------- 第26章 我去,周战昆!   可即便周战昆说有他,那只耗子,最终还是不知所踪。   冯的丫拿着小炉铲,在东屋里转了一圈,又溜溜跑回来报告说:“姨姨,耗子没了。”   没了,最可怕的就是耗子没了。   没了就说明它可能随时会出现在你的某件衣服里,鞋里,米缸里,碗柜里,甚至半夜睡着睡着觉,它兴许会出现在你的被窝里。   芮贞毕竟是现代社会来的,那里的小老鼠,都是泰菲那样可可爱爱会自己抱着小零食吃的宠物金丝熊,哪见过这种灰色大耗子。   要是真跟它面对面碰上,耗子都不用做什么,她就率先吓噶了。   芮贞坐在炕上盖着薄棉被,喝了半瓷缸周战昆兑的热水,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   周战昆眉眼凝重,在屋里又转了一圈,站住问:“还要水吗?”   芮贞恹恹地摇头。看来这耗子今晚是要跟她一块儿过夜了。冯的丫趴在炕沿上看着芮贞说:“姨姨,你怕耗子呀?”   芮贞说:“姨姨……姨姨不怕,姨姨只是觉得有点突然。”   “嗯!姨姨什么都不怕!”   芮贞也只能白着一张脸点点头。   周战昆擎着笑意,在一旁淡淡看着她,不久跟她保证:“别怕,等人晚上睡了它一般就出来了,到时候再抓。”   “……”   那还是让她长眠下去吧。   芮贞看了眼冯斌的机械表,时间不早了,她把冯的丫拉过来说:“走了丫丫,一会儿熄灯号该响了。姨姨送你回家睡觉吧,你爸爸估计也该等着急了。”   周战昆闻言转过身来看着她,看芮贞掀开小被子,素白色的斜襟褂下,露出两条匀称白皙的小腿,一副娴静素雅的模样。   看着此般情景,他眉头微微皱了,不由得说:“你别去了,我去吧。”   “行,那你去吧。”   芮贞经此一事,也不是太想动,又收回腿说:“那你去了问问冯斌最近用不用手表,不用我就接着用了。等他什么时候用,也让他别不好意思跟我说。”   “好。”   “还有,你跟他说,我想借他的《林海雪原》。丫丫说他有。”   周战昆嗯了一声,紧了紧冯的丫的领口,又沉默着领她出了东屋。   芮贞刚回到炕上盖上小被,透过窗户看向院子,等着两人经过的身影。   却见周战昆又突然回来,将一本包了书皮的书扔到她手边,说:“你看我的。”   说完,便大步而去。   芮贞拿起那本书看了看,封皮包得很仔细,带着周战昆特有的严谨。封面上是他用钢笔写的“林海雪原”四个大字,落款是周战昆。   周战昆字如其人,也给人种冰冷不好接近的感觉。   只剩一人的家变得安然静谧,芮贞靠在炕头,轻轻翻开书页。   开篇一句“晚秋的拂晓,白霜蒙地,寒气砭骨,干冷干冷。”,描写既干净利落,又画面感十足,立刻就吸引她读了进去。   可只读了一会,耗子吱吱的声音又开始似有似无地冒出来,时而像在远处,时而又像离她不远,在被子里拱来拱去,窸窸窣窣的……   芮贞浑身鸡皮疙瘩一瞬间就冒起来。   她蹭地下了炕,一把抄起角落的扫帚,站去东屋的正中央。   这里方便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芮贞瞪着两只大眼睛,先把炕上瞄了个遍。   而此时,熄灯号又不偏不倚地吹响了。屋里电灯倏然熄灭,东屋陷入一片幽深的黑暗。   她什么都看不见,一回身,又猛然撞上男人匆忙归来的身体。   他人高大,胸膛又坚实,芮贞似乎听见自己脑子嗡地叫了一声,鼻子也跟着酸胀难耐。她的身子摇晃欲坠,下意识喊了声:“我去!……”   “你要去哪?”   周战昆低低的声音响起,他似乎也怔了一瞬,浑身肌肉却反应迅速,有力的手掌一把擎住她的胳膊稳住她说:“是去找煤油灯吗?”   我去……芮贞气得把笤帚一扔。   黑暗里,狠狠扬起下巴瞪他说:“你怎么突然回来也不吭声啊?吓死我了!”   “我听见熄灯号,怕你一个人在家害怕。”周战昆顿了顿,低沉道:“你别去了,我去吧。”   天哪……芮贞跟这个年代的人说不清楚。   如果她说的不是我去,而是我靠,他会不会还要问:“你想靠什么?”然后把肩膀递过来呢?   芮贞只能有苦难言地站在原地,等周战昆去点灯。   周战昆毕竟受过专业训练,又熟悉家中位置,黑暗中行动也干脆利落。   他很快便精准拉开立柜抽屉,找出一只手电筒。   灯光映亮周战昆朗俊的侧颜,他眉眼英挺,又有军人的刚毅之气,高大健硕的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中蓦然跳出来,给人种浑然天成的安全感。   芮贞看了一眼,心里的忐忑竟平息下来。   周战昆偏头看着他,说:“手电筒就放在那个抽屉里,以后你晚上想去哪,都先打上手电。”   “知道了。”   毕竟电池成本太高,周战昆不久还是找了一盒火柴,蹭一下划开,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   他把灯芯拨了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折好,围在煤油灯的后方。   光亮经过白纸的反射,屋里亮堂了不少。   周战昆说:“好了。”   芮贞站在地上,点点头,“嗯……”   “睡吗?”他说,“我去铺床。”   芮贞现在身上没有太多肉,这两日又猛然开始睡炕,略不适应,肩头,后腰和胯骨都微微作痛。   她想了想说:“小厨房门口的厚被子,我能在炕上铺一层吗?睡觉有点硌。”   她说着,往后腰和胯骨上指了指,周战昆视线也不由得跟着下移,落在她微收的素褂腰身上。   他从前没想过女人的腰身跟男人不一样,竟然有凹有凸,流水似的,再想到那坚硬的炕……他立刻应下来,说:“铺吧。”   “行。”   芮贞很快和周战昆分头行动,各铺各的,在拉中间的帘子之前,周战昆问:“今天还看会儿书吗?”   “看会吧,看半小时。”   周战昆扫了一眼炕头上的《林海雪原》,已经被芮贞翻开了,便问:“好看吗?”   “嗯,挺好看的。”   “行,我书房里的书你都可以看。想看哪本,你白天自己拿,不用再单独跟我说。”   周战昆说完顿了顿,又淡淡道:“也不用麻烦去跟冯斌借了。”   “他的书,还不少是跟我借的呢。”   ---------------------------------------- 第27章 有相好的男人了?   “这样啊,行。”   芮贞点点头,她进西屋扫地的时候看过周战昆的书架,确实有不少从前没见过的书。   只是依稀记得从前在原书里看过,周战昆是个秩序感很强的人,属于他的东西都被归置得井然有序。   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也不喜欢别人进他的书房。   所以在原书里,他的书房一直像个禁秘之地。   他每晚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独自呆一会,也令他冰冷禁欲系男主的形象,一直贯穿原小说的始终,直到番外也没有OOC。   而书里的冯斌就是个实打实的热心肠了。所以芮贞才一直尽量避免动周战昆的东西,转而有需要就去找冯斌。   芮贞取了周战昆的那本《林海雪原》,小心翼翼地抱着,生怕折了角,又在桌边的凳子上慢慢坐下来,想起来问:“那你还去书房看会书吗?”   周战昆嗯了一声,转身去了书房。不久,他又拎着一份报纸回来,说:“我也看会报,就在这看吧,咱们不用点两个灯了。”   说着,微微提了下军裤,凑着煤油灯,在芮贞身旁坐下。   芮贞并没抬头,只是徐徐翻着那本《林海雪原》。   不得不说,五六十年代的文化工作者是真的有文化,即便是用现代的文学审美去看六十年前的文字,依然会感到一种直入心肺的力量。   简短的叙述,却字字珠玑,句句精准,一眼下来,行文既流畅又有画面感,完全就像在看一部电影。   她看着看着,就被剧情吸引,又拉开一边抽屉,抓了一把小杏干。   周战昆正在报纸上用铅笔对他认为重要的内容打勾,划线,又在一旁简短地做着记录。   听到耳边悉悉索索,他抬头微微一瞥,道:“晚上没吃饱啊?”   “吃饱了,还吃撑了。”芮贞往嘴里塞了一个,又抓了几个说:“伸手。”   周战昆不明其意,却又把大掌缓缓摊开。   芮贞瞧着书页,把几粒杏干倒进周战昆的掌心,随口说:“你也吃点,看人吃酸的不流口水啊?”   周战昆面色一凛,抬眼看着这灯光下眉眼柔和又认真的女人,一时也觉得她说得对,的确口舌生津,他攥起手掌,嘴上还是说:“你留着吃。”   “还好多呢。”芮贞又翻了一页书,“后天又开集了,你觉得好吃,我到时候再去买点。”   周战昆沉默地嗯了一声,手指捻着,搓起一颗放进嘴里。   他从前只当这些是小孩子吃的,人快三十了,从没吃过这些小玩意,更何况是在饭后的晚上。   往常,他吃过晚饭就不再进食,可这样的夜晚,见人在一旁吃得起劲,他也突然想吃上一口,凑个热闹。   他紧绷着下颌嚼了一会,问道:“还有钱吗?”   芮贞淡淡的:“嗯,有。”   “够吗?不够的话,我之前还存了不少。”   芮贞抬起头,撞上周战昆一张冰冷却坦诚的脸。   这还真是个大方又细腻的男人。   难怪文中女主即便有着自己的竹马心上人,天长日久,也接纳并爱上了周战昆这样冷冰冰的家伙。   芮贞突然想起今日冯斌说的,原书女主彭苒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她便道:“不用了,马大姐家一人赚钱六个人吃呢!咱们两个干部的工资,才四个人吃,怎么会不够?你存的钱就好好存着,未来难免还要成家立业,别乱往外掏了。”   她小包里的钱还有不少,按现在的餐饮标准花下去,即便是一个半月也绰绰有余。   等她从这儿离开,也不会再花周战昆的钱了。   但最重要的前提,是要周战昆帮她解决一个工作。   想到这,芮贞准备早点推动这件事,于是说:“还有,我工作的事……”   周战昆不知为何沉默着,目光没有重量地落在眼前的报纸上,不久,他冷冷道:“想要什么工作。”   “军区附近的工作可以吗?”   芮贞心想,这里靠海,风景好,离供销社和集市都近,方便购物。她已经熟悉了这片区域,如果能不换地方是最好不过。   况且,在这附近她也算有熟人。真要出了什么问题,她还不至于举目无亲。   但在这些之上,最最重要的,是可以常常跟冯的丫见面。   不管小孩子童言当不当真,她都想实现自己的许诺:陪着丫丫。   “你能帮我安排吗?最好是跟文字相关的。”   周战昆点了下头:“可以。”   没想到他这么痛快,芮贞又问:“如果找到工作,我的户口是不是可以落到集体?也有集体的宿舍住呢?”   周战昆道:“你想要,我就去解决。”   芮贞嫣然一笑,两颗梨涡在幽暗灯光中也像星火一样冒出来。   挺厉害呀周战昆同志。   给劲儿!   看看,面对任何一个有能力的男人,都没必要费劲巴力地据为己有嘛,能拿来解决问题就是最大的妙用。   “那你先帮我打听一下好吗?”芮贞认真地看着他,“别的条件都可以商量,但得能让我有集体宿舍住,最好,还有正式的编制。”   “可以。”周战昆神色淡淡,却透着一股成竹在胸,他眼神没有离开报纸,只是两片薄唇轻轻相碰,“这事我帮你办。”   又道:“政治部宣传科最近正联合公社办夜校识字班,场地已经定下来了,就在不远的子弟小学,到时肯定要招老师。我明天先去帮你打听一下,看看什么条件。”   芮贞一听,眼睛都亮了。这个工作简直是为她度身定制的!   无论是专业,还是工作性质,都跟她天造地设。   而且,如果是部队牵头的扫盲班,那扫盲对象不仅有低文化士兵,还会有部队军属,这将会是个长期的工作。   如果做好了,很可能抱上一只铁饭碗,未来的生计就不用愁了。   芮贞激动地合起书,瞪着两只闪闪发光的眼睛,总觉得此刻眼前这个男人真是英俊无比伟岸异常。   “我去……太好了……”芮贞听见自己的声音都颤抖了,男人却说:“你不是想去就去。”   “起码得符合大致标准。”   “即便能去,也要参加考试,走正常流程。另外,政治上也不能有问题。”   “……”   又来了。   芮贞微叹。   不过只要能办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没想到未来的发展之路竟如此顺遂,芮贞心情大好,瞧着他说:“真的太好了战昆同志,你好好干,等你的工资一提,我的工作也落地了,咱们立刻就能离婚,往后就互不耽误了。”   周战昆沉默良久,却突然抬起头,认真地问:“小芮同志,你现在是有相好的男人了吗?”   ---------------------------------------- 第28章 哄哄这位老干部   这句话问得既突然,又太土了。土得他好意思讲,芮贞都不好意思听。   什么叫“相好”的男人?农村狗血爱情剧里都不这么说了。   芮贞一看,自己胳膊上鸡皮疙瘩冒起一片,呃了一声,说:“你说什么呢,什么相不相好的……”   可这话落在周战昆耳朵里,又带着些年轻姑娘羞涩嗔怪的味道。   她大概在怪他这话侮辱了她。   可他先前也没想那么多,只是猛然间,身体里就不知哪来一股汹涌贲张的气力,一定要问问她,问个清楚。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战昆一时凛了眉眼,指骨在报纸上微微收力,又攥成拳。   芮贞看他粗粗的血管在手背上暴起来,指骨一颗颗,都发白了,又跟着心里咯噔一下。   她只是随口吐槽了一句,怎么就要攥拳头?   可略一思忖,芮贞又突然意识到,问题兴许也有点严重。   虽然她跟周战昆没感情,但毕竟还是夫妻关系,这个时代的军婚,比起现代更受组织保护。   而且,不同于现代社会对人权有着更多的理解和体谅,这时的军婚保护是种“完全保护”。   没有实在过不下去的日子,没有双方一致的抗议,不是那么容易离得了的。   在这个重压下,如果她提前有了“相好”的男人,恐怕对周战昆的事业,名声,对整个组织,都是种严重的挑衅!   而即便周战昆是一个很好的男人,他首先也是个男人。   绿帽子还是不愿意戴的。   芮贞明白了,郑重地说:“没有,周战昆同志。你看着我的眼睛,我向毛主席保证,没有相好的!”   说完,芮贞又往周战昆面前抓了一把杏干,看着他说:“我在这就认识你跟冯斌。真的。”   一想到这,她突然意识到之前想单独约冯斌和马大姐一家周天出去玩也不太合适。   作为军属,自己丈夫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不跟丈夫在家呆着,夫妻相随,琴瑟和鸣,反倒只身一人跟着别人家出去郊游野餐。   一旦传出去,不知道会不会被上纲上线,影响她未来去夜校扫盲班的政审。   太后知后觉了。   芮贞轻轻呼了口气,毕竟不是真军属,政治敏感度还是有待提升。   现在看来,还是得约他一起去!   想到这,芮贞立刻拍拍周战昆胳膊说:“老周,星期天你是不是没有别的安排?”   周战昆岿然望着手里的报纸,紧收指骨,却不置可否。   芮贞又努了把力,说:“如果没有别的安排,你跟我们一起去田里好吗?”   又特意强调:“你不去,乐趣都少了。”   周战昆皱紧的眉头似乎舒缓了一些,不久,他嗯了一声,说:“那周天咱们早点起。”   “行。都听你的。”芮贞松口气,笑了笑。   从前没发觉周战昆同志还有这样的一面。   原书作者为了“苏男主”,让周战昆保持一个冷峻,禁欲,少言寡语的人设,在周战昆的心理描写上极力地节省笔墨。   只把他的行动,语言,简单交代出来。   剩下的,全部留白,靠读者自己理解自己猜。   所以芮贞对周战昆的认识,也只是基于原文描写的想象。认为他是一个高冷沉默,说一不二的男人。   如今接触下来,又多了些新发现。   周战昆同志冰山的外表之下,傲视一切的强大之下,也爱听点好听的。   是俗话说的,吃软不吃硬!   芮贞琢磨着,想印证一下,便又说:“老周啊。”   “嗯?”   “真高兴。”她托起腮,“你能来真的太好了,担心你不去,我们本来都不想去了。”   “我原先也只是听了郑军医的话,想带丫丫去田里跑一跑,放松身心。可丫丫听说她周叔叔不去,跟我说她也不想去了,不如在家跟你学摔跤呢。”   芮贞说完,趴在胳膊肘上,瞧着周战昆的脸色。   男人冰冷的脸上,果然露出一抹温暖。   他轻垂眉眼,不久道:“那周天早上吃完饭就去。中午晒。你俩皮嫩,别晒着。”   芮贞:“行!”   果然如此。无欲无求的周战昆同志,原来也是个要哄着才高兴的人!   是个爱听好话的男人!   了解了!   芮贞抓住了男人的软肋,心情大为舒展。   周天如期而至。   一早,芮贞把蒸好的馒头切成片,裹满鸡蛋液放到锅里煎。   这馒头蒸得不算成功,不宣,也不软,只是因为标粉本身带着天然的麦香,做成馒头倒也不算难吃,煎出来就更像样子了一些。   周战昆今天难得休息,两人协作,一个裹鸡蛋,一个负责煎,很快,小厨房就喷香四溢。   冯斌早早就领着冯的丫过来了,确切的说,是被冯的丫扯着跑过来的。   小丫头还没扎辫子,就一迭声地喊:“姨姨!姨夫!我来啦!”   周战昆放下盘子,一把挟着小娃娃的身子举起来,说:“让姨夫看看,重点了吗?”   又上下一约,道:“好像是重点了。听你姨姨说,咱们想学摔跤?”   芮贞一听,立刻跑出来往冯的丫嘴里塞了块煎馒头,抢着说:“当然是呀,是不是?”   冯的丫哪管前面谁说了啥,反正她姨姨说是就是。   她眼睛一刻不离芮贞,叼着馒头甜甜地点头:“嗯嗯嗯!——”   周战昆一听,笑出一股潇洒的神色,痛快道:“好!等咱们再长点肉就学摔跤,将来跟你大岭哥哥比一比!”   说完,就拿起一片裹着厚厚鸡蛋的馒头给她。   芮贞看着周战昆难得的一身轻松肆意,自己也跟着松口气。   这一家的和谐全靠她啊……   冯斌坐下,从兜里掏出两根红发绳和梳子放到桌上说:“马大姐家大岭子光会乱蹦,也不长肉,像跟拖把棍似的,打打他还成,打老四那丫头可就赢不了了。那小丫头,牙没长几个,三十斤!”   芮贞把一大搪瓷盆煎馒头片和买来的黄瓜小酱菜搁到桌上,想到马大姐家胖翠圆墩墩的身板儿和沉甸甸的两腮,说:“嗯,翠儿是挺敦实的。估计能长大个儿。”   冯斌熟练地给冯的丫梳头,随口道:“没事,女大十八变。”   芮贞说:“不变也挺好,敦实点不吃亏。”   冯斌扭了扭眉:“话是这么说。可谁家生闺女也不想闺女长大还像大树墩。都盼望闺女能出挑得越来越好。”   “树墩怎么了。”芮贞又跟上,“树墩也很可爱啊,重要的是健康快乐。”   “还没娃就别说风凉话嘛。”冯斌笑笑,拿起根红发绳,揶揄地看着周战昆,“要是你和小芮忙活半天,生了个闺女像树墩……”   “像就像吧。”周战昆搁下四双筷子,淡淡一笑:“是树墩我也护着她往天上长,不去给人做案板。”   芮贞倏然看向他。   一瞬间,窗外的晨光洒遍全身。   ---------------------------------------- 第29章 你敢不要她?   冯的丫小小的人儿却听懂了,有点着急地扬起小下巴问芮贞:“姨姨,你要有自己的小娃娃了吗?”   这么小的孩子,喜怒阴晴恨不得全写在脸上,芮贞立刻懂了孩子意思,她是在问:姨姨有了自己的小娃娃,还会喜欢我吗?   可这事对芮贞来说就太冤枉了。   她轻叹一口,立马揉着冯的丫小脸道:“放心吧小丫丫,姨姨就是想生都生不出来,跟你天下最最好,好吗?”   冯的丫一个小娃娃哪管什么对与错,一听她姨姨跟她天下最最好,就放心了,小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啃着炸馒头,脚丫也在凳子底下俏皮地踢起来。   可他爸听了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先前冯斌就猜测,周战昆守着这么好的媳妇还坚持要离婚,就是因为没孩子。   不然像芮贞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不甘为她赴汤蹈火呢?   在他看来,芮贞简直就像军区里突然升进来的一轮明月。   人长得俊不说,笑起来,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小窝,仙女似的。   她一笑,他就想跟着笑,没什么道理。   人家说句话,也是那么得体,温和,常是四个字四个字的,令人信服。   即便是听齐政委爱人彭慧那么能说会道的人讲话,那股令人心服口服的感觉也是不一样的。   彭大姐讲话声音洪亮,字字有力,带着对人的震慑。   而芮贞说话,却像春天的细雨,是滋润的,温柔的,让人很容易就听到心里。   这样一个浑身上下挑不出一丝丝缺点的女人,周战昆那么精的人,不瞎也不傻,怎么会跟她离婚?   如此看来,答案显而易见了:   芮贞生不了娃,周战昆才不要她。   想到这,冯斌像苦胆裂了,浑身上下滋味都不好受。   他狠咬了一口炸馒头,越嚼越气,眉头微微拧起来,瞥着周战昆,胸中憋起千言万语。   他又嚼了两口,只觉得喉咙心口一齐发堵,又端起玉米面粥大喝了一口。   可这玉米面粥搁了这些时间,只是表面凉了,结成一层,底下还是烫人的。   这一口下去,可把冯斌气管子烫化了,他疼得脸一皱,将碗撂上桌,噌地站起来。   芮贞一见,也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说:“没事吧冯斌?烫着了?”   又赶紧起身去倒水。   周战昆却不紧不慢地夹着小酱菜道:“喝那么急干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呵。你不痛不痒,当然不着急了。”冯斌冲他哼笑一声,心里像炸了锅。   周战昆抬眸看了他一眼,见这人正一脸莫名的气闷,想他是烫坏了,也没心思计较,又继续低头吃饭。   芮贞很快跑过来,给冯斌一杯水说:“赶紧喝点水!我早上凉好的白开水,慢点啊,别又呛着了!”   女人这般体贴温柔,冯斌心里怒火散去,酸涩又升起来。   她不光细心,还讲究。   从前想喝口凉水,他从来是拿瓢直接去水缸里舀,现在有人家里一直摆着凉好的凉白开,竟还不识好歹要离婚。   饱汉不知饿汉饥。   周战昆,没想到解放了竟还有东郭与狼、农夫与蛇的故事!还就发生在他冯斌的身边!   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冯斌紧攥着硬拳头,心里一个声音暗暗响起:这事他管定了。   有他在,即便是按着周战昆的脑袋,也不能叫他离这个婚。   这姑娘的下半生幸福,他冯斌管定了!   这饭吃到后来,竟是一片沉默。饭后,几人一起收拾了碗筷。   芮贞往碗柜里摆着碗,随口问周战昆:“这附近的山怎么走?远吗?之前跟马大姐聊起来,她说海边不远就有一片野山,山上槐花树可多了。”   周战昆擦着手道:“不远,走过去一个钟头。”   冯斌听了说:“咱两家都有自行车,骑车去吧?中午日头大,别中暑了。”   周战昆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年头,哪个干部家里没有自行车?可问题是不知道芮贞愿不愿意被他带。   他想着,微微抬眸看着眼前的女人。   芮贞一听便说:“那正好了!有车咱们就可以带两个大点的筐,多摘些槐花和槐叶回来。晚上咱们就烙饼吃。”   周战昆收回视线,嗯了一声,“那就骑车去吧。”   冯斌见状,突然说:“这样,我家有个大篮子,小芮同志,麻烦你跟我闺女去家拿吧。”   芮贞痛快说好,领着冯的丫走了。剩下冯斌和周战昆两个人。   冯斌顺着窗户看到女人出了门,立刻扯开凳子,大分着两腿坐下,严肃说:“你坐。”   周战昆正低头理着衬衫袖口,听他这么一说,略觉奇怪,却也没多问,也痛快扯开把凳子,挨着他坐下。   冯斌酝酿片刻,肃穆开口:“在你心里,咱俩是不是兄弟?”   这个问题问得周战昆一头雾水。   他和冯斌的关系不是简单的一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当年西南平叛,他们团从华北调防参与清剿,那时高寒缺氧,地形复杂,若不是两人相互拿命支撑对方,很可能早就成为深埋雪原之上的两具白骨。   这些年,他们俩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工作中,从没生过二心。   周战昆自认自己可以孑然一辈子,却不能没有这个兄弟。   他皱眉道:“怎么这么问?”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coM   冯斌却严肃地说:“是兄弟你就该告诉我个准话。”   他正义凛然地看着周战昆,“你是不是嫌人小芮生不出孩子,才不打算要她了?”   周战昆眉头皱得更深了,显然是没弄清这话从何而来。   但这话不仅不是好话,还是盆脏水,他警觉地问:“你听谁说的?”   冯斌一听,果然让他猜对了。咬着后槽牙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告诉你,我不允许。”   “你只不过刚当个团长就开始整这事,就是咱们伟大的周总理,无儿无女,照样和妻子携手革命事业,实现伟大理想。你牛还能牛过周总理?”   “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无视组织教导,无视革命真情,你太让我失望了你!”   周战昆越听越觉得这事不简单。冯斌脑子直,一定是外界有人说什么了,大概跟他要提工资一事也脱不了干系。   部队里这种暗流涌动都发生在平静的冰面之下,但不代表没有。   可要离婚是真,他无从辩驳,只是下意识说:“冯斌,感情的事不是一厢情愿的。有句话说,剃头挑子也不能一头热。”   冯斌立刻拍桌子急了,“是你不热还是人小芮不热?!人家小芮一个女人,不热能跟着你五年?不热能甘心伺候你老妈五年?不热也是你不热!”   又一挥手:“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告诉你周战昆,你不准不要她!你要是不要她,我就再也没你这个兄弟!”   话音刚落,二人都惊怔在那。   芮贞正领着冯的丫站在门口,挎着篮子,一脸惊呆……   ---------------------------------------- 第30章 抱紧他!   芮贞看着眼前端坐的两位铁血硬汉,一个,脸上正带着战场上厮杀过后的暴怒,额角青筋暴起,面色涨红。   一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冷若严霜。   芮贞有点后悔自己偏挑这时出现在这。   见两人同时滞塞在那,缄口不言,她也只好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舒缓了神色,人畜无害地笑了笑,说:“你们俩在聊什么呐?”   在这一刻,两个男人又达到了高度的一致,异口同声低低道:“工作。”   “行。那我不打扰你们吧?”   两人又一齐摇摇头。   芮贞见状,趁机说:“大周天的就别聊工作了,咱们收拾收拾出发吧?已经七点多了。丫丫都急了。”   冯的丫昂着小脑袋看着芮贞,她不急,但姨姨说她急,她就点了点头。   走到院里时,冯斌说:“我车上回气门芯漏气了,送在供销社门口老李头那修呢,我先去,一会儿在那碰头。”   说完,就扯着冯的丫走了。   冯斌一走,芮贞便也不再绕弯,直接问周战昆:“怎么了?一进院子就听你们吵得那么大声,还跟离婚的事有关。出什么事了?”   周战昆把自行车推出来,又拿布将车后座擦了擦,随口说:“没什么大事,最近外面可能有些谣言。”   “什么谣言?”芮贞一听紧张了起来。   周战昆一见她皱眉头,自己眉头也跟着皱了,立马说:“你就别打听了。”   “说啊,什么谣言。”芮贞追问了一句,“离婚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跟我说说,咱们俩还能讨论讨论。”   沉吟片刻,周战昆说:“不知道谁说的传进冯斌耳朵里,说我跟你离婚是因为你生不了孩子。”   “胡扯什么?”   芮贞也沉了脸,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虽然生不生得了孩子她压根不在乎,也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可这也不是别人可以任意编排他俩的理由。   更何况,她和周战昆现在是一条船上的。   这样的谣言往小的说是茶余饭后的八卦议论,往大了说,很难讲是不是对周战昆政治事业的低成本构陷。   这样的风浪,无论如何都是影响他们这艘船稳定行驶的。   芮贞毕竟是现代社会过来的,看惯了职场斗争,更重要的是,她是读过原小说的人,知道周战昆所处的环境也不是那样的风平浪静。   她还依稀记得书里似乎有叫什么杨世雄的,就是周战昆晋升之路上的有力对手。   尤其是周战昆和出身不好的原书女主因缘际会走到一起后,更可谓是被对方做足了文章。   她下意识问:“会不会是那个杨世雄说的?”   周战昆一听,擦着后车后座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提职是哪个男人都不会说不的事,日常工作中的暗流涌动,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从不会把这些拿到明面里说。   在他看来,很多事怎么处理是一码事,议论图嘴痛快就是另外一码事。靠耍嘴皮子,永远不是解决问题之道。   所以他瞧不上给别人泼脏水的人,自己也绝不屑私下逞口舌之快,议论别人。   他没有跟芮贞提过杨世雄,暗下一想,便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军属里嘴最快的马大姐跟她说的,要么,就是冯斌跟她说的。   按照最近芮贞和冯斌越走越近的态势,大概率还是冯斌说的。   周战昆不愿追究,便也不再多做解释,只说:“毕竟也只是捕风捉影,不好说是哪来的。”   可芮贞这厢思忖,越想越觉得,这谣言应该还只是小范围内的八卦。   如果真是跟周战昆提级一事有关,别人有心散布,早就大范围传起来了。   结果也肯定不只是冯斌来找周战昆说,马大姐这么关心别人的人就首先不可能沉得住气不问。   恐怕部队分管政治的干部也早就找周战昆谈话了。   所以这事现阶段还不至于危害太大。   而她能做的,就是不让自己成为外界眼中的弱势方,不让自己沦为一个受害者的形象,与周战昆对立。   她该支楞起来,全力支持周战昆。   毕竟她未来的工作还要靠着周战昆,所以在此之前,绝不能让周战昆的形象有任何抹黑。   想到这,芮贞声色俱严,对周战昆说:“放心,不怕他传。”   周战昆抬眸看着这个此刻扬着下巴,神色厉害的小姑娘,一时清空心绪,只想听听她想说什么。   芮贞认真地看着他说:“如果真敢传起来,我就先去你们师,找你们师长和政委问问,到底是谁抹黑我们妇女,给我们妇女造黄谣?”   “他有化验报告吗?有医院的证明吗?就敢堂而皇之地泼脏水。这不光是对你的侮辱,更是对我无端的诽谤。我倒要问问这事你们齐政委管不管?”   周战昆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娇柔,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坚韧的女人,心里微波轻荡。   没想到她的胆子这样大,大到敢去和师长论长短。   好样的啊。   周战昆将自行车脚撑一踢,跨上车对芮贞淡淡笑了一下,“上来。”   “嗯。”   芮贞还在想着刚才的事,徐徐走到车后座边,轻轻坐上去,又抱紧手里的大篮子。   小院路窄,又沙土遍布,周战昆蹬得很慢,车便歪歪扭扭地款款往前。   芮贞把持不住平衡,屁股底下一阵阵打滑,问:“你,你到底会不会骑车啊……”   “骑车谁不会。”周战昆语调冷冷,却也诚实以对,“不过倒是第一次带人。”   “啊……”芮贞听完,立刻抓住周战昆腰间的衬衫。   周战昆视线下移了几寸,又说:“把脚离轮子远点,别绞进去了。”   “行……”芮贞翘起两条腿,绝望地说:“你是第一次带人,我也是第一次坐别人骑的自行车。咱们就一个目标,别破相!”   周战昆轻笑了一声道:“不会让你摔下来。”   自行车驶入家属院的大路,道渐平坦,微风徐来。   芮贞心情也跟着舒阔起来,轻轻嗯了一声,拨了下头发。   一只胳膊搂住了周战昆的腰。   ---------------------------------------- 第31章 我推着你   铮铮铁汉的手感果然美妙。   都不需要用力摸,芮贞掌心下就是一片硬而坚实的肌肉轮廓,带着轻轻起伏的沟壑。   周战昆同志既然这么大方,她也不客气了。   现实社会她还没机会摸这么有质有量的腹肌呢。   周战昆一身白衬衫清爽干练,芮贞穿着舒服的麻料大襟衫,蓝布裤,也别有一派自然风情。   穿梭在风中,任谁路过,眼睛都忍不住追着看。   真是春日晨光下的一道好风景。   正逢周天,军区干部们都得以休息一日。也都个个带着家属、孩子,出门大踏春光。   最显眼的还是马大姐一家。   浩浩荡荡的六人队伍。   可拉着这支队伍,却比拉一只团瞧着都难。   赵团长是个肩腰都宽厚的男人,大树桩似的,竟和自己体格强悍的媳妇两个人,四只手,都控制不住家里的三个男娃。   “唉呀!钢子啊!你别打顶子!”   “顶子你怎么回事顶子?领着岭子!”   “岭子啊!!你真是我爹,你能不能别吓唬你妹?”   只有胖翠儿堆着两只腮,光皱眉头,不说话。   芮贞听见赵团长说绕口令似的,又去跟媳妇抱怨:“俺的个娘来,老子带兵打仗都没这么累!哪来的这几个熊玩意儿?”   马大姐挖了他一眼:“咋?种子不好,怪俺这地?”   赵团长四下看看,冤枉道:“没有这么说嘛。”   马大姐把胖翠儿塞给他,擦把汗道:“你抱着吧,可累死俺了。”   赵团长把娃给钢子,粗嗓门吼道:“抱着!!!”   “俺不想抱。”   说完钢子又打了顶子一巴掌,一溜烟跑了。顶子追出去,剩下岭子把胖翠儿抱住了,一抱上,胖翠儿就哇一声哭了。   岭子又扭头:“妈!妈!!!”   马大姐绝望道:“俺的娘来……”   芮贞瞧见这一家人,就拍了拍周战昆的肩膀。   周战昆会意停下来,两人从车上下来,推着车走过去,芮贞招呼道:“嫂子,赵大哥,带孩子出去玩儿啊?”   马大姐一见芮贞,脸上就发光。   她穿着的正是自己的衣裳呢。   别看她们都是农村来的小妮儿,俊得很,一点不比城市的差。马大姐上下打量她一番,说:“妹子,你穿这衣裳,刚俊。”   芮贞立刻说:“嫂子,你这手艺真是人人夸,都说这手工,满军区都挑不出第二件呢。”   马大姐一听,眉飞色舞道:“俺家老赵也这么说,是吧,老赵?”   赵团长支支吾吾的,又跟周战昆一招手:“出去啊?”   周战昆笑着一点头:“今天天好,出去转转。她想摘槐花。”   芮贞正好说:“嫂子,中午别做饭了,我们烙槐花饼给你送去啊。”   马大姐就喜欢这种好事,立刻哎一声应下来。   眼见钢子领着顶子已经跑得一个也没了,赵团长一撩手,跑起来说:“走了啊周,下午没事,来家杀两盘!”   说完就跟媳妇追娃去了。   一行人一走,热闹的氛围也一瞬间被带走了。   原先芮贞跟周战昆待在一起,还不觉得安静,这一瞬,却有种寂然难耐的感觉。   二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收回视线,不知说什么。   片刻,周战昆道:“上来吧,我推着你。这个坡太陡,不好骑,别摔了。”   芮贞想了想说:“那也不好推吧,我跟你一起走吧。”   周战昆说:“上来吧,提着篮子怪沉的。”   “好。”芮贞便也不再坚持,轻轻坐上了车后座。   周战昆推着她往军属区外走,走到军区布告栏的时候,见正有通信员在张贴新布告,不少干部士兵正围着观看。   周战昆敏锐于各类信息,便推着芮贞走过去,驻足在宣传栏前。   几个士兵一见,纷纷让开一条路,对周战昆敬礼道:“周团!”   说完,又向车后看了看,弱了声音,七嘴八舌地喊,“嫂子。”   芮贞点了下头,刚想从车上跳下来,却被周战昆伸臂过来止住了,说:“不用动,就在这坐着吧。我很快看完了,你也看一眼。”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离开宣传栏。   芮贞闻言觉得奇怪,却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没想到,这竟是通报工事防护升级的布告。   内容虽简单,但从几方面清楚地对从前的防漏、防塌做了进一步的升级规划和指示。   有好几点,都是前几天夜里她和周战昆讨论时一起想到的。   周战昆神色肃穆地一字一句阅读完毕,芮贞俯去他耳边,轻轻问:“这是,吗?”   话不用问得太明白,周战昆已经了然,低嗯了一声耳语道:“昨天队部开会,我向上级提了几点新举措,看来都被采纳了。下周开始,任务就会按照新的防护流程和标准开展。”   芮贞一听,心里荡起了滚烫的微波,   不,已经不算微波,而是巨浪了。   她从没有一刻觉得自己的观点能产生这样巨大而严肃的价值。   即便这上面并没有署她的名字,但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却在实打实地用她的思维和真心,影响着,推动着这个世界的发展,变化。   她不知道自己的出现会让这个世界的剧情如何改写,但这一刻,芮贞相信所有的改变,一定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正看着,视线却不受控地被远方两个身影吸引。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几人距离,不似同行,却又紧密相随。   如果说在此之前,芮贞只是从小说的文字里,从冯斌的介绍里,对原书女主彭苒有了一个模糊的想象。   那此时此刻,这个想象就扎扎实实地落了地。   彭苒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正式走入了这个小说世界的女人。   而她和周战昆的故事,如果不加诸外力,便一定会向着某种既定的方向发展。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女人,在不久的未来,才会是周战昆真正的妻子。   想到这里,芮贞抬起头,却突然撞见周战昆清晰的下颌和耸立的喉骨。   他眉眼凝肃,目光炯炯地单独研读着布告上的一字一句,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知。   芮贞看了他一眼,又向远方的女人看了一眼,旋即,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了下来。   ---------------------------------------- 第32章 不怪我男人!   彭慧留着齐肩短发,步态昂扬地走在前面。   她走路时下巴微抬,有一种雄赳赳的气势,气场强如一支队伍。   套在那套标志的蓝士林布套装里,芮贞一眼就看到了她。   可相较之下,原书女主彭苒就显得令人琢磨不透了。   她也穿着一件蓝士林布套装,却并不合体。   头发也只是用一个白色的丝巾素简地绑在脑后。   若不是她行动间带着从小富养长大的傲岸之气,倒真淹没在一众蓝色的海洋里了。   原书对彭苒的描写简洁有力。   说她细眉杏眼,下巴尖尖,给人以玲珑精致的感觉。   可眼前的彭苒,却小步走着,微微低头,纤长的脖颈像天鹅般轻垂,添了几分低眉顺目与谨小慎微。   她走路时,目光几乎是不带重量地落在她堂姐的脚后跟上,始终没有抬头看过周围。   在这样生机盎然的部队驻地里,这般内敛谨慎,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原书中并没有对女主的过往不幸进行展开描写,只是上来就告诉大家,女主因家庭出身的原因,在这个年代面临着巨大的生存困境。   眼前,这种困境却变得立体而清晰起来。   因为它正变成一种显而易见的气质,阴气沉沉地笼罩在彭苒身上。   她在这,是连头都不敢抬的。   看到宣传栏正在张贴新布告,彭慧自然不会错过,她也立刻驻足下来,脸微微一撇。   只是这微微一瞥,后面的女人便敏锐地收住脚,又敛起眉眼,缓步走去一旁的树下等待。   彭慧快速阅读了布告上的内容,阅读后,又跟周围几个干部频频点头,交流了一二。   看到周战昆,她脸上突然生了一点不一样的光泽,走过来说:“小周,我听你齐大哥说了,这些建议不少是你提的。你很有预见性啊。”   她微微颔首,“之前我去现场观察过,也很担忧这地道挖得靠海这么近会不会出事故,没想到,你也跟我一样想到前头去了。”   说完,她似乎并不在意周战昆作何回答,视线扫过芮贞,又直白地停留了一会儿。   彭慧看人时目光从不收敛,总是炯炯的,又很锐利,像能看穿一切。   见芮贞正和周战昆琴瑟和鸣地站在一起,俨然一对璧人,显然也是她跟周战昆谈话过后,周战昆重视了这件事。   彭慧满意地点了点头,指了下说:“小芮看着精神好多了,早就该这样。”   又说:“听说冯斌的闺女现在跟着你了?”   军属区果然没有秘密。芮贞笑笑,跟她说话,也不免多打了三分精神。   “是。我看老卫媳妇怀孕了,婆婆又照顾不过来,我来了正好没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也是响应咱军属委员会的号召。”   彭慧听她有心支持军属委员会工作,觉悟是比很多人强出不少的,再打量芮贞,就更觉得顺眼一些。   她嗯了一声说:“咱们做军属的,把后方工作做好,和男人们在前线工作同样重要。都是为了革命大家庭的稳定与团结。”   “当然。”芮贞说:“下一代是国家的未来,我作为革命军属,照顾他们义不容辞。”   彭慧难得愿意多跟人说几句,似乎完全忘了树下还站着一个等她的亲戚。   不多时,她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荣光。   与此同时,芮贞身后有男人笑言道:“小周,叫你打球不来,原来是陪媳妇出门啊。”   周战昆也笑着应了句:“难得休息。”   芮贞顺着彭慧的视线看过去,几个高大男人悠悠而来,都穿着休闲白衬衫,看样,像刚打完篮球。   她先认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彭慧的丈夫齐伟齐政委。   而他身边站着一个方脸阔鼻,气场十足的男人,她听周围人七嘴八舌地叫着“李师长”,便知这人该就是周战昆所在师的师长李牧。   回忆原书,李牧这人不是个简单的配角,将来大有作为。   而周战昆作为他的嫡系,未来也是一荣俱荣的。   也就说明,这是个值得芮贞“上上心”的人。   周战昆立刻给芮贞做了个介绍,李牧亲切十足地俯了俯身,说:“怎么样小芮同志?刚来咱们这,还适应吧?”   又拍拍周战昆肩膀,笑道:“一个人粗拉拉地过了这么多年,终于也是把好日子盼来了。”   这话刚说完,芮贞还没来得及与他客套地笑笑,李牧身后跟着的大双眼皮男人便跟着畅笑一声,道:“可不是嘛。”   “从前问战昆怎么老舍不得把媳妇接来,战昆还玩笑说媳妇不愿意来,弟妹,怎么样?来了以后发现是不是还是咱们这好?这么多年,战昆背着咱妇女同志吃独食,享清福,该打该打!”   他晃晃手指,笑得酣畅。周围人也跟着笑起来。   可芮贞却警觉起来了。   这话说的,听上去是玩笑,实际却有些绵里藏针的意味。   不深究的话也就罢了,可若深究,便不好说是不是一顶给人定性的大帽子。   “背着妇女同志吃独食,享清福。”   弄得周战昆倒像是陈世美了。   果然这个杨世雄不能小视。   可依周战昆的性格,他一定不会逞口舌之快,出面辩驳。况且师长在,说多了倒像是较真了。   果然,周战昆也只是不动声色地简单介绍了一下,“小芮,这是三团的杨团长。”   周战昆说话也是滴水不漏的。   在此之前,芮贞刚跟他讨论过这位杨团长。按照一般人,此时一定会说:“这就是杨团长。”   别看只多了一个“就”字,被有心人听去,就是两个意思。   周战昆作战时就以骁勇又缜密闻名,果然措辞也严谨非常。芮贞便也心领神会地冲男人点了下头说:“杨团长。”   说完,抿嘴讷讷一笑,露出一股老实羞涩的做派。   杨团长打量芮贞,只当她也跟自己媳妇一样,也是家里包办的,是大字不识,一颗心拴在男人身上的乡野女人。   他和周战昆出身差不多,职级也相当,从前胜就胜在他觉悟高,早早把老家的媳妇接过来了,还生了一对娃。   此刻遇见了,难免要做做文章。   见芮贞羞涩如此,杨世雄又对周战昆道:“战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咱们这几个常在一块的糙家伙,有一个算一个,早早就把媳妇从乡下接回来了。咱们男人前线吞枪子儿,不就是为了让家里媳妇跟着过上好日子吗?你看一团老赵家,都四个娃了,你这才让弟妹来享福,你可落后了啊!”   他摇着手指,略带愠色,原本就是星期天,大家情绪放松,周围人也都当玩笑,哈哈笑起来。   芮贞却突然揪着衣角,着急地说:“杨大哥,这不怪他!是我自己不想来的!”   很像个只会围着灶台转的乡花了。   杨世雄偏脸“哎”了一声说:“芮贞同志,放心。这不比家里。守着咱们李师长,齐政委,还有咱们这家属委员会的彭主任,还怕啥?有什么委屈,尽管倒!今天肯定有人给你做主!”   芮贞却支支吾吾地说:“杨大哥,真不怪战昆呀……”   众人的笑声更大了。   芮贞让这笑声持续了一会儿,才突然在众人的视线里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   “这几年,战昆在前线作战打仗,保家卫国,我在老家也没干别的,一直跟着扫盲班学习,学伟人语录。难道在老家看毛选学主席诗词的日子,也是受委屈吗?”   ---------------------------------------- 第33章 害怕就抱紧了   杨世雄微微怔了一下。这话,他可不知怎么接。   “学主席语录的日子是受委屈吗?”   他回忆着这话,看着女人眉头微蹙,似乎什么也不懂,正真诚请教他的样子,搓了搓湿滑的手指。   要是说是,那简直是公然否定主席。   如果说不是,又显得自己前头的言论连个乡野村妇都不如了。   一时也不知这村姑是怎么回事,杨世雄刚一抬手,芮贞又说:“我懂得不多,但也知道现在国家号召妇女也要顶半边天。军区的天,有你们这些军人来顶,可家里的天,也得由我们妇女来顶啊。”   说着,看了看身边的齐政委爱人,“刚刚彭主任还教导我呢,女人能把家里的事管好,就是在为祖国做贡献,和战场上拼杀的战士一样光荣。”   这话是把彭慧给捧起来了,彭慧跟着点点头说:“小芮同志说的对,看来,地方的扫盲工作抓得很好啊,我们小芮同志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她深沉地点着头,感慨:“咱们部队和军属的扫盲工作也不能停,夜校识字班要快点办起来了。”   彭慧本人就是扫盲班志愿者出身,后来被评为杰出青年,所以对从扫盲班出来后脱胎换骨的人,从意识上就偏袒。   她会这么说,芮贞不奇怪。   想到自己正有意去夜校识字班当老师,便也发力,跟着点头,立马接话说:“是呢,听家里的妇女干部也说,扫盲的工作不能停。”   “这些年,要不是家里开了扫盲班,战昆嘱咐我一定要多跟着优秀的妇女同志学习,我哪能这么快就识字进步,更好地响应国家号召呢?”   “就像刚刚战昆拉着我来看咱们的布告,我若是不认字,又怎么能看得懂呢?”   “说到这布告,我真感谢师长跟政委,不瞒你说,我是个小女人,沉不住气,这几天看着战士们忙里忙外,心里也跟着担忧,总怕天气不好,外边沙土又软,到时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的战士同志可怎么办呢?”   李师长一听,郑重点了点头说:“小芮同志,你担心得没错,反而你的担心很宝贵呀。若不是看到你担心,战昆又怎么会想到这些,积极上报师部?我们师能这么快做出反应,背后功劳有你的一份。所以说,革命工作永远少不了你们这些家属同志的支持。”   芮贞不敢把赞美自己一个人受着,此时,立刻将崇拜的眼神投向彭慧。   彭慧也敏锐地接收到了。   这个女人,显然是把自己当成看齐的对象。   她心里熨帖,拍了拍芮贞的肩膀说:“小芮同志,干得好,你们这对小夫妻,将来在革命事业上一定会大放异彩的。”   芮贞亮着眼睛说:“我也不懂别的,但我一定响应咱们军属委员会的号召。战昆在前线听李师长跟齐政委指挥,我在军属委员会听您的指挥!”   周战昆看似不动声色,实际心里谋算早已成熟,他适时皱起眉,补了一句:“小芮,不是是军属就能做军属委员会的班子成员。军属委员会是有门槛的。”   这眼神既锐利又深邃,芮贞接收到了某种信息,立刻揪着衣服下摆说:“哎呀,又闹笑话了!我刚来,不懂这些,还以为……还以为……”   李师长一听,“嗐”了一声,摆了摆手。   齐政委见状,向自己媳妇一指:“彭,像小芮同志这样有思想,有觉悟,出身好,又有知识的军属,如果都不发展进军属委员会,那什么样的同志值得发展进去呢?”   他点点手指,“这事你就抓紧去办吧,就说是我推荐的,尽快发展小芮同志进军属委员会。”   芮贞一听,大功告成!喜上眉梢。   虽然听马大姐说军属委员会要通过民主选举才能任命班子成员,但有李师长和齐政委的推荐背书,还怕大家不选她吗?   没想到只是一刻钟的功夫,自己的军属委员会身份就搞定了。这对她未来的事业发展,无疑是有大帮助的。   即便很快,她就会失去军属的身份,但那也是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了。   芮贞向周战昆悄悄看了一眼。   他也正在看她,嘴角含着浅浅的笑。   接下来如果能好好干,也像彭慧那样,先成为杰出青年,那未来的发展一定不止于此。   李师长和齐政委走后,彭慧便也继续昂首向前。   芮贞向树下看去,彭苒也遥遥地跟上去,依旧是一副疏离的模样。   似乎对外界热烈昂扬的气氛毫不在意。   即便齐政委是她的堂姐夫,擦肩而过时,她也微微垂着眼睛,不认识似的。   芮贞看着她从自己身前走过,脚步轻轻,像一只猫。   但即便这只猫看似是温顺的,可挺拔的脊梁里,也依旧藏着洗不掉的傲气。   自行车驶出军区后,便像离弦的箭般冲下了营区。   芮贞后背都汗透了,紧紧抱着周战昆的腰,脑袋贴在他后背上,闭着眼睛大喊:“慢!!!!点!!!啊!!!!——”   简直是60年代的过山车了。   可周战昆却像个玩心不死的少年,似乎偏要让车冲得像风一般。   这就是冲锋陷阵的刺激吗?   你不是沉稳冷酷的禁欲系男主吗?   你这都OOC了好吗!!!   海风迎面拂来,吹乱了芮贞的发丝,她不敢睁眼睛,耳边却是周战昆痛快的轻呼。   一时间,芮贞突然发现,她从前只是把周战昆当成了一个扁平的人设,从未将他真正当作一个活人看待。   而此刻搂着周战昆的腰身,贴着他有力的后背,感受着他肉体的温度,却突然发现周战昆原来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是身居高位的团长。   却也会像少年一样喜欢骑快车。   这个世界的周战昆就好像一座冰山,表面的冰冷底下,也许还有被掩藏的一大部分。   而这些,正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地冒出来。   她开始试着不把他作为原书里的扁平角色理解,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朋友。   可这个朋友显然不想听她的话,放慢车速,只是在风里喊道:“害怕了?”   “你说呢!你说呢!!!!!”芮贞闭着眼大叫。   身前男人轻轻笑了一声,又畅快地喊道:“害怕就抱紧了!”   ---------------------------------------- 第34章 甜蜜蜜   直到骑到供销社旁,道路平坦,人也多了起来,周战昆才放缓了力气,自行车终于得以悠然行驶。   芮贞松了松手,冒汗的手心底下,周战昆的白衬衫都被她抓皱了。   不久,他们在供销社门口跟冯斌集合,又一齐往野山奔去。   冯斌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藤编菜篮,把冯的丫放在车前大杠上,用两只有力的胳膊圈着。   他蹬着车问:“你俩干嘛去了?本来以为你们快,要等我们,没想到我俩等了你俩这么长时间!”   芮贞在后座笑笑说:“刚刚遇见你们李师长和齐政委一家了。”   “难怪了,我出门时也看见彭大姐了,哦,还带着她那个妹,听她俩说要去供销社买鞋。”   顿了顿,又皱眉道:“是该买鞋!那姑娘穿了个啥鞋啊,像啥样子!”   这么一回忆,芮贞突然想到刚刚看见彭苒的时候,她不合身的裤子底下,似乎盖着一双短跟的白色皮凉鞋。   里面还穿着一双玻璃丝袜。   她当时只是打量了一眼,只觉得配上这样一套衣服,微微别扭,却也没有别的想法。   她毕竟是现代社会来的,对于这些东西的存在不敏感。   无论是高级的皮凉鞋,还是普通的军用胶鞋,对她来说一律都是老古董。   还不如草编的拖鞋看起来时髦呢。   所以,她刚刚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双鞋的不合时宜。   这么看来,彭慧对彭苒喜欢的装扮还是很忌讳的,才要带着她去置办合适的行头。   衣服已经换了,该是轮到鞋了。   可彭慧的行为又略显矛盾。   一方面,她顾忌彭苒,厌恶她身上资本家的符号,急着跟她割席。   一方面,又没有抛下她。   所以她才总让这妹妹远远地跟着。   想到这,芮贞对这书中世界的人物又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就像她开始发现周战昆也不只是一个单薄的人设一样,彭慧也绝不是一个扁平的女人。   她也有着她的矛盾,有着她心底的权衡与纠结。   这个世界,越来越精彩了。   冯斌浅浅笑了一下,说:“不过那姑娘长得可比彭大姐秀气斯文多了,乍一看,真不像一家人。”   芮贞说:“她俩是堂姐妹,又不是亲姐妹,而且差了不少岁吧!”   冯斌问:“战昆,你跟着齐政委早,见过他爱人早几年的样子吧?你觉得像吗?”   路过海边工事时,周战昆远远眺着,似乎在思考什么,冯斌又喊了他一嗓子,他才回神说:“像谁?”   冯斌说:“像谁?像地道!!”   说完和芮贞一起哈哈笑起来,声音荡漾在海边的微风中。   芮贞说:“咱聊咱的,别管他了,他满脑子都是你们的地道。”   多想想好啊,周战昆同志,多想一想,我们就能把你的好朋友留下来。   芮贞不愿意打扰他。   冯斌想了片刻,笑笑说:“嗐,他就这样,一工作起来就不要命。不就挖个地道么,每年挖多少?小芮你不知道,之前几年,那些狗日的天天搞空袭,我们只能密集挖地道,那挖的呀,我以为自己步兵改工兵了,我还说呢,这要是挖地道牺牲了,下辈子,肯定得托生成一只穿山甲!”   芮贞怒道:“你别胡说!!”   她控制不住地说:“你听见没有,你不会牺牲!你们谁也不会牺牲!”   周战昆微微偏了脸,又淡淡道:“我们军人没有怕牺牲的。”   “不怕也不能牺牲!我说了,你们谁也不能牺牲!”   说这话时,芮贞的眉心突然有点酸,带着一股令自己也意外的偏执和倔强。   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早已开始真正沉浸在这个世界里了。   真心换真心,她不愿身边任何一个人遭遇不幸。   冯斌一见她急了,心里难受得不行,赶紧说:“我胡说的。你别急啊……”   又说:“咱都好好保着命,过两天就是谷雨了,咱门口的香椿就能摘了,谷雨那天,咱们别忘了吃春,用香椿炒他八个鸡蛋!”   冯的丫乖乖地听了一路,终于听到她能听明白的了,是好吃的!   她扬起小下巴说:“爸爸,八个鸡蛋,咱不过啦?……”   大人们噗地一声笑了,海风习习,洒金般的阳光落在每个人脸上。   芮贞心里沉沉地想:放心吧,冯斌。谷雨那天,一定让你和丫丫高高兴兴地吃上香椿炒鸡蛋。   而且是八个。   冯斌心情大好,说:“干骑也是骑,咱们唱首歌吧!”   冯的丫却突然捂起两只小耳朵说:“不听,爸爸唱歌不好听。”   周战昆难得笑了,说:“好不容易休个星期天,你还是歇着吧。”   冯斌皱了眉头:“怎么了?你也嫌我唱歌难听?”   又低头跟闺女说:“爸爸唱歌比你周叔叔好听多了,你周叔叔唱歌那才是五音不全。”   周战昆斜他一眼,冯斌笑笑,又说:“要不小芮同志唱一首?唱一首,咱们路上解个闷。”   芮贞想都没想就清嗓子。   说起唱歌,她可不怯场。   文艺上她天生就开窍,上大学的时候参加学校的歌手大赛还拿过第二名呢。   正好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车轮悠悠,她搂着前面男人坚实的腰身,张嘴就唱: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春风吹在花丛里……”   四月天气,天上人间。歌唱到一半,周战昆和冯斌都沉默了。   芮贞看两人沉默着,突然闭了嘴。   这年代这歌还没出生呢,没人知道,应该不算不能唱的靡靡之音吧?   她只觉得怀里的周战昆身体滚烫,却绷得僵硬。   弄不清状况,芮贞下意识拍了拍他说:“怎么了?这歌不好啊?”   “是歌词内容不好?不能唱吗?”   周战昆迟疑了一瞬,身体紧绷着,低低道:“没有。都很好,很好听。”又问:“这是什么歌?”   “嗯……《甜蜜蜜》”   “没听过。”冯斌喃喃道:“小芮同志,这不会是你写的吧?”   “呃……”芮贞预估这歌还有十几二十年才现世呢,支吾片刻,嗯了一声。   冯斌依旧沉默地一会看路,一会看一眼芮贞,还是冯的丫捧场地把小巴掌拍起来,说:“姨姨唱歌真好听!!!”   “姨姨真会写!!”   “姨姨是全天下唱歌最好听的!!”   小迷妹的夸夸模式又开启了。   冯斌凝重的眉头也渐渐舒缓开。   海风里,他轻轻摇了摇头,心里咒道:“周战昆啊……这么好的媳妇你不要,你他哥的傻帽了????”   ---------------------------------------- 第35章 去给你媳妇插上啊!   过海不远,便是一片野山。   这个年代的山,披蓝铺绿,云低低地坠在山峦之上,自然又亲切。   自行车停在山下的农户家里。   那家的大娘一见两个军人,非要叫进家里喝碗水,推让了好久才放他们走。   四月的天气,催发了好多小小的花。   走在山间的路上,每迈一步,脚尖都会被可爱的花朵亲吻。   冯的丫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芮贞瞧着她像个小兔子似的,而两个男人遥遥跟在身后,似乎又在讨论工作,步履间不紧不慢。   她夹在中间,时而跑两步,时而停下四处看看,一时间心旷神怡。   这个季节黄雏菊长得最好。   走到一片雏菊花地前,芮贞挽了下头发,俯身闻了闻,又摘了一朵,给冯的丫插到小辫子上。   “呀,我们丫丫又漂亮了。”   她捧着冯的丫的小脸,小姑娘却说:“姨姨也插一朵——”   这小家伙,啥事儿也忘不了她姨姨。   芮贞立刻抱住她的小身体,蹲下来,摘了另一朵塞进她的小手里说:“那你帮姨姨插上吧?”   芮贞偏了偏脸,一条短而松散的麻花辫从肩头垂下来。   笑靥却忽地坠入身后男人眼底。   灿阳落人间。   周战昆微窒,顿住了脚。   冯的丫不得要领,花插了几遍,掉了几遍,急得小脸通红。   冯斌见状,胳膊肘拐了拐身边男人,小声说:“愣啥呢?去啊。去给你媳妇弄上。”   周战昆迟疑一瞬,还是迈了半步。   芮贞却突然接过小花,刮了下冯的丫的鼻子说:“丫丫小笨蛋!”说完,自己痛快把花插到发尾上。   冯的丫一看,拍着小巴掌跳起来:“姨姨最漂亮!姨姨比花还漂亮!”   芮贞一听,心旌摇曳,两颗梨窝在阳光下冒出来,一甩头,领着冯的丫一蹦一跳地跑了。   那朵小花也跟着俏皮地飞扬。   周战昆远眺着那身影,只觉得胸口发慌,心跳也不规则。   最近春寒厉害,任务又吃紧,他微微捏了捏眉心,决定下周还是去找郑军医看看,别是生病了。   走到山间一片平地,几个人的脚步才一同缓了。   芮贞眺望着远方,目之所及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脚下花草丛丛,远处几片密布的洋槐正茂盛生长。   附近也有不少居民带着耙子,篓子,过来摘槐花,取槐叶。   芮贞看这季节的槐花,像小灯笼似的沉甸甸坠在枝头。星星点点,白得惹人喜欢,一凑过去,就有股浓郁的清香扑面而来。   不远处,几个青年正躺在地上看着云,啄着槐花蜜。   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家楼下,也有一片槐花树。   花开的时候,放学路上从花坛里捡上一捧坠落的,一边吸着花蜜,一边往家走,别提心里多美了。   或许是长大以后娱乐方式多了,快乐的阈值被慢慢提高,她早就忘了那股吮吸槐花蜜的快乐。   如今回到这个质朴的年代,这份愉悦的心情又重现了。   芮贞想着,立刻摘了几朵槐花,揪掉花托,含在唇间。   舌尖轻轻一吮,一股清甜的香气便沁入口腔。   她抿着嘴微微一笑,一抬头,看到周战昆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心念一颤,嘴唇突然就松了,槐花砸上了自己的胸口。   再一抬头,见周战昆笑了一下,似乎觉得很有趣。   芮贞见状,扭回头,背对着他,抓住了面前一簇沉甸甸的槐花枝。远处的笑闹声像海浪一样,一浪接一浪,吵得她耳朵突然有点烫。   一旁,冯斌伸着胳膊,选着树上最沉最饱满的槐花簇,选好了,先抱进臂弯里,又闷头往竹篮子里揣。   心里想的只有芮贞路上说的:“多摘点儿,多摘点儿!晚上咱们烙饼吃!”   他生怕不够。   不久,又开始摘槐叶。   想的还是路上芮贞说的:“多弄点儿,多弄点儿!回去可以染布。用不了的就晒干放起来,下回再染布。”   也不能让她染布时不够。   好久没出来放风的冯的丫可真是高兴坏了。捧着篓子里的一大把槐花向天上一抛,笑嘻嘻喊道:“下雨啦!”   “香味的雨!”   冯斌在她屁股上拍了一把,粗嗓门喊:“你这败家闺女!你爹在这忙,你就光知道给我捣乱!快给你姨弄回去!”   冯的丫一听,赶紧撑着小膝盖蹲下来,又一朵一朵用手拢起来,往篮子里放。   不久,篮子也快满了。   这边,周战昆摘着树上的花给芮贞递。   他个子高,能够到的位置比普通人高出不少,所以更能摘到一些饱满的花簇。   摘了一会,他停下来问芮贞:“够吗?”   一阵微风拂过,花叶簌簌响起来。   枝头那些重得兜不住的小花,纷纷随风掉落,砸在人头上,肩上。   周战昆扫了扫肩头,又垂眼一看,几朵槐花正噗噗坠到芮贞身上,又错落地缀在她头顶。   “不够。”姑娘瞪着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又摇摇头。   片刻又说:“你累了?”   周战昆莫名笑了笑,说了句没有,随手帮芮贞把头顶的碎槐扫去。   “怎么了……”芮贞问。   周战昆:“有蜜蜂。”   芮贞别开眼睛,琢磨着方才发间大手扫过的怪异感觉,却见冯斌一手提着篮子,一手领着女儿走过来。   他露着一口白牙笑得爽朗,来了就把篮子提起来说:“够不够?”   好家伙,都装成山了,这年代要是有冰箱,够吃一年了。   芮贞看着没有地方了的篮子说:“摘这么多?我还想摘点儿蓼蓝呢……”   槐叶染出来是淡绿的,蓼蓝叶子则是浅蓝的。她想上衣和裤子分开染,配成一套,应该是“只此青绿”般古朴雅致的味道。   冯斌说:“这还不容易?我还带了一个兜呢。”   说着,从裤袋里伸出一只红绸小兜,抖了抖,撑开给芮贞看:“够大吧?”   “行!”芮贞莞尔一笑,又见冯斌满地一指,“那,那,全是。不过这叶子还太小啊,夏天来采就好了。夏天采蓝嘛。”   芮贞垂眸一看,眼前一片绿绿的草叶,都长一个样。   见周战昆从身边经过,她下意识问:“哪个是蓼蓝?你认识吗?”   周战昆扭回头,一股诧异在他眉眼间迅速掠过。   片刻,他皱眉道:“你难道不认识蓼蓝吗”   ---------------------------------------- 第36章 还想要吗?   周战昆是个太机敏的男人。   他投来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几分探察,但更多的,还是审视。   芮贞也立刻发觉自己话说得不妥当。   原主是个地地道道的乡野姑娘,怎么可能不认识蓼蓝呢?   只有她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现代人才会问出这种问题。   可她一时也不知作何解释,只好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冯斌也听见了这两人的对话。   他扭头看着气氛微变的男女,立马沉下脸,对周战昆“啧”了一声。   他说什么来着?   感情不好赖不着媳妇,问题就出在男人身上。光长得俊有什么用?根本不懂女人心。   人家姑娘好不容易约他来山上摘一回花,为的难道是晒太阳,强身健体?   还不是为了来跟他增进感情的。   小媳妇想跟他一起摘蓼蓝,专门问他:“你认识蓼蓝嘛?蓼蓝长什么样子的呀?”   明摆着是给他机会说两句,两人交流交流,亲近亲近。   谁还能不认识蓼蓝了???   可他倒好,真把自己当根葱,把团长的谱摆到家里来了。   冯斌越想越气闷,觉得这事他不管是不行了,喊周战昆起来到树下说:“你是不是脑袋让炮轰了?”   周战昆不解地皱了眉。   他总感觉最近的冯斌才是有点让炮轰了的意味,常问一些既突然,又令人一头雾水的问题   冯斌压着声儿说:“我看你就是脑子让炮轰了!”   “你媳妇看你不爱说话,主动让你帮她摘点蓼蓝,你在这出啥洋相呢?”   “女人都做到这份上了,你怎么就不知好歹呢?”   周战昆依旧面色深沉如海,只看着他,却不答话。   冯斌看他这样,急都急死了,气得叉着腰左右走了两步,又一挥手,说:“你也不用说了!就听我的行了!”   周战昆才终于淡淡道:“听你的什么。”   “你说听什么?”冯斌瞪眼,指着自己鼻子,没好气地说:“我他哥的闺女都三岁了!你不知道听什么?你也太不关心你媳妇了!”   冯斌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又语重心长地靠近他:“战昆。”他说,“你听我这过来人说一句吧。我看得出,小芮同志是真心喜欢你,中意你。喜欢你,才愿意创造机会跟你待在一起,中意你,才想让你帮她摘花摘草。”   “你当她摘这些破叶子真是想染布的?”   “你工资那么高,什么布买不了?就非得染?”   “好好想想吧你!!!”   周战昆的心猛然被什么击中,泛起一抹难言的情绪。   他在老家和芮贞谈过那次后,总觉得五年不见,芮贞对他已经不再有感情。取而代之的,是对崇高理想的热忱,和对事业的执着。   可冯斌这么一说……   周战昆回忆着这一路发生的一切。   回忆着她胳膊搂在自己腰身上柔软的触感,回忆着那晚她似乎积极邀请过他一定要来摘槐花,回忆着她在听说他的谣言后的紧张样子……   他忽然扭头看着这个女人。   她正低头蹲在花草丛中,面若芙蓉,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受了些委屈,正恨恨地揪着脚边的小叶子。   周战昆心绪难平。   而芮贞正气得面色涨红,闷头扔着叶片,愤愤地想:   猪脑子啊芮贞?!!   是不是猪脑子?   不久。   也不知周战昆是怎么了,怎么在跟冯斌说了几句话以后,就开始一声不吭地来帮她摘蓼蓝了。   很快,半布兜蓼蓝叶子就满鼓鼓地装起来。   可是他勤快归勤快,却又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眉眼拧着,嘴唇紧紧闭着,牙关似乎咬得很紧,鬓角在春光下微微浮汗。   芮贞闷头照着周战昆摘的叶子模样找叶子摘。   偶尔一抬头,与他锐利却又复杂的目光撞上,她便也下意识跟着心虚。   只好立刻垂下眉眼。不再看他。   总觉得这一刻像在部队工作,而周战昆就是她那冷面团长,正对她进行全方位的监督。   芮贞心绪纷乱,只得默不作声地闷头摘叶,果然不说话,工作效率就提高了。   摘花摘叶的任务大功告成。   冯的丫又跟着几个不认识的小朋友跑了一会儿,跑得大汗淋漓,回来说:“爸爸,我渴了。”   这一下把芮贞解救了。芮贞立刻站起来说:“可没带水呀……”   “没事儿!”冯斌冲他笑笑,扑了扑闺女满是土的小手,说:“走!不远就有个山泉,咱们去那喝点儿。”   冯斌说的那个山泉果然很近。   没行几步,就看到山间有银白色的山泉湍急而下,又坠入一片淙淙的河流之中。   河谷里凸着块块巨石,有孩子正踏石追逐,打闹。   这里的风景可太好了,芮贞呼吸着山间自由的空气,一时觉得神清气爽。   像这样的景色,要是搁在现代社会,怎么也得混个4A级风景区,收个50块的门票吧。   她很快随着两个男人来到了山泉底下。   这里的水清澈见底,山流冲泻而下,砸起一片片脆亮的水花。   冯斌捧起一掌水,跟冯的丫说:“快点喝!大口喝!”   芮贞也学着他的样子,抻着腰身去捧泉水。   可后颈的衣服却被周战昆抓住了。   周战昆低低说:“踩那块石头。”   他一指,芮贞便顺着低头一看,自己脚尖触到的石头摇摇晃晃,并不稳当。   而周战昆给她指的那块,是个平滑而方正的扁石。   她便也没说话,轻轻踩了上去,又在周战昆的拉扯中捧上了满满一掌清泉。   芮贞凑唇过去,大口一吞,泉水顺着喉咙流淌而下,带来一阵沁凉。   真舒服呀。   芮贞又去捧了一捧,像喝不够似的。   不远处,周战昆也在山泉下接水喝,喝完,用小臂蹭了一把下巴,回首间,又撞进她的眼底。   未擦净的泉水坠落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沉默片刻,周战昆微微蹭了蹭嘴角,问:“还想要吗?”   想,要,吗?……   此情此景,配合着周战昆微湿的白衬衫内轻轻起伏的饱满胸膛,莫名其妙地变得旖旎起来。   芮贞摇了摇头,转身望着苍天叹了口气。   言情小说毒害人啊……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 第37章 我以后慢慢教你   爬完山回去的路上正赶上供销社门口逢集。   芮贞买了点耗子药,又找到了那个认识的老奶奶,包圆了她整篓子的鸡蛋。   谷雨将至,要提前攒着鸡蛋,留着那日跟香椿一起炒了,像冯斌说的那样,好好吃个“春”。   槐花饼取材天然,做法也简单,把花和面粉一起调成稀稀的面糊,锅里烙熟了就能出锅。   烙出的小饼软软的,带着槐花自然的清甜。吃的就是一股香气。   花摘得多,便烙得多,烙完了几家分了分,又特意留了八张送去马大姐家。   一去,芮贞便在院子里看到赵团长正对着棋谱一个人走棋。   她一进门便叫:“赵大哥,下棋呢!”   “嫂子呢?”   赵礼德抬起头,一见是周战昆的媳妇,自己人,便松散地笑了。“小芮来了?屋里呢。”   又冲屋里喊:“孩她娘,小芮来了!”   马大姐从窗口一望,三两步跳出来,看见芮贞端着厚厚一摞饼,两掌一拍说:“俺的娘来!这么多?”   芮贞立刻笑:“咱家人多嘛,都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这几张我还怕不够吃呢。”   赵礼德问:“战昆呢?”   “在家收拾准备吃饭呢。”   “下午没事,你叫他来杀一盘。”   看赵礼德手边一堆棋谱,芮贞把饼递给马大姐,笑笑说:“赵大哥一看就是高手。”   马大姐瞅了自己家那口子一眼,拉着芮贞嘀咕:“就是个臭棋篓。瘾大,但光输光输。”   “你懂啥!”赵团长耳朵好,搁下书瞪她说:“输也得看输给谁,输给你是臭棋篓,输给战昆算啥臭棋篓?军区参谋长还输他呢!参谋长也是臭棋篓?参谋长还赢军长呢,军长也是臭棋篓?”   马大姐冤枉了,“俺没这么说……”   芮贞笑:“周战昆还能赢参谋长啊?”   这是不想往上干了?   “战昆棋下的,全军区挑不出第二个。军长输他还不放他走呢!”   赵礼德挥了下手,大嗓门道:“小芮啊,你下午就叫他来,晚上让你嫂子炒几个菜,就在家吃,让冯斌也带着闺女来,正好还有事跟他说。”   原书中,这个赵礼德赵团长虽然和周战昆,杨世雄一样,都是团长。分属的一二三团也是平行单位,但实际上,赵礼德所在的一团,暗里还是要高于二三团的。   属于师里的主力团。   赵礼德年纪大,作风正,作为主力团的团长,未来在提拔上是更受偏重的。   将来也是一个前途永继的人物。   但这人身子骨直,为人重情义,所以自始至终都和周战昆保持着良好的兄弟关系。芮贞对他便也更亲近些,轻快一应,道:“行!那我一会回去喊他。”   说完随马大姐进屋,看炕上躺着胖滚滚的赵翠儿,芮贞就趴下逗了逗她的腮蛋子说:“翠儿啊,晒太阳呢?”   胖翠儿腮蛋子鼓了鼓,撅着小嘴吐了个泡。   芮贞攥她小拳头玩了玩,一看,胖翠旁边还搁着针线呢。   这个年代,人们带娃可比现代人心大多了。   芮贞赶紧把针线往一旁推了推,见窗台边铺着裁成片的蓝士林布,上衣还没安袖子,裤子已经初具雏形了,猜是上回她买的布,马大姐正给赵团长外甥女做衣服呢。   马大姐放好饼,撩帘子进来说:“你快脱了鞋上炕。”   芮贞也不跟她客气了,蹬了鞋,坐上炕一指,说:“嫂子,你这手可太快了,比缝纫机还厉害呢。”   “哎呀,这算啥。又没啥事,弄呗!”   有这手艺还谦虚?芮贞想,她要是有一半能耐,下巴都能撅天上去。   她摸着又细又密的针脚说:“赵大哥还说周战昆下棋全军区找不出第二个,我看你这手艺才是全军区找不出第二个。咱们也是专家水平。”   “快别说俺了。”马大姐脸都有点红了,一歪腚坐到炕上,神色竟跟个大姑娘似的,“咱乡下来的,哪有不会针线的。俺就是随便一弄,俺也没觉得好……”   “这还不好呀。”芮贞笑笑,“我也是乡下来的,可也没见过几个比你手艺好的。这不,今天采了不少蓼蓝和槐树叶想染布,怕染不好,糟蹋了,才想着过来请教请教你呢。”   马大姐收了芮贞的饼,本来就欢喜,又听她老夸她,还说什么“请教请教”的,简直不知道这话咋接了。   她长到这么大岁数,从前只感觉自己最大的贡献就是给男人生了这四个娃。   没想到自打小周媳妇来了,才发现自己这也好,那也好。   她还成了比别人强的人了?   也和那彭主任似的能耐了?   一时也高看自己两眼了。   唉,说白了,还是家里包办的媳妇好,心善。她现在不光当芮贞是自己人,完全当她是贴心人了!   想着,马大姐一拍胸脯子说:“你不用管!你就把布带到俺家来,俺教你染!染完,俺还给你做出来!”   芮贞自然不会让别人吃亏,早已准备好答谢的人情,便痛快应了,又回家去叫周战昆。   家里女人没回来,两个大男人谁也没敢先动筷子,正趴在桌边,铺着稿纸画图。   周战昆一边画一边分析,冯斌听得认真,又连连发表意见。   芮贞在门口听了两句,听出是要对地下防御工事的木支撑做加固改良,便没打扰,洗完手才进来说:“还忙着呢?不饿呀?先吃了再忙吧。”   一看芮贞回来了,两人都立刻摆出笑脸“哎”了一声,忙把图纸收了,又抓紧进厨房去拿碗筷。   今天的午饭简单,芮贞随手捣了个蒜酱,四人拿槐花饼蘸着吃,速速就解决了一顿。   芮贞边吃边说:“老周,赵团长喊你下午去下棋。让冯斌也去。晚上还叫咱们都在他家吃。”   “又去?”冯斌笑道:“老赵这棋瘾真是,我现在一看见他,两条腿就不听使唤。老想跑是怎么回事?”   芮贞又问周战昆:“听说你棋下得不错?”   冯斌一听就拉了脸。果然,周战昆这小子连自己会下棋都没让媳妇知道。   不热乎,跟人隔着心。   周战昆只是嗯了一声,说:“凑合。”   挺bking啊。芮贞瞄着他,“听说还敢赢军区参谋长?”   “就是跟司令下也不能掺水。”   冯斌眼珠子一转,说:“小芮!你跟他下!你跟他下一盘!”   一盘棋半个多钟头,小两口面对面呆着,说说话,多好呢?   芮贞蹙蹙眉,“可我不会啊,我只会五子棋。   周战昆吃了一口饼,闷下头,淡淡道:“我以后慢慢教你。”   ---------------------------------------- 第38章 我要姨姨!   午后,四人浩浩荡荡去了马大姐家。   染布不算太复杂,可过程颇为繁琐。要把槐叶和蓼蓝捣碎,放进锅里分开煮,煮出带着浓浓颜色的染液,再把布放进去一遍一遍地泡。   只不过有马大姐帮着一块弄,十五尺布便也很快就染好了。   马大姐拿着两根长长的竹筷把布从锅里挑出来,扔进铁盆,又大口吹了吹,说:“这就成了。”   看起来还是暗沉发旧的色调,她又补充:“等晾干了就鲜亮了。”   “行。”芮贞打量看看,说道:“挺匀呢。”   “好看。”马大姐说,“这次想做啥样式儿的?”   芮贞也是有备而来,从兜里掏出一个铅笔稿给马大姐看:“你帮我看看,这样行吗?”   一个素简的中袖褂子,八分阔腿裤。宽松的样式。   马大姐瞥了一眼就说:“这有啥的,就这样的,俺一天就做好了。”   “真的啊?”芮贞眼睛都亮了,“嫂子,你可真行。”   她趴在马大姐的肩膀上,把一个大拇指在她面前狠狠晃了晃。   马大姐拿屁股一撅她,努着嘴,闷头说:“哎呀……俺知道咧……”   芮贞早就有备而来,把中午在市集上买的两袋桃酥和一兜高粱饴从篓子里拿出来,搁到炕尾上,说:“这是给我小侄女的。”   这话说的。   马大姐心想,翠儿的牙还没冒齐,吃啥高粱饴呢,这显然是给她吃的。   可要真说是给她的,她倒不好意思收了……   又想小芮这人真是没话说,出手大方,说话又这么中听。   马大姐心实,立刻就红着脸把布全挑出来,大声道:“走!咱俩晾上!你不用管了!后天保准让你穿上!俺全包了!”   芮贞和马秀芬走进院里,看见周战昆正与赵礼德守着棋盘对面而坐,单臂撑在腿上,微微倾身,杀得焦灼。   棋落铿锵,杀气腾腾,冯斌在一旁眉头紧锁,看看你,又看看他,气焰倒像在战场上似的。   赵团长横眉怒目,狠狠拍了个炮!   周战昆支马。   赵团长又是一拍!   这下周战昆反倒不慌不忙了。将车往前轻轻一推,说:“车马炮都丢了还不过瘾,老赵,就想听将?”   “哎呀俺的娘来……”   赵团长瞪眼一看,双手抱着脑袋,开始哇啦哇啦地沉吟起来。   芮贞见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浑身跟着紧张,看了眼马大姐说:“好好的,这是干嘛啊……”   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掀桌子了。   马大姐冲周战昆努了下嘴,“小周下棋厉害得紧呢。”   “可是又不输东西输房的……”   “就争口气。瞎搞。”   说着,赵团长似乎猛然想到一招,又是大圆棋子一拍,“嘿!”一声,劈木头似的。拍完晃晃手指,“咋样?咋样咋样?”   赵礼德嗓门粗,马大姐拧着两个眉头,烦得够呛,把芮贞扯去一边,说:“别听了,闹心死咧。咱俩一块,把布扯开晾,不然晾干好皱了。”   “行。”芮贞嘿咻一发力,将布搭上绳子,跟马大姐一同扯平,又轻轻拍了几下。   这草木的颜色真好看。   蓝天交映,微风拂过,青蓝色的布微微浮动,一遍遍扑到她脸上。   芮贞笑起来,抬起纤白的腕子蹭了蹭脸颊,又问马大姐:“我脸没给染绿吧?”   马大姐瞧入迷了,说:“绿啥,红扑扑的。刚俊呢。”   闻言,周战昆无意抬眼。微荡的素布中倩影穿梭,姑娘似乎胖了点,肤白脸润,眉眼弯弯,正笑得像灿阳。   对面催得急,他收回视线,在棋盘上随便找了个地方落子。   就这一刹,铿一声!   周战昆丢了个炮。   “哈哈!”赵团长捧腹大叫:“反将一军!”   马大姐难以置信地扭回头:“天老爷来……俺没听错吧?”   芮贞噗一声笑了,对周战昆歪了下头:“你。还飘不飘?”   周战昆也没听懂,皱皱眉,沉脸道:“你晾完就进去,别在这。”   马大姐对芮贞瘪瘪嘴:“嫌咱吵呢。”又拉上她说,“走,进屋去,上炕歇会。”   回屋从立柜里拿出些瓜子和炒花生,两人歪在炕上吃。   冯的丫一直乖乖地坐在炕头的窗边看着赵翠。像个小大人似的,一会儿摇一摇她小手,一会儿拍一拍。   胖翠儿凝重地皱着眉头,眼睛一会一闭。有大太阳晒着,小姐姐拍着,就快困懵了。   芮贞看着这胖姑娘就想笑,一边剥着花生塞给冯的丫,一边说:“你胖翠儿妹妹快睡着了。”   冯的丫笑吟吟地说,“姨姨,妹妹是我哄睡的。”   “丫丫真棒呀。”   “可不,咱丫能当个好姐姐。”马大姐搓着花生皮,又叹气,“就是不知道他爸啥时候有着落。正是男人好时候,就这么打光棍,被窝都不热乎呢。”   芮贞透过窗户,向正吵吵嚷嚷的院子里看了一眼。   这盘棋周战昆似乎是输了,主张再开一局。但赵团长好不容易赢周战昆一回,想保持革命果实,捂着棋盘不愿再下。   两个大男人在院子里一震一喝的,不知道的,以为有多大仇要打起来了似的。   赵团长非说不下了,口渴,要回屋喝茶。他年纪大些,肩宽身厚,耍起赖竟跟他几个儿子如出一辙。   另两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都还年轻精壮,却站在那,拿他束手无策。   这两人身高不相上下,都高高大大的,立在阳光下,倒是一副充满雄浑气息的阳刚风景。   芮贞认真打量了冯斌一眼。   他长得虽不似周战昆那样英俊标致,却比起冰冷的周战昆多了几分亲和与热烈。看着就是个好相处的。   加上他为人既体贴又勤快,芮贞也有点好奇了,问:“这几年冯斌一直没再找啊?”   马大姐抓了把瓜子塞给她,说:“怎么没找?都知道他这情况,连师长都给他上心呢。不过没有成的,小冯眼光……”   她在头顶举了举,芮贞笑了。   马大姐又说:“不过话说回来,前几年日子也难。北边乱,部队也没粮,他们又要训练,又要种地,没心思想这事也正常。这不,日子刚好点儿,你大哥就想给他说一个呢。”说完嗑着瓜子,冲外面扬扬脸,笑了笑。   原来如此。   芮贞想,难怪赵团长说有事要跟冯斌说,原来是介绍对象的事。   “哪里的姑娘。”她问。   “家里的。”马大姐道:“你大哥亲戚家的闺女,跟俺们都一个沟子的。今年二十了,管你大哥叫大伯的。”   “大伯?”芮贞笑问:“她比钢子还大些呢。”   “你大哥原来忙着打仗,结婚晚。”马大姐笑了笑,又眉毛一拧,长长叹了口气。“哎呀,再找,就是给娃娃找妈了。得找个知根知底,人好,不会亏待娃的。”   芮贞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见马大姐强打欢笑,去逗冯的丫说:“丫啊,让爸爸再给咱找个新妈妈,好不好?找个对咱们好的。”   她说完,心疼地摸了摸冯的丫的脑袋,没想到小姑娘愣了片刻,却突然嘴一瘪,说:“我不要……”   又立马扑到芮贞怀里哭起来:“我只要姨姨!我只要姨姨!我要姨姨给我当妈妈!”   芮贞微微一滞,抱着小丫头,一时也不知所措,抬眼间,又撞见下棋的三个男人收了棋盘进屋,正拥拥堵堵地立在门口。   周战昆和冯斌一同望着她。   一瞬间,两人的笑意全僵在脸上。   ---------------------------------------- 第39章 怕啥,你男人在呢   “咋了这是?”赵团长拉下脸,问媳妇。   让她看会孩子,给人看哭了。   马大姐挪挪屁股,想着小娃娃童言无忌,还觉得挺有意思。拍着冯的丫后背挤眼睛笑了笑,说:“没啥大事儿,丫丫说喜欢小芮,想让小芮给她当妈妈呢!”   冯斌忽的愣在那儿。   他迟疑片刻,攥紧了拳头,面色冲红地大吼道:“冯的丫!胡扯什么!谁教你的!”   “哎呀,斌!可不敢……”马大姐一下把冯的丫抱进怀,摇了摇,赵团长也黑着脸,拉了他一把,“干啥呀。孩子嘛……”   转而又笑笑说:“这说明咱丫丫小同志眼光好得很!给你这当爹的树好标杆了,再讨媳妇,就讨小芮这样的。”   讨小芮这样农村来的,心实的,对孩子好的。   他那老弟的闺女,正好就是这样的!   赵团长说完感觉自己想保的媒已经成了一半,心情大好,哈哈笑了起来。   芮贞也摇摇头,无奈笑了,一抬脸,撞上周战昆正看着她。   众人都笑,他却依旧疏离在外。眼底的情绪难以洞察,却无端令人生寒。   芮贞下意识垂下眼睫不再看他,一时觉得如坐针毡,又见马大姐抱着冯的丫从炕上下来说:“走,婶婶给你拿高粱饴吃!吃完咱好做饭了。”   她寻得机会,也跟着从炕上挪了挪说:“嫂子,我帮你。”   芮贞往炕下望望,没找到鞋。   却见周战昆一言不发地走过来,从炕底的炉子后面摸出她的布鞋,又抓住她赤裸的脚丫套了进去。   视线下,是一张沉肃的面容,直直的睫毛衬着英挺的鼻梁,无一不让这个男人显得愈发冷冽,拒人千里。   即便他正在帮她穿鞋。   芮贞突然生了片刻的紧张,说:“我自己来吧。”   说完一提脚后跟,不等穿好就轻巧地从炕上跳下去。又趿拉着鞋小跑着去了厨房。   夜幕刚落,晚饭就在赵团长家铺开。   赵家孩子多,赵礼德又把家里带来的老酒热了,地上摆了一桌,炕上又额外摆了一桌。   让家里三个男娃带着冯的丫在炕上小桌吃。   芮贞瞧着冯的丫脸上阴云已过,又换上平时乖巧的小笑脸,也放了心,干脆在地上一桌挨着周战昆坐下,准备喝点老酒。   赵礼德指了指酒碗说:“这酒是我家里老弟给带的,好得很。这时间倒春寒,没事应该喝点。喝了这五脏六腑骨热骨热的。”   马大姐一口气喝了半海碗,搁下碗一抹嘴。看芮贞也喝了大半碗,抱着胖翠儿,抻头问:“还行吧?”   芮贞在现代不常喝酒,偶尔聚会喝点啤的,也是最多两杯,喝个气氛。   这黑漆漆的老酒看着不怎么样,入口还带着点酸,像喝中药似的。   可顺着喉咙滑进肚子,却真像赵团长说的,五脏六腑都升起腾腾的暖意,心口熨熨帖帖地舒服。   她脸上生起一抹红晕,说:“这酒不错,就是我没量,别喝醉了闹笑话啊。”   “怕啥,你男人在呢。”   马大姐说完,芮贞顺着她的指尖一瞧,周战昆正和赵团长碰杯,胳膊肘撑着,豪气万丈的。   闻言他也是一愣,又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道:“没事,喝吧。醉了背你回去。”   芮贞让这老酒闹的,心里脸上都生了热气,她点点头,默默收回视线,又喝了小半碗。   赵团长一看,哈哈一笑,又抬起筷子说:“小芮,尝尝你嫂子的手艺,战昆和小冯见天来,你还是第一次,尝尝咋样。”   看得出马大姐是真心招待,一大盘子木须肉炒得冒了尖儿,一筷子下去全是肉和蛋。   芮贞吃了一口说:“嫂子干什么什么行,现在是我榜样了。”   马大姐一听脸上生光,说:“咱乡下来的女人,没有差的!”   媳妇话说到这儿,赵团长便接着话头说:“小冯啊,正好有个事儿跟你说。”   “啥事,说呗。”冯斌吃得正起劲,头都没抬。   赵礼德道:“就这送酒的老弟,有个闺女,今年刚二十,人可俊可俊了。俺想着咱条件好,未来还有大好年华,也不能一直这么耍单蹦儿啊,过两天,她要上俺家来住段时间,你寻个空,跟她见见。”他一挥筷子,表示,这事就这么定了。   冯斌抬脸间,微微愣了一下。   其实这几年没少有人介绍姑娘给他。只不过,总觉得差点意思,就搁下了。   如果只是为了找个女人照顾娃,那他恐怕也早成家了。   可他又不是这样的人。   还是想找个自己中意的,一个看着就想疼她,爱她的。   这样的人就可遇不可求了。   更何况即便遇到,也要看看人家女方意思。   毕竟自己还带着个闺女,姑娘跟了他,心里不好受不说,未来难免也想再要自己的孩子。   后妈难当,一碗水也难端平。弄到最后恐怕谁都过不好。   所以这事儿就一直没解决,天长日久,也不想解决了,凑合着过吧。   况且最近恐怕是天气暖了,日子过得也格外有盼头,他没什么改变的想法,便皱皱眉说:“我的亲哥,人家才二十,我都快二十八了!况且还带着个孩子。最近咱多忙?快别耽误人家闺女了。”   赵团长一听就不乐意了。这咋能说是耽误呢?   哪个村里的姑娘不想找个干部?   况且他们这些人,战功都是靠命搏回来的,咋还矮人一等了?   他板起脸道:“你这是啥话,当初俺还只是个排长呢,你嫂子也上赶着跟俺了。”   “咋又说这事!”   马大姐最烦他提这茬,当初虽然是家里包办,但她一眼就看好了有啥办法?   再说,女人主动些咋了,又不丢人。   她立刻说:“你总说俺干啥?彭主任不也不嫌老齐是二婚吗?前妻的俩儿子也都拉扯大了,你咋不说她呢?要俺说,斌呐,你不用想那么多,日子都是过出来的,好赖先见见,见见再说。”   冯斌不置可否地笑了,又说:“还是等任务完了再说吧。”   “你看,你还扭捏呢。”马大姐有些爱之深责之切的意思了,瞥了他一眼,说:“彭主任还领着她那妹妹去相亲呢,人家都可知道抓紧了。”   她瘪瘪嘴,表示不屑一顾。   芮贞却倏然抬起头:“相亲?”   ---------------------------------------- 第40章 可恶的周战昆   “是啊。”马大姐掂了掂胖翠,道:“俺听李师长媳妇说的,说要找个团级以上的,不够格的,人家都不看!”   芮贞听马大姐语气又添油加醋地拐着弯就暗觉好笑。可她作为开着上帝视角的人,又察觉到一丝不一样的信息。   彭苒只找团级以上的干部。   这么看来,原书中,她和周战昆的相遇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周战昆是擦着底线的年轻干部。   级别再高些的,年纪都不小了,没有家室的恐怕也没有几个。   丧偶的周战昆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赵团长听完,瞥了自己媳妇一眼,大嗓门道:“跟你有啥关系!你操啥心!人家又没碍着你。”   马大姐小声嘟囔:“咋没碍着俺了……”   赵团长拍拍桌子,“说了多少遍,说话要摆事实,摆事实。不要凭空捏造。”   “俺现在马上就要说事实。”马大姐瞅他一眼,又把怀里的胖闺女抱了抱,说:“就今天晌午,俺回来时,在军属区门口碰见她了。她问俺‘请问哪里有浴室?’”   马大姐摇头晃脑地学着对方的普通话,芮贞掐着自己大腿忍笑,点了点头,“然后呢?”   “俺问她,你要洗澡是吧?她说是。俺就好心跟她说她不能在军区的澡堂子洗,叫她出去洗,你猜她咋说……”   马大姐说着,一扬脖,“她给俺甩了个脸子就走了!连声谢谢都没跟俺说!”   说完,狠狠塞了片肉片进嘴,又晃着脖子道:“城里人眼睛就是长在头顶上的。”   芮贞噗一声笑出来。   这哪是眼睛长在头顶上,这完全是鸡同鸭讲。   马大姐原本说话就直,嗓门又大,冲人喊:“军区的澡堂子你不能洗!你出去洗!”落在彭苒那样心思细腻的人耳朵里,得多刺耳。完全是在扎她的心。   这句话恨不得是在告诉她:像你这种人,在我们军区洗澡,就是污染我们的水。   所以你得出去洗。   可事实上,军区的澡堂子今天就是不对军属开放,想再洗,得等到下周三。   马大姐也只是这个意思罢了。   彭慧和彭苒出身使然,从小耳濡目染,都是心思细腻又很会琢磨别人话的人。   遇上大大咧咧的马大姐,也算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了。   芮贞笑了笑说:“她兴许没听懂呢。”   马大姐哼了一声:“反正俺对这些城里人没啥好印象,老拿着白眼睛看人。”   又用胳膊肘拐了拐冯斌:“小冯,你听俺的。咱找就找个农村的,农村现在也有不少有文化的。”又对芮贞扬下巴,“是吧?”   “嗨呀!”赵团长说,“你这么懂,不少有文化的里面咋唯独没有你?等咱夜校识字班办起来了,你也给我去!”   说完,按住马大姐后脖颈晃了晃,一桌人才又笑起来。满上酒,又喝了一轮。   直到吃饱喝足,几个孩子也都玩累了,大家才一块忙活着把碗筷收了。   见冯的丫在炕上睡着了,冯斌抱起她说:“哥,嫂子,我先抱她回去了,我的事多谢你们了。但最近真是分不开身,咱还是以后再说。”   “你这是说的啥话。”赵团长搂着他肩,满脸酒色地皱眉头,“咱就是亲兄弟,你的事就是你大哥的事。”   马大姐道:“就是就是。”   说完,冯斌和周战昆打过招呼,抱着冯的丫风风火火地走了。   芮贞也收拾了东西,跟马大姐说:“嫂子,那我俩也走了,别出来送了,晚上凉,别让翠儿感了冒。”   马大姐还是抱着胖翠把芮贞送出院门。   从赵团长家到周战昆家要走上个几百米的土路,此时盈月当空,月色凉幽幽地铺在地上,走在上面,倒像是淌在一条白色的河上。   在屋里坐着时不觉得,出门风一吹,酒气就热起来。   芮贞散开两粒扣子,微微透了透气,看周战昆也把袖子卷在臂弯,插着兜,低头悠悠走着,似乎也有些醉热,便也没有说话,只是跟他一起默默并肩往家走。   夜风习习,蛙类咕呱咕呱的叫声一阵阵涌上来,在这静谧的春夜里格外响亮。   芮贞走了两步,忽然跟一只肥扁扁的蛤蟆打了个照面。   这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身上的皮像滚水冒出的泡。   最好笑的是,芮贞才发现,癞蛤蟆竟然是迈着步走的,和青蛙一蹦一跳的不一样。   军区的癞蛤蟆走路也是雄赳赳,气昂昂的!   她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便朝它嘬嘬了两声。   可这一嘬,癞蛤蟆竟突然一蹦,冲她来了!   蹦到了她的脚背上。   芮贞啊地叫了一声,下意识把脚一踢,但这一脚不光把癞蛤蟆踢没了,鞋也踢没了。   大晚上的,全都不见踪影了。   周战昆不知为什么身边的女人突然大喊着把鞋踢出去,他怔怔地看着她,问:“怎么了?喝多了?”   这意思很明显,明显是在说:你是在耍酒疯吗?   芮贞气得上不来气。瞅他一眼,望着家门口还有不算短的距离,没好气地跟周战昆说:“你不用问了,帮我回家拿双鞋,我在这等你。”   “家里只有你的拖鞋。”   “我知道!”   “你不是不让穿着拖鞋出门吗?”   “我是特殊情况!”   芮贞拧着眉头,看这人干站着,也不知道替人想想办法,心里就噌噌冒火。   难怪书里说周战昆婚后几十年夫妻“相敬如宾”。   抛开彭苒文静冷淡又清高傲岸的性子不说,就他这种冷冰冰的木头,谁愿意跟他多说话?谁能跟他心贴心?   “算了。”芮贞道:“你去赵团长家跟马大姐借一双。”   周战昆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芮贞蹙蹙眉,“笑什么呀!你们这有癞蛤蟆你知道吗?都爬我脚上了!”   刚买了耗子药,就来了癞蛤蟆。她小命早晚折在这!   周战昆凑近问:“你怕?”   “……你不怕啊?”芮贞微微偏开脸,酒气在两人间弥漫开来。周战昆又说:“它又吃不了你。”   “周战昆!”芮贞抬起脸叫道:“你到底去不去!”   “马大姐的鞋你穿不了,不跟脚。”   芮贞不说话了。   “走吧。”周战昆突然把她抱起来,又大步迈起。   被强壮的男人圈在怀里,脸颊抵着他坚实的胸肌,芮贞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烫。可今晚毕竟喝了酒,一切不值得深论,便也不自觉搂住了周战昆的脖子。   不久听他说:“好消息。”   “什么……”   芮贞低着头,轻轻地问了一句。他却笑了笑。   “你重了些。”   ---------------------------------------- 第41章 干什么呢!   “你重了些。”   周战昆这话说完,芮贞愣住了。   她已经快要忘记自己初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醒来的第一个画面,就是被周战昆抱着,走在雨里。   那个夜晚很凉,雨打在皮肤上冰冷的触感还清晰如昨。   可被人抱着的她,却又沉沉地睡去了。   原书女主的感觉很对,这个怀抱真的很有安全感,当兵的男人胳膊健硕有力,抱她在怀里似乎轻得没有重量。   而他的身子又是那样滚烫,让人在微凉的春夜里,仍旧感受不到任何寒意。   芮贞没有说话。   回家的小路不长,蛙声片片,月色靡靡,耳边是男人有力的心跳,交杂着她自己的,像敲鼓似的。   回到家后,周战昆把她轻轻搁到炕沿上坐着,说:“明天早上,我先出去给你找找鞋。如果能找到,出操前就给你送回来。要是找不到,就让小吴去给你买一双,你在家等着,别乱跑。”   芮贞垂着眼睛点点头,又抬起头问:“你知道我的脚多大?”   男人笑了,扒下她另一只鞋,说:“不是还有这只吗?让他带着去买。”   说完,周战昆去拿了家里的草编拖鞋,扔到她脚下,又兑了碗温水给她。“喝点水吧。你的脸很红。”   芮贞摸了摸脸颊,果然烫得厉害。   她不习惯喝这种热乎乎的老酒,饭间只喝了两碗。   可如果说她没醉,这晕腾腾的感觉又是哪来的呢?   一时也无心分辨了,芮贞端起碗,脑袋瓜一仰,几口就把一大碗水喝完。   周战昆见她像是渴坏了,又给她续了一碗水,说:“再来一碗。”   芮贞蹭了蹭湿漉漉的下巴,刚想说不要了,可水碗已经伸到她嘴边,也只好又喝了一碗。   这一海碗再喝完,她小肚子都鼓出来了,连忙摆摆手说:“不喝了不喝了。再喝肚子就要炸了……”   又掏出手表一看,跟周战昆说:“快,还有半个小时,咱们把中午买的老鼠药拿出来,趁还没熄灯,按那人说的弄上!”   那卖耗子药的当时说,最好把这药夹在馒头里。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⑸.c om   就没有不爱吃馒头的老鼠!   如果家里还有香油,再给馒头蘸点香油,效果加倍,保准一死死一窝。   芮贞前两天正好刚做了一锅馒头。   这锅馒头面发得虽然不太成功,但也是货真价实的面粉做的,闻上去面香袭人。况且家里正好有香油,趁着还没熄灯,赶紧给耗子把宵夜安排上。   芮贞跳下炕,趿拉上草拖鞋进厨房拿了个剩馒头。   这时代既没冰箱,又没保鲜膜,吃剩的馒头只能就这么放着。   两天了,已经变得又硬又干。   芮贞放在桌上敲了敲,竟敲出了噔噔的响声。   她抬头抱怨了一句:“怎么这么硬了?”   一般情况下,馒头还是要盖一块纱布放进碗柜里保存,可芮贞却把它晾在了灶台的通风处,周战昆便笑了一声说:“你这么弄它当然硬了。”   他俩说着,却不知此时院子里还站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冯斌把闺女送回家以后,心里越想越不舒服。今天晚上这顿饭吃得他心事重重。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都是闺女的那句话:“我想要姨姨给我当妈妈!”   虽然是童言无忌,但他也是个男人,清楚这种话落在周战昆心里,一定不会好受。   哪个男人会喜欢自己的媳妇儿给别人的孩子当妈?   冯斌光是想了想,就忍不住怨自己。所以想趁熄灯之前,来找周战昆把话说开。   这话绝不是他的意思,他也从没有教闺女这么说过。   他不希望自己和周战昆之间有任何嫌隙。   可进了院子刚想进门,便听到屋里这样的交谈,冯斌一瞬间顿住脚,耳朵立马红了。   屋里的两个人浑然不察,依旧在讨论这大馒头毒耗子大法到底能不能奏效。   芮贞又把馒头放到桌上敲了敲,说:“不行,真太硬了……”   “有那么硬吗。”周战昆不信,皱着眉头接过馒头,把表面风干的皮撕去,又递到芮贞嘴边,“张嘴,咬一口试试。”   芮贞轻轻一咬,这馒头简直是硌牙了,叫道:“不行!根本吃不下去!”   她都咬不动,更别说只有两个门牙的耗子了!   看了看又说:“况且这也太大了吧……”   这块剩馒头看着快有半个手掌大了,耗子啃一口若是啃不动,恐怕就烦得不会再啃了。   到时浪费一个馒头不说,还浪费一包耗子药。   买了两小包,花了她一毛钱!   “那你就负责把它弄小吧。”周战昆说着,往窗台一指,那里正搁着一把折叠刀。   这女人前两天非要在炕上切萝卜吃,说一口萝卜配一口花生,特别香。   刀就搁在被子边,他看着危险,就帮她搁到了窗台上。   “好吧。”芮贞又撑着炕沿,一屁股跳坐上去,伸长腰肢去窗台摸刀。   这几日睡炕睡得她浑身疼,侧腰肌肉很紧张,一拉,她轻轻哎呦了一声。好不容易摸到刀,她又哎呦了一声。   她把刀展开,又摊开另外一只手给周战昆,“给我,搁我手里。”   周战昆把馒头摁到她手心儿,看她拿着刀坐在炕上,摇摇晃晃的,看着相当惊险,嘱咐:“握住了,别掉了。”   又看她在馒头上反反复复地锯,锯了大半天,馒头渣扑簌簌的,下雪一般往下掉。周战昆皱了皱眉头说:“你离炕远点,这么多,别一会都弄炕上了。”   冯斌在院门口,已然听得龇牙咧嘴,浑身紧绷,面红耳赤。   他不是故意的,只是赶巧了这个时候过来的。   但此刻,显然不能再进去了。   这两人……这两人……   灯还没灭呢!!!   冯斌满身羞愤,只能转过身,大步逃离。砰一声,又让一只铁盆绊了一跤。   窗外传来一阵叮铃咣啷的响动。   芮贞和周战昆同时抬起了头。   “谁呀……”芮贞蹙蹙眉,喃喃道。   ---------------------------------------- 第42章 弄疼了?   芮贞撩开窗帘,顺着窗往外看了一眼,一个模糊的人影匆匆闪过,她问:“是不是冯斌啊?我看着像。”   “冯斌?”周战昆微微皱了眉,略忖片刻,道:“不会。”   是冯斌怎么会在院子里干站着?早就进来了。   又说:“可能是猫。”   芮贞想想也是。   第一次见到冯斌的时候,那闯门的阵仗,简直是横冲直撞。以他的性格,有事绝不会一声不吭地站在院子里。   大概还是她喝了酒,眼花了。   想罢,又冲周战昆蹙蹙眉,“早知道有猫,把猫叫进来多好呢?还用费这么多劲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心的馒头渣,周战昆却转身拿起手电筒说:“我去看看,有的话给你抱进来。”   说着,就出了东屋。   芮贞顺着窗户看了看,黑漆漆的小院很快被一束弱弱的光映亮,耳边是一片虫鸣蛙咕,许久也没有小猫叫。   只好又坚持把手里的大馒头切了八瓣,每一块都蘸了点香油,耗子药塞进去。   瞧了瞧,嗯,耗子亡大汉堡!   周战昆把馒头投在了家里的几个位置,嘱咐芮贞回头和冯的丫说好,不要乱捡东西吃。   兑了盆温水,两人洗过手,点上煤油灯,熄灯号也正好响了。   今天爬了山,逛了街,又染了布,芮贞累得浑身发软,已经没心思再看书,只想立马往枕头上一倒去见周公。   她一骨碌爬上炕,抖了抖自己的被子,又拍平了荞麦枕头。躺下后,只觉得后腰异常酸痛,坠得难受。   芮贞攥着拳头敲了敲,周战昆见状问:“腰疼?”   “嗯。今天路走得太多了。”芮贞嘀咕了一声,又问:“你疼不疼?”   “我不疼。”   这距离对周战昆来说只是日常训练的强度。   从前在西南边界出任务,几乎日日都在缺氧的环境下攀山越岭,像他们这种人,早已练得一副钢身铁骨了。   但看着芮贞细削的肩头,单薄的后背,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无处不透着这几年在农村老家受过的委屈。   虽然最近伙食好了不少,她饭量也不错,明显是胖了点,但看在眼里,心头还是涌起一阵阵说不出的酸苦。   唯恐再累着,周战昆说:“我给你敲吧。”   “嗯?”   “我说,我给你敲。”   这话说完,芮贞的视线缓缓挪去了周战昆的大掌上。沉吟片刻,她说:“行。那你给我来几下吧。”   这双常年拿枪的手,虎口硬茧板结,手背上脉络分明,指骨又长又粗,显得很有力量。   被这样的大手按上几下,不比她自己敲上一夜强多了吗?   芮贞趴下来,抱住枕头,把头歪去一边。   周战昆四处看看,先将一只薄被盖上她的身子,才将一只大手覆了上去。   女人的腰身很软,在他的掌心底下,竟像水一样。   使大力,怕弄疼了她。   只好不轻不重地揉着,一下,一下。耐心无比。   周战昆的手热,手掌也厚,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芮贞闭上眼,一边享受,一边暗想:这要是在21世纪,哪个按摩房有长成周战昆这样的男技师……   她肯定办卡。   天天去按。   不让她去都不行。   眼皮开始沉起来,耳边是周战昆低沉的声音。   “郑军医给你的维生素吃了吗?”他问。   “嗯。吃着呢。”   “要坚持吃,没有了告诉我。”他微微一顿,又道:“口疮好点了吗?”   芮贞舌尖舔了舔,说:“早好了。”   “还有跑步,郑军医让你增强体质,别忘了。”   “嗯。”   “要坚持。”   “知道了啊……”芮贞皱了皱眉。   没想到这老干部还挺啰嗦的,又说:“本来是计划明天周一,正好开始跑的,可是我的鞋没了。”   她说这话时扭头看着周战昆,脸在枕头上挤出一块肉,周战昆莫名一笑,又低下头。   芮贞继续道:“明天早上你要是能找着鞋,我就去跑,不行就先不跑了。”   “怎么还讨价还价?”周战昆淡淡一句。   芮贞说:“就讨。”   周战昆低头笑了笑,觉得掌心下的筋骨软了下来,便挪去她另侧腰一按。   可芮贞却像鱼一样突然一跳,坐起来笑道:“这痒!!”   她侧腰盛产痒痒肉,一时笑得停不下来,下意识也往周战昆肋骨上一捅。   没想到周战昆一身肌肉硬得跟石头似的,她狠狠捅上去,又把手指戳疼了。   报复不成,芮贞捂住手,闷头放在肚子上缓着疼,不说话了。   打量这女人刚对他笑得灿烂,却不知为什么突然不高兴,周战昆微微凛了眉眼说:“我都没动。”   又道:“是你在偷袭。”   芮贞不理他。周战昆缓了一会,皱眉道:“弄疼了?哪疼。”   他手伸来,“我看看。”   “不用你看。”芮贞把他推出去,又一把扯上帘子说:“睡觉!”   灯火映出男人高挺的身影,一动不动的,似乎在严肃思考敌人当下的这种状态,他该采用哪种方案应对。   很快,灯一熄,他思考无果,也跟着躺下来。   黑夜寂寂。   不久,身边还是响起男人闷闷的声音:“不疼了吧?我没使劲……”   芮贞枕着手背笑了笑,闭上眼,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别让他睡不着觉啊……   可没想到,这夜睡不着的却是她。   芮贞一整晚翻来覆去,虽然又困又乏,身上却频频出汗。   后悔在赵团长家喝了两大海碗老酒,回来又喝了周战昆的两大海碗热水,如今睡意没来,倒把尿意等来了。   从前她从不起夜,对周战昆摆在屋里的新尿桶也视而不见。   可今天晚上,她看着那尿桶,第一次有了跟它互动的冲动。   身边男人悄无声息,也不知道睡没睡沉。   芮贞撑着身子,悄悄往炕下爬,先趴到周战昆那边,低头看了看他。   他正躺得规矩,呼吸均匀,眉眼在睡着时也是冷肃的。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也没有反应。   芮贞舒了一口气,轻手轻脚溜去尿桶边脱裤子。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尿桶提到小厅里尿。   她提上尿桶,像小猫一样猫着走,又拉开周战昆身边的房门。   可这房门轴承很久没上油了,白日听着不觉得,大半夜吱扭一声,刀尖划过耳膜似的,尤为刺耳。   周战昆翻了个身。   芮贞心一悬,立刻把尿桶搁下,一溜烟跑进院里的茅房。   春夜微凉。回来时,身上汗毛都寒得竖起来。   她赶紧蹬了鞋,爬进被窝盖紧了被子。   可那四大海碗的量不是闹着玩的,眼睛刚闭了一会,尿意又来了。   这回芮贞连尿床的心都有了,咬牙忍了忍,还是腾地坐起来,又往炕下爬。   刚趿拉上鞋,周战昆冰冷的声音就响起来,“你就在这尿吧。没人看你。”   ---------------------------------------- 第43章 多尿几回就好了   芮贞吓了一跳,“你没睡啊?”   周战昆闭着眼,微微撇开脸,却没有回她。   作为一个合格的军人,睡觉时对周边的风吹草动永远有着起码的警觉。   就别提芮贞这种提着尿桶进进出出,上炕时还总会不自觉嘿一声的人。   芮贞又追问了一句:“一直没睡呀?”   周战昆才淡淡地回她:“刚醒。”   “不好意思,晚上我喝太多水了,尿频……”   芮贞说着,又提起尿桶。   周战昆睁开眼,偏了偏脸看着她道:“尿频就别往外跑了,晚上风大,出去再着凉了。你拉着帘子又黑着灯。”他扭回头,“看不见的。”   看的确是看不见。   可是听得见啊……   深夜的潺潺溪水,不,现在很可能是瀑布了。   而且这种事也不是当着男人尿尿这么简单。   而是一个习惯使用现代独立卫生间的文明人,要堂而皇之地使用这样一个看着简单却有着环绕立体声的马桶。   这感觉,无异于直接在斑马线上脱裤子尿尿。   芮贞想了想,搁下尿桶说:“算了,我还是去院子里尿吧。正好今天老酒喝多了,一直在出虚汗,我去透透气,你睡吧。”   “嗯。”周战昆也不拦她,只说:“我军装在椅子上,出去的时候披上。”   芮贞低头一看,他说的军装就在眼前,便随手拿来套上。   他的军装很大,带着一股特殊的气息。   是汗吗?芮贞揪住领口嗅了嗅,倒不臭……   这难道就是原书作者不惜笔力反复描写的:充满雄性荷尔蒙气息的男人味?   芮贞皱了皱眉,瞥了一眼炕上的男人,他正把手电筒递来。   “看着路。”   “知道了。”她接过来,一溜烟跑了。   再回来时,见周战昆竟还没睡,她进屋后,又随手帮她将屋门关严了。   芮贞脱了军装放回去,问:“咱们什么时候再打一张小床?你之前说在西屋打一张小床的。”   周战昆道:“现在军区木头吃紧,木材都调去前线了。”   这不是他胡乱一说。   自从开始加强对地下防御工事的防塌作业,部队里多余的木头都被运到了海边做木结构支撑。   除此之外,海水涨潮,漫灌,很可能导致木头受潮变软,所以空闲的担架和废弃的刺刀枪杆也都运了过去,和木头绑在一起以做加固。   他眼前确实既弄不到新木板,也弄不到支撑的钢管。而此时此刻,也不方便大张旗鼓。   “这样啊。”芮贞喃喃道。   “嗯。”   “那什么时候你们的任务能完成,你的晋升能批准。什么时候咱们能去交离婚申请,我能直接搬进集体宿舍呢?”   她想问的其实也只是:有什么办法可以方便我半夜起来尿尿?   周战昆沉吟片刻,低低道:“你也说了有这么多要完成的,恐怕也得一段时间。”   “好吧。”芮贞微微叹了口气,把尿桶放回原位。   周战昆看她一整晚把这尿桶提来提去,却始终没用,说:“其实你多尿几回就好了。这个桶是新的,专门给你准备的。”   芮贞听了,一个手电筒丢过去,周战昆却一把握住了,说:“怎么了?”他扭头看着她。   芮贞道:“要是手榴弹就好了,先把你炸成哑巴!”   “扔手榴弹要先转体。你这么扔,扔不远。”   还上起课来了?   芮贞气得一撩帘子,三两步爬上炕,一句也不想搭理他了。   刚躺下,后背却又冒起层层热汗。   她揉着后腰,这一晚,确实燥得她坐立难安……   周战昆去训练场出早操的时候,看到芮贞还没醒。   她似乎因为昨夜起夜次数太多,一直睡得不好,翻来覆去了一整晚。   周战昆穿好作训衬衫后,给她倒了一碗热水放在炕头。   往常训练结束,他都会去干部食堂吃早饭,过后直接去队部办公室报到。   今天惦记着芮贞别是因为起夜受了风寒,才迟迟起不来,便跟同要回家喊冯的丫起床的冯斌一起往家赶。   看看才能放心。   刚到家门口不远,正好遇上马大姐拿着一只鞋站在路中央,似乎也正要往他家走。   见周战昆经过,马大姐拉住他问:“周啊,俺今天早上起来,在家门口沟里捡到一只鞋,俺怎么越看越觉得像小芮的。她脚小,昨天就穿了这么一双鞋吧?”   周战昆看着笑了,说:“是她的。给我吧。”   马大姐想了一路怎么想也想不通,咋就会有一只鞋落在她家门口。   不要了?   那咋不是两只呢?   就问:“咋就丢了一只?”   “她昨天喝多了。喝丢了一只,太黑了,我也没找着。”   “那咋回去的?”   周战昆说:“抱回去的。”   冯斌一听,扭头看着他,一脸尽是吃惊。   这小两口是开了窍了?   昨天他闺女睡着了,他走得急,没想到这俩人路上还有这节目呢。   不过想想也是。酒这东西,唉……   一出门,大黑天的,干柴烈火。还不知两人都忙活啥了能把鞋都忙活丢了。   也难怪他昨夜去周战昆家的时候,他俩在屋里那个样子。   上劲儿了。   冯斌想着,一时欣慰起来,可心里又隐隐生了股空落落的情绪。   他着急回家看闺女,也懒得想,索性一笑说:“行,你快拿着鞋回家吧!我看看我闺女醒了没有,醒了,一会给你送过去。”   周战昆道了声好,低头间,见这只鞋又秀气又干净,恍惚想起昨夜他怀里女人垂着的那只白皙的小脚。   在归家路上,轻轻地摇晃。   他三两步疾步回院,却觉得今天的家里安静异常。   进屋一看,芮贞居然还没醒,这不像她了,周战昆索性直接掀开帘子,问:“怎么了?不舒服?”   见她一脸细汗,周战昆心里一紧,又伸手擦了擦她的额头,问:“是不是不舒服了?”   “嗯……”   芮贞轻应了一声,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她醒是醒了,只是身上乏力得厉害,才一直赖着。   周战昆扶着她的后背,撑她起来,恍惚间,却有股热流顺着身体席卷而下。   坏了。   芮贞倏然瞪大眼。   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她掀开被子,果然,身下铺着的棉被上,已经让血染透了一大片。   难怪昨晚怎么看周战昆怎么不顺眼……   ---------------------------------------- 第44章 就这么一直流吗?   这还是芮贞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来例假。   从前在现代社会,她生病后期,身体已经全线紊乱,不足以支撑她来月经了。   躺在床上像没尊严的躯壳一样度过了最后的时光,她早已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以至于此刻,完全没有准备。   加上最近作息正常,早睡早起,吃饭大口吃,喝水还都是喝温乎乎的热水,使得这回再来月经,不光量大,还异常通顺。   丝滑得像德芙,毫无感觉。   那一股一股顺流而下的热流还在肆意奔涌,芮贞肩头一沉。   我亲爱的大姨妈啊!真不知道该怎么接待您老人家才好了。   这个年代,别说没有卫生巾,就算有,也得跑去供销社才能买到。   她自己显然是不行了,眼前,也只好跟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这位冰冷的老古董求助。   “周战昆同志。”她先定了个严肃的调子,“你知道……女人有例假这回事儿吗?”   周战昆微微一怔。立刻陷入冰封一般的沉默。   他长到二十七,对女人只有革命情谊和阶级姐妹的尊重,却并不了解女人的身体。   对这特殊假期,他也只是因部队的女兵而有所耳闻,却弄不清也一直没必要弄清具体原委。   只知道有那么几天……女人身下会流血。   眼前一见,被子上已经染满红红的一片,跟被敌人扎了一刀差不多。   一定很疼吧。   他心里一紧,隐隐生了些担忧,一张冷峻的脸却无法抑制地红了,从耳朵,一直红到了脖颈。   不久,周战昆还是点了点头,凝重地嗯了一声。   真没想到这个年代的铮铮铁汉也会有脸红不敢跟她对视的时刻。   芮贞原本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现在把一个八尺硬汉弄得沉默了,她反倒不好意思了。   可没办法,她不能让这个年代的别人知道她来了例假却不会处理,也只能铁了心,跟这位老古董纠缠到底。   但顾及他团长的身份,又是个要面子的大男人,芮贞还是好心地替他想了个办法,说:“这样吧。”   “你跟小吴说,让小吴去给我买那个卫生用品好吗?”   吴木根只有十九岁,年纪轻,初生牛犊不怕虎,应该不会在意这些。   见周战昆不答话,芮贞又说:“具体叫什么,你就让小吴去问问供销社的人,就说女人来例假要用的东西,人家妇女同志肯定一听就懂。”   周战昆听完,微微偏开脸,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他沉着眉眼,反复思量,还是觉得自己女人身上的事,要让别的小同志来办,不合适,也欠妥当。   沉默片刻他才说:“你在家等着,今天我抽时间去给你买。”   见他是认真的,芮贞也没拒绝。她想,不管谁买,能给她买回来就行。   她现在可是一动都不敢动,动一回,就是一场大规模的泄洪。她点点头说:“你能有空吗?”   周战昆道:“你不要管了。”   “行。”周战昆是个负责且靠谱的人,芮贞安了心,说:“那你问问她,如果量大要买多少,白天和晚上用的有没有区别,还有,问问是不是一次性的。”   “如果是一次性的,那就多买点儿算了,就不用总去买了。”   “如果不是,你再跟售货的妇女同志学学怎么用。回来教教我。”   周战昆倏地抬起一张熟透的脸,却冷肃无比。   怎么,怎么这么多?   芮贞连忙瞪回去:“我被你扔在老家那么多年,不会用你们城里的新奇玩意儿难道不正常吗?我不管,你去买。”   片刻的沉默过后,周战昆粗粗喘着气,说:“知道了。”   他一脸冰霜般的凝重,看被子上殷红一片,一时担心起来,攥紧拳头,又指了一下问:“就让它这么一直流吗?”   那还能怎么办呢?你发明个卫生棉条把它堵住?   芮贞瞧着他,歪头一笑,逗他说:“一直流到这周末,你放假。厉不厉害?”   吓死你。   周战昆眉头一紧,问:“那需要我做什么?”   芮贞还没回答,他就看了眼被子,说:“今天别叫冯的丫来了,中午我给你从干部食堂买饭吃,被子等我回来洗。”   芮贞忍不住笑了,点点头嗯了一声。   这才叫例假啊,真正的放假。   她抻胳膊拉了拉筋,又躺回被窝。   周战昆着急去队部,匆匆给芮贞床头放了几块她爱吃的酥点心,就疾步往外走,正遇见冯斌领着冯的丫往里进。   冯斌个子也高,一眼就从窗户里看到芮贞躺在炕上揉肚子,似乎不舒服的样子。   见周战昆也一脸凝重,他心急,问:“咋了?媳妇病了?昨晚不还……”   他又倏然收住话头。   周战昆张了张嘴,却还是说不出口,只好推了把冯斌肩膀,往外走说:“小芮今天不舒服,先把丫丫送到马大姐家呆一天吧。”   冯斌想到昨夜的事,心里打鼓,便瞪了周战昆一眼。   有些男人,火一点上就收不住。   哪能用对待敌人的力气对待自己的女人?   他又横了周战昆一眼才说:“行,那赶紧让小芮好好休息吧。”   说着,扯着冯的丫走了。   芮贞一直躺到大中午才又爬起来。   捂着汗睡了一觉后,身体轻松多了,醒来看到周战昆已经回来了,床头给她摆了一兜东西。饭也搁在桌上。   人正在厨房烧热水。   他靠在窗边,手里正拿着一本书看。一只手插在兜里,难得有点随意的意思。   芮贞撑着身体看着他,在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候,笑了一下。   周战昆却突然抬起头,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他放下书,也淡淡笑了。   “睡醒了?”   “嗯!醒了。”   “饿不饿?”   “饿了。”   周战昆把书合起,轻轻搁在灶台上。又打开碗柜,拿出一只勺和一副筷子。   他望着芮贞,忽的一丢。   芮贞吓一跳,下意识举起枕头挡住。   好久没声音,她才把脑袋探出来,见周战昆还靠在那,笑得难得爽朗。   芮贞也气得一笑,把枕头一扔,对他摊开手说:“送过来呀!”   下一秒,那男人笑着,向她大步而来。   ---------------------------------------- 第45章 谷雨那日   这一连几日都在下雨。   芮贞正处在经期,前几日量大懒得出门,后几日身体利索多了,雨却越来越大,只好日日跟冯的丫在屋里度过。   望着阴沉的小院子,雨已经在地上积起了一层积水,芮贞想起原书中,谷雨之前,就是这样一个连绵的阴雨天。   马大姐也无聊,偶尔抱着翠儿来玩一会儿,两人吃着瓜子桃酥,一块糊纸盒。   她总抱怨地问这雨什么时候停啊?却只有芮贞知道,这雨非但不会停,还会一直下下去。   而且,会下到谷雨后一周,给当时书里的救灾工作增加了不小的困难。   这让她的心情也随着窗外的阴云而变得越来越阴沉。   该来的事总要来。   芮贞还是第一次在书中的世界遇到这样重大的时间节点。   她不光担心周战昆做的防御措施是否能见效,还担心这个世界会不会不按照原书里的既定路线发展。   自从她来了,好多事情就像蝴蝶效应,发生着牵一发动全身的改变。   如果坍塌注定在谷雨那天发生,她尚且可以用一种确定的心情来对待那日。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是提前发生了呢?   芮贞陷入一种也像阴雨一样绵绵无尽的焦虑与担忧里。   这几日她即便坐在家中也寝食难安。   因为天气不好,前线任务吃紧,周战昆偶尔会睡在营部,芮贞一连几日都是一个人在家睡。却发现一个人睡,总是心神不安。   她已经不习惯一个人睡在这空荡荡的家里了。   白天没事,就帮周战昆剪剪报。   他因为忙,攒下的报纸都只随手收在抽屉里。   芮贞便趁这段时间,将他画出来的重点新闻裁剪下来,用胶水粘到他的剪报本里。   院子里的小葱倒是给人几分面子,雨水一降,大有茁壮成长的态势。   冯的丫一个小小的娃,心却很细,有天突然提醒芮贞说种葱的地方是个小沟,雨水一积,小葱要烂根了。   芮贞一听,立刻按冯的丫说的,在小葱小蒜的周围挖了几道由高到低的小沟,让雨水顺势排出去。   想到这,她又托人给周战昆带信,要他也安排人在工事周围提前挖一些沟渠,如果遇到海水倒灌,可以尽早把水排出去,不会流到地下。   因为那场灾难里,一半士兵是被砸死的,而剩下一半是被淹死的。   最终冯斌的尸体被拖出来时,已经被泡得白白的,肿肿的了。   可即便是雨水倾盆,到了逢集的日子,芮贞还是会坚持穿着周战昆的雨衣,去集上找卖鸡蛋的老奶奶囤几颗鸡蛋。   她心里只有一个简单却又偏执的念头,那就是要在谷雨那天,把院门口香椿树上的香椿摘下来,大家一起吃一次香椿炒鸡蛋。   让所有人都平平安安地过个春天。   而当盒子里的鸡蛋攒满的时候,谷雨这天,终于来了。   这日一早,周战昆匆匆回来了一趟,提醒芮贞今天雨大,没事不要出门。   芮贞也比平常起得更早一点,她在周战昆出门之前忽地拉住他说:“无论如何要注意安全。”   周战昆回她:“我知道,放心。任务升级了,现在我是总指挥,不下去。”   芮贞安了安心,又嘱咐:“那你也要跟冯斌说。万事小心。”   她的手凉得骨头都跟着疼,一颗心怎么也安不下来。   原书中对这场事故的描写只是一笔带过。因为这只关乎一个配角的性命。   所以芮贞既不知道这场事故具体发生在几点,也不知道这场事故发生的具体位置。   可现在已经一切都不一样了,冯斌已经不再是一个无所谓的配角。   他是她的朋友。   想到这,芮贞紧张得发抖。   周战昆看着女人凝重的神色,总觉得她这副紧张的样子,自己从未见过。   他拍拍她的胳膊,勉强地笑了笑,只是问:“身子舒服点了吗?”   芮贞点点头。   周战昆也轻轻颔首说好,嘱咐她中午多吃饭,便毅然转身,走入冷冷的雨中。   芮贞看着这个背影,轻轻靠在了门框上。她还有一句话没来得及说。   “周战昆,早点回来。”   她从来没有这么希望他早点回来过。   一整个下午,芮贞都在魂不守舍地忙碌,雨下得嘈杂,她却总觉得耳边安静异常。   她早早就去把院子里的香椿摘了下来,这场雨后,香椿长得更好了,叶片舒展着,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一切似乎都在安稳地进行着。而这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冯斌的手表这时起了很大的作用。芮贞几乎是一会就看一眼。   刚过三点,她便无事可做地提前进了厨房。   手里的刀,碎碎地切着香椿芽,芮贞想象着六点刚过,周战昆和冯斌有说有笑的声音便出现在家门口,雨后天晴,两个高大的身影谈笑着,阔步而入。   健康,矫健,爽朗,像两束光。   可这样的平静一直延续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突然,军属区上空飘来了尖锐的警报声。   一颗鸡蛋忽的坠落地上。   芮贞抬起脸,踉跄了一步,又撑住灶台。   她第一个反应是蹲下来抱住冯的丫的肩膀说:“丫丫,快,答应姨姨一件事。”   冯的丫虽然小,却也能感知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一样,她立刻点点头。   芮贞说:“姨姨现在有事要出去一趟,大概晚上才能回来。你乖乖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什么危险的事都不要做。”   “可以让姨姨安心吗?”   冯的丫小脸上漾起一丝恐惧,却也听话地点头。   芮贞用力抱了她一把,随后,毫不犹豫地拉起雨衣,冲了出去。   她一路跑,一路抹去脸上的冷雨,跑到海边时,天已经黑得像黑夜一样了。   耳边天雷滚滚,防空警报一直在头顶盘旋。大雨倾盆,眼前滂沱得什么也看不清。   海水涨潮,大风中,海浪残忍地拍上来,浪头几乎和营地的码头平齐。   混乱之下,人们在尖叫,在逆着海岸狂奔,芮贞却无法不逆着人群往前冲。   她不停拨开人们的肩膀,在一片穿着同样衣服的人中寻找周战昆的身影。   耳边,村民尖叫着:“工事坍塌了!砸着人了!!”   这一瞬间,芮贞顿在原地,膝盖一软,海浪又一次席卷而来。   ---------------------------------------- 第46章 一切成真   “冯斌……”   工事还是塌了。   即便芮贞想尽了一切办法,还是没能改写工事坍塌的命运。   大脑忽的一片空白,海水似乎也淹没了她,冰得人动弹不得。   空气都是湿的,又咸又涩,蒙在人脸上,令视野一片混沌。   可眼睛还在努力地寻找,寻找周战昆的身影。   身边人仍像潮水一般逆流,物资运输车此时却似从天而降。   芮贞一眼就看到从车上跳下来的吴木根,她冲过去,立马抓住他问:“小吴,你们周团长呢?你见过他吗?”   “见过!”吴木根奋力向远处一指:“那儿呢!在指挥!”   芮贞看到那个位置,周战昆正和几个干部站在一起,他正持着望远镜,大喊着,指挥着,声音雄浑地冲击着海风,在与天灾人祸做着一个男人不甘的抗争。   好在他没事……   芮贞笑着哭出来,一瞬间,像个傻子。   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拨开所有,用力地,扑进周战昆的怀里。   他宽广的胸膛坚硬地撞击上来。   周战昆愣住了,在辨识到这具纤柔的身体属于谁后,一只手轻轻抱住了她。   可只是一下,他又立刻推开,冷冷说:“我没事,你离开。快,回家去。”   芮贞望着安好的男人,问:“冯斌呢?他呢?他安全吗?底下还有别的战士吗?”   周战昆的手一瞬间没了重量。   紧张的神色,问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他将她向一旁轻轻一推,说:“你不要在这,这里很危险。我现在也没时间跟你说。”   芮贞又扯住他:“你就告诉我一句,冯斌呢?他在地上还是地下?我就想知道这一件事!”   周战昆面色如铁,绷着脸说:“地下。所以,请你离开。”   他淡淡看了他一眼,对身边的战士喊道:“把她带离这!”   说完,倏然扭回身,毅然决然走向眼前的废墟。   芮贞被人带到高地上,撑着栏杆远眺。   这次坍塌的事故是在工事的中段,这一点,和原书中的走向似乎不一样,原书中虽没有具体描写坍塌发生的位置,但强调了这场事故是大面积坍塌。   又一个浪头打来,海边的战士们拿着铁锨,义无反顾地迎着浪冲去。   他们身上绑着绳子,铁锁链桥一般绑住彼此,使海浪不至于卷走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   浪头一退,芮贞却突然发现废墟的不远处,早已挖好一些沟渠,而奔涌的海水虽汹涌前来,却仍在落进沟渠后,顺着沟向海岸线两旁延伸流淌。   而周战昆正站在那里指挥另一帮人尽快挖走沟渠里新积的泥沙。   芮贞倏然笑起来!   小葱的排水沟!   海水不会漫灌进去,是不是意味着地底下的人存在活着的希望?   她焦急地等待着。   耳边的哨声一阵连一阵,尖锐犀利地划过长空。   芮贞听辨着,觉得这哨音带着某种规律,不像是警报,更像是一种语言,军人们在用这种语言对话。   站在高处,芮贞的视线扫过整个海岸,慢慢地,她看出一切似乎在以乱中有序的姿态上演。   不停有人从废墟的两头爬出来,又被一个连一个地拉起。   不久后,当最后一个男人从废墟中爬出来时,芮贞突然听到一声尖利的哨响。   军人们在混乱中嘶吼着报数,直到最后一个报完,芮贞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雄浑的嗓门大喊道:“一师二团副团长冯斌报告!本组全员已就位!下面没有人了!”   芮贞听到军人,百姓,一同鼓起掌来。   即便所有人都在欢呼,在叫好,可此时此刻,谁也不会真正懂得她的心情。   眼泪混在雨里,雨似乎都不再冷了。   她几乎想扑到冯斌身上狠狠拥抱他,告诉他:“太好了,冯斌,还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丫丫有爸爸了!   芮贞被某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深深裹挟,在居民们此起彼伏的欢呼与热泪中,倏然转身,向家中冲去。   她要去告诉冯的丫,丫丫的以后,都是好日子!   大海依旧沸腾,周战昆下达指令让所有人尽快撤离海边,他抬起头时,看到芮贞的视线直直地定在冯斌身上。   她望着他,哭着,笑着,抹着眼泪。   他让她离开时,她没有走。   而在看到冯斌安好之后,她终于安心地离去了。   周战昆一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淹没。   这感觉他不熟悉,却轻松击倒了他。   劫后余生的喜悦,似乎忽而离他而去。   周战昆和冯斌回来得很晚。   芮贞已经准备好了满满一桌子菜,最中央的一盘,是一盘炒了满满十个鸡蛋的香椿炒鸡蛋。   进门时,两个男人身上的泥土已经洗干净了,部队澡堂今天开到了很晚,也算是给大家洗洗晦气。   暖灯照耀下,一切显得太不真实了。   冯斌看到一桌菜时脸上的喜悦,兴奋,激动,真实得令芮贞汗毛尽竖。   能再见到这个人,实在是种巨大的满足。   小说里的悲剧世界被她芮贞力挽狂澜了!   冯的丫对今日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只是盼着爸爸早点回来陪她吃饭。她抱住冯斌的腿说:“爸爸,今天好多菜呀。”   “你个小馋猫,是不是又闹你姨了?”冯斌抬起头,对芮贞不好意思地一笑,“好在你们今天没出门,雨太大了。警报响了半天,害怕了吧?”   芮贞望着冯斌,突然落了一滴泪。   那滴泪像雨一样快速划过,在她白皙的脸上留下一串湿痕。   大兄弟……   你哪懂啊?……   冯斌愣在那里,手下意识抬了一下,只是一下,又迅速收回去。   他微微偏头去看周战昆,又把攥紧的拳头躲在了女儿的脑袋后面。   而周战昆只是对他笑了笑,轻轻拍拍他的后背说:“吃饭吧。”   他拿出一瓶藏了很久的酒,是从前别人送他的。他一直想着哪天高兴拿出来喝,可一直没等到这么一天。   “今天高兴,喝点,庆祝庆祝。”周战昆坐下,打开了这瓶酒。   芮贞立刻取来杯子说:“我也陪一杯!”   瞧着女人的笑靥,难得的幸福,安然。周战昆淡淡道:“好。”   这些日子他所想,所感觉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芮贞有了自己真正的心上人。   而那个男人,不偏不倚地是他最好的兄弟。   周战昆笑了,低下头,给自己满满地斟了一杯。   ---------------------------------------- 第47章 分居   这顿谷雨的团圆饭吃得很尽兴。   酒喝到最后,芮贞恍恍惚惚的,总觉得挨家挨户的酒味儿都飘了出来,染得空气都醉醺醺的。   这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幸福,整个军属区在一同安享。   不仅如此,还有一桩独属于她的好事。   由于李师长的推荐,她进家属委员会成了板上钉钉的事,而这也让她去夜校识字班当老师变得顺理成章了。   原本部队政治部宣传科和地方公社联合举办夜校识字班,就是为了让文化程度低的战士、军属,以及营房职工认识简单的常用字,对老师的文化水平要求并不算太高。   只要出身好,思想上没有问题就能被推荐。   而芮贞正好又是一个从扫盲班脱胎换骨的军属典型,具有表率作用,所以周战昆跟政治部一提,政治部的领导便当即激动地一拍桌,答应让芮贞去试讲。   周战昆夹着菜随口道:“就这几天,你准备准备吧。”   “嗯!”芮贞灿然一笑。   她可太高兴了。   当老师是她的老本行,试讲对她来说可谓小菜一碟,只要给她机会站上讲台,她能把文盲们从小学讲到高中毕业。   芮贞心里美得够呛,瞧着身边肩宽身阔的周战昆,正舒展地坐着,徐徐夹菜,一身沉稳可靠的气概,心想果然都说能办事的男人最帅。   她现在看着这男人,就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看着看着,眼睛都亮了。不久,用胳膊肘碰了碰周战昆,举起酒杯,难得温柔地说:“辛苦你了呀……我敬你一杯犒劳犒劳吧!”   说完还对他眨眨眼。   这待遇,没谁了。   周战昆抬起头,撞上她炽热目光的瞬间,微微怔了。却没言语,只是跟着拿起酒杯。   冯的丫很少见到她姨姨看人时眼睛亮亮的,觉得很新奇,脑袋趴在小手上看着,笑眯眯地对冯斌说:“爸爸,姨姨和姨夫要喝酒。”   又说:“交杯酒。”   此话一出,两人的手一同停在半空。又一齐向小姑娘看去。   冯斌让芮贞的那滴泪弄得一整晚心神不宁,听闺女这么说,像得到救命稻草,立马接话道:“是!就是交杯酒!”   他搁下筷子,也举起酒杯说:“杯子都举起来了,你俩就喝一个吧!我也跟着补杯喜酒,成亲时就悄摸摸的,今天高兴,怎么也补上一个!”   芮贞一听笑了,交杯酒?这老古董的活动,弄得她还有些好奇了。   她不介意,周战昆帮她搞定了工作,别说交杯酒了,她现在抱着周战昆啃一口的心都有。   芮贞拿着杯子等在那儿。   周战昆却提着杯没反应,不久,对冯斌浅浅笑了声说:“你喝多了。”   说完往芮贞的杯子上轻轻一碰,独自将酒一饮而尽。   明明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一整晚了,他笑得都这样不对劲。   芮贞看身边男人还是书里描写得那么冷酷傲岸不禁玩笑,也没心思逗他了,端起酒杯将酒徐徐送入唇边,小口轻啜下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喝白酒,喝完辣得够呛,吐着气缓了好久才咽下去,一张脸闷得通红。   冯斌笑了,说:“吃口菜,吃口菜!”   说着,又夹了一大块香椿炒鸡蛋放进闺女碗里,冯的丫抬起头对冯斌说:“姨姨攒了好久鸡蛋。”   “当然了。”芮贞笑笑,“家里大功臣都发话了,我肯定要好好办事了!”一边说,一边也舀了两勺进周战昆碗里。   她一张笑脸粲然明媚,很难不让人想起那日海风里那首醉人的歌。而歌声中,冯斌兴致盎然地说着:“谷雨那日,我们把香椿摘了,炒他八个鸡蛋!好好吃个春!”   冯斌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周战昆心绪飘忽了片刻,又定下神来,道了声谢说:“我自己来,你吃你的。”   谢谢?   芮贞听着微微一愣,他们之间可好久没说过谢谢了。想了想,又笑着回他:“不客气。你多吃点。”   庆祝的晚饭很快吃完了。   饭后,几人一起收拾了残局,周战昆洗着碗,冯斌一边接过洗好的碗,一边用干布擦干水渍,整个人仍沉浸在这逃出生天的庆幸中,不由得道:“战昆,好在上头听了你的,把木框架重新做了改造,要不像今天这么大的雨,真得全塌了。之前干的白干不说,还不知道要死多少兄弟。”   他一想,又点了下头笑道:“还有咱们的撤离方案,也比原来快多了,战昆,我觉得这把过后,你提工资的事就有着落了。”   “真的?”芮贞倏地回过头。   她原本埋在碗柜里收拾盘子,一听,心里跟着高兴,又凑到周战昆面前:“会吗?”   周战昆曾经告诉过她,13级工资比14级多二十块钱呢!   而且,13级属于高级干部的范畴了,这对周战昆未来的事业发展,是个很好的信号。   周战昆看着这双亮晶晶的眼睛,想到那夜她鬼鬼祟祟跑出去尿尿,回来也是这样着急地问:“周战昆,你什么时候能提工资?什么时候能交离婚报告,什么时候我能搬去集体宿舍啊?”   她是真等不及要走了。   胸口隐隐疼了一下,周战昆低下头,“应该快了。你放心,我会尽快帮你把所有的事情解决好,尤其编制。”   芮贞对他笑:“嗯嗯嗯!”   周战昆避开她的身子,将东西归置好,留给她一只背影说:“最近可能会有点忙,不能常回来。”   “是吗?”芮贞心里一沉,扭头看了看他。   “可不是要忙了。”冯斌低头擦着碗,笑着附和了一句,“雨这么大,估计一时半会也动不了,但海边的废墟得抓紧清理了,工事也得保护起来。有了这么一遭,后面的进度得加快了,又要忙起来喽——”   “那就忙吧。”芮贞道,“工作最大。”   周战昆沉默了一会,转身对冯斌说:“正好有事想跟你商量。”   冯斌:“啥啊?说。”   “最近这段时间我去你家住吧。”周战昆道:“你也让丫丫过来跟小芮住。咱们早出晚归的,别打扰小芮休息,你也不用每天领着闺女往这送了。”   冯斌想都没想就爽快一笑:“行啊!怎么不行?只要你别又嫌我打呼噜就行!”   又想周战昆现在真是不一样了,知道心疼媳妇了。而且芮贞身子弱,这种特殊时期,是该别跟着折腾,好好休息休息。   “那就这么定了。”冯斌说完,擦干净手跟芮贞说:“你不知道,原先我俩一块打过地铺,我一打呼噜,他就给我一脚,你管不管他?”   ---------------------------------------- 第48章 撞进男人怀里   “我管他?”芮贞笑着,抬起头去看周战昆,可这张脸冰冰冷冷,除了疏远和淡漠,完全没有其他情绪。   滚烫的视线撞上了冰山,芮贞的笑也缓缓收了回来。   他似乎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芮贞一整晚的轻松心情,在此刻又平静下来。   其实周战昆突然提出搬去跟冯斌一起睡也令她很意外。   明明谷雨前最忙的那几日,他也会每天回来待一会,问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嘱咐重活不要干,留着等他回来。   偶尔,还会捎点稀罕的小东西给她。   看来公事坍塌后的救灾工作真的很严峻……   芮贞也不想给周战昆添太多麻烦,既然他觉得这样好,她便安心听他的安排。   于是当晚,周战昆就收拾了被子和常服搬到了冯斌家。   冯的丫却高兴得不行,跟她姨姨住进一个屋里,在炕上蹦了一整晚,又一直扯着她讲故事,直到深夜。   这样的夜晚虽然不用再费心拉帘子,也不用再不好意思用尿桶了,可是望着空荡荡的炕尾,芮贞总觉得哪里奇怪。   又一次失眠了。   而周战昆搬到冯斌家后,这人就像消失了。   又是一连几日的雨,海边的修缮工作紧锣密鼓,干部们日日在队部开会讨论,大部分时间只有芮贞和冯的丫一起吃晚饭。   偶尔走在路上遇见周战昆,他也只是对她微一点头,就疾步离开。跟遇见陌生人也差不多。   芮贞突然觉得,那个活人周战昆又消失了。   周战昆还是周战昆。是原书里沉默、冰冷、不苟言笑的男主。   芮贞也索性不再打扰他,没有必要的事,即便见了周战昆也不会跟他说话。   可好消息是,冯斌说得没错。这次事故后,上头对周战昆提前提报的避险方案提出了高度表扬,给他颁发了一等功,立功喜报就张贴在宣传栏里。   连同冯斌也因为在组织士兵逃脱过程里表现优异,获了个二等功。   没过多久,周战昆的十三级工资就落地了。   几乎同时,芮贞一直盼望的夜校识字班工作也尘埃落定,正如她想的那样顺利。   识字班是不脱产班,每天只有晚上七到九点上课,既不耽误做饭,也可以把孩子留给家里的另一半照看,属于人人都满意的工作时间。   所以即便经过筛选,面试那日,还是一共去了十多个人,男女各半,竞争十分激烈。其中还有不少是公办学校的老师,都是白日也有工作,晚上又主动请缨过来的。   其中有一个资质不错的年轻姑娘叫杨甜甜,芮贞听着这名字,总觉得有印象,却想不起在哪听过了。   这姑娘也是军属,能说会道,但论教学水平,那公平竞争之下,没人能胜过在现代受过专业训练的芮贞。   毕竟是一路忍受评课领导吹毛求疵过来的。   她试讲时一套一套的,声色并茂,负责面试的领导原本还都低着头做记录,听到半程,也纷纷扶着眼镜抬起脸,直愣愣地边听边点头。   这场面试的结果,也就像光头脑门上的虱子,成了明摆着的。   无人不信服。   那天下午面试结束后,政治部宣传科和地方公社的领导一块把芮贞送出来,又一遍一遍地说:“小芮同志,战昆同志一直是我们部队的中坚力量,没想到家属同志也是巾帼不让须眉……不过,扫盲工作是长期任务,需要咱们打一场持久而坚实的硬仗啊……”   这话的话外音非常明显。芮贞听懂了。   这是宣传科的领导也觉得她课讲得不错,怕小庙装不下大佛,干上几天就撂挑子不干……他们当领导的就被动了。   可他们哪会知道这个工作对她来说多么难能可贵?   能捧上一个饭碗,她在这个世界就可以自食其力了。没有什么能让她轻易放弃。   芮贞立马问宣传科的领导:“咱们这有集体宿舍吗?”   又特意强调:“我想长期工作。时间久了,难免有个天气不好,不方便回家的时候,也想知道这里有没有我能住的地方?”   对方一听,大喜过望道:“这还不简单?咱们教学场地就在这背后的子弟小学,别的不多,就是空屋子多,小芮老师有需要,我明天就叫人腾出一间单人间!”   人家已经管她叫小芮老师了,可见一切稳妥,芮贞莞尔一笑道:“那就感谢各位领导了,我作为军属,一定会响应国家号召,尽全力为咱们部队和地方的扫盲工作添砖加瓦的。”   没想到一切这么顺利。   芮贞一路春风得意,从马大姐家接上冯的丫,把路上买的一包奶糖揣进她的小兜里,又牵上她的小手晃了晃说:“以后姨姨晚上要去上班了,丫丫跟着姨姨去学识字好不好?”   多少有点拔苗助长了。但又一次把冯的丫推给别人,她不放心,也舍不得。   冯的丫最近可吃胖了不少,一张娃娃脸吹气球似的圆了起来,又扬起小脑袋说:“姨姨去哪我就去哪——”   “行!”   “今天大岭哥哥抢我果干。”   芮贞笑了笑说:“咱们现在个头还不够,打不过,那就让给他。姨姨再给你买。回头咱们使劲吃饭,等长得比他高了,他再来抢,就给他一拳说……”   芮贞牵着她的小手摆了摆,“说啥呢?”   “说大岭哥哥,看拳!——”   芮贞哈哈笑起来,一进家门,却猛地撞进一个男人怀里。她被抱了一下才站稳,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   周战昆?   芮贞忽的抬起头,心却在一瞬间砰砰跳起来。   她的背后,周战昆的手只是揽了一下便松开了,划过她的身侧时,露出一片破了皮的指骨。   芮贞心里一紧,立刻抓住他的手问:“怎么弄的?”   ---------------------------------------- 第49章 女人的丝巾   周战昆却问:“去哪了?”   “去面试了。”芮贞没抬头,眼睛依旧盯在周战昆流血的伤口上。   冯的丫也蹙着小眉头说:“姨夫,你也是给了人一拳吗?”   芮贞一听,抬起头,“你打谁了?”   周战昆却问:“成了吗?”   “我肯定成了啊……”芮贞皱起眉,不耐烦道:“你先别管我,先说你到底怎么弄的,揍人了?”   “成了就好。”周战昆说完,揉了揉冯的丫脑袋,便握着两瓶红药水往外走。   芮贞又跟上去说:“你去哪?”   “冯斌家。”周战昆说完微微顿住,扭回头说:“他也伤了,要去看看吗?”   “他也伤了?你们到底干什么了啊!”   鸡同鸭讲半天,芮贞急了,可怕冯斌伤得太重,丫丫看了伤心害怕,还是先问道:“冯斌伤得严重吗?他伤哪了?”   周战昆道:“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说完,大步而去。   芮贞瞧着这个凌厉的身影,总觉得周战昆对她疏远了不少,心里一阵郁闷,还是拉着冯的丫跟过去。   冯斌的伤不严重,也是在拳头上。   芮贞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家里面绕腕子,一见她,噌一下站起来。   冯的丫跑过去说:“爸爸,你和姨夫咋了呀——”   “没事!啥也没干!”冯斌笑道。   芮贞看这两人虽都伤了,却都不算太严重,看神色也不像有大事,便随手拧开一瓶红药水说:“不会是你俩练散打,互相打,打伤的吧?”   “我俩吃饱了撑的啊?”冯斌又坐下来。   周战昆原本要去帮冯斌处理伤口,看芮贞已经把棉签上沾好了红药水,便问:“你来还是我来?”   芮贞想周战昆带着伤,自己也都拿上棉棒了,便说:“我来吧。”   周战昆便也没说话,让开一条路让芮贞过去。   芮贞走到冯斌面前说:“伸手我看看。”   破皮都差不多,都在一粒粒指骨上,其他地方都好,看来是打人了,却没挨打。   芮贞问:“谁惹你们了?当军人的,好这么打人吗?”   “还说呢。”冯斌偏开脸道:“今天真是邪门了。我俩在街上看到一个大汉拿着棍子打老婆,打得那女人没处躲,战昆一看,就上去了。”   “然后呢?”芮贞扭头看看周战昆,“你打不过他?”   周战昆微微抬起脸,皱眉道:“别闹。”   一到这种事开始好胜了,芮贞暗暗一笑,冯斌又说:“就是,别闹,周战昆徒手散打是军区有名的,打他三个也绰绰有余!只不过当兵的,哪能真跟老百姓下死手……”说着微微叹了一口,“今天还是该等派出所同志来,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后面怎么了?”   “真他哥的白眼狼。”冯斌闷道:“战昆给了那男的一拳,原本这事就完了,可他老婆竟然不干了!扑到战昆身上抱着战昆,吆喝说当兵的打了她男人,还要她老公打回来!我们又不能动妇女,只能受着了……”   冯斌说着,绕了绕腕子,又高声道:“就不该管这闲事!等着派出所来人!”   周战昆低声道:“等派出所来他就打死她了。”   “那也不该管。回头这两人再去部队告上一状,还不知道你刚下的表彰会不会受影响。”   芮贞暗暗看着周战昆。   即便冯斌说得没错,可这人不管就不是周战昆了。   他是兄弟牺牲了会照顾兄弟遗孤一辈子的人,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呢?   她换了根棉签,沉默地走过去,拉过周战昆的手准备上药。   周战昆却抽了手说:“我自己来吧。”   芮贞微微一愣,见他拿走棉棒,又坐回桌边,她跟着扭头,却在桌上看见一条染着血的白色丝巾。   她来时急,并没注意到。此时却像一朵杜鹃花一样显眼。看起来也很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芮贞忽的抬起头。   彭苒!这条丝巾是彭苒的。   那日她跟在彭慧身后,从布告栏前经过时,脑袋后面系的就是这样一条丝巾。   她今天也在?   不。这条丝巾上染着血,说明她不光在,还将这条丝巾给了周战昆擦伤口。   书里的剧情似乎以另一种方式提前上演了。   难怪周战昆近来……   见芮贞怔怔地望着那条丝巾,冯斌也突然想起来了,笑了笑说:“对了小芮,麻烦你个事。”   芮贞回了神:“你说……”   “这条丝巾你能帮忙洗洗吗?彭主任她妹的,今天借我俩用了用,可咱总得洗干净还回去才礼貌。”他说着一抬手,“我俩这手上全是茧,碰一下就刮丝。这玩意咱们这也没卖的……”   “行,我知道了。”芮贞干脆道,“你别管了,我洗干净后给你们送来。”   “别送来了。”冯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麻烦你直接还给她好吗?我俩去找她也不方便。”   他一笑便露出一口白亮亮的牙,芮贞明白,便答应下来。   看周战昆一直在旁边不说话,她在这,也像耽误两个人休息,便就对冯的丫招了招手,“走吧丫丫,跟我回去睡觉了。”   刚要转身,周战昆却突然叫住她:“芮贞。明晚没事吧?”   芮贞心一紧,回过身。见他抬头看着她说:“明晚队部里要办庆功会。之前后勤申请过一些肉票,要做狮子头,军属们都去,你也带着丫丫去吧。”   他想到她刚来时,总在头上顶一个大丸子,那时答应过的事,现在还是想兑现。   冯斌一听也说:“这脑子,差点忘了!小芮同志,你可得去啊!战昆受表彰的场合,你不在不合适了。”   又道:“原本怎么也该工事完成了再庆功。但上头说了,能减少损失就是最大的功劳,也算为接下来的工作提振一下精神吧!文工团还来表演节目呢,你可不能不去。”   芮贞琢磨,这种场合,队部领导和重要人物肯定都会参加,她照理应该出现。   一来,她刚拿到识字班的工作,应该趁机感谢一下李师长和齐政委,给别人留下个吃水不忘挖井人的好印象。说不定以后,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二来,如果能遇见彭慧,她就可以当面把这条丝巾还给他,让她帮忙转交给彭苒。   不能不承认,此时此刻,周战昆妻子的身份对她而言很沉重,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原书的女主角。   芮贞拿起桌上的丝巾,浅浅笑了一下说:“好,明晚,我去找你们。”   ---------------------------------------- 第50章 联欢会   庆功会的地点在军区食堂。晚上,后勤给大家加了菜,每个战士都吃得面色红润,一脸荣光。   芮贞竟真的吃到了红烧狮子头。   不远处,一堆年轻小兵中,吴木根正塞得腮帮子满满,冲她连连伸大拇指,芮贞没忍住笑出了声。   而身边的周战昆正与周围干部们言笑,偶尔动动筷子,手上的伤却依旧很明显。   他是今天绝对的主角,司令员都特意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他好好干。芮贞跟着连连起身,也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虽然部队有严格规定,绝不允许喝酒误事,但今天这样的场合,还是按人头定量上了些粮食酒和果酒。   芮贞跟着周战昆喝了几杯,一时心绪荡漾,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异常可爱。   军属区的熟面孔都来了。光赵团长一家就占了半张桌子。   芮贞瞧了瞧,赵团长正抱着自己的宝贝疙瘩翠儿,非拿着一小杯粮食酒给她闻,马大姐一边往嘴里塞,一边打他手,一边还拉着三个皮儿子不许他们捣蛋,忙得不可开交。   芮贞的视线跟着这几个猴子似的小孩来回窜,突然,在角落里看到了彭苒。   她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蓝士林布套装,坐在一群脸生的年轻军属中间。   她似乎对晚上的饭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热衷,一直小口小口地送着,细嚼慢咽,斯文而安静。   脖子依旧是那样轻轻垂着,露出漂亮的线条和白皙的皮肤。   而她背后的辫子,今天却是光秃秃的了。   芮贞攥了攥口袋里的丝巾。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为了能早点把丝巾还给她,一整个下午,她都在灶台边坐着,细细地烘着这条丝巾,如今已经焕然一新了。   吃过饭后,大家又把桌子重新摆成环形,空出中间的场地。   这一瞬间,芮贞想起了小学时班里举办的联欢会,也是这样的架势。表演的人站在中间,看的人坐成一圈。   队里的后勤又送上一些瓜子、花生和这个季节到处都是的小枣,俨然有些节日的氛围了。   这年代的节目虽然简单,但奈何人们精气神足,先是简单的几首全场合唱就弄得芮贞沉浸其中,鼻子酸酸的。   刚想掉眼泪,又来了两个说方言的士兵表演了一段双簧,说的都是部队里的趣事,芮贞又捂着肚子笑得上不来气。   直到文工团的女兵们来了,男战士们才把自己呲的大牙收起来。端正了面貌,看姑娘们跳舞。   女兵们的冲锋舞跳得雄赳赳,气昂昂的,一招一式都充满着力量美。   男战士们个个把腰杆挺得直直的,只会拍手叫好。   几个节目过后,气氛就变得越来越放得开了。   有几个士兵直接开始怂恿干部们上去表演节目了。   连逄军长也被李师长和几个干部推着,非要他带头唱首歌。   逄军长一时低头摇了摇,无奈上去唱了首军歌。虽然算不上好听,但胜在声音雄浑,字字铿锵,有着这年代特有的精神面貌,引得士兵们也纷纷跟着合唱起来。   几个领导干部表演完,又不知哪里吹来股风,要军属派代表出来表演。这兴头一起,场上又更热闹了。   彭慧作为各种活动的踊跃组织者,这种场合自然主动请缨。   她大方从容地站出来说:“我唱首《白毛女》吧。”   说着,带着一身豪迈的架势走了出去,透着势不可挡的果敢,认识她的,不管男女,原本就都忌惮她三分,此刻齐政委也在,便更是捧起场来,纷纷让开一条路,把场地腾出来给彭慧。   一个出生于资本家家庭的女人,此时此刻是那样慷慨激昂地唱着白毛女,批判着旧社会,地主压迫农民,歌颂着新时代劳苦人民翻身得解放,芮贞实在是心生佩服。   她下意识去看角落里的彭苒,彭苒却依旧低着头,用筷子尖一点一点戳着一颗狮子头,她像并不想吃,只是拿来解闷似的。   彭慧开了个头,还不等其他军属跟上,男人们便先急起来了。   这种场合,别人家的老婆给足了自家男人面子,自己的媳妇不出来就显得不合适了。   一时间,场上干部们个个给自己家媳妇使眼色,芮贞看着不免抿嘴笑起来。   一时台下热闹起来,喊着下一个谁唱?谁唱?   这时冯斌突然站起来说:“让我们周团的爱人给大家唱一首吧!我们周团在前线指导我们团英勇向前,也少不了我们嫂子在大后方的支持!而且,我们嫂子唱歌可好听了!”   霎时间,众人的目光一同射来,带着好奇,探究,像舞台灯一般打在芮贞脸上。   呃……太突然了……   芮贞真是打扁了冯斌的心都有。还是下意识谦虚地摆摆手说:“我不行,不行。”   部队的干部们都知道芮贞是周战昆农村老家来的,这种场合上难免怯场,便又使了把劲鼓励她。   三团团长杨世雄刚给自己老婆飞了半天眼,叫她主动上来唱一首,眼前被周战昆媳妇抢了先,打量这般情景,便立刻摆摆手说:“没事的,小芮同志。在座的军属哪个不是农村来的?没有人会笑话你。这样吧,让你嫂子先给你打个样,咱们也算抛砖引玉了,行不行?”   他双手一抬,战士们便就叫起好来。   原本也是为了图热闹,谁唱都无所谓,只要有人唱就行。   杨世雄这话一说完,大家的注意力便从芮贞身上转移到了杨团长的老家媳妇宋小菊身上。   宋小菊也是农村来的,大概在家里已经接受过丈夫的嘱咐,此时不算太惊讶,只是略不好意思地缓缓站了起来,跟周围的几个妇女商量着说:“俺唱个啥呀?”   杨团长一撇脸:“哎呀,你就随便唱吧!又没人笑话你!”   杨团长媳妇便唱了一首地方小调。是唱当地好山好水的。   芮贞听着这小调,轻轻拍了拍周战昆,凑近问:“杨团长爱人是这小调地方的呀?听口音不像呢。”   周战昆也俯低摇了摇头,“她不是。但逄军长是。”   芮贞抬起头,看到逄军长正坐在最近的位置,目光深远,含着盈盈热泪,两只宽厚的大手徐徐拍着。   明白了……   真没想到,参加个联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   宋小菊一首小调唱完,军长鼓起掌说:“咱们部队不少都是这山里来的兵,我们那儿,就是好山好水好地方。这歌听得真是……”   他低头摇了摇,又抬起头目光深沉地说:“咱们在前线作战,就是为了让这好风光延续下去,让咱们人民享尽这好山好水的滋润,不至于落到敌人手里……现在从我们小宋同志嘴里听到这首歌,真是让人感慨颇深。唱得好,唱得好啊!”   逄军长的调子一定,众人便开始用力地鼓起掌来。   杨团长一脸荣光,却没忘记芮贞,又对周战昆说:“快,小周!我媳妇抛完砖了,该你媳妇来一段了!”   ---------------------------------------- 第51章 男人和女人   抛砖引玉。   芮贞心里暗道,这早已不算是抛砖引玉,而是珠玉在先了。   周战昆看了芮贞一眼,这一眼是询问的意思。   芮贞明白,如果她现在拒绝,周战昆也一定会想到周全的办法,不让她上去唱这首歌。   可今天毕竟是周战昆受奖的日子,她如果扭捏不去,这种说说笑笑的氛围下,周战昆还不知道又要遭到什么样的揶揄。   她不愿意那样,便错开周战昆的视线,主动迎上杨团长,笑道:“我不太会唱嫂子那样的小调。”   齐政委摆了摆手,说:“哎——,咱们中国这么大呢,什么样的歌都值得唱。小芮同志会唱什么就唱什么,原本大家就是为了热闹,难不成,还是为了评奖的?”他说完,笑着四处看看,大家便也点头说是。   芮贞一听,有这话就好,便说:“那好吧,我就随便唱一首。”   她说完看了一眼周战昆,周战昆眉头微微皱了,眼底露出些微担心的神色,却帮她拖开凳子,为她让开路。   芮贞站到场地中央时扫视了一下四周。   这帮年轻的战士个个都精神抖擞,她淡淡笑了,说:“我要唱一首《军港之夜》。”   周围人开始议论纷纷。都说没听过这歌。   冯斌却跟周围人摆摆手指说:“我跟你们说,咱嫂子会写歌!你们没听过就对了!听过还闹了怪事儿了!”   冯斌这么一说,一片悉悉索索的声音又冒起来了。   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到最后,芮贞听到身边战士说这首《军港之夜》是她刚刚吃饭的时候现写的!   吃了三口狮子头就写出来了!   好家伙,比曹植还厉害了!   “……”   好吧。   对不起了作词家,作曲家们。   一片沸腾的期待里,芮贞轻抬起小巧的下巴,心里微微改了改词,沉了片刻,张嘴唱道:“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春夜轻轻地摇。”   “年轻的士兵头枕着波涛,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   “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地摇,勇敢的士兵多么辛劳,回到了祖国母亲的怀抱,让我们的士兵好好睡觉……”   歌声的余音延绵了一会,芮贞浅浅笑了。   场下人却像没反应过来似的,一个个都愣住了。   这歌不光唱得动听,还很动人。   带着这个年代少见的柔情,似乎每个人向往的和平与幸福已经到来了。   写的像是未来的日子!   这些日子的辛劳和痛苦,一瞬间都被抚平了。   芮贞唱罢,温婉地笑了一下,说:“唱得不好,但都是我的心声。我想象的我们未来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大海虽然摧残了我们的工事,但还给我们的人民带来了很多的财富。等到一切安定下来,我们每个战士都能在这样的海边,听着海浪的声音,享受我们和平幸福的日子!”   这话一说完,全场报以雷动的掌声。   尤其是几个政委,纷纷望着芮贞,微微颔首,宽厚的手掌缓缓鼓动着。   芮贞也只能假笑看着四周,轻轻点头。   谢谢,谢谢大家。汗都冒出来了……   她略不知所措地去看周战昆,周战昆也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他眼底有一种奇怪的情绪,令人无从分辨,只不过,她好久没有看到过他这样的眼神了。   索性也迎上去,对他温柔地笑了笑。   而这一瞬间,周战昆却如梦初醒一般,又一次微微别开了眼睛。   领导们都为周战昆有这样的一个媳妇赞叹不停,说:“小周啊,小芮同志可真是……你们俩可真是……”   没什么话说了。只剩一个劲儿点头了。   众人的视线炽热万分,芮贞却突然看到一个不一样的眼神。   彭苒。   她先前一直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此时却用一双惊异的眼睛看着她。   对上这个视线的一瞬间,芮贞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彭苒真是个画一样的女人。   也许她从小没有受过太多的苦,令她在一众劳动妇女中显得有些诗情画意。   虽然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美,但在这个环境下,彭苒娇小的脸庞还是令芮贞刹那间就捕捉到,并难以挪开视线了。   这首歌不知给她带来了什么样的感受,令她这一刻也呆呆地望着芮贞。   不久,她抬起两只纤细的手为芮贞鼓起了掌。越鼓越汹涌。   芮贞也对她淡淡笑了一下,又点了下头。   不久,联欢现场变成了男人们和女人们各自聊天,相互庆祝的海洋。   大家都放下了平时作为一个军人严肃紧张的外壳,而将自己真实柔软的内心露了出来。   冯斌和周战昆不知道去了哪里,带着冯的丫出去了半天都没回来。   芮贞看到彭慧跟着几个干部也一起出门进了院子,想到口袋里的丝巾,便跟了上去,想找个时机单独给她。   彭慧出了门后,就和几个干部一直扎堆在院门口聊工作。   话题刚起了个头,看来一时半会完不了,芮贞便想先去一旁树下溜达一会,透口气。   她漫无目的,走着走着,却突然在一棵大树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即便是黑夜里,她也可以一眼就认出周战昆高大英挺的身子。   因为最近的日子,周战昆总是留给她这样一张背影。   他似乎在跟人说着话,而他宽厚的肩膀将对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芮贞不自觉走过去,在走近的一瞬,却突然停住了脚。   心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因为跟周战昆说着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彭苒。   她站在周战昆身前,一身小家碧玉,垂着头,像是一株急需呵护的花朵。   而周战昆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说话。   芮贞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似乎这一瞬间,耳边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   ---------------------------------------- 第52章 你和她怎么了?   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受。   芮贞想,无论是眼前,还是在那遥远的现代社会,都是从未在她身上发生过的。   这种感受令人陌生,像心里起了无尽的潮水,凶猛地往四壁拍去,拍打出剧烈的回声,令人思绪难平,更无法思考。   理智告诉她,她不该有这样的感受。   可一切的确难以自抑。   芮贞站在那里,恍惚间,不知该不该继续走过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转身离开。   再见到周战昆的时候,芮贞已经又喝了两杯新酿的米酒。   她抬头看着这个男人,依旧是那样冰冷,沉默,他的脸上,喜怒不显,更没有情欲,俨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芮贞也平静地坐在他身边,看冯斌的位置一直空着,便问:“冯斌呢?”   近来频繁听到这个名字,周战昆微微偏头看着她,打量着她脸上的神色,说:“丫丫累了,冯斌带她回去了。”   芮贞:“我也有点累了。”   周战昆沉默片刻,芮贞又说:“你晚上有事吗?”   男人似乎有些意外,但望着她,摇了摇头。   芮贞便笑了:“那我有话想跟你说。”   冰冷的语言,严肃的神情。直直的视线中,周战昆也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芮贞收回眼睛,往嘴里塞了一颗小枣。   他们之间似乎早该有这样的一天,一切不算太突然,但发生时,还是有点陌生和冰冷。   联欢的喜悦仍在持续,芮贞却没了情绪,直到一切结束,她几乎是大步离开了食堂。   她决定以后再也不看周战昆的背影了,于是疾步走在周战昆的身前,而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安静无声,像一座跟随她移动的冰山。   人们逐渐散去了,道路也变得安静下来。   春季的晚风徐徐撩过,扑在脸上带来微微凉意,芮贞却有一口气堵在心口,迟迟也散不去。   在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芮贞忽然站下了。   她不想把话带回家里再说,见身旁也有一棵树,便站在树下,突然对周战昆说:“我们就在这儿说吧。”   周战昆略感意外,但周围已经无人,四下安静,他便点了点头。   芮贞不想周旋,干脆直接地说:“周战昆同志,我在子弟小学那边的工作已经落实好了,大后天就要开始正式上课了。”   “谢谢你帮我跟政治部的领导争取了这件事,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恐怕不能这么快找到称心的工作,在这点上,我很感谢你。”   周战昆没有说话。   芮贞也没想他能说什么,便继续道:“我已经问过了,子弟小学有给教师提供的宿舍,所以我去那边工作以后,就可以解决住的地方了,你也不需要再去冯斌家,跟他挤在一起了。”   沉默片刻,周战昆只是“嗯”了一声,又抬起头,似乎想要听听她究竟想说什么似的。   芮贞微微抬了抬眼,颤抖的睫毛下是周战昆坚实的胸膛。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就是躺在这个胸膛里,安然,稳定,风雨不惊。   不得不说,最近的这些日子,她很感谢周战昆对她的帮助与保护,很温暖。但现在,她要离开这一切了。   芮贞抬起头说:“现在你的工资审批已经下来了,领导对你也很认可。你放心,周战昆,你会是一个前途光明的男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吧。”周战昆这样说道。   芮贞说:“明天,明天我们就去离婚吧!”   这话说的并不顺畅。说话的人似乎很着急,而周战昆也像早有准备一般,依旧是那样冰冷而不动声色。   从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出他对这件事有任何意见。   芮贞说出离婚的时候,就好像在问他今晚回家吃饭吗一样。   他依旧是那么无所谓的样子,不久淡淡地嗯了一声说:“听你的。”   一口气倏然从胸口坠落,又变成凉凉的血,涌入了四肢百骸。   芮贞轻轻一笑说:“那就这样吧。”   “原本说好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现在一切提前完成了,对你对我,都是好事。我们也没有必要再互相耽误彼此的生活,影响彼此的未来。背着这样的关系,对你对我还有对别人,都没有好处。”   “别人是吗?”周战昆想到了冯斌,说:“你这样认为的话,我同意。”   芮贞冷淡地嗯了一声,道:“你放心,我会找到你们政委不能拒绝的理由来帮你解除婚姻。你不用担心会影响到你的政治前途。”   她在看到周战昆和彭苒站在树下说话的时候便想过了。   如果彭苒跟周战昆的相遇是注定的,那周战昆未来事业的结局也一定是注定的。   所以无论他离婚的理由是什么,都不会影响周战昆未来的事业发展。   而她自己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未来一切的起点就是这夜校识字班。   周战昆把她送到这,接下来她该何去何从,就靠她自己了,也跟周战昆再没关系。   从此开始,便是两不相欠。   说完这些,芮贞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沉默片刻,轻快地说:“嗯,行,也没什么别的了,最近我会开始收拾我在家里的东西,等夜校那边稳定下来,我就搬过去。你给我的钱等到我走的时候会清算清楚,剩下的,我还给你。”   周战昆也似乎没有什么想说的了,只是嗯了一声,突然扭头走了。   芮贞看着他的背影,干脆果决,没有任何留恋。   芮贞也倏然转头离去。   周战昆一把推开冯斌的家门,带着自己也弄不清的怒火。看到冯斌正哄着冯的丫睡觉,手臂才忽的收了力气,又将门拦住,缓缓关上。   冯的丫已经睡着了。   冯斌抬起头说:“哎,你和小芮回来了?”   周战昆点了点头。   冯斌说:“今晚你回去睡吧。”   说着露出了一副意味深长的笑。   今天晚上多开心啊,小两口就该把这种开心延绵下去,狠狠闹上他一夜才对。   周战昆没有回答,只是对冯斌说:“我有两件事要跟你说。”   冯斌看他面色深沉,觉得事态严重,心头一凛,问:“公事私事啊?”   “私事。一件关于你,一件是我的。”   冯斌想了想,说:“那就先说我的吧。”   周战昆沉吟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干脆道:“你和彭主任的妹妹到底怎么了?”   ---------------------------------------- 第53章 有人爱她你能接受?   彭主任的妹妹?   一听这个名字,冯斌可谓又惊又诧,从炕上跳下来,皱眉问:“我跟她怎么了?”   不像是隐瞒的神色,周战昆道:“刚刚你遇见她了?说什么了?”   “碰见了啊。”冯斌道:“从食堂走的时候,看见她了。”   又笑了说:“我哪敢跟她说什么啊。”   周战昆想了片刻,“她让我给你带个话。”   “啥?给我带话?”冯斌愣了。   周战昆道:“她让你把她的丝巾还给她。”   冯斌一听,散了口气。   原来还是为了这高级丝巾的事。   好在他未雨绸缪,让芮贞提前帮忙洗了,便一挥手说:“我不是给小芮了吗?小芮没给她?”   周战昆回想自己当时在院子里跟李师长说了几句话,刚要回食堂,就被这个叫彭苒的女人叫住了。   她低着头支支吾吾的,犹犹豫豫了很长时间才说:“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冯斌的团长吗?”   周战昆点了下头说是。   女人一直垂着头,半天,什么都没说,只是冷不丁的冒了这么一句:“麻烦你能帮我转告冯斌,让他把我的丝巾还给我吗?我刚刚跟他说话,他好像不认识我了。”   当时他看着那个女人,心里生了无数的猜测。   一男一女扯上关系,很难不令人想入非非。   可眼前听冯斌这么一说,周战昆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他对男女之事本来也没经验,大概,太过风声鹤唳了。   也许她只是想要回那条丝巾。   想到这,周战昆点了点头说:“这样,你明天自己去催一下芮贞,让她快点把人家的丝巾还回去。不要总放在她那,毕竟不是便宜东西。”   冯斌道:“你媳妇,你去跟她说呗。”   周战昆微微散了一口气,说:“下面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个问题。”   冯斌看他面色沉肃,一时也绷紧了脸,道:“说吧。”   周战昆道:“我和小芮准备离婚了。”   “啥?!你说啥?!!”   说起要跟芮贞离婚,冯斌的反应比说起他自己时还要激烈。   他立刻上前一步,用一种杀敌时才会暴露的眼神看着周战昆,又一把握住男人的小臂,拉他出了门。   直到进了院子,冯斌才将手一甩,面对面问:“周战昆,我他哥的没听错吧?你要和小芮离婚??”   他眉头紧锁,发红的眼睛在周战昆的眉宇间横扫着,周战昆微微侧目,看到冯斌指骨狠狠攥着,小臂上暴起了青筋,又听他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是脑子哪根筋搭错了?”   “那么好的女人,你不要她??”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5 . c o m 、b a o s h u 6 . c o m 、b a o s h u 7 . c o m 、 x b a o s h u . c o m 、b a o s h u 2 .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她跟了你五年!五年!!”   他微微憋住一口气,吞吐片刻才降低声音,指着他说:“我早就看你不对,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因为小芮一直生不出孩子,你才不想要她了?”   “你不要她了她以后怎么办?她怎么办!你让她去哪!!”   “你冷静点,冯斌。”   面对一串咆哮般的质问,周战昆依旧保持着冷静的口吻,事已至此,他也不打算隐瞒下去,刚要启齿,冯斌又一摆手说:“我冷静不了。这事说什么都没用。你不能这么干!这是背叛!是要遭报应的!”   “好了!冷静点,听我说。”周战昆厉声打断,不久,又平静下来。   “这次小芮跟我过来,就是为了一起把这个婚离了的。这件事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我的一己私念。”   “只是因为她顾惜我的事业,才拖到现在。一直没告诉你,也是想等事情确定下来。”   “还有。”周战昆微微皱起眉,沉了一口气的功夫,才艰涩道:“我俩虽然有夫妻名分,但从来没有过夫妻之实。我没有轻待过她,所以你不要再说什么生不出孩子的话,也别把她当做一个没人要的女人看待。”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他用力看着冯斌,想从冯斌的眼中看出些回应的情绪,可那双眼睛里满是翻腾沸涌的热浪,已经混沌得难以探查了。   “可小芮怎么办……你们离婚以后,她怎么办……她一个女人,你让她去哪……”冯斌眼神同声音一起飘忽在远处的地上,没有落点。   “她会搬到子弟小学的集体宿舍去住。我能帮她的会继续帮,不会让她无处可去。”   周战昆的视线顿在对面男人的脸上,默了一会,又道:“不过也许很快,她还会再成家。总之,这事只依她的意愿。”   “成家?”冯斌忽的抬起脸,“她……她还有别的……?”   他没说出的话周战昆听懂了,却摇摇头,挪开视线道:“不知道!”   “不知道你胡扯什么?小芮不是那样的人!”   “我说了冯斌,她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他和芮贞的婚姻原本就开始得不合情理,他冷了她五年,躲了她五年,如今又有什么资格不让她寻找自己的幸福?   “……你能接受?”冯斌的视线追过来,“她如果再成家……你能接受?”   周战昆没有回答,冯斌追问道:“你是真的不爱她,所以如果有人爱她,中意她,你能接受?是吗……?”   冯斌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周战昆感到自己的拳头硬了,须臾,他强迫自己说:“芮贞有她自己的想法,我从前没有资格干涉,以后也没有。我尊重她的一切选择。”   这样的平静近乎冷漠,冯斌看着他,紧咬牙关,微微点了点头说:“周战昆,你最好别让我知道是你对不起她,如果是,我们以后也桥归桥,路归路。”   周战昆看着这下颌紧紧绷紧、太阳穴微微跳动的男人,跟他生死与共多年的兄弟……即便心中纷乱如麻,又像有千根针扎过,还是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所以,你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我们十几年的兄弟情?”   冯斌的眉头突然拧得更紧了。   他忽地扭开身子,毅然决然地说:“会。”   周战昆点了点头。   如他所愿。冯斌是个有担当,也值得托付的好男人。   芮贞没有看错人。   既然如此,周战昆微微勾起唇角,轻轻拍了拍冯斌的肩膀。   “好了,我和小芮早就决定了,这段时间,你看我俩相处就该知道我们对待这件事的态度。我们都只把彼此当做纯粹的亲人,阶级同志,现在把事想复杂的,只有你一个。”   “明天我俩一早就去政治处。”   “不早了,快睡吧。”   周战昆说完,转身回了屋。剩下冯斌一人站在院中。   他胸中浪潮翻涌。   抬起头的一瞬间,寂寂黑夜深沉如海,明明是一片宁静,却像要把人吞没一样。   周战昆说的没错,这段时间,芮贞的态度他看在眼里。   女人的笑容几乎日日挂在脸上。那是一种令人挪不开眼睛的安然与灿烂。并不沉重。   冯斌抬头望着月亮,月亮同样圣洁地高悬在深海中,他却收回视线,紧紧攥住了双拳。   他不敢直视。   因为他发现此时心中担忧褪去后,有一股罪恶的心跳与悸动,正难以抑制地冒了出来……   ---------------------------------------- 第54章 重新来过!   第二天一早,难得雨后放晴。   周战昆刚出完操,正在洗漱,就看见芮贞一身整洁的蓝士林布套装出现在门口,探头轻轻敲了敲院门。   日光耀眼,周战昆愣住,抬起头,在阳光下分辨了很久才看清。   姑娘头发编成两股辫子又束在一起,眉目和煦,嘴角轻轻翘着,两颊上洇着两颗小小的梨涡。美好而安然。   她冲他笑了:“早啊周战昆。”   “早。”   周战昆听见自己的声音过了好久才从胸腔里低低地挤出来,她又说:“我都准备好了,你准备好了吗?”   他点了点头,“那你等等我。”   冯斌这时拉着冯的丫的手走出房门,在看到芮贞的一瞬,他怔在那里,只是片刻,又领着冯的丫大步往前,闷着头,像没看见二人一样。   “丫丫!”芮贞蹲下来叫了一声,冯的丫也小鸟一样地飞扑过去。   冯斌却迟迟地跟在后面,只顾沉着头。   走到芮贞身边时,他闷闷地说:“那个,我跟马大姐说好了,今天把丫丫送去她那。那个……”他一挥手,“没事儿。我去了,你们忙。”   他抬脚就走,芮贞又揉揉冯的丫小脸说:“姨姨忙完了过去接你呀。”说完,拍了她屁股一把,“走吧!”   冯的丫扭头笑着招了招手:“早点呀!”   芮贞也弯着眼睛笑起来,笑容和一早的日光融为一体。   周战昆望着女人的侧颜,心思沉沉,又见她突然扭头瞪了自己一眼说:“快点儿!乌龟化冻啊?走了!”   到达政治处后,芮贞在周战昆之前说明了来意。   她不卑不亢,只说自己和周战昆的婚姻始于封建糟粕,从一开始,两人就没有感情。   只不过这五年来,周战昆的父母先后离世,而周战昆又为了保家卫国,一直在前线奋战。   她出于人民对战士的感恩与敬仰,才选择在家中替周战昆父母守孝。   这是阶级同志之间的情感,是军民鱼水情,但绝不是爱情。   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两人在情感上早已经变成了纯洁的阶级兄妹。   在事业上,更想做两艘大船,在不同航线上扬帆起航,为祖国的发展,燃烧自己。   “所以,领导。”芮贞道:“请求你们接受我与周战昆同志的离婚诉求,尽快同意我们离婚。”   政治处的工作人员十分惊讶。   虽然这些年,封建包办婚姻早已被划为封建旧思想,旧风俗,但在工作流程上,他们还要照例进行一番调解。   芮贞跟周战昆一同坐在政治处的沙发上,听完淡淡笑了笑说:“领导,部队事忙,不需要再浪费小干事的时间调解了,我们都是革命道路上最清醒的战士,如果不是早已协商一致,今天就不会过来了。”   “我在老家的时候,认真学习过我们50年出台的婚姻法。核心就是要废除封建包办婚姻,鼓励婚姻自由,男女平等。”   “我们俩被这段关系束缚多年,都深受其害,这已经不是个人感情问题了,而是封建制度对新社会公民的迫害了。”   “我想说,如果将来我和周战昆同志还有可能走到一起,我希望不是因为任何人的劝说和调解,而是出于一种自愿,一种对自由恋爱的选择。我也衷心盼望组织能够理解我们新时代妇女对自由的向往。”   身边男人遵守着承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把说话的机会全盘交给她。   而芮贞说完,政治处的工作人员也只能面面相觑。   女同志这话已经到了某种高度。   他们再多说,反而无纲可依了。   一时也不知该再说什么,只好说会将离婚申请上报师级政治部,审批可能需要一到两个月的时间。芮贞表示理解,只是说,希望在审批没下来之前,对两人私下的申请进行保密,以把不良影响降到最低。   她特意对组织股长补充:“我们相信政治处的同事,也只跟咱们政治处递了离婚申请,走部队正常的审批流程,希望领导们能理解我们两个的个人选择,不要有无关的声音传出去。”   这话含着暗暗的意思:我们离婚,别人还不知道,知道了,就是你说的!   负责接待的股长看周团的爱人也是个相比彭慧不遑多让的角色,连连说:“当然,当然。”   很快,芮贞友好笑着,跟政治处的同志握手道谢。   从政治处走出来,芮贞抬头望了望天,堵在胸口的一口气倏然沉了下来。   不枉她昨天翻婚姻法翻到半夜三点。   周战昆的小书房书架上,就安放着一本婚姻法。看来,他也曾经无数次翻开过,找寻着和封建包办婚姻解绑的理论依据。   可这种事儿上,他再一身正气也是没理。政治处的领导不会轻易让周战昆抛弃自己的妻子,所以这件事,必须由作为妻子的她来上。   春风迎面而来,一身轻松。   芮贞一甩辫子,回头望着身后的高大男人,粲然一笑道:“你忙去吧,我走了!”   周战昆站在高处,凝着眉眼望着她。   他胸口微伏,不久还是问:“回家吗?”   “嗯!”芮贞点点头,看着男人依旧严肃不减的面容,轻快道:“肯定还要再打扰你一阵的,但周战昆,放轻松点,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对吗?”   他默了片刻道:“当然。”   “那你晚上别忘了回来吃饭啊。”芮贞跟他摆了摆手,跑了几步,又回头笑道:“过一阵,你想吃还吃不着了呢!”   视线里是一张凝重的脸,不久,他也转身大步而去。   芮贞没急着回军属院,而是来到军属区门口的一棵大榕树下。   这里的黑板从前是彭慧要人设置在这,用来偶尔记录诸如哪天澡堂开放,哪日组织露天电影之类的简短通知。   芮贞在知道自己有机会进军属委员会班子的那天,就瞄上了这块黑板。   她知道自己军属的身份撑不了太久,到时鸠占鹊巢,难免会引起其他班子成员的不满。   但她既然进来了,就不想轻易被人赶出去,所以当时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利用好这段窗口期,在军属委员会里做出些实打实的成绩。   一方面,既然是李师长推荐她进来的,不能显得自己滥竽充数,有负贵人所托。   一方面,周战昆告诉过她,出于人情味的考虑,军属委员会即便清退成员,也不会立刻一刀切。   她还是有机会为自己争取留在军属委员会的可能……   所以十多天前,她就经彭慧的同意,在这块黑板上建了一个专栏,专门写跟妇女生活息息相关的新闻和纲领,用来提高军属的思想觉悟。   她给这个板块取名“当日头条”,日日更新。   除此之外,还开辟了一个角落,每日教军属一个正能量的成语。   这段时间日日下雨,她也每天冒着雨过来写,一日不落。   有军区领导看到了,夸上两句,她就说是彭慧彭主任安排的,都是彭主任的想法。   只有先拿到直属领导的首肯,她才有留在委员会的可能。   芮贞又一次跑到这块黑板前,叉腰看了两眼,干脆挥了挥抹布,将昨日的内容抹去。   要开始尽一切可能为自己的未来谋生路了芮贞!   重新来过!她暗暗说。   ---------------------------------------- 第55章 两个大男人怎么了?   一切忙活完,芮贞又瞧了这黑板两眼。   她字好,粉笔字对她来说也是信手拈来,看着哪哪都满意了,便拍干净手上的粉笔灰,往军属区走。   马大姐一个人带着一堆孩子,跟老鹰捉小鸡似的不容易。她准备早点去接冯的丫,顺便把做好的衣服拿回来。   刚进了他们家院门,就发现马大姐家有客人。   芮贞自觉唐突,想着先悄悄离开,晚些时候再来,冯的丫却趴在窗上看见了她,大叫道:“姨姨来了!姨姨!”   马秀芬一看芮贞来了,也赶紧抻脖子一笑,又往屋里招手,大喊说:“快进来,进来!小芮!”   说着一脸红光,又冲芮贞挤眼睛。   芮贞不知何事,便也点点头,笑着进门去。   刚进了东屋,发现屋里坐着个陌生姑娘,正斜坐在炕边,低头给冯的丫剥着花生。   这姑娘瞧着朴实,一身本本分分的气质,一看就是乡下来的。但毕竟青春朝气,满脸都是喜人的胶原蛋白,即便只穿着最简单的土布衣服,也依旧美得像只待放的花苞。   芮贞看得眼睛都圆了一圈,进门往炕上一坐,跟姑娘点了下头,又问马大姐:“家里来客人了?”   马大姐冲姑娘一挥手指说:“这不就是上回跟你说的嘛。你赵大哥家里亲戚的闺女,都姓赵,管你大哥叫大伯的。”   她说完,又给姑娘说:“苗苗,你得叫大姐姐!也是咱军属区的媳妇,和俺跟亲姊妹似的。男人跟你大伯关系刚好咧。”   “大姐姐。”赵苗苗站起来,从桌上拿来两兜油纸包,散开说:“这是俺在家自己炸的馓子,挺好吃的。”   芮贞一下就想起来了。   这就是要介绍给冯斌的姑娘吧?   她恍然大悟,抓紧掰了一块不大不小的馓子,又笑了笑说:“这块就够,挺大。”顿了顿,“听马大姐说你们都是一个村的?”   姑娘说:“是呢,大姐姐。俺小时候就管俺大伯叫大伯呢。”   “那以后来这边工作啦?”   姑娘又点了下头:“嗯呢。不回去咧。最近就住俺婶子家里。”   说话间,她两条大辫子,一条垂在前面,一条垂在后面,有着这个年代姑娘特有的含蓄之美。   怎么看都像花儿一样。   “行,那以后咱们一块进步!”   芮贞吃了口馓子,这玩意儿是用白面炸的,是这个年代实打实的好东西。是诚心送别人才舍得的东西。   虽然香气扑鼻,她也没好意思多吃,盘算着以后有机会跟赵苗苗学一学怎么炸,又松又脆,还越嚼越香。   心想这姑娘心灵手巧的,冯斌可得好好表现了。不然人家这么水灵灵的女孩,恐怕要不了半个月,就会被别的年轻小伙儿盯上。   热热闹闹地聊了大半天,芮贞吃了半肚子瓜子,吃的嘴皮都疼了才领着冯的丫回了家。   她一下午心里都跟揣着个兔子似的。   从前在现代社会,她对别人的私事毫无兴趣,也很介意别人打听她的隐私。   可来到这个世界,彼此之间亲近无边,她也突然对保媒拉纤生了点兴趣。   不知道是不是某种老式灵魂觉醒了,看见不错的男女,也想撺掇两人在大好年华拉拉小手,谈场甜甜的恋爱。   她在一边露出欣慰的姨母笑。   想着,就一边炒菜一边笑起来。   好不容易把冯斌盼回来了,这人却一脸愁容,坐在桌前像泄了气一般。   芮贞摆着筷子,打量他脸色问:“你怎么啦?”   冯斌也抬眼打量芮贞,她穿着一身清雅的新衣服,笑得明媚又狡黠,倒好像真对跟周战昆离婚毫无感觉似的。   况且今天的饭还格外丰盛。   而周战昆在一旁挽着袖子,不久,将一只碗递给芮贞,芮贞只是非常自然地接过来,还跟他说谢谢。   两人之间似乎真的没有仇恨。   冯斌瞧了半天,暗暗松了口气。   芮贞却又瞄着他笑起来。   冯斌被她笑得浑身发毛,不久,黝黑的脸上竟生出一抹绯红。他耳朵烫得难受,半天,实在忍不住了,闷着头问:“你看我干什么……”   周战昆看到芮贞悄悄瞄着冯斌,笑意盈盈的,喉骨生涩地滚了一下,又默默闷头吃饭。   不久,他突然听到耳边这女人激动地说:“冯斌,我跟你说个事儿,大好事儿。”   “什么事儿?”冯斌抬起头。   周战昆也跟着抬了抬眼。   想来就是他俩离婚的事。   可芮贞却突然用筷子屁股敲了冯斌脑袋一把,说:“你就偷着乐吧!”   又笑道:“我跟你说,赵团长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今天来了,就在马大姐家呢!我已经替你看了,冯斌……”芮贞摇摇头,“你抓紧吧。好看得没边儿了……”   两个男人一听,蓦然愣在那。   可芮贞却捏着筷子屁股带着坏笑说:“真的,冯斌,抓紧去见见!你不抓紧,我敢保证,不出半个月,你就没戏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她说完这话,一脸畅快的灿笑在灯下显得格外扎眼。   俨然想明天就吃上冯斌的喜糖。   周战昆的眉眼骤然收紧,他盯着女人,听到平静的春夜里,滚入了一颗巨大的炸雷。   轰隆一声,死死砸在了他的心上。   她……?   到底怎么想的??   她给冯斌保大媒???   见两个大男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芮贞脸上荡漾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两人坚实的胸膛都微微起伏着,燃着怒火一般。   啥意思?   身边冯斌又忽的闷下头,眉骨高耸,眼睛落在碗里,一张脸憋得通红。   芮贞暗想,难道是说起跟小姑娘见面,他害羞了?   可这人孩子都生了,有什么可害羞的呢?   冯斌害羞倒也罢了,周战昆又是怎么搞的?   他为什么也用那么古怪的眼神看着她……   他那张脸原本就像冰做的,处处凌厉,让人瞧一眼就脊背生凉。如今眉头深深拧着,黑眸又一动不动地锁着她,牙关紧咬,似乎能看到他绷着的下颌骨上有微微跳动的筋脉。   什么意思啊这……   芮贞彻底蒙圈了。   一时胃口全消,攒了半下午的激动与热血渐渐冰冷下来,那点儿撮合小两口的八卦兴致也离她而去了。   难道,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屋里气氛沉得像寒冬腊月,这原本万物复苏、一切蠢蠢欲动的春夜,也只剩蛤蟆还在无聊地“龟儿龟儿”乱叫了。   芮贞只好闷下头,轻轻咬了一口煮地瓜,又搅了搅碗里稠稠的玉米面糊。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才又出现了两个男人轮流夹菜的小臂。   沉默过后,有人难得张了嘴。   “小芮。彭主任妹妹的丝巾,你帮冯斌送回去了吧?”   ---------------------------------------- 第56章 这又是怎么了?   这话语调沉淡平静,来自周战昆。   芮贞微怔,抬起头,见男人正看着她,似乎在认真等着她的回答。   一说起彭苒和她的丝巾,他脸上的严肃就消解了几分。   真是一对锁死的CP啊。   芮贞眼皮微微掠过,垂下眼睛说:“昨天晚上就给了。”   又补充:“就是你跟人出去聊天的时候,我插空给的。”   那丝巾她联欢会时已经找时间给了彭主任。   为了不给彭苒添无谓的麻烦,当时她还特意强调,是自己不小心捡到的,好像在彭苒头上见过,才特意来问问。   而彭慧只是瞧了一眼,便皱着眉头把这丝巾收进口袋,又与她聊了半天关于扫盲的问题。   真没想到周战昆对这件事这么上心。   芮贞端着碗笑了一声。   周战昆抬起头,“真快。这事还得托你去办。”   说完,似乎也对她笑了一下,浅浅的,带着罕见的好脾气。仅留的几分严肃也已全然没有了。   什么意思?   芮贞皱了眉,品着他难得的笑。   是在感谢她这个狗腿子给他俩办事快?   还是……   芮贞懒得再想,低头大口往嘴里塞着炒鸡蛋。   最近事业运好,胃口佳,还长了些肉,她懒得再计较这些跟她未来没关的问题。   可周战昆竟然没完。   笑过,又突然对冯斌说:“我看小芮说的对,既然姑娘好,你不然就去见见。赵团长一家人都不错,那姑娘估计也差不了。况且小芮都说好,应该是真的好。小芮的眼光向来就好。”   这话说完,芮贞和冯斌又都抬起头。   刚刚说话的人是谁?   芮贞筷子顿住,蹙了蹙眉。   冯斌也端着碗看着这男人半天缓不过神。   跟这人认识十几年了,周战昆从没在他婚姻一事上张过嘴。哪怕一回。   两人之间,向来都是他操心周战昆的感情问题,向来都是他追着周战昆问和老家媳妇的感情!   而这人从来三缄其口,避而不谈。   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操心起他的未来媳妇来了?   冯斌让芮贞的提议弄得心烦意乱,端起碗,狠狠喝了一口玉米面粥,对周战昆说:“你甭管!现在正是忙的时候,哪有心思想这些?你是团干部,该有些集体意识,不要为捡芝麻丢了西瓜,净盯着这些小事情。”   “你最近有什么忙不开的工作,提出来,我可以帮你解决。”周战昆垂眸夹着菜,淡淡地说,“但人生大事不能忽视。”   说着抬起头,“你之前借给小芮的毛选该再拿回去重读一遍了。里面关心群众生活一篇,反复声明要在集体事业中兼顾个人利益,反对只讲集体,不讲个人。”   这口吻,半个政委了可以说。   冯斌不耐烦地抬了抬下巴:“行行行,知道了,你先把你自己的事情搞清楚。”   “我有什么事?”   “你说你什么事!”   “我的事很清楚了。”   “你早该清楚了!”   芮贞一边往嘴里炫鸡蛋,一边瞪着大眼听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神了。   今天这是什么节目呢?   但微微想了想,又多少理解了。   冯斌大概还是对周战昆和她离婚的事存有些意见,才会与周战昆针锋相对。   毕竟,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发现冯斌是个传统又有担当的男人。思想上,比周战昆还要保守一些。   想到这,芮贞便双肩一沉,笑着瞅了一眼冯斌说:“冯斌同志,别气,这事我正好要跟你说说呢。”   “今天我跟周战昆正式向组织上提了离婚,估计老周也跟你说了。我呢,和周战昆想法一样,都想离。”   “而且我俩是纯粹的革命友谊,跟你和周战昆是一样的。也跟我和你是一样的。”   “所以以后,你不要再把我当成周战昆的媳妇看待了,我也不是被抛弃的可怜女人,因为我跟他从头到尾就不是爱情关系。”   “你们俩以前是好朋友,你要是愿意,以后咱们仨当好朋友。咱们轻松相处一段时间。等离婚申请批下来,我就搬到学校的宿舍去住了,咱们一起吃饭的日子也是过一天少一天,所以这段时间,大家都珍惜彼此,别吵别闹了,行吗?”   “姨姨!”冯的丫一听就瘪了嘴,芮贞一抬下巴:“跟你没关系,咱俩还是天天见,跟你保证。”   冯的丫将信将疑,芮贞揉揉她脑袋,又给她加了几块鸡蛋说:“大口吃。”   冯斌凝着眉眼端详了一会眼前风景,偏开脸说:“我知道。”   顿了顿又说:“周战昆不说就算了,你该早点告诉我。你早点告诉我,也不至于……”   剩下半句话被他吞进肚子。   冯斌微微叹口气。   要是早点告诉他,这么长时间,她和周战昆就不必那样尴尬地同床共枕。他总会想到办法帮她。   片刻,他又忽的扭头对芮贞说:“你还不了解我,我嘴巴向来紧!况且是你的事,即便是刺刀扎在我身上我也绝不会说出半个字!”   芮贞笑了。好端端的怎么又扎上刺刀了?   眼梢处,周战昆低着头摇了摇。   “你又怎么了?”芮贞扭头问。   周战昆:“没事。”   “嗯,你俩都没事就行。”芮贞让这两人弄得心累,叹口气,继续道:“行了,话说开就行了。以后咱们该怎么相处怎么相处。我还有正事要跟你们说。”   她说完,搁下筷子稍稍坐正了身子,“大后天开始,我就要去夜校教课了。每周一到周五,晚上7点到9点。以后你俩晚上能早点回来就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瞎逛,咱们尽早吃完饭,我还要往学校去。”   “你有什么困难?”冯斌问。   “没什么困难。”芮贞好笑,“就是早点吃完,好早点收拾利索!”   冯斌说:“不用你管,你忙你的,以后每天你吃完,我洗碗。”   还有这种好事?从前还是三个人一块忙活呢,芮贞一笑,“行!”   周战昆闷头夹菜,淡淡道:“我给你弄辆自行车吧。”   “自行车?”芮贞又扭头看着他。   她在现代社会可是个只会打车坐地铁,既没驾照也不会蹬自行车的人。   于是摆了摆手说:“不用了。你弄了我也不会骑。我看了,没多远,步行过去半小时也就到了。”   “半小时。”周战昆思忖片刻,道:“太远了。”   他站起来把吃完的碗拿起来,“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先给你弄辆女式自行车。”   芮贞抬起头高高地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   他说:“我教你。”   ---------------------------------------- 第57章 小芮有文化!   他要教我?   芮贞一听,微微怔了一下。   知道周战昆早就盼着跟她离婚,却没想到离婚报告交上去他能轻松成这个样子。   竟然有教她骑车的心情。   见周战昆已经绕开她进了厨房,她便喊了一句:“不用了,我真学不会。”   她在现代社会学过一回就没学会。   当时学校运动会有个教师骑慢车的项目,她跟着组里两个老大哥学了三天,直到把其中一个大哥的腰间盘突出给弄复发了,也没学会。   都说她一上车,屁股和腰就坐不成一条线。芮贞道:“我上车老歪屁股,骑不了的。教我的大哥都说我不是这块料。”   周战昆低了低头,从厨房门口走出来,淡淡道:“那是他水平不行。”   “你行啊?”芮贞笑。   “行的,战昆行的。”冯斌往椅背一靠,想起往事,跟着笑道:“好几年前,二师的牛政委娶媳妇,就是喊的战昆早上骑车去接新媳妇!他车骑得……”说着摆了摆手,表示好得没边儿了。   芮贞扭头瞧了周战昆一眼,“真的?”   周战昆微一皱眉,解释:“最后没去。没接。”   “怎么没去呢?”   “反正没去。”   冯斌又啃着地瓜笑说:“战昆才贼呢,肯定是怕把人媳妇摔了,领导给他穿小鞋,才编了个理由不去接!”   那时年轻,心思鬼,虽然是这么回事,周战昆还是抬下巴道:“我没去,师长不是喊你去了吗。你怎么没去?”   “我不愿意去。”   “是么?”   “怎么不是!”冯斌抬头掠了他一眼,狠狠咬了一口地瓜,又闷下头说:“我那时候自己都快有媳妇了,怎么还能去接别人媳妇?”   “原来如此,烈男啊兄弟。”   芮贞眼睛都笑没了,在冯斌肩膀上狠狠拍了两把,见冯斌眼尾微抬地打量了她一眼,稍后,又撇开了脸。   芮贞看他一个大男人每次说起媳妇,脸都红成这样,心里一横,想:算了,以后不在媳妇的事上打趣他了。   不禁逗。   却见冯的丫从凳子上爬下来,撅着小嘴跑了两步到她身边。   芮贞伸手搂住她的身子:“你又怎么了?”   这一晚上,按起葫芦浮起瓢的。   冯的丫从小褂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的小包袱,“姨姨,这个给你……”   她说着打开,里面包着两只小小的炸麻花,一看这麻花的规整细致,就知道是赵苗苗炸的。   和那金黄的馓子一样,倒像是鎏金的艺术品了。   “是苗苗姨姨给你的?”芮贞问。   冯的丫点点头。   原书中,由于冯斌在任务中牺牲,没有关于这个角色的后续剧情,便也没有出现赵苗苗这个人。   她跟冯斌的未来发展,芮贞目前也摸不着头脑,但就眼前来看,这是个哪哪都好的姑娘。   还没见过冯斌,就会给冯的丫揣上两块麻花,说明是个心细,又真心喜欢小孩子的女人。   说起这个苗苗姑娘,冯斌又垂下头,托着颗脑袋不看人。   人家姑娘大大方方的,他却跟个上轿小娇妻似的扭扭捏捏。   芮贞瞥了他一眼,想,这事恐怕跟她当高中老师时,看她当班主任的同事处理男女同学早恋问题是一回事。   越强迫两人分开,两人越死死纠缠,一股山盟海誓,视死如归的架势。   等你不管他俩了,他俩还说分就分了。   冯斌找媳妇这事也一样,不能强迫。改日找个机会把姑娘叫到家里来碰碰面,说不定一切水到渠成。他现在在这寻别扭,人家姑娘还不一定能看好他呢!   芮贞想着,便说:“丫丫,既然是苗苗姨姨给你的,你就留着吃,这说明苗苗姨姨喜欢你。有这么多姨姨喜欢你,多开心呀,这就说明我们丫丫是个特别棒的小朋友!”   “可我想留给你吃……”   小娃娃拧着两个淡淡的眉头,瞪着眼睛看着她。想法就直白写在脸上。   她还在不放心。   她在说:姨姨,我的好东西都给你,你就算不住在这了,也别不要我……   芮贞心里一紧,先把冯的丫狠狠一抱,说:“丫丫,姨姨答应过你咱们天下第一好的。是不是?”   “嗯……”   “你忘了你是姨姨的什么了?”   “闺蜜……”   “就是啊!是闺蜜怎么会分开呢?闺蜜是不会分开的。”   芮贞松开冯的丫,又把两只略显简陋孤零的麻花推给她说:“你大口吃,这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过两天我就把你苗苗姨姨叫来家里,问问她这是怎么做的,到时候姨姨给你炸一大锅!咱俩吃个够!”   芮贞笑笑,捡出一颗小麻花塞到冯的丫嘴里,又捧着她的小脸揉了揉。   冯的丫似乎也安了心,小圆脸上又重绽笑容,慢悠悠地嚼了起来。   冯斌听话头似乎跟他没关系了,终于扭回脸,托着头问:“小芮,闺蜜是啥蜜?也是你写的新词?”   此话一出,周战昆忽的想起那日海边,芮贞坐在他的自行车上,紧紧搂着他的腰,唱的就是一首甜蜜的歌。   甜蜜……闺蜜……   她似乎很喜欢这些跟蜜有关的词。   只不过这种歌词如果细究,绝对算反动且黄色的内容,带着明显的资产阶级情调。   夫妻间,在被窝里悄悄唱唱便也罢了,他不会出去乱说。但在外头唱,很容易被人拿住辫子,上纲上线。   而且像诸如什么蜜这种词,向来都是鼓吹个人情爱的敏感词,带着浓郁的小资产阶级趣味。   他是个在这方面极其敏锐的人,立刻提醒:“小芮,有些词还是要谨慎说。尤其什么甜什么蜜的。不可以。”   差点忘了……   芮贞打起精神,立马说:“好,我知道了。”   又解释:“其实也不是甜蜜的蜜……是秘书的秘。闺也是规范的规。”   “规秘?”周战昆皱了皱眉。   “嗯。你们首长不都有秘书吗?帮他处理日常工作的那种秘书……规秘,嗯……就是监督对方思想,规范对方行为的秘书。”   “你还当上官了?”周战昆轻瞥她一眼,笑道。   芮贞瞅回去:“我在家里当,不行啊?”   “原来是这个意思。”冯斌笑笑,“小芮,你可真有文化!”   ---------------------------------------- 第58章 周团要加床   芮贞呃了一声,“还行吧……”   冯斌道:“冯的丫,好好跟着你姨!将来也做这么有文化的人!”   说到这个,芮贞想起来了:“哦对了,冯斌。以后我晚上去学校,你就让丫丫跟着我一起去吧,三岁已经可以开始学认字了。”   虽然这个年代不兴鸡娃卷孩子,但有条件跟着认识点简单的字也没坏处。   芮贞补充:“总之听丫丫的,有兴趣就去,想跟爸爸在家玩了就不去!”   冯斌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说:“只要你不嫌麻烦,肯定还是让丫丫跟着你我放心。钱的事你别操心,以后我的工资还交给你。”   周战昆一听,猛然抬起头,芮贞一笑,“这么大方?”   冯斌摸摸后脑勺,也跟着笑,“跟你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冯的丫也小树苗似的蹿了蹿说:“我要跟着姨姨去学校,我还要跟着姨姨睡觉!”   周战昆眼眸微微一摆,又暗暗地去瞅小姑娘。   冯斌扯了她一把,“别胡说。学校不让你去睡。”   芮贞捏了捏冯的丫的脸蛋,“等我问问啊。”   “别惯着她。”冯斌淡淡一笑,低头给冯的丫重新扎了扎辫子,眉眼不抬地说:“小芮,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工作,还有,生活……”   “打算……”芮贞沉吟。   这是一个好问题。   她近来一直在盘算这件事。   按理说,她首要的目标应该拿到正式的编制,解决饭碗的问题。   可她问过周战昆了,夜校识字班属于部队和公社双管共建的临时单位,没有独立编制。想要拿到正式编,不是挂靠在公社,就得挂靠在部队。   跟周战昆离婚后,挂靠在部队这条路肯定是行不通了。   但公社这条路也同样不好走。   想要在这条路线上有所发展,只有在识字班作出突出贡献,也像彭慧那样,成为先进典型,公社党委才有可能给她出具转正推荐函之类的文书。   到时,她才有可能被编入公办教师队伍,把编制落在公社的中心小学或中学。   可问题又来了。   现在这年份,再过上几年,公办教师的身份不光不是什么好事,还有可能给她以致命一击。   一切就得不偿失了。   眼下看来,也只能先摸着石头过河。教学的内容,也得进行严格的筛选。   只教最高指示,主席语录和革命标语。把夜校识字班变成提高文盲思想觉悟的政治学习班,而不是识字学文化的课堂。   只有从一开始就谨小慎微,步步为营,才能保住自己的安全。   近来她越来越能理解原书女主。难怪彭苒会想尽一切办法接近周战昆,寻求一个男人的庇护。   这已经谈不上情爱,而是一种求生了。那么高傲的人迈出这步,恐怕背后也做了不为人知的挣扎……   好在,她的身份是贫农,比彭苒强出不少。   芮贞思索了好久才回神,浅浅一笑,故作轻松地对冯斌说:“我的计划就是先当好咱们扫盲班的老师,有饭吃,有地方住,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怎么可能没饭吃呢?”冯斌道。   “那倒是。”芮贞玩笑,“实在不行,我就上你家门口要饭!”   冯斌说:“你别胡说!我不可能让你吃不上饭。”   “行行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芮贞心里暖暖的,起身抻了抻胳膊,“那我走了啊,快熄灯了,你俩也早点睡吧。”   又回身对冯的丫招手:“走了丫丫,跟姨姨去睡觉了。”   眼梢处,周战昆坐在那,眼神在她脸上定定地停留了一会,又不动声色地挪开了。   芮贞看了他片刻,也默不作声地扯着冯的丫走了。   第二日又是个大晴天。   芮贞早早吃过早饭,就去军属区门口的大榕树下将今日的黑板报换了新。   主要内容依旧围绕着鼓励妇女参加社会生产劳动,反封建礼教,破三从四德。   最近,她翻了好多周战昆书架上的书,找到了不少理论依据誊抄在上面。   这部分内容,她准备接下来一段时间长期誊写。   一来,这些内容一定会得到家委会上级彭慧的认可,因为这完全就是她本人的经历。   二来,这也是她离婚的理论基础。即便未来离婚了,她也不能让周围人觉得是周战昆抛下了糟糠之妻,同时把自己陷入一种可怜的境地。   三来,这原本就是一件很好很对的事。妇女就是不该只围着丈夫,孩子,灶台转。   新板报刚换上,就有不少军属路过,纷纷驻足阅读,又互相讨论。   有讨论度是芮贞最希望看到的事。   只要有了讨论度,她做的这些事才有可能传得开。   每个军属身后都是一个干部,在这些军干部里,她的进步工作也会被广为流传。只要把握好板报的内容,对她接下来的事业发展就没有坏处。   做完板报回家,忽然看到几个战士一同扛着一块大木板在她前面走。   他们走了一路,她跟了一路,再跟,就到家门口了。   芮贞赶紧超过去问:“你们是去周战昆家吗?”   整个营区现在无人不知周团长家有个既漂亮又有文化还能说会唱的媳妇。   一见芮贞本人,用不着问,对上了!都直接喊嫂子了。   “嫂子!我们是后勤处的。周团早上过来申请了一块旧门板,让我们正好送过来呢。”   “旧门板?”芮贞迷茫了,这事儿没听周战昆提过,她问:“他申请这个干什么?”   “周团还没跟你说?”   其中一个战士皱了皱眉,另一个战士提醒他:“咋回事,你忘了?周团早上特意提过,这些小事他不愿让家里女人跟着操心。”   “噢对对对。”   恍然大悟了。   又说:“也没什么,就是周团长说,最近工事出事了,前线忙,嫂子你作为军属委员会的班子成员,主动把战友的闺女接来照顾。他住在家里不方便,所以想临时在书房加一张床,借用几天就还回去了。”   “什么?”芮贞看着这张光秃秃大门板,惊道:“这、这是周战昆要的床?”   ---------------------------------------- 第59章 周战昆睡不好   周战昆要来的这张床,怎么看都是一块大案板,还未必有周战昆高呢,怎么睡?   “是不太像样啊嫂子……但没办法,俺们那库里只有这个了。”   战士也有点为难,不久又有另个小战士说:“不过嫂子,周团也说了,先凑合一下再说。部队现在上下都没有木头,全支援前线工事了。这块门板没有用,不算紧急物资,多用一阵都没事的。”   “是啊,嫂子你别担心,俺们几个研究过了,四个角用砖头搭起来,搭稳当,睡上一阵铁铁的没问题!一会儿,送砖的战士就来了。俺们指定搭结实了才走,保证晚上不会摔着周团!”   “那……行吧……”   看几个战士还扛着大板子,芮贞也只好赶紧开门,让人先进去。   真没想到,之前让周战昆弄张床来,他拖拖拉拉了那么久,现在都快不需要了,他又把事办成了。   几个战士一块忙活了大半天,一张简易床才在西屋的小书房搭好。芮贞又留几个干事喝了口水才放他们走。   看着书房这张简易小床,几乎占据了一整个房间,连周战昆的椅子都摆不开了,芮贞微微叹了口气。   搞什么啊,净添乱……   等了一下午,终于在晚饭前把周战昆等回来了。   见他先冯斌一步进了屋,芮贞就拉着他问:“这床是你今天去申请的?”   “安上了?”   周战昆挽起袖子时向西屋看了一眼,见床已经安安好好地搁在那儿,他点了下头,又埋头打肥皂洗手,一声不吭。   看这人一脸安然,似乎对这破玩意儿还挺满意的,芮贞抽了条毛巾甩在他肩膀上,又凑到他肩头下问:“现在你还申请它干嘛?”   “睡啊。”   “你最近不是跟冯斌一起睡吗?还弄这个干嘛?多占地方啊……而且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既然有认识的人,就去政治部催一催,让他们加加急,快点给我们办了。等我搬走了,你还用再弄张床回来吗?”   周战昆冷着一张脸,低头往小臂上撩着水,沉了一会,他幽幽道:“我最近晚上总休息不好,白天在工事里老晃神。那天差点被砸了。”   “砸了?”芮贞一听急了,“被什么砸了?砸哪了?”   “没什么,就是头。”   “头?”   芮贞拨了拨他的大臂,“我看看。”   “不用。”周战昆说着不用,却向她转了转,低下头,用湿淋淋的长指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差点砸到这。”   什么也没有啊。   芮贞踮着脚看了看,又抬手摸了摸,那里除了有一点点细汗,哪哪都好。但想起公事危险,还是嘱咐道:“你要小心些。”   这眼神,跟工事塌了那天,担心冯斌时差不多。周战昆勾了勾嘴角:“知道了。”   芮贞又问:“最近怎么休息不好了?有心事?”   “没什么,就是因为冯斌打呼噜。”   冯斌这时刚好拿着两瓶黄桃罐头跳进门,正好听周战昆这么说,他大吼一声:“谁打呼噜了!”   真是不能背后说人,芮贞脚后跟落了地,干脆地承认:“说你呢。周战昆说你晚上睡觉打呼噜,影响他休息了,白天工作没精神差点被砸死啊……”   “没精神?”冯斌把罐头塞到芮贞怀里,又瞪着眼睛瞧了瞧正慢悠悠擦手的周战昆,问:“我怎么不知道我打呼噜?”   周战昆冷冷道:“我倒是希望你知道。”   冯斌又冲屋里喊:“冯的丫,冯的丫呢?”   冯的丫抱着一块小野菜饼子跑出来,“怎么了爸爸?”   “你来说,你爸睡觉打呼噜吗?”   周战昆蹲下身,抱住小姑娘补充,“爸爸打呼噜厉害吗?”   冯的丫最近跟着姨姨睡得香,哪知道他爸打不打呼噜,她只想让他爸爸厉害,便甜甜地说:“厉害——”   芮贞噗嗤一声笑了,瞧了瞧冯斌说:“这下有小证人了,冤枉不了你!”   冯斌急着解释:“可我也不是故意的,主要是我不知道。”   周战昆道:“所以我也没有怪你。”   他揉揉冯的丫脑袋,又站起来说:“我只是从个人角度想了些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现在工事要赶进度,你是我的副团长,咱俩不能都倒下。”   冯斌闷头听了一会,一甩手说:“行行行,你说咋办就咋办。我听你的不就行了!”   芮贞笑着,又往自己胳膊上拍了一把,说:“冯斌,快,别站门口,赶紧关门进来。”   又抬头在屋里瞧了瞧,“这才几月就开始有蚊子了?”   冯斌刚要关门,一听,问:“咬着你了?”   芮贞挠了挠:“嗯。咬好几个大包。”   冯斌立刻转身跑出去,又扭头说:“你等着,我回家给你拿蚊香!”   说着,就跑进院子。   芮贞看着他宽广的后背一闪而过,又恍惚在院中看见一辆女式自行车。   这车比起男款的二八大杠要袖珍很多,车身非常新,即便在这薄暮时分,车身依旧透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芮贞忽的扭回头问周战昆:“你真把自行车弄回来了?”   “嗯。”周战昆低低道:“昨天不是说了吗,我教你骑。正好明天周天。”   芮贞进院子围着自行车打量了片刻,这车怎么看怎么好,又问:“从哪儿弄的?这车这么新,别人舍得借给你?我用这么好的车学,一旦摔了,人家好心疼死了吧。”   周战昆道:“你就只管学你的。剩下的是我的事。”   芮贞想了想,觉得也对,总归技多不压身,能如果真能学会,对她来说也没坏处。   不久,冯斌拿着蚊香回来了,放在屋门口弯腰点上,又赶紧推芮贞往里进:“你皮嫩就赶紧别站这了,一会儿起风了再呛着你。”   “那你也快洗洗手吃饭吧。”   芮贞说完,和一左一右两个大男人拥拥挤挤地往屋里进。   两个人谁也不肯后进,最后还是她无奈让了让路,让两个男人一块进了门。   晚饭吃了顿简单的打卤面。芮贞吹着面条,问冯斌:“明天周天,你没事儿吧?”   她今天抽空去了趟马大姐家,又跟马大姐和赵苗苗聊了会天,约着周天没事,就一块来家里炸麻花。   顺便也让赵苗苗跟冯斌见上一面。   冯斌抬起头:“我没事,你有啥事儿,尽管提!”   ---------------------------------------- 第60章 西屋又有男人了   芮贞给冯的丫夹着菜说:“没事就好。明天马大姐一家要来,我要在家里炸麻花,还要包一顿饺子庆祝我要工作了,事儿多,你们俩没事就别出门了。”   “行。”冯斌露牙一笑,向芮贞凑了凑说:“这是你的大事,该庆祝,我不出门。”   “嗯,那就好。”芮贞也嫣然笑道:“赵团长还说明天要带着棋盘来,也叫你们两个不准跑,跑了他要找我问罪的,别坑我……”   “又下棋?”冯斌皱了皱眉,说罢,略做思忖,抬头对周战昆耸了两下眉说:“明天换我跟他杀一盘。”   周战昆闻言笑道:“你这个臭棋篓子怎么有兴致了?”   “我臭?”冯斌道:“赵礼德水平也不怎么样。就他那水平,上回你还输了,还好意思说我是臭棋篓子?”   周战昆沉默不言,冯斌又道:“老赵好不容易赢你一回,炫耀得恨不得整个军区都知道了。我要是把他下赢了,是不是就等于我把你也下赢了?”   他说完,笑得开怀,芮贞点点头:“那你顺便还等于下赢过军长和参谋长了!”   “那以后再说起军区象棋第一,就是我了?”冯斌爽朗地对芮贞笑了笑,寸头衬出他一脸清爽的气息。   “厉害了呀冯斌!”芮贞对他嗯了嗯:“兵不血刃哪!”   周战昆的视线在两人间穿梭片刻,随后,不紧不慢地放下碗道:“你早说输你一盘好处那么多,我就早早输你一盘。只不过名声在外,以后要登门看你的姑娘可就更多了。”   芮贞一听就知道约苗苗姑娘上门看冯斌的事已经被周战昆识破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人……心思实在太鬼了。   “哎哎哎,说下棋呢!怎么又跟姑娘扯上关系了!”冯斌一听姑娘就皱了眉,“我说了,最近不想想这些事。”   周战昆道:“恐怕也由不得你。”   沉了沉又说:“你的事,整个政治部都很重视,有相中你的姑娘,你自己也主动些,不要总让人下来找我做你的思想工作。”   冯斌也沉默了片刻,抬起一张烦闷的脸:“哎我说老周,这话不对吧?”   “怎么不对。”   “你作为一团之长,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自己知道抛弃包办婚姻,拥抱自由恋爱,怎么给我包办婚姻这么积极?”   见周战昆视线微收,却不发一言,冯斌来劲了,笑着抬了下下巴:“老周,你没看咱们军属区门口的黑板报,上面说了,国家鼓励恋爱自由,这还是小芮亲手写的,你平时一点也不留意,不关心吗?”   一听说到她了,芮贞啃着小菜饼子点头道:“是是是,我写的,冯斌同志很有觉悟。”   周战昆搁下筷子,淡淡笑了下,又叉着两只胳膊放到桌上问冯斌:“既然你这么关心,你说说看,今天板报角上写的成语是什么?”   这一问,冯斌愣住了。   其实他每天都会去那个黑板上看上一眼。   除了芮贞写的那些大道理,他心里想的最多的是:芮贞的字可真好看。   像她的人一样娟秀,清丽,有股说不出的舒展气质。   那一撇一画都像会说话似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痛快。   至于右下角的成语……   他原本在文化上就是个大老粗,只把必要学的书囫囵吞枣,对其他文化知识兴趣不大。   别说看今天写的是什么成语了,这段时间以来的成语,他也一个都没记住过。   见冯斌闷着头,眼睛溜溜地转,周战昆又拿起筷子,给他夹了点菜,淡淡道:“今天写的是励精图治,昨天是百折不挠。你说我不留意小芮的笔杆子,这话负责吗?”   又开始了,芮贞撑着脑袋,听得脑仁疼。   最近这几天,这两个人有事没事就开始对呛,真不知道他们俩认识这十几年,天天这么度过,是怎么维持这么好的感情的。   芮贞烦的够呛,说:“行了行了,今天的饭不好吃还是怎么?堵不上你们俩的嘴?赶紧吃,吃完了都给我各干各的去!”   说完又想起来:“对了,一会你们俩谁给我去劈点柴?家里没柴了。”   “我去。”冯斌抢道:“战昆最近让我影响的,晚上老休息不好,别晃了神,一刀砍了脚。”   芮贞听完想笑,瞄了眼周战昆却又忍住了,说:“那我可不敢用你了。别砍了脚,又赖上我,我是不是还要负责照顾你?”   周战昆听到这话撩了撩眼梢,心里有些念头冒过,又不疾不徐地夹了口菜,低头吃起来。   晚上各自忙了一会,冯斌把闺女留在芮贞这儿,又在门口点了盘蚊香才走。   芮贞送走他,回屋时,看见周战昆正在西屋弯着脊梁,用一块干净的抹布擦那张门板。   一旁只有孤零零的一只枕头和一张薄棉被。   簌簌的声响从他的掌下传来,毛巾喇在光秃秃的木头上,在这样的晚上显得格外刺耳。   家里只有一床棉被。从前周战昆一个人生活,无论是冬被还是夏被,都是一样一床。   只是因为她突然来了,后勤才给加了一只荞麦枕头和一床春秋的薄棉被,厚被子还是只有周战昆从前那一床。   那床被子上回她洗澡时,周战昆拿来为她挡过风。   后来又一直被她垫在炕上,直到这几天天气转暖,她睡着嫌热了,才把那被子收起来。   现在看周战昆要睡在这么一张硬硬的光板上,芮贞实在于心不忍,便喊了他一声,“老周,我去给你把厚被子抱过来吧。你铺着睡,舒服些。”   “不用。”他没回头,“你铺吧,你不是嫌硌么。”   “我不铺了。”芮贞解释给他听,“这几天天热起来了,铺着睡,半夜总出汗,我叠在炕头了。你用吧。”   况且这床棉被的被套前几日被她来例假弄脏了,还是人家周战昆亲手洗的呢。这会她再占着不拿出来,实在不合适了。   周战昆这才转了身说:“那我去抱,你在这等着。”   随后三两步就去了东屋,不久抱回一床沉甸甸的厚被子。   周战昆将被子搁到床板上,芮贞马上过去跟他一人拽住一头,先在床板上将被子对折,又在床板上铺平。   芮贞在被子上扫了扫,又按了按。这门板的硬度倒是跟炕差不多,却比炕单薄,总觉得不受力。   不知周战昆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又长了一身结实的腱子肉,躺在这种地方,会不会半夜一翻身,把床睡塌了?   虽然小干事们打包票这床一定搭得结结实实的,可再结实,也只是用几块青砖横竖把床板架了起来,中间还是空心的。   一旦睡裂了,周战昆恐怕就会摔到地上。   芮贞想到这,心里生了些担忧,又按了按说:“这床能行吗?”   一按,果然吱嘎吱嘎的。   “不怕。先凑合几天吧。”周战昆将一只枕头重重一丢,床发出扑通一声空响,又忽的抬起头,嘴角泛起一抹笑。   “明天别忘了早点起,我带你骑车去。”   ---------------------------------------- 第61章 周战昆病了   “行,那你也早点睡。”   芮贞望着周战昆点了点头,说完,退出去,又想起什么,回头嘱咐:“哦对了。你这屋没封窗,晚上盖严实点啊,虽然五月了,还是容易风寒,别感冒了再传染丫丫。”   说完冲他友好一笑,顺手把门关上了。   这一夜睡得异常安稳。   家里很静,丝毫不像多出了一个人。   芮贞一觉睡到起床号响,才抻了抻胳膊舒展了腰身,还没醒过神,就先听到几声低沉的咳嗽。   似乎被男人用力压抑着,不敢咳似的。   芮贞以为自己还没醒,可恍惚间,又悚然想起家里的确是多了个男人。   再细细一听,这声音,是周战昆在西屋咳嗽。   他着凉了?   真病了?   乌鸦嘴啊!   芮贞往嘴唇上一拍,扭头看冯的丫还在撅着屁股睡,便给她盖了盖被,又抓紧穿好衣服。   简单洗漱后就跑去西屋敲门:“周战昆,周战昆?你醒了吗?是我。你怎么了?怎么咳嗽了?”   周战昆过了好久才打开房门。开门时,他仍在攥着拳轻轻咳。   芮贞打量他眉头微压,面容冷峻,像是不太舒服的样子。可她站在他面前时,仍能感到男人滚烫胸膛散发的微微热气。   热血方刚的。   没想到也这么容易生病……   周战昆已经洗漱好,身上一股清新的肥皂味,被子也叠规矩了。见芮贞抻着脑袋往屋里窗子看,他低道:“关了。但还是有风。”   芮贞蹙蹙眉,“吹着了?”   虽然是五月了,这几夜她常常觉得棉花被盖不住了,可周战昆屋里毕竟没封窗,周战昆也嗯了嗯,沉着眉眼微一点头,“也可能最近没休息好,抵抗力差。”   说完又咳嗽起来。   芮贞赶忙回屋里倒水。路上回想起最近每每路过海边,都能看到周战昆和一帮战士在工事边奔波忙碌。   他扯着嗓子调度指挥,晚上好不容易回来睡个觉,又遇上打呼噜的室友。   这让芮贞想起自己上大学时,下床室友半夜也总猫在被窝里跟异地恋男朋友打长途说悄悄话。说到激烈处,还踢床板。   那段时间她都神经衰弱了,睡不好,小病就不断,天天跑医院打吊瓶……   直到把对方盼分手了,情况才得以缓解。   想到这芮贞叹口气,说:“你最近说话也多,跟这个也有关系。有炎症都往嗓子走。”   “吵到你了吧,我正考虑搬回去。”   “搬什么搬啊……”穷折腾,芮贞说:“你别来回倒腾了,回去休息不好,不是病上加病吗?再把冯斌也传染了……你们团还转不转了?”   想了想,又说:“这样,家里还有维生素C,你先吃上,是小感冒说不定能压下去。等回头,你再去跟郑军医说说,让他再给我们两卷胶布,我们把这屋窗封上,行吗?”   “行。”   “嗯。那我去给你拿,你坐这等着。”芮贞往门板床上一指,回屋从立柜里拿出瓶小棕瓶的维生素C。   她摇了摇,晃出一粒在手心,走来递给他说:“快,吃了。”   周战昆低头瞧着她手心,那细白的皮肤中央躺着一颗绿豆大小的药片,他微微看了一会儿,才将自己粗大的长指深入她的掌心。   捏着,捏着。   一粒小药片,给他捏来捏去,就是捏不起来。   老母鸡啄米似的。   芮贞看了一会,耐心渐渐没了,眉头也越来越沉。   这男人的手真是笨得够呛,手榴弹会扔,一粒药都拿不起来吗?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下一下的,弄得她手心痒得要命。芮贞立刻攥起拳说:“别弄了!”   说完,捂住他的嘴,把药片按进他的嘴唇之间,嘀咕了句:“大笨蛋啊……还当团长呢。退下来,让我干吧!”   女人眉眼微蹙,又悄悄撅了噘嘴,扭头走了,周战昆瞄着那背影,抿住药片,仰了仰头。   喉骨微动中,嘴角微微一扬。   星期天天气晴好,周战昆吃过药,就进院子把自行车旁挡路的几块碎石捡了捡。   芮贞看冯的丫还在睡,索性拉上窗帘让她睡个够。这小家伙最近长肉又长个,多睡觉,有好处。   她换了条利索的裤子和短上衣,也跟进院子,把那辆女式自行车擦了擦。   擦好后,她学着老电影里那样,把脚蹬往后一踹,又推了两步。   周战昆衬衫袖子窝在臂弯,插着兜遥遥跟在她身后。   留在清早的地上一矮一高两只影子,不远不近,前后相随。   军属院住的人多,房子一排排建得很密,道路并不宽阔。出了军属院,又是一条陡峭的大下坡。直到芮贞按周战昆说的方向把车推了快两公里,才在驻地和公社中央的位置看到一大片空地。   听周战昆说,这里曾经是县里摆戏台唱戏的地方,偶尔有庙会热闹热闹,也是在这。只不过这几年光景不好,热闹的事少了许多,这片空地才渐渐没了人气。   芮贞用手遮着太阳,遥遥打量了一圈。   这位置方方正正的,土地早已被人们的脚步踏得夯实,故此路面非常平整,也没有太多大石头绊脚。   这种地方要是搁在现代社会,就是最好的驾校基地。   今天既然有了训练车,也有了教练,不如就撸起袖子大干一场,说不定真能把自行车学会!   芮贞想着,扶住车把对周战昆道:“那我先骑上去,你看看我的腰和屁股是不是不在一条直线上。他们都说我坐不直。”   “上吧。我给你看着。”   周战昆说完,待人上去后,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车后座。   又观察芮贞的腰和屁股的确是微微歪向一边,但这种歪更像是肌肉的防御反应,因为害怕摔倒,就总用一半身体提防着。   周战昆道:“你不用怕,放心蹬,摔不倒。摔倒你也有腿,这车的高度适合你,你觉得要倒了,就放下一条腿撑住。”   芮贞微微撇了撇嘴。   手榴弹还拔了弦扔出去就行呢。   大炮还照敌人头上轰就炸死了呢。   说归说,真要动手,哪那么容易?   芮贞拧着眉头回头警告:“我不说松手你可不能松手。听见没?”   周战昆淡淡笑了一下,忍了一会才说:“知道,不松手。”   ---------------------------------------- 第62章 超值!   芮贞知道自己有一上自行车就坐不直的毛病,特意正了正身子,又微微吐了几口气。   前方道路空阔平坦,几块零星的小石头刚刚也被周战昆踢走了,即便她把握不住方向摔倒,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想到此处芮贞沉了心绪,手在自行车铃上摁了摁,给自己打了打气。   铃铃两声,清脆悦耳。   身后男人却道:“不用摁铃,没人,直接骑。”   芮贞回头说:“我知道!”   说完,又将屁股在车座上正了正,随后右脚使力往前一蹬,车子便缓缓地前进了几步。   形势见好,芮贞一笑,可车头立刻又向一边歪去。   “哎哎哎哎哎!”   不受控了,芮贞一叠声地叫起来。   周战昆摁着她的车座说:“摆正,摆正。”   芮贞屁股已经撅出去了,这时放下一条腿撑住地。   周战昆说的没错,以这车的高度,她放下一条腿,刚刚好能踩到地上,轻易就能稳住自己和车子不摔倒。   她又回头向周战昆求助地看了一眼,周战昆说:“这不是往前跑了吗?你看到车头歪了,就赶紧回正。”   “我回了,它不听。”   “你骑的是车,不是马。你操作跟上,它怎么会不听?”   淡淡的语气,一点人情味也没有。芮贞突然不想听他说话了,扭回了头。   周战昆又在身后道:“再试一次。”   芮贞经过刚才那一练,心里的畏惧少了几分,又重新定了定神,再度缓缓踩下脚蹬。   这回就比刚刚好了不少。   虽然车头依旧不听使唤,但也在她的极力控制下,艰涩地向前移动着。   芮贞突然想起她在现代社会病发后,也是这样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听话的身体。   可她无论怎么努力,保有怎样的热忱,四肢都不再愿意听她指挥。   与那时的感觉相比,眼前已经好太多了。   渐渐的,脚底下都来了点感觉。芮贞更用力地蹬了蹬,突然觉得身下轻快了些,车子也以更快的速度往前而去。   风温柔地迎面而来。   春天似乎已经彻底苏醒了,风里夹着花香,草香,也被太阳烘烤出温度,扑在脸上时暖烘烘的。   发丝向后飞舞着,芮贞微微扬起了下巴。   “周战昆,怎么样?”   没人回答。   芮贞微微偏头一瞧,周战昆竟远远地站在原地,压根就没有跟上来。   芮贞心里一惊,大叫:“周战昆,你干什么呢!”   周战昆却仍插兜站在那,一言不发地欣赏她骑车。   车把开始摇摇晃晃,芮贞又扭头叫道:“不是说了不许你松手吗!”   “别往后看。”他喊道。   “我不往后看怎么会知道你松开了?”   “你往不往后看我都会松开。”   “大骗子!”   芮贞叫着,脚下却停不下来了。她突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上回学不会骑自行车,原来骑慢车要比骑快车难得多。   为了保持平衡,她现在只能奋力往前蹬踏板,脚下一慢,屁股就想歪。   她越蹬越快,越蹬越快,风一吹,竟找到了几分驰骋疆场的感觉,直到经过了一个小土洼,车子才忽的一颠。   屁股被狠狠一震,便再也找不回原位了,车头向周战昆的方向直直冲去。   芮贞下意识大叫:“周战昆!躲开躲开躲开!!!”   她一边叫着,一边伸腿想往地上支,可越急越乱,两只脚像被粘鼠板粘住的大老鼠,黏在脚蹬上,怎么也下不来。   “撞上了!!!”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却在即将撞到周战昆的一瞬间,被人挟住腰,一把搂了起来。   车子“咣当”一声摔到地上。   芮贞紧闭着眼,感到自己正腾在半空中。   胳膊不疼,腿也不疼。哪都不疼。   她好好地……被人护住了。   眼睛缓缓睁开,脸下是男人坚实的肩头。   周战昆有力的胳膊正挟在她的肋骨下,挽着她的腰身,稳稳地抱着她。   他偏头道:“没事了,别怕。说了教你,就会让你好好的。”   芮贞一瞬间心跳得厉害,她微微抬了抬脸,撞上周战昆棱角分明的下颌。   男人眉头微压,视线同睫毛一同毫无重量地落在她脸上,那片深邃的黑瞳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与波澜。   芮贞突然红了脸,垂下眼睛小声道:“我也说了我一上车屁股和腰就不在一条线上,你非不信……车摔了吧?”   “没不信。但摔一回也很正常。”   “你知道要摔还弄这么好的车,到时候看你怎么跟别人解释……都说了坐不直了……非……唉,你等着到时候看人脸色吧……”   周战昆听她细细念着,少见的语无伦次,只好赶紧把人放到地上,又轻轻退了两步。   他看着面前人绯红的两颊,轻轻道:“别想了,虽然摔了,也值了。”   芮贞低垂着睫毛问:“直了吗?”   片刻又抬头,喃喃道:“真直了?”   “是。”周战昆低头看着她,“很值。”   “真的假的?”芮贞一听,心情好起来,立马扶起自行车坐上去,她扭头问周战昆说:“你再帮我看看是不是真直了?一点不歪了?”   周战昆看了她片刻,眉头微微皱了,又沉默地嗯了一声说:“直了。蹬吧。”他冷冷道。   芮贞开心极了,立刻蹬起来。   真没想到,这个问题就在今天,一瞬间,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她快速蹬着车轮,在五月的暖风里,找到了四肢和灵魂一同自由的感觉。   是炽热的,陌生的,也是向往已久的。   她继续蹬着,把记忆里那张病床甩在了身后。   骑了一圈后,又突然把车停到周战昆身前,一个急刹,她歪头对他笑了一下。   “怎么了。”周战昆说。   “上来吧。我带着你!”   “你带着我?”周战昆沉着声音说:“压塌了。而且,哪有女人带男人的?”   “我来了这,就有了!”芮贞扬起下巴,“快点儿,上来。”   周战昆一脸为难,但还是插着兜向她走了两步,看着她背后那小小的后座,手刚从裤兜里拿出来想按住,芮贞却脚下一蹬,一溜烟跑了。   五月的暖风里,女人背影轻盈,愉悦的声音远远地回荡着。   “让你骗我!大骗子!——”   周战昆立在原地,远远地望着,一动未动。不久,他低下头,淡淡笑了起来。   ---------------------------------------- 第63章 看看怀了没?   刚吃完早饭,马大姐一家就浩浩荡荡地来了。   除了抱着、领着、拖着、扯着的四个孩子,还有赵团长老家亲戚的闺女赵苗苗。   赵苗苗抱着胖翠儿,两条大辫子垂在一对削肩之后,饱满的脸蛋透着微微的红,阳光一照,像朵芙蓉花一样清新。   芮贞和周战昆回来的路上,顺道去了趟集市,也是刚进门。   听院中突然像响起一阵沸腾的人声,她立刻跑出去:“嫂子!来啦!”   马大姐一脸喜气:“来了来了!俺全都来了!”   赵团长是扛着棋盘来的。一看周战昆和冯斌都在,立马说:“行了,我们老爷们儿就不进去了,今天日头好,就在这院里支上一盘。战昆,快快快。”   他说着,一张宽厚的大手伸在空中招了招。   周战昆在屋里淡淡一应,边往外走边说:“今天让你几个子儿?”   “嘿!别在这说怪话,赶紧来!”赵礼德皱着眉头,往几个儿子屁股上挨个踹了一脚,粗着嗓门道:“看啥呢?给你们爹摆上!长六个大眼,光知道给老子喘气儿!”   几个儿子一听,立刻放下棋盒子,在院子里给他亲爹铺上棋盘,又溜溜在一边蹲成一排,托着脑袋等人来。   冯斌原本正在屋里给冯的丫扎辫子,一看拥拥堵堵进来这么多人,还都是女人,原本正咧嘴笑得开心,一下,又僵住了。   尤其这后面还跟着个年轻的姑娘,而马大姐的眼睛正溜溜地在他与她之间钟摆似的撞来撞去……   这来意,不言自明了。   他一时内外交困,脸上热得不敢抬头,手也不听使唤,总觉得自己跟进了盘丝洞的唐僧似的,只好腾地站起来,对着外面空气喊了一嗓子道:“对对对,走走走,咱们就在院子下!就在院子下!”   说着就把闺女脑袋一松,大步往外走。   马大姐一看冯斌被他家那口子诱惑去了,抻脖子冲院里自家男人喊:“干啥!刚进门,大家一块说会儿话,你着啥急!”   又气得缓缓收回脸,跟芮贞抱怨道:“瞎忙叨!你大哥就要魔怔了,俺看他长得也越来越像个炮了!”   芮贞抿嘴笑着,又微微叹了口气。   这大队伍浩荡而来,不过是为了让赵苗苗跟冯斌见上一面,两人聊一聊,相一相,看看能不能瞧对眼儿。   可家里几个男人个个缺筋少弦的,一个能指望的都没有。   芮贞也只好给赵苗苗和马大姐倒了水,坐下来,把冯的丫拉到身边,先给她把没编完的小辫子编起来,说:“随他们吧,在屋里呆着也是说工作,还不够烦人的。”   冯的丫见人来了,挨个叫了个遍。   又跟赵苗苗叫:“苗苗姨姨——”   起头叫姐姐,回头就不好论了,芮贞特意叮嘱过她的。   赵苗苗看起来也很喜欢小孩子,把胖翠儿掂了几下,哄着拍了拍,放到炕上太阳晒出的暖格子里睡觉。   一切罢了,才从怀里拿出两块奶糖塞给冯的丫:“别人给俺的,你吃吧。”   阳光洒落,赵苗苗的大辫子落下来,既温柔又亲切。   芮贞打量她跟马大姐一样,都是很好相处的人,想到之前听赵苗苗的爷爷和爸爸都是村里郎中,便凑近问:“苗苗,你家里行医,你会搭脉吗?”   赵苗苗点了下头说:“会一点,大姐姐。”   “那太好了。”芮贞瞧着她眼睛一亮,立刻把冯的丫往她跟前推了推,说:“快,让你苗苗姨姨给你搭一搭。”   又对赵苗苗说:“之前队里军医来给看过,说有点什么……心神失养?你再看看,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赵苗苗嗯了一声,没多话,只是俯了俯身拉起冯的丫的小手,单用一颗拇指压住了她的手腕。   芮贞没见过还有这么搭脉的,倍觉惊奇,托着腮趴在桌上瞧着,问道:“一根指头就能搭啊?”   “是呢大姐姐。小孩寸口脉短,也浅,就用这种一指定三关的方法,一个手指就能搭出来呢。”   “你可真厉害!”芮贞的眼睛立刻睁大了。   现在对赵苗苗不仅是喜欢,多少是有点崇拜了。   赵苗苗搭完了说:“是有一点,不过不碍什么事。”又笑着问冯的丫:“丫丫,胃口怎么样呢?”   冯的丫奶声奶气地说:“胃口好。爱吃姨姨做的饭——”   赵苗苗摸了摸她的小麻花辫说:“胃口好就好。”随后跟芮贞和马大姐说:“没事的,放心吧。”   又温柔,又笃定,这一刻,芮贞真成赵苗苗的粉头子了,立马也把袖子卷了卷,伸手过去说:“你也帮我搭一搭吧,看看我怎么样?”   近来她注意饮食,没事就睡觉,感觉长了不少肉,精力也好多了。   “对。”马大姐凑过来问:“看看怀上没?”   她一开口,芮贞立马萎了。   睁大的眼睛也扁了。   大脑皮层都跟着松了。   想了想,也没办法。虽然她已经跟周战昆交了离婚报告,但为了不节外生枝,在审批未通过前,两人对外还是保密的状态,不怪别人不知道啊。   真不知这婚什么时候能离下来……想到这,芮贞疲倦地叹了口气。   马大姐看在眼里,也跟着叹了一口,又紧紧箍了箍芮贞的肩膀说:“妹子,别愁。孩子有时候也要看缘分。”   芮贞:“……”   赵苗苗给芮贞搭了搭脉,说:“婶子说的很是呢。大姐姐,你有些气血虚,但问题也不大。你和周大哥都放宽心,多努努力,孩子总会来的。”   刚说着,她周大哥高大的身影就在门口一晃而过。   在此之前,周战昆连棋盘都摆好了,老赵一个当头炮都拍上来了,冯斌却突然冲出来,抢着要跟赵礼德下这一盘。   见他从没这么主动过,周战昆无奈让了位置给他,自己立在一旁看了一会儿。   见冯斌棋路横冲直撞,毫无章法,实在没看头,便想进屋拿本书。   刚进门,就被马大姐一眼瞅住了,说:“周啊!正好。你来!快来!”   周战昆见芮贞正露着一只白嫩的腕子给赵苗苗搭脉,马大姐又一脸着急的样,以为是芮贞身体哪里不合适。   他皱了皱眉,疾步过去,向赵苗苗问道:“她怎么了?”   ---------------------------------------- 第64章 周战昆太纯了   “你女人没事,看你急那样。”   马大姐拉了把周战昆的大臂,说:“她没事,你来,你坐下,俺们看看你有没有事。”   又瘪了瘪嘴,左右点点头,肃穆道:“有时候啊,还就是男人的事。”   周战昆眉头微皱:“男人什么事?”   马大姐:“还能什么事?怀娃的事。看看你中不中用。”   周战昆皱了眉?“这怎么看?”   马大姐扯他一把:“你就坐下吧,俺家苗苗给你搭一把就啥都有了。”   芮贞用力掐着大腿,瞄着周战昆,笑得快抽筋了。   周战昆看她一眼,片刻,缓缓踱了两步,又撸起一只胳膊卷了卷袖子。   搭一把就搭一把。   他身体好,那方面不光没什么问题,晨起时,还常常受困扰。   见周战昆卷起了一只袖子,芮贞又突然想起来,对赵苗苗说:“对了苗苗,他好像还有点伤风感冒,今天早上一直咳嗽,但听着是干咳,没有痰。你也给看看,是哪的问题?”   周战昆刚迈出半步,霎时,又顿住了。   “感冒能摸出哪有问题吗?”芮贞问赵苗苗。   “能的,大姐姐。”   “那快点来。”芮贞一听,向周战昆招招手。   见他走了半步就又立在那,她向凳子努了努嘴,说:“快呀!你那么高让人怎么给你摸?”   说完,抽起一边的枕巾卷了卷,搁到桌上,拍了拍说:“快,坐下,坐下把手放这。”   周战昆眉头微皱,眼眸摆去一边,片刻,又把袖子抹平整,说:“算了。”   “算了?”芮贞问:“为啥算了?”   “这屋全是孩子,我别在这了,别传染。”   周战昆说完,片刻都未踟蹰,扭头大步走了出去。   芮贞望着他宽阔坚挺的背影,伴着两声低低的咳嗽,一晃而过,微微皱了眉。   马大姐理解地缓缓抬了下下巴,嘟哝说:“男人,都这样,好面子。裤裆的事儿都保密。”   好吧……   男人的隐私,芮贞也不好意思跟着多参与。她猜想,可能是因为年轻姑娘给他搭腕子,他不好意思,才这么抗拒。   周战昆同志还是太纯了。   一看枕巾都卷好了,周战昆又不看了,马大姐撸起袖子说:“快,苗苗,他不看,俺看。住这么些天了,俺咋一点也没想起来让你摸摸呢……”   她笑得发憨,把一只胳膊搭到枕巾上,芮贞问:“你哪不舒服了嫂子?”   “最近这肚子里老别别岔岔的,跟有股邪气跑不出去似的。”   “是不是岔气了?”   “不能。”马大姐说着眉头拢了拢,又寻摸着,在肚子上左右按了按,瞄着天花板说:“反正就是别别岔岔的。硬噔噔的。”   赵苗苗给马大姐又搭了搭脉,芮贞打量着马大姐,见她近日面色红润,额头上都泛了油,腰似乎也粗了些,实在不像有什么大病。   果然赵苗苗说:“婶子,你哪哪都挺好的。”   “俺这么好呢?”马大姐一听,笑眯眯抬头看了眼芮贞,又把袖子撸回去,坐回炕上。   芮贞喝口水,托着腮冲她一笑,“看你这气色就哪哪都好,有病哪是你这样?”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男人似闹似骂的吵吵声,快打起来了似的。   屋里几个女人都吓了一跳,身子纷纷一耸,又同时抻着脖子往外面看。   听了一会儿,听出是冯斌输了棋局,吆喝说再来一盘,赵团长坚决不来了,攥着对面的一颗帅棋,跟冯斌你追我挡的。   马大姐看着烦的够呛,一时不想听了,说:“闹挺死了!咱也打上锅,准备准备开始炸吧。”   芮贞之前跟冯的丫说好,今天要炸一大锅麻花吃。一来跟苗苗学一学,二来出了成品,下周她去识字班讲课,也随时能拿来垫垫肚子。   她早就把标粉和鸡蛋准备好了,闻言也跟着站起来。   马大姐又问:“芮啊,家里的棉籽油够不够?炸这玩意儿可费油了呢。”   棉籽油?   芮贞完全没听过这东西。   她只准备了一些花生油和猪油,便道:“家里有些猪油,还有花生油,应该够了。”   赵苗苗一听就笑了,“大姐姐,荤油炸出来的麻花不好看,回头还返腥味呢。花生油你留着过年用吧,咱们用点棉清油就行了。”   “就是啊,”马大姐说,“哪能用花生油炸?咱不过了?”   芮贞看看两人,“家里没有棉籽油怎么办……怪我,忘提前问清楚了。”   要炸麻花得用不少棉籽油,马大姐想自己家里的也不多了,立刻从炕上往下挪腿说:“没事,俺去买。”   刚下了炕,又打量自己家那口子和周战昆新开了一局,冯斌跟自己仨儿子蹲在周围,正看得入迷。   她眼珠子一转,冲窗外抻脖子喊道:“斌呐!斌——”   冯斌一听,也从窗户外伸脖子看了看。   见马大姐对他直招手,就三两步跑进来问:“怎么了,嫂子?”   马大姐吸取了先前的教训,这回先说:“斌呐,家里没有棉籽油了,你去买点吧,你腿长,快趁。”   “行啊。”冯斌一口应下来。   他原本在家里就如坐针毡的。无论是下棋还是看下棋,都是为了躲清静,眼前巴不得有个机会跑出去。   刚要扭头走,马大姐又拉住他说:“你等会儿。”   说完,又偏头对赵苗苗道:“苗苗,你跟着你冯大哥一道去。”   芮贞一听就低头笑了,又听马大姐继续说:“供销社那卖油的老孙,你不知道,一见男的就缺斤少两!光糊弄人光糊弄人!俺们都去反应好几回了,要把它撸下来!苗苗仔细,跟着去把把关吧。”   赵苗苗脸微微红了,却也站起来点了下头,又对冯斌说:“那咱们走吧,冯大哥。”   话毕,就先一步出了门。   冯斌霎时愣在那,看看马大姐,又看看院外。他叉着腰暗暗想了一会,总觉得懵懵的。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芮贞看他光在那发愣也不动弹,过去给了他后背一巴掌,暗暗说:“干什么呢?人家姑娘都大大方方的,你在这儿出什么洋相?”   冯斌抬起头,在芮贞脸上用力看了一眼,却紧抿着嘴唇,说不出话。   芮贞看他这略有沉重的表情越发奇怪了,皱了眉,说:“怎么了?”   冯斌愤然舒了一口气,收回视线,紧紧耸着眉头。他似乎有很多话闷在喉口,灼烧得他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半晌,他一脸沉色,却突然一甩头,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去。   ---------------------------------------- 第65章 心上人   冯斌和姑娘一路并肩行走,中间始终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赵苗苗虽然是乡下来的姑娘,但一点也不忸怩,只是安静地走在一旁,胳膊大方地甩着,目光炯炯,嘴角浮着舒展的笑。   冯斌一会摸一把脑袋,一会四处看看。   战场上枪炮轰鸣烈火熊熊,他心无可畏,可此刻是五月的春日,周围静谧安然,雀鸟啁啾,他却像被架在火上烤似的。   不久,觉得当男人这样不行,还是主动跟姑娘说:“赵苗苗同志?你好。我叫冯斌,文武斌,哦,冯是二马冯。”   “冯大哥你好。”赵苗苗说完,抬头笑了笑。   冯斌一愣,又收回脸。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想了一会儿又明知故问:“听说你是赵大哥老乡?”   赵苗苗说:“是呢。一个沟子的呢。”   冯斌语塞了。   不久又道:“听说你挺会炸麻花的?”   “俺们那儿的都会呢。”   “听说你还会搭脉?”冯斌说,“真厉害。”   “这个也不算难呢。”   冯斌彻底词穷了,只好跟着赵苗苗继续往前走。   一路遇见军属区的熟人,老的少的,各个挺着张厚脸皮,瞅着冯斌笑得意味深长。   “出去啊斌子。”有人叫,叫完,两只腮凹进去。一看就是在使劲吸着笑。   冯斌嗯了嗯,“周战昆家炸麻花,去买油。”   “慢点啊,别脚滑。”   冯斌暗骂一句:“滑你哥的!”一脚撇出去,那人屁股往前一顶,笑了笑,大步离去。   刚走到两排院子的岔路口,就听见身后叮铃咣啷一声巨响,冯斌一扭头,看到一只搪瓷盆摔在地上。   一把红色的塑料梳子跟着一面镜子一块掉出来。   冯斌还没看清是谁的,就跑过去,蹲下身帮人捡。塑料镜子里,一张清冷的脸直直地落进来,像照进井水里的一轮皎月。   冯斌看着,心里一滞,傻傻地抬起头,见苗苗也捡起一只牙膏,又扫了扫上面的土,递过去说:“还有这个,沾上泥了,你用之前再冲冲吧!”   “谢谢。”红梳子的主人声音柔淡,也像月光一样冰冰冷冷的。   竟和他的好兄弟周战昆不相上下。   这是最近第二次撞上这个叫彭苒的女人了,冯斌想。   她整理着手里的东西微微撇了撇脸,脑袋后的白色丝巾如同一只硕大的白蝴蝶,正在风里轻轻地振翅。   它已经被芮贞洗得干净皎白,丝毫没有染着血的狼狈痕迹了。   冯斌莫名倒抽了一口凉气,闷头把镜子在自己的军裤上蹭了蹭,又默不作声地搁进她的搪瓷盆里。   彭苒竟浅浅笑了一下,说:“冯斌,你出门啊?”   “你认得我啊?”冯斌惊诧道。   “当然。”彭苒说,“虽然你不记得我了。”   “没,没有。”   冯斌说完,想起上回跟周战昆在市集上揍人时她在人群中清冷的身影,她递丝巾给他擦血时说过一句:“用吧,我叫彭苒。我认得你。”   冯斌从前也不是不认得,只是觉得没必要认得,想到这噌的一下站起来,彭苒也跟着缓缓起身,又问:“你们去哪啊?”   冯斌道:“去买棉籽油。”说完,意识到彭苒端着盆,大概是去洗澡的,可周天部队澡堂不对军属开放,估计,她也是要去供销社附近的公共澡堂洗。   “一道儿吧?”彭苒说。   她说这话时,视线投向了赵苗苗,赵苗苗立刻点了点头,“行呀,俺帮你拿一些。”又说,“俺是刚来的,借住在俺大伯赵礼德家里呢。俺见过你。”   “谢谢。”彭苒依旧是疏浅的,淡淡的,拨了下发丝笑应道:“我叫彭苒。也是借住,我姐姐是彭慧。”   冯斌瞧着两个女人互相说着话,又并肩一块慢慢走起来,心里某种煎熬的感觉淡了一些。   他徐徐吐出一口气,庆幸彭苒的洗脸盆不偏不倚地,偏在这一刻掉落了。   也算是救人水火。   不然他身上的烧灼,还不知要折磨他到何时。   冯斌想着,脸上又升起一抹劫后余生的笑意,走在两个女人的身后,看着一对轻盈的背影,自己的后背上,却又渐渐升起一掌火辣辣的疼。   她拍了他一掌。   为他哭的人是她,推他走的也是她。   他从前不敢去想那一滴泪的意思,最近却总在寂寂黑夜里反复琢磨。   这会儿,更是越想越琢磨不透了。   女人……   春风吹过,冯斌叹了口气,肋间的一颗心忐忐忑忑地跳起来。   这厢,周战昆和赵礼德在院中把棋拍得啪啪响,赵礼德连输两局,到第三盘时,冯斌就和赵苗苗提着油一同回来了。   周战昆抬头间,皱眉问:“这么快?”   冯斌笑道:“你说巧不巧,回来时遇见吴木根了,捎我俩回来的。”   赵苗苗脸上浮着一抹澎湃的红,轻喘着说:“俺还是第一回 坐这样的大车,刚气派呢!”   说完,望向冯斌,冯斌也低头对她咧了咧嘴。   周战昆在两人之间快速瞄了一下,胸口微微震笑出一声,将一颗棋子轻快地扔向棋盘。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芮贞在屋里听见了,探了探头说:“怎么样?晕不晕?”又招招手,“快进来我给你拿山楂干泡水喝。”   “好呢大姐姐。”   “有山楂干啊芮啊?”赵礼德一听,大嗓门问了一句,又站起来。   芮贞连忙说:“不少呢!大哥也来喝一杯吧,喝完了,风水该轮回来了,接下来就该咱们赢了!”   说完,周战昆缓缓回头,道:“你跟谁一伙儿的?”   赵团长哈哈两声,走着大四方步进了屋,芮贞蹙蹙眉:“我也没说跟你一伙儿啊。”   马大姐探出头来说:“没事,周!俺跟你一伙,俺一直是跟你一伙的!俺也给你倒一杯!”   又对赵苗苗挥胳膊,暗暗道:“快进来,婶子还有话问你咧……”   赵苗苗点点头,把冯斌手里的油接过来,轻快地跑进屋。   周战昆瞄着她的背影,略忖片刻,又收了视线。撞上冯斌咧嘴笑着,用手背在他肩上撩了撩,示意他起来,他来下一盘。   “你这什么表情。”   周战昆说着,缓缓起身让开位置,冯斌大喇喇坐下,抬起头,“什么什么表情?”   见四下无人了,周战昆道:“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冯斌不理会,笑着低下头,又在棋盘上摆了摆。   周战昆说:“姑娘不错。”   “当然!”冯斌道:“当然不错。谁说不好了?”   周战昆听了,淡淡勾了勾嘴角,又一提裤腿,蹲下看着他说:“喜欢?”   “喜欢啊,好姑娘谁不喜欢。”冯斌摆着几颗棋,又随口道:“不过不是男女间的喜欢。”   他补充:“就像你和小芮。”冯斌笑笑:“阶级兄妹。”   周战昆一窒,冯斌又低头笑叹了一口气,在掌中玩着两颗棋子说:“我俩已经说开了。苗苗说她现在还小,本来也没想这么快成家,不过是家里催着,她也不好应付。正巧我也告诉她了。”   周战昆视线钉在冯斌眉眼间,似乎想从那里探查出某些信息,可最终无果,他从两片冰凉的嘴唇间挤出两个字:“什么?”   冯斌斜斜地瞄着周战昆,不久,招了下手。   周战昆心里惴惴,却附耳过去。听见他好兄弟难得认真的声音。   “战昆。我告诉她,我心里有人了。”   ---------------------------------------- 第66章 小心眼周战昆   周战昆听罢,眉眼冷冷地坠落在棋盘上。   一瞬间,也觉得自己成了这盘上的一颗棋,望着楚河汉界,却尽是迷茫。   他这些年来,只顾抬头看路,却忘了身边有人。实在是走了步极糊涂的臭棋。   答案已经昭然,周战昆却还是忍不住低低问:“谁?”   “非要问啊。”冯斌垂下头,敛笑着搓了搓两只手,不久抬起脸。   他与周战昆对视,心旌摇曳,刚要张嘴,马大姐却突然端着一杯泡好的山楂水跑出来。   边跑边喊:“周啊,周!快点的。俺给你搁了两大把山楂,你就喝吧。真的,喝完俺这杯,你铁定赢!”   她一脸光荣,忽地把瓷缸塞到周战昆怀里。   半杯山楂干沉甸甸地堆在杯子底,拥塞得一动不动,想必这杯水已经酸得不好入口了。   周战昆突然低头笑了。   他根本不必喝这杯水了,因为此刻心底正沸腾翻涌的滋味,偏巧就是这个味道。   见周战昆干看着,却眉头紧皱,像怕酸不敢喝的模样,冯斌看了眼马大姐,把杯子夺来解围道:“谢谢嫂子,我正好渴了。”   又说:“战昆爱喝茶,不爱喝这种酸的。平时给他酸杏干,他都不要!说是小孩儿才吃的。”   “是啊?”马大姐凑到周战昆脸底下问,“爱喝茶啊,周?”   周战昆却不知哪来一股劲,忽的按住冯斌的手,抬眸道:“谁说我不爱喝。”   冯斌好笑了,“我都认识你多少年了,你爱喝啥不爱喝啥,我会不知道?”他揶揄地瞧着他,“这么多年都不爱喝,今天又爱喝了?”   周战昆手腕用着力,却闷住一口气,偏开脸。   冯斌笑了,“就是,不爱喝别勉强,我爱喝不就行了?也浪费不了。”   刚要举杯,周战昆却突然将杯子抬起一饮而尽,喝罢一抹嘴,转身回了屋。   冯斌和马大姐瞄着他气势汹汹的背影,像点燃了似的,冒着熊熊火焰。   两人互相看了看。   冯斌问:“怎么了这是?一杯水,喝得冒火了??”   马大姐指了他一下:“太干了。在这坐一上午了,还光说话光说话,口咋能不干?”   说完,心里还记挂起赵苗苗和眼前这小伙子刚刚买油路上都说了啥,咧嘴冲冯斌一笑,也急匆匆地跑进屋。   留冯斌一个人,抬头瞄了瞄太阳,又慢悠悠瞧着棋盘坐下。   今日灿阳当空,晒得每一颗棋子都发光,心情也跟着一片明朗。   他哼着歌,低头将几个棋子在棋盘上摆了摆,回头叫道:“老赵,老赵!快点出来跟我杀一盘!”   周战昆大步匆匆,一把扯开门进了西屋,关门时,瞧见东屋几个女人正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芮贞正歪在凳子上吃新炒的小花生,眼前掠过男人冰冷的视线,她手一顿,瞥了他一眼,说:“怎么不下啦?”   又抿了抿嘴逗他,“真让我一杯水弄怕啦?”   周战昆垂眼看着她,点头道:“是……我让你弄怕了。”言语间冷气沉沉,随后将门干脆地一关。   马大姐刚回屋,瞧着这一瞬莫名其妙的,问芮贞道:“你家周咋啦?”   “不用管他。”芮贞一笑,压着声音悄悄说:“就是我刚刚说风水轮流转,接下来是赵大哥赢,他要输,生气了。”   “唉……”马大姐理解地点点头,挪屁股上了炕,“这些个老爷们啊,光长大个儿,不长心呐。”   她伸两指头一捏,“喏,心眼就这么大,跟个鼻疙渣似的。都不爱听输的话,你大哥也一样。”   芮贞瞧着西屋紧闭的门,心里微叹,从前倒没发现周战昆竟是这么好胜的一个人。   她听原著小说的时候,字里行间,想象出的周战昆胸襟豁达,大气有担当,格局是不小的……   竟然也能为盘棋的输赢气成这样。   况且自从他们把离婚申请交上去,说要轻松相处一段时间后,跟周战昆的来往真是轻松多了。   他对她友好了不少,也更照顾了。和离婚申请交上去前判若两人。   联想她之前偶然发现的,周战昆其实也是个爱听好话的男人,便想:算球吧!没几天相处了,何必招他不痛快。   更何况,人家早上还教她骑了自行车。   于是,趁马大姐正凑在赵苗苗脑袋前说悄悄话,芮贞倒了杯茶,又拿了一片维生素C,走到西屋敲了敲门。   门没关紧,她自报了家门后,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周战昆正坐在书桌前,烦闷地翻着一本婚姻法。   真没想到,都气得翻婚姻法了。   估计这会正找法条支持他早点离呢。   见周战昆也不说话,她扒在门缝里,探着脑袋对他笑了笑,说:“还生气呀?”   ---------------------------------------- 第67章 不是谁都伺候的!   听见芮贞的声音,周战昆没抬头,只是紧绷着下颌,凛着眉眼,冷冷盯着桌上的书。   瞧他气性这么大,和小学生似的,芮贞用力忍住才没笑,进屋后轻轻关上门,又柔声说:“都生病了,还生气啊?”   说完,把水往他面前一搁,摊开手,亮出掌心的小药粒。   她努努嘴,“快,吃了吧。都给你送药过来了,别再生气了。”   周战昆微微偏开脸,衬衫紧裹的胸膛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真是气得他够呛!   芮贞还没哄过超过五岁的男性呢,见他不理人,耐心也没了一半,“啧”了一声说:“不许生我气了!”   又抬抬手,放轻了声音:“赶紧吃了,好吗?你以为我谁都伺候啊……”   周战昆这时抬起头,问道:“不是谁都伺候是都伺候谁?”   芮贞一愣:“什么意思?”   周战昆视线直直地盯在她脸上,片刻,又问:“要是丫丫…………跟他爸病了呢?”   芮贞都被逗笑了。   怎么,照顾可爱的小同志不够,还得连她爸一起伺候了?她笑道:“丫丫还行,她爸就算了吧。”又硬生生憋住了后半句: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当个团长就摆谱?   周战昆偏着脸琢磨了一会,眼睛里瞧不出半点情绪,只是那股莫名的冷意渐渐缓和下来。   沉默须臾,他突然抓住她手腕,用力一扯。   柔软的手心覆上嘴唇,周战昆微一仰头,一颗维生素旋即没入喉咙。喉骨轻轻一动,似乎便药到病除,他眉眼渐渐松缓开来,片刻后,才又松了手。   手腕上还残存着微微痛意,芮贞瞧着这人蹙了蹙眉,随即又把水往前推了推,嘀咕了句:“还有水……”   刚说完,东屋又传来马大姐的大嗓门:“芮啊!芮!你快来!快来!”   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   芮贞高声应了句:“来了!”便抛下周战昆往东屋而去。   周战昆望着这女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每次都干脆得跟搁完炸药包似的。   他的心烦驱赶不去,直到把视线挪回面前那杯热水上,一身冷气才被稍稍冲淡。   不久,周战昆拿起这杯水瞧了瞧,怎么瞧都是温度正好。   特意给他兑的吧……他想。   想着,放到唇边一饮而尽。   芮贞来到东屋,见冯的丫挨着胖翠儿在炕上晒得睡着了,而马大姐正把赵苗苗挤在炕头上坐着,脑袋就伸在她一张温柔的小脸底下。   看神情,像在审犯人。   芮贞一去,马大姐就着急跟她招了招手,又示意她把门带上。   一切妥了她才说:“芮呀,你说是不是稀罕事?你猜,他俩刚刚路上遇见谁了?”   芮贞见马大姐这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似乎是遇见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她使劲猜了猜,说:“不会是首长吧?”   “哪有那种好事呢。”马大姐闭着眼,脸一摆,又说:“姓彭的家里那个、那个小妮儿……”   资本家的身份,说出来都像瘟神似的,连提一下名字都烫嘴。   芮贞眉心微微一拧,心里刚刚冒出彭苒谨小慎微的身影,马大姐又说:“还仨人一堆儿,走了一路呢!”   她抻脖往院子里望了望,那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焦灼的鏖战,两个男人只顾拍棋,脸上写满着不闻不问。   马大姐剜了一眼,嘟囔道:“也不知道小冯是咋想的……”   她说着,一只手伸了个一,一只手伸了个二,凑在一起,又抬起头:“就非仨人儿?”   芮贞一看,抓了把瓜子坐回去,笑着叹了口气,也摇摇头。   “哎呀……可别有下回了。”马大姐也抓了把瓜子,翻开赵苗苗的手,倒进去嘱咐:“你听婶子的啊,苗,咱是贫农,跟他们这些住洋楼的不一样。以后没事,少跟她说话!”   赵苗苗道:“好呢婶子,俺知道了。”又补充,“其实彭苒姐姐人不错。”   “傻妮儿!”马大姐缩起下巴,“俺早就发现了,你就是随了你妈,心直!告诉你吧,这些资本家没有一个好的!把咱贫下中农当猪宰,眼睛和针一样,是长在头顶上的!”说着,在脑袋上拍了几巴掌。   想到彭主任教育她时那一套一套的,又道:“满嘴没句好话!”   “没有呢,婶子。”赵苗苗道:“彭苒大姐姐还夸冯大哥人好呢。”   “夸谁?”   “冯斌大哥。”   芮贞先前是当笑话听着,渐渐地,脸上的笑也冷了下来。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隐隐意识到,这本小说已经全然向着陌生的方向发展了。   这些事件、人物的出现,已经完全超脱了原著小说的内容。   一切都变得陌生而不可预知了。   像是真正的人生。   “她说冯斌好?她为啥说冯斌好?”马大姐一脸狐疑,又把脑袋凑过去,“他俩还来往过?”   赵苗苗哪晓得,嘀咕:“俺也不知道啊婶子……”   芮贞把瓜子一扔,适时补充:“这事我知道。”   “前段时间,冯斌跟周战昆在集上遇见有人打女人,冯斌跟那人动了手,出了点皮外伤。当时彭苒路过,给他们包了包,大概就是那一面吧。”   她特意道:“毕竟是见义勇为,觉得冯斌人好很正常。”   “这么回事。”马大姐长长地噢了一声,又突然笑得灿烂了,抓住赵苗苗的手拍了拍说:“苗啊,你给婶子说,你跟你冯大哥聊得咋样?你觉得你冯大哥人咋样?”   赵苗苗道:“冯大哥人很好呢。”   马大姐立马咧嘴笑了,赵苗苗又抬起头,“但是婶子,俺不想和冯大哥谈婚论嫁。”   说着,她抬头瞧着马大姐,眼里露着一股年轻姑娘特有的执拗。   马大姐惊道:“咋?你嫌他老?”   “俺没……”赵苗苗低下头说:“冯大哥长得刚有味儿呢。”   马大姐回头看了眼睡着的冯的丫,又压了声说:“那就是嫌他带着个娃?”   “哎呀……俺没有呢婶子。”赵苗苗喃喃道:“俺想先好好工作,不想想这些呢。你也帮俺跟俺妈说说,也别叫她老说俺了。”   马大姐脸皱起来,又凑近说:“可俺看着你冯大哥老是瞧着你笑!”   “没有呢婶子……”赵苗苗说着有点急了,眉头微微拧着,两根手指缠在一起,也像麻花似的箍得紧紧的。   不久,她咕哝道:“反正俺和冯大哥已经说好了,冯大哥也告诉俺他有喜欢的人了。”   “啥?”   马大姐悚然一怔,芮贞也倏然跟着抬起头,瞪大双眼。   这可太突然了。   芮贞透过窗玻璃,看见冯斌在外堆着一脸笑,将棋子拍得啪啪作响,心道:你这也藏的太深了吧……   从没见过这男同志身边有过姑娘,就……有喜欢的人了?   马大姐低头琢磨了一会,越琢磨越觉得这事不好,半刻,她猛然抬起头说:“苗!是不是咱斌遇上那闺女之后才告诉你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确实是的,赵苗苗点了点头。   是回来路上说的。   马大姐伸出根手指冲芮贞摆了摆,脸上僵着,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芮贞捏着一颗瓜子想她到底说了什么来着,却听马大姐愤愤道:“俺就说这个妮子不简单,她是冲着咱斌来的呐!咱斌,咱斌……”   她大叫道:“陷进去咧!!!”   ---------------------------------------- 第68章 该你哄了!   冯斌和彭苒???   轰隆一声,芮贞心里炸了个响雷。   在此之前,她从没把这两人联想在一起过,此刻突然听马大姐这样说,只觉得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   就是这一瞬间,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想象,通通被打破了。这个世界的剧情,也似乎被彻底颠覆了。   可若抛开既定的认知,眼前的种种,却又合乎着某种逻辑……   原书中,这个时间,冯斌已经牺牲在那场事故里了,彭苒甚至都不曾跟他有过接触。   同时,作为原配的她自己也已经病死了。   他们四个人中,唯独剩下丧偶又独自养育冯斌遗孤的周战昆……   所以,在当时的情境下,周战昆就是彭苒寻求庇护的绝佳对象。   而现在……   彭苒眼里的周战昆,是和其他团级干部一样有妻子,有家庭的男人,那个丧偶又独自养育孩子的人,变成了冯斌。   已知彭苒对男人的接近并不是出于恋爱脑,而是出于一种求生的需要……   芮贞忽的抬起头。   她猛然想起联欢会那天,在夜晚的树下看到周战昆和彭苒待在一起,正说着什么。   她急于获得更多信息,求证某种联想,于是立刻冲出门去,一把推开了西屋的门。   “周战昆!”她匆匆道:“你……你联欢会那晚和彭苒站在一起,你俩都说什么了?”   “你们怎么会站在一起的?”   “她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芮贞一连串问出来,又急又躁,一双眼睛紧盯着周战昆,希望得到尽可能详尽的信息。   可眼前男人只是凛着眉眼望着她,片刻,又向东屋遥遥瞥了一眼,才站起来走向她,顺手,关上了门。   随后,他低低道:“谁跟你说什么闲话了?”   又说:“你别信。”   他暗想芮贞刚刚被马大姐叫过去说话,又急匆匆跑过来质问他。恐怕,中间聊的就是他和彭苒见过面的事。   大概马大姐听到了什么,又跟芮贞告了他的小状,叫她盯紧自己的男人。   可那天,他自认是在一个相对隐蔽却不过分的地方跟对方做了简短的谈话。   过程中,也跟她保持着十分克制的距离,同时,他机警地,在两分钟之内结束了话题。   没想到还是被有心人看到了。   并拿出来大做了文章。   如今连马大姐都知道了,就说明全军属区,差不多有一半人已经知道了。   这不是对马大姐的恶意揣度,而是这么多年来的经验之谈与客观总结。   马大姐的嘴,向来是衡量军属院信息传播度的一杆精准的标尺。   周战昆出于一名军人的政治敏锐度,脑中迅速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以后绝不能再与这个叫彭苒的女人接触了。   一句话都不能说。   第二,因为对方是个女人,这件事又发生在婚姻存续期间,无论实质是什么,形式上,也是对婚姻关系的不严肃。   所以,芮贞生气了。   他立马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女人生气了,该怎么办?   周战昆紧紧攥住了拳头,只觉得手心和胸膛都升起了滚滚热意,正熊熊地炙烤着他。   他先眉眼凝重地强调:“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先回答我!”芮贞盯着他。   周战昆沉吟片刻,道:“那天我和几个师的干部聊了几句,聊完,被她叫住了。”   “然后呢?”芮贞压了眼皮,“你好好想想,一个细节都不许落。”   “我知道,你别急。”周战昆沉了沉,不自觉放慢了语速,“当时,彭苒同志在一棵树下,我跟她保持着合理且恰当的安全距离。”   “说重点。”   “她问我是不是冯斌的团长,是不是和冯斌很熟,还说让我帮她向冯斌转达,把她的丝巾还给她,我就说了个好。就一个字。”   芮贞歪头问道:“她为什么要叫你跟冯斌转达?”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很重要。   彭苒为什么不自己跟冯斌说呢?   有什么她猜不透的顾虑和目的吗?   同一时间,周战昆也在想:是……这是为什么呢?   芮贞现在一定很生气,想知道彭苒为什么要找“他”。   为什么不找别人呢?   是不是说明,他正好是一颗有缝的蛋?   专门吸引家室以外的女人找他帮忙办事?   周战昆坚决道:“我保证我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而且。”他强调,“说完我就转身离开了,一句话都没有跟她多说。”   周战昆低沉地说完,对上女人深邃的视线。   芮贞沉默着。   果然。   她的猜测没有错,原书中彭苒对周战昆的选择,和眼下对冯斌的选择,目的,逻辑,几乎如出一辙。   没想到她的意外出现,竟然完全改写了原书的走向,拆了原作者设定的官配CP!   想着,她叉住腰,吐出一口气。可面前高大的男人似乎更是一身凝重,正向她走近一步,低头道:“生气了?”   又说:“都是实话。”   她有什么可生气的,芮贞心不在焉道:“没有。”   周战昆眉头微微皱了。   印象里,听赵团长说过,女人生气了就好说反话。   这种时候若是当真了,后面要有大麻烦。   周战昆直视着她的眼睛,再度放轻了声音,“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只是觉得没那个必要。”   “嗯。”芮贞道:“你说得对。”   周战昆闷住一口气,片刻,道:“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芮贞抬起脸。   她哪样了?   她就站在这里,什么也没干呀……   周战昆偏开脸,似乎纠结了很久,才又低低道:“我错了。”   芮贞不明白了,问:“你错哪了?”   “不该瞒着你。”   “嗯?”   他又几乎是挤出来了一句话:“更不该见她。”   芮贞叹口气,微抬了下下巴,说:“行了,见就见了。她是身份敏感,但也没必要像躲瘟神似的。以后,她也影响不到你什么了。”   再影响,恐怕就是影响冯斌了。   周战昆见她的神色似乎松快下来,一颗心也终于从喉咙口落进肚子。   指骨松动,里面的汗也微微散开。   他在战场上都从未有过这种心悸的感觉。后脊梁都在发寒。   周战昆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猜不透的女人,听见胸膛中劫后余生的微波仍在一下一下地冲撞着他。   不久,他还是不放心,抬起头说:“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水吧?”   ---------------------------------------- 第69章 就当不知道!   芮贞暗暗瞧着周战昆。   从认识他到现在,还没见过他有这么慌张的时候。   细细品了品,猜测是因为他们三个平时日日来往,有这么大的事,他却跟好兄弟一起瞒着她。   如今被她当面识破,难免有些羞愧难当。   毕竟这个时代的男人,总体上都要更简单,坦荡,正派一些。   想到这,芮贞松口气。   她其实也没想小题大做。静下来反复思索,这件事是很值得辩证看待的。   虽然她清楚,此时的彭苒,心里还揣着一个因身份差异而被迫分开的初恋对象,她对冯斌,也一定像对周战昆一样,起初并没有多少真意。   但她和冯斌的未来发展,同样也是未知数。   一切值得时间考验,是不是幸福,要他们两个人自己走着看。   可想到马大姐对于这件事的态度……芮贞心道:坏了。   于是匆匆对周战昆笑了一下,说:“别忙了,我不渴,你生病了就多休息,你自己记得多喝水啊!”又向小床一指,“躺会儿。”   说罢,转身往东屋去了。   女人轻盈的背影再次闪现眼前。周战昆瞄着那日渐窈窕的轮廓,插着兜,皱着眉,鼻子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不久,他低头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芮贞回到东屋时,马大姐还在缠着赵苗苗问这问那,一见芮贞,她又问:“你去跟小冯说了没有?你告诉他,这绝对不行!”   赵苗苗扯着马大姐的袖子说:“婶子,你不好这样,早知道俺就不告诉你了……你这样……冯大哥好给俺脸色瞧了!”   芮贞也说:“没有,我是去找周战昆的……”   马大姐道:“周也知道啊?”   芮贞暗想,这种事不管对谁来说,都是人生的重大抉择,不能草率以对,况且作为外人也不该插手,便说:“没呢,周战昆也不知道,咱还是别问了。”   “小周嘴严着哩,你直接问,他肯定啥也不告诉你!”马大姐说着,越想越觉得不行,从炕上往下挪屁股说:“没事,俺直接去找冯斌,咋想的他……真是开玩笑,俺趁早给他一棒子打散了!”   “别啊!嫂子……”芮贞拦住她,“这事你不能管。也不合适管。”   赵苗苗也跟着跳下炕,憋着一张急红的脸,用力点了点头。   “咋呢?”马大姐说着眉头高高地耸起来,“俺不管,俺不管斌就麻烦了!那个小妮儿家成分……”   “你听我说嫂子。”芮贞道:“俗话说投鼠忌器,咱们……”   马大姐:“啥机器?”   “就是……就是打狗也要看主人。”   芮贞微叹一口,虽然对不起彭苒,也只能这么解释了。“再怎么说,彭苒也是齐政委的妻妹,你如果非要搅和,传出去就是打齐政委的脸了,咱们当家属的倒不痛不痒,可齐政委是师政委,直管着赵大哥,回头给赵大哥穿小鞋,影响他前途怎么办?”   马大姐一听,浑身的热血骤然一冷。   还能这样?   芮贞见她脸上的急切突然垮掉了大半,又趁热打铁道:“都说强扭的瓜不甜,强拆的缘更黏。这事咱们跟冯斌走得这么近都不知道,就说明两个人的来往还是发乎情,止于礼的,感情未必有多深。”   “发啥?发情?”马大姐抬起头,嘴唇颤抖着。   芮贞一愣,又用大土话解释说:“就是……哎呀!就是两人啥也没干!没拉手,没对嘴儿!没,没钻过苞米地!要是这些都干了,两人早就跟苍蝇纸似的粘上了!你想不知道都难!”   这么一说,马大姐倒是不吭声了。   她年轻时家里给包办了老赵这门亲,她可是一下就看好了。   结婚当天她就拱人怀里蹭脑袋,一秒都不想离开男人这骨热骨热的怀……   她微微点了点头,稍顿,又赶紧低下头摇了摇。   芮贞看马大姐不做声了,松了一口气,又说:“他俩原本只是蜻蜓点水,嫂子你上去打上一棒子,他们说不定抱得更紧,一起拿你当敌人了!”   “当就当,俺不怕!”   “你不怕可赵大哥就难做了。一边是关系好的战友兄弟,一边是自己深爱的女人……你让赵大哥夹在中间,多难受啊……”   “大姐姐说得对。”赵苗苗匆匆点头,“大伯伯很宝贝婶子呢。”   马大姐一听,把手夹在两条大腿里死死夹住,又低下头晃起来,喃喃道:“说啥呢,苗……”   半天才又抬起头:“那这事……俺就当不知道?”   “就当不知道吧。”芮贞道:“嫂子,你说周战昆是不是个聪明人?”   “那还用说!”马大姐瞪大眼:“全军区哪还有第二个二十七岁的团长?他脑瓜子和门栓似的活呢!你有个好男人啊,芮!”   芮贞苦笑,“是啊……”   “所以你想想,他和冯斌好得恨不得合穿一条裤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冯斌的心思,可他都装傻不说,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事就不该说。他多精的人啊……”   “是啊……俺咋没想到这一茬呢……”马大姐喃喃说着,又用一双直白的大眼睛望着芮贞:“那俺,俺就?”   “嗯!”芮贞点了下头。   冯斌正好下完一盘棋,进来喝口水,一见屋里人都在,又都齐刷刷地看着他,他愣了一下,又笑:“咋了?说啥呢?说我呢?”   ---------------------------------------- 第70章 大团长他又怎么了?   马大姐一拍大腿站起来,哀怨道:“没说你,说春天呢……一到这季节,邪门事就多。”   “春天有什么邪门的?”冯斌笑:“我看这个春天好得很。”   马大姐瞥他一眼,摇摇头,拨开他的身子大声道:“躲开!俺要开始和面了!”   如此这般,等一群人把案板铺开,预备和面炸麻花,包饺子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提起冯斌的事了。   没有人提彭苒,便也没有人提冯斌和赵苗苗。   冯斌整个人都轻快多了,拿了把菜刀喇着案板上风干的废面疙瘩,吹着口哨,一张脸春风得意。   好在路上早早跟赵苗苗说清楚了啊……他想。   感情方面,他就一个想法,既然心里有了人,就不要再跟任何女人牵扯不清。   能不能跟心上人在一起,是他的事。   能在一起,皆大欢喜;如果不能,也是他该自己受着的。   骑驴找马这事他可干不来。   没想到赵苗苗年纪虽轻,却是个豁达明理的姑娘,两人一拍即合,再叫他冯斌哥时,语气也变得痛快从容多了。   于是眼前两人挨在一起擀饺子皮儿,也是有说有笑,满身自在。   周战昆看冯斌去了东屋,几个女人也开始不关着门说悄悄话了,转而开始忙起来,便也洗了把手,把衬衫袖子卷了卷,窝在臂弯,想去帮忙。   刚想进屋,撞上了赵团长。   赵礼德说:“哎呀,周,让这太阳烤得俺都有点睁不开眼了,俺上你那屋小床上躺会儿吧?”   现在全军属院都知道芮贞在帮忙照顾冯的丫,时常不方便,所以周战昆如今是光明正大地在西屋拥有一张独立地铺,便也不拦他,随意一指道:“去吧。别给我睡塌了。”   赵礼德哈哈一笑,往周战昆胸口轻擂了一拳道:“睡塌了俺把俺家门板拆下来赔给你,快夏天了,不要门还凉快呢!”   说罢,疾步来到西屋的门板上一躺。   估计是下棋用脑过度,不过眨了个眼的功夫,赵礼德就打起呼噜来。   周战昆将门一掩,又往东屋而去。   东屋是一派忙碌之景。   冯斌和赵苗苗一人拿一根擀面杖在擀饺子皮,马大姐正揉着面。   周战昆的视线搜寻起来。   芮贞侧了侧身子,用一只肩膀顶开了厨房的门帘,边走边搅着一盆饺子馅。   她低头闻了闻,鼻子一动一动的,眉头却轻轻蹙着,似乎总觉得不对味儿。   周战昆莫名笑了一瞬。   又看炕上的冯的丫正玩着胖翠儿的小手,乐此不疲,一派其乐融融的生活之气。   他淡淡一笑,大步往里走,芮贞抬头看到他的瞬间,却突然说:“你怎么来了?”   这话……   周战昆微微皱了眉,“我,不能来吗?”   “你不是生病了吗?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歇着吧,我们几个包就够了。而且这屋都是孩子,你不是说了最好别呆这,怕传染吗?”   周战昆微顿,“我……”   “行了,快走吧。”芮贞走过去,对他笑了笑,“你去西屋歇着,等出锅了,我去喊你。”   马大姐一边听一边咧着嘴乐,揪着面剂子道:“就是,周,不欲作就快歇着吧。俺干活可快咧!”   说完又对芮贞说:“你看俺揪的这个面剂子,全部一般大!之前联欢会,师长也夸过俺,说队部里要是办一个揪面剂子大赛,俺肯定是冠军头子!”   赵苗苗也笑着点头应和:“婶子是咱沟子的大巧手呢。”   芮贞听完一笑,又对周战昆说:“去吧,真的不用你,你去休息。多喝水。”   周战昆低头看着她,半天才说:“你让我去哪。”   芮贞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去你屋里看会儿书好不好呢?或者再躺会。”   周战昆微微推开身后的门,里面一股震天响的呼噜旋即冒出来,随后又合上道:“你看得进去?”   “……”这确实有点为难人了,芮贞又问:“钢子他们呢?”   “出去玩了。”   “嗯……”芮贞想了想,视线一瞥,瞧见靠墙根站的一把笤帚。   “那你扫扫地吧!”她莞尔一笑,用脚尖儿戳了戳。   这活不能算活,只是给他找个事干。她们刚刚边聊天边嗑瓜子,吃出了不少瓜子皮,先前她都扫干净了堆在东屋门口,还没来得及扫外面的小厅。   只需要把小厅扫一扫,再铲起来就可以了,不累。   周战昆瞧了她一眼,又向屋里冯斌望了望,见冯斌正和赵苗苗聊得火热,便低低一嗯,把笤帚接过来。   不情不愿的。   芮贞瞄着他,蹙了蹙眉,又回到木案旁,把两个盆里的饺子馅分别搅了搅。   肉和鸡蛋单用都不够了,索性做了两样馅,一样白菜肉的,一样韭菜鸡蛋的。   馅调完了,她闻了闻,又拿去给马大姐,“嫂子你闻闻,我总觉得还欠点什么。”   马大姐一闻,又抽抽鼻子看着芮贞说:“不少了吧?俺闻着挺不孬的。”   冯斌也凑过来,低头闻了闻,抬眼一瞬,他对芮贞浅浅笑了笑,道:“什么都不少,这饺子肯定好吃。”   说完,周战昆抬头看了他一眼,不久,又闷下头继续扫地。   这时代物资紧张,芮贞不敢大意,又递给苗苗:“苗苗你闻!”   赵苗苗闻了闻,也说挺好,芮贞便放心了,低下头把两盆馅搁到桌上。   周战昆拿着笤帚正扫到门口附近,瞥了一眼,冷冷道:“放把虾皮。”   “哦对!就是缺它。”芮贞眼睛一弯,回头说:“该早问你。”   他却冷笑一声,扭头又扫地去了。   芮贞瞧着他宽挺的后背一歪头,嘴唇不由得努了努,身后马大姐叫道:“你们两个的皮得快点了啊!俺这都弄完了,俺包得也可快了。”   “好呢婶子。”赵苗苗打量着满满一桌的面剂子,闷头开始加快速度。   她擀皮跟别人不一样,是将面剂子五个五个摞在一起,分别按在擀面杖的两头底下,腕子前后一带,擀面杖来回滚动时,两只手也分别在两头揪着面剂子转,只消几下,就是十张饺子皮一起出。   “你可太厉害了苗苗……”芮贞忍不住摇着脑袋赞美,赵苗苗却不好意思地闷下头,一边擀一边说:“皮再好也得馅调得好吃才行呢,俺刚刚一闻大姐姐调的馅,可鲜灵了。”   芮贞想,这主要还是因为她比这个年代的人舍得放香油和味精……笑笑说:“咱们自己人,凑合吃吧。”   “这还凑合?”马大姐道:“这都赛过俺们过年了。是吧周?去年过年都没这么热闹。”   她看向周战昆,“你忘了去年年三十,咱军区夜半放鞭炮,俺和你大哥去你家叫你,看你一个人躺在炕上,别说媳妇了,连个搂着的枕头都没有,俺都掉眼泪了!”   她叹道:“今年好了,媳妇总算来了,能过个热乎年了……不然,可把人委屈死了!”   芮贞听完愣在那,一时间,头顶北风盘旋。   今年也是一样的啊……周战昆同志大概率还是要一个人躺在炕上。   只不过,倒是多了个枕头可以搂。   她替周战昆找补道:“没有的嫂子,咱们军人心里揣着祖国建设,和平安宁就是最盼望的,什么时候都不会觉得委屈的。”   说完,抬头看向周战昆,给了他一个温暖的眼神,却见他高高立在门口,冷着眉眼,一手插兜,一手正把笤帚在门框上咣咣敲着。   浮灰坠落,他将笤帚随手扔回去,转身走了。   芮贞瞧着他近来比天气变得还快的情绪,微微皱了眉。   大团长他……   又怎么了???   ---------------------------------------- 第71章 跟他客气些   周战昆甩下张冷脸就进了院子。   芮贞留在原地,不禁感慨:这个周战昆近来不对劲。   情绪变化太大了。   离婚前,他不喜欢自己这位包办媳妇,对她冷冰冰的,她能理解。   可现在离婚申请交上去了,高高的13级工资也下来了,试点任务负责人,也已经在走任命流程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就因为使唤他扫了个地吗?   在这一点上,芮贞开始进行深刻的自我检讨。她毕竟是现代社会来的,思想开放,跟周围人相处时,难免带着从前的思维和习惯。   可这段时间发现,这个人不像冯斌和马大姐那样大大咧咧,跟谁都亲成一家,可以由着性子交往。偶尔打趣他两句,结果常常是碰钉子。   就比如今天,已经对她……   这么想着,芮贞就给自己立了规矩:仅剩的日子里,跟周战昆保持距离。   尊敬他,感恩他,但少打扰他。   这样一来,在下午的整个劳动过程中,芮贞都没有再跟周战昆多说一句话。   周战昆也因为生病了不好进屋,就只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自己跟自己下棋。   傍晚,当金灿灿的麻花和银元宝似的饺子满满铺上东屋的小桌时,一种金山银山乍现眼前的感觉,让众人间升起一股暖融融的欢喜。   芮贞还是第一次看见胖翠儿伸着两只肥嘟嘟的小手,朝着麻花的方向,嘴巴“得唔得唔”地张着。   简直就要开口说话了。   马大姐搂着她,叼着个麻花拍她手说:“你不行,吃了拉不出屎!”   看来是真的香啊。   芮贞笑了笑,先拿了几个麻花大家分了分,一尝,也都说好。外面酥脆,里面还因刚出锅而松松软软的,一入口,油味,面味,香喷喷的。   赵苗苗说:“俺分出一点,烧上点红糖裹上,比供销社卖的还好呢。”   “可以啊!正好有红糖。”   芮贞想起上回她来例假时,周战昆还给她买过一兜红糖,再顺着窗玻璃看看院里的男人,孤零零的,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看见冯斌正伸手在盘子里抓,便挑了两块大的,漂亮的,递给他说:“也去给周战昆送两块吧,让他也趁热尝尝。”   她就不亲自去了。   说完,转身进了厨房忙。   “行啊!”冯斌刚把一块麻花咬进嘴,赵团长就搂住他膀子,抓起麻花,跟赵苗苗抬了抬手:“那什么,苗苗,你替你哥跑一趟,俺跟他有话说。”   “行,俺马上。”赵苗苗晃着饺子盘,让新出锅的饺子尽量别粘在一起,马大姐看了,把两块大麻花往嘴里一按,油手在身上擦了擦,含混地呜噜了一句:“给俺吧,俺吃够了,俺正好要去尿尿。”   没想到她张嘴一嚼,香味冒出来,胖翠儿馋坏了。哭了。   马大姐只得又开始掂着孩子哄娃,冲身边小丫头笑了笑说:“丫丫去吧,丫丫,给你姨夫送两块麻花,叫他尝尝。”   冯的丫立刻爬下炕来。   芮贞探头看着,猛然一愣。没想到这不知不觉的半个多月过去,冯的丫已经能自己上下炕了,她每日跟这个小东西在一起,习以为常,竟还没有发现……   冯的丫胖了,小肚子都冒出来了,四肢有力气,人也能耐了。   这一瞬间的成就感,恐怕外人很难理解。   芮贞含笑看着冯的丫趿拉着小鞋跑出去,很快,在院子里叫:“周叔叔,周叔叔!吃麻花。”   小朋友的声音传来,周战昆微微回了头,似乎不经意间,也向屋里看了一眼。   芮贞正用力伸着脑袋瞧,一看,又连忙低下头去。   周战昆看了个空,收回视线,长臂一揽,将小丫头箍到身边,拿过麻花问:“是你姨姨炸的?”说着,唇角微微翘起。   冯的丫点了点头。   周战昆又道:“是她叫你给我的?”   “不是的。”   这麻花是马婶婶叫她来送的,可再前面,是苗苗姨姨在忙马婶婶才叫她来送的……   冯的丫随了爸爸的脑子直,不拐弯,被她周叔叔这么一问,使劲回忆了一遍,又扬起一颗小脑袋说:“是贞姨姨先给了爸爸,后来,赵伯伯又给了苗苗姨姨,可苗苗姨姨在摆饺子,又给马婶婶,马婶婶说她吃够了,妹妹又哭了,就让我拿来给你吃。”   原来,是一屋人转了一圈后不要了的。   周战昆听见自己胸腔里沉闷地哼出了一声。   他点点头,将一只麻花塞进嘴,三两口便嚼完了,咽下去。   他从前就不喜欢吃这些小玩意,现在看来,果然难吃。   冯的丫瞧着他周叔叔面色不好看,伸手过去揉了揉他的眉心说:“周叔叔,你怎么不高兴?”   “没有。”周战昆略一顿,又问道:“怎么不叫姨夫了?”   “姨姨不让叫。”   周战昆更深地凛了眉,“她说没说为什么?”   见周叔叔像是生气了,冯的丫也有点怕了,轻轻撅起了嘴。   周战昆又哄她:“告诉姨夫,姨夫回头给你买连环画。”   “就是好几天前晚上,姨姨搂我睡觉时跟我说,说以后不许我叫你姨夫。她说她看过一本书,你以后肯定会娶新的媳妇,到时候,我会有新的婶婶一起疼我。”   书?什么书......周战昆想,别是怪力乱神的算命书。   冯的丫说着,眼睛瞄着眼前眉头紧锁,令人害怕的男人,又小声问:“周叔叔,你要找新婶婶了吗?”   周战昆望着她,不久,淡淡笑了一下,温声说:“我不会找新婶婶。”   “我只要你现在的婶婶,你也不会有新姨夫。爸爸永远是爸爸,姨姨也不会是妈妈。所以你还是得管我叫姨夫,你要是一定要管我叫叔叔,就得管她叫婶婶。”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拿起剩下的一颗麻花,递给小丫头,“好了,吃吧。”   “姨夫吃。”   “姨夫不爱吃。”   冯的丫半知半解地点点头,抓住了那只小麻花,又塞进嘴,撅着屁股跑回屋。   等再见到一屋人,脑子里只剩你的婶婶,我的姨夫。你的爸爸,我的妈妈。   忘光了。   ---------------------------------------- 第72章 少吃点醋吧周战昆   冯的丫咬着一只小麻花跑进小厨房。   芮贞正跟赵苗苗一起把饺子全出锅,见她一来,说:“洗手了吗?要吃饭了。”   又弯下身子悄悄问:“怎么样?你周叔叔说我炸的好吃吗?”   冯的丫道:“周叔叔说不好吃。”   “嗯?”芮贞皱了眉。人人都说好,怎么就他那么怪?她问:“他怎么说的?”   “周叔叔吃了以后,这里皱起来了。”冯的丫说着,指了指自己小山似的眉头,“他说他不爱吃,就吃了一个,剩下的一个给我了。”   “好吧。”芮贞叹了口气。倏然想起从前的某个晚上,她给周战昆酸杏干吃时,他也是冷冰冰地说:“你自己留着吃吧。”   看来,是真的不喜欢吃零食。   于是道:“你叔叔他不爱吃这些,咱们留着吃吧。但只能当零食吃,平时还得好好吃饭啊。”   “我知道——”   “嗯!那这就是今晚最后一个了,吃完洗洗手,一会咱们吃饺子了。”   芮贞说着,揉了揉冯的丫的小脸,“我们丫丫也爱吃饺子,对不对?今天努努力,争取吃十个!”   冯的丫点了点头,看着她漂亮的姨姨,又想起一点,仰着脑袋说:“周叔叔还说他不找新婶婶了。”   嗯?芮贞扭头之际,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跟孩子说这些?   心里嘀咕,芮贞探头往院中望了望,望见男人疏冷的背影,依旧闷不吭声。   她懒得揣摩男人心,摇摇头,回身去碗柜拿了几双筷子,说:“行,随便你叔吧。他觉悟高,高得能当和尚。你去请他来吃饭吧。”   晚饭依旧分了两桌。   赵苗苗在炕上和几个孩子坐了一桌,边吃边喂胖翠儿,顺便跟生病的周战昆隔开。剩下几人在炕底下围了一桌。   圆滚滚的饺子盛了满满两大瓷盘,一时间,屋里蒸汽弥漫,像除夕夜一般热闹安然。   赵团长让大饺子馋得,喜上眉梢,抓紧拎起杯子说:“俺先讲两句。”   笑了笑道:“今天,主要是为了庆祝咱小芮同志成为了咱们夜校识字班的老师,这是个光荣事,小芮,可不简单呐。”   马大姐一脸与有荣焉地望望芮贞,又望望自家这口子,不停地点着头。   “小芮同志虽然年轻,却给俺们这些糙汉子做了很好的表率,只要有恒心,有毅力,学文化,什么时候都不晚嘛。”   “就是就是。”马大姐说。   说完,大家一起碰了杯,将小盅里的一口酒一饮而尽。   赵团长放下杯子,咂了咂嘴,眉弓一耸,微微摆了摆头说:“真不容易啊,小芮。不说地方上,听说光咱们军区就报了不少人,咱这也跟战场打仗似的,是从一堆人里杀出来的。”   “是吗?芮?”马大姐跟着吓一跳,眉头一隆,歪头道。   芮贞笑笑,“是不少人。”   “可不。”赵礼德手指摆了摆,“都不用说别人,就那谁他媳妇,叫啥来着?杨甜甜。那家伙,之前是咱军属院里出了名的有文化吧?不也让咱小芮讲课比下去了?”又四处望望说:“快,趁热,动筷!”   马大姐一听,意外了,张大嘴说:“是啊?她也去了?”   “骗你干啥?”赵礼德提起筷子,瞧了他媳妇一眼,“一开始都以为她能成,结果还是没比过咱,听宣传科的说,课讲得,差一截子呢。”   “除了彭主任,军属区里也就咱们能说会道了。”冯斌咧嘴笑着,倒了一点醋,推到芮贞面前,“招肯定招个最好的,是不是?”   “咱还是谦虚点吧。”芮贞笑着,刚夹起一个饺子想蘸一蘸醋,就见周战昆突然横了个饺子过来,在她面前打着滚,狠狠蘸了几下。   芮贞一看,也没吭声,把醋默默推到他跟前。   马大姐道:“可不是,咱芮就是最好的,要模样有模样,要文化有文化,去哪竞岗去不上?谁要是嫌咱芮不好,不要咱,那纯属屎壳郎爬窗户,瞎了眼了!”   又抬起头:“是吧?周。”   周战昆也缓缓抬起头,半晌,低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蘸了蘸饺子醋。   马大姐又说:“少蘸点吧,周,醋吃多了人受不了,晚上这个心哪,烧得都睡不着!”   周战昆不抬头了。   马大姐说完,塞了一颗饺子进嘴里,想起来问:“那谁他媳妇杨甜甜最后去哪儿了?俺听人说,她可想工作呢。”   赵礼德道:“听说去管县图书馆了。也不远,最近正招工,就那么一个岗,让她弄去了。”   芮贞忽地抬起头。   县图书馆?   这不是原书女主的工作吗?   在原文中,这个信息只是被作者在人物对话里顺带提了一下。她从前以为这极淡的一笔,用意只是为了衬托彭苒是一个喜欢看书,喜欢安静,也热爱知识的新女性,从而没被她当回事。   此刻猛地被赵礼德提起,芮贞才将一些极细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难怪她那天面试的时候,对这位杨甜甜的名字倍感熟悉,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现在她记起来了。   这个杨甜甜的身份是一个公办女教师,若不是因为她丈夫也是干部,就很可能在那场风暴里……   原以为也是文中的一句闲笔。可此时此刻,一种从脚心升起的凉意却像虫子一样爬上来。   芮贞全都弄懂了。   在她早已死去的原书中,这个夜校识字班的岗位的确是被杨甜甜拿到了。她不光成为了夜校识字班的老师,而且据合理推测,她走的,正是自己从前推敲过的那条公社转正之路。   转正后,她还去了当地的子弟小学做了真正的公办教师。   而彭苒便顺理成章地在彭慧的运作下,进了县图书馆做管理员。   可由于她这个原本该死去却意外活下来的人出现了,夜校识字班老师的岗位,误打误撞被她所得。   竞岗失败的杨甜甜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县图书馆管理员这个每天要搬搬扛扛、整理不少书籍还要经常坐班的工作。   可以想见,即便是这样一个岗位,在杨甜甜和彭苒二选一的竞争中,也是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会落到彭苒头上的。   所以……   彭苒呢?   彭苒去哪了?   ---------------------------------------- 第73章 周战昆良心让狗吃了   这一天的信息量过于大了,整顿晚饭芮贞都吃得神思恹恹。   从前,她只是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何去何从,眼前,连其他人的人生发展也都变成未知项了。   这个世界原本只是一本结局既定的书,令她这个先知感到安然。   可这一刻,这本书也终于成了充满未知的活生生的人生。她也成了迷雾中的一员,只能任由命运的大潮推动,向前摸索着行走了。   吃过饭后,芮贞把剩下的麻花和饺子分了两半,准备让马大姐带走一些,余下一半,明天早起煎成煎饺当早饭吃。   众人各忙各的。冯斌挽起袖子进了厨房说:“小芮,我来吧。”   芮贞没抬头道:“不用了,刚刚跟苗苗都弄完了。把那几双筷子放进碗柜就行。”   “行。”冯斌笑着,说:“今天的饺子真不错,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饺子呢。”   “这么会说话,明年争取干个政委啊冯斌!”芮贞也浅浅笑起来,却听门外突然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   越咳越厉害,就快咳出血来似的。   芮贞放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冯斌也走过来道:“是不是战昆又咳嗽了?你说说他……这一阵工作刚上了轨道,又添了个大病号。”   芮贞没答话,只是竖着耳朵听着屋外的声音,手里的小抹布,在温水里静静地泡着。   很快,马大姐关心地问:“周啊,是不是饺子醋蘸多了?酸着了?怎么越咳越厉害了。”   又说:“别跟着忙了,歇会吧。”   周战昆只说是病了。跟醋不醋的,没关系。   马大姐又道:“可俺听着你这声儿不对,和一般咳嗽不一样,干喳喳的,别是转到气管了。”   这么一说,马大姐似乎先把自己吓坏了,又急匆匆道:“周啊,不行,明天就去军医院吧?咳着咳着,别弄成肺痨。俺老妈妈的三舅母就是肺痨咳死的,你别不当心!”   芮贞捞着小抹布的手一顿,暗想,这个年代的医药条件不知道发展得怎么样,如果真是细菌感染,或者病毒感冒,还真不能掉以轻心。   又听赵大哥“啧”一声,粗嗓门道:“胡扯啥呢!你老妈妈的三舅母那是啥体格?菜秧子似的!俺们战昆是啥体格?这身腱子肉是白长的?”   说完,又道:“甭听她的,晚上盖厚被捂一捂,发发汗就好了。”   周战昆低低附和:“是。现在物资紧张,能不给医院添麻烦就不添。”   这是什么话?芮贞听着皱了眉头。又微微后仰着腰,探头看了他一眼。   医院不就是治病的,谁病了就治谁。这时候搞先人后己做什么……   周战昆眼稍微抬,视线扫过来,芮贞正瞅他,一见,立刻收了身子,又继续低头搓她的小抹布。   忧心归忧心,但此时此刻,她张嘴就想说他,说他傻……医院明明就是给所有人开的……军人还应该先享受最好的医疗资源才对……   马大姐给周战昆倒了杯水,“喝,周!猛猛灌!”   “好。”周战昆喝了一口说:“好在孩子们都走了,老赵,你也早点跟嫂子回家吧,别传染了。”   这话一说,提醒了马大姐,她那仨儿子太皮,坐不住,一吃完饭就跑出去耍了。   胖翠儿因为吃了点嚼烂乎的饺子皮,犯困,赵苗苗也早早把她抱回家哄睡了。   可冯的丫还在这儿呢。   马大姐立刻跟小丫头招手,“丫啊,你姨夫他不舒服,你也别在这了。你不愿回家跟你爸的话,跟婶子上俺家睡吧。晚上让你苗苗姨搂着你睡,别真给传染了,可遭罪了。”   冯斌刚把筷子都擦干净,放进碗柜,脸上还带着笑意,闻言,也不由手脚停滞,生了些担心。   他这闺女娘胎里底子就没打好,前一两年,几乎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也就是最近这段时间,堪堪长了点肉,算是壮实了些。   可真要再病了……他又要跟着着急上火了。   又想,虽然先前跟赵苗苗把话说清了,但瞧着马大姐的态度,似乎还在有意拉拢他跟赵苗苗的关系。   这么一来,还是该让闺女回来住。   只不过,他心里还留有一丝说不出的顾虑,冯斌想着,走出厨房,抬眼间,正巧看到西屋那张新打的床和摊开的被子。   一瞬间,他的肩膀松缓下来。   冯斌蹲下身,一把抱起冯的丫说:“别麻烦你婶子了,你就还是乖乖回来跟你爹睡。你现在是大孩子了,该早点锻炼着自己睡觉,别总让人哄。”   “那好吧。”冯的丫柔柔地说。   芮贞冒出头来冲她笑笑。   真是个乖娃娃。   冯斌这个提议其实很合理。   她明天就要去夜校识字班报到了。每晚的课要9点才结束,虽然之前说让冯的丫跟着她去学学识字,但也只能作为偶尔的兴趣,不能当成长久的安排。   小孩子还要多睡觉才能长身体。   不管是带她去学校,还是等她回来再陪冯的丫睡,都会影响小朋友的睡眠。   冯的丫痛快应下来,倒让她松了口气。   另外,如果冯斌跟彭苒真的能有所发展,那未来也自会有更周到的人和冯斌一同照顾冯的丫。   在这之前,早早让冯的丫对她的依赖淡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芮贞走过去,逗了逗冯的丫的小下巴,说:“是啊,你爸爸说的对。你现在是大孩子了,咱们之前约定一个月你能自己上炕,现在还不到一个月,你就成功了,简直是最棒的小朋友!这个月开始,咱们再学着自己睡觉好不好?等到你能做到了,姨姨奖励一套连环画!”   冯的丫一听,一拍手说:“姨夫也说要奖励我一套连环画!我有两套连环画了!”   芮贞抬起头,微微蹙眉,瞧着周战昆。   眼神里清楚写着:你是为啥要奖励连环画?   周战昆也看得懂,对上她的视线,冷冷道:“因为丫丫记得我,还知道给我送麻花。很难得。所以就买。”   这话说出来,语气淡淡,冰冷的眉眼间,似乎还染着微微的讽意。   好像全球都是白眼狼,只有冯的丫想着给他送麻花似的。   芮贞瞥着他,眉头越来越皱。   这人,这人……   良心让狗吃了????   ---------------------------------------- 第74章 好热的脑袋!   众人散尽后,小屋子里又只剩下芮贞跟周战昆两个人。   一时之间,也像散了场的戏园,热闹褪尽,寂寥丛生,连窗户透进来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每晚陪她说话的小可爱不在了,芮贞只好闷头干活,她拿着一块抹布擦炕上的小桌,早点擦干净,她还要空出时间备课。   要往下搬小炕桌的时候,周战昆正好从厨房出来。   他走来轻轻拨开她说:“我来吧。”   芮贞抬眸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只是暗暗闪开一个位置,贴着炕尾,往炕下溜。   周战昆看她要下炕,一只手抬着炕桌,微微用力,腰顺势一弯,把她的鞋捡起来,向她面前掷去。   “给,鞋在这,刚来完那什么,别光着脚踩地。”   芮贞又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心底有什么轻轻浮动起来,却问:“你怎么知道我刚来完……”   “不是你说的吗?来到这个周天。我放假的日子。”周战昆一手把小桌拿下炕,搁稳,又淡淡道:“就是今天。”   视线相撞,芮贞垂下了眼睛。   他又开始关心她了……   芮贞不喜欢这种变来变去猜来猜去的感觉,心里徐徐敲着小鼓,面上只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便跳下地。想去将灶里烧的热水灌进暖瓶。   水烧多了,芮贞添满自己的杯子,还剩个底,索性都加进周战昆的杯子里。   周战昆把小炕桌收好,抬头间,恰巧看到芮贞在给他倒水,嘴角不自觉动了动,他走过去,伸手去拿。   芮贞正小口喝着水,看周战昆的小臂突然从她身后伸过来,像只大蟒蛇似的,光知道钻,也没动静。   她眉头一皱,看了片刻,也没吭声。端着杯子从他眼皮子底下转了个身,走了。   周战昆瞧她一眼,一句谢谢还没说出口,就听见自己胸口坠落了一口气。   ……   难办。   芮贞取了本本子坐到桌边,开始为明天去夜校识字班讲课做准备。虽然她在现代上了无数堂课,可这一回,还是令她前所未有的紧张。   就在今晚,杨甜甜的职业之路给她提了个醒。当老师,拿编制,受尊敬,抱上铁饭碗,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在这个年头,能安稳而平静地活着才是一切。   她细细地记录。按照之前所设计的,识字班还是要以做政治宣传为主,只教最高指示和革命标语。比如,“为人民服务”,“打倒美帝苏修”。   认的字,也要从生活里的常用字开始,“尺”,“寸“”、“元角分”,这些都错不了……   芮贞连笔写着,字字昂扬飞舞,好不容易找到点从前备课的感觉,却听见耳边周战昆又咳了起来。   他一边咳着,一边拿来一张白纸,轻轻放到她面前的煤油灯后面说:“这么晚了,别看坏了眼。”   白纸一衬,面前又亮堂了点。   芮贞瞧了片刻说:“谢谢。”又掏出手表看了看道:“你不舒服就先回屋躺着吧,马上就响熄灯号了,我也再备会课就睡了。”   “对了。”她补充说:“你就按赵团长说的,盖上被,捂一捂,出出汗,兴许就舒服了。”   周战昆看了她一会,只道了声好。转身又添了满杯的开水,才往西屋而去。   随手,还帮她关上了中间的两扇门。   芮贞瞄着他的背影突然隐于门后,心里升起种乱腾腾的感觉。   从前跟他两人待在这屋里,聊小说,聊主席诗词,聊他部队的工作和工事防御的对策,一直聊到半夜,她都不觉得怎么。   如今话少了,不过半句来回,却搅得人心不宁了。   她摇摇头,两只食指戳着太阳穴揉了揉,不久,终于再度沉下心来好好备她的课。   可西屋的咳嗽声一会一响,一会一响,熄灯号一吹,更是愈演愈烈,咳得她无法安心。   芮贞抬起脸,攥着笔杆,隔着门往西屋的方向望着,不久,她忍不住高声问:“怎么躺下以后更厉害了?”   对面没声音。   她又低头写字。可一撇出去,手上无力可继,索性将笔一扔,噌地站起来。   芮贞走到西屋门口敲了敲门,说:“我给你冲点冰糖水吧,好吗?你喝点试试。”   “不用了。”他隔着门,低沉道:“打扰你了?”   “没有,我已经弄完了。”   “好。”他说:“我只是有点简单的发烧。不用怕。”   “发烧?”芮贞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马大姐的话,不由得手脚发凉。   她懒得再废话,直接推门进去。   周战昆正坐在书桌前,见她进来,猛地放下开水杯,皱眉道:“怎么还进来了?”   “你烧起来了吗?我摸一下。”   芮贞摸着自己的额头走过去,又伸手摸他的额头,他却挥手挡住:“不用。”   “我摸摸呀!”芮贞竖起眉毛,那手才放开。她旋即摸上去,反复摸了几把,真是很热。   热得像四十多度!!   芮贞怕了,立刻去衣架上拿他的军装,“走。咱们去医院。”   “等会。”周战昆顺势轻扯住她的腕子,“别走。就在这待会吧。”   “你脑袋很热啊!”   芮贞大声一句,又摸了摸他额头,还是滚烫,却不如刚刚。   她的手心下,周战昆抬着脸,视线软绵绵地落在她眼睛上,声音也被高温烤化了一样。   “我又不是首长,几点了,军医院还单独给我开门吗?去不了。”   “那怎么办?”芮贞想了想,当机立断道:“这样,你告诉我郑卫国住哪,我骑车去找他。”   “你刚会骑,大晚上的,看不见路,摔了怎么办。”   “我打手电筒。”   “你两个手都骑不好,还打手电筒。”   “周战昆……”芮贞蹙起眉,“你别跟我打岔,真转成肺炎很难办的,而且肺炎会死人,真的,我经历过,我见过……”   想起现代的种种,她是真急了。   心里一股无名火直往喉咙涌,像谷雨那天大雨倾盆时的心情。怎么都扑不灭。   从前知道周战昆是男主,所有光环都会无条件地覆盖在他身上。   他不会死,更不会病,仕途亨通,所向披靡。   可现在不是了。   这个世界变了。   他也是会病,会死的平常男人。   周战昆依旧那样看着她,良久才收回视线。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一只手拎起被子说:“郑卫国还没成家,不住这,你不认路,找不着。”   是……   她是不认路……   从前总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是特别的,高维的,无敌的……可现在,她其实也只是一个连路都找不着的普通人。   一股无助的感觉升起来。   不久,芮贞轻轻道:“那你有药吗……先吃上……”   声音打着微微的颤,他却淡淡笑了一下。   “有药,已经吃了。”   说完,周战昆便在那只床板上坐下,解他的衬衫纽扣,一粒,一粒,解到胸口时,他说:“你去睡吧,我躺下了。你也别在这屋了,这屋冷,别把你也冻病了。”   芮贞低头瞧着这张单薄的小床,突然道:“先别脱。”   顿了顿,她说:“你来我炕上睡吧……”   女人的声音温柔如水。   周战昆慢条斯理地抬起脸,看着她,不久点了点头说:“那好吧。”   ---------------------------------------- 第75章 周战昆哪去了   周战昆说着,把被子往枕头上一撂,又一手抱起来。   “快走吧。困了。”他说。   高大的身影从眼前一晃而过,芮贞抬起头,看着这么精壮的男人也生了病,微叹了一声,又去帮他拿杯子,军装。   原来这本书还是本开挂的网文,现在,叫《活着》。   周战昆一进东屋,就像终于回了家似的,熟练地将被子和枕头扔到他原先睡的位置。   她来第一天他们就是这么睡的。   就该这么睡。   周战昆现在是家里的病号,大熊猫一般的人物,芮贞端着杯子,候在炕边瞧着他,等他倏然翻身上炕,才将热水放在炕头说:“晚上你睡觉仔细着点,别弄炕上。一定多喝水,多喝水才好得快。”   “好。”   周战昆淡淡笑了一瞬,目光又扫去窗边。   自从他搬去冯斌家睡了以后,芮贞把原先横在炕中央的帘子也撤了,此刻面前光秃秃的,只有不远处女人的一套枕头和小薄被,似乎正散着融融暖意和淡淡的肥皂香。   周战昆悠悠地收回视线,开始低头解自己的衬衫纽扣。   这回他动作利落多了,三两下就把一串纽扣解了个精光。随后大手一扯,便露出精壮的上身。   赵团长说得对,他们这当军人的,确实是长了一身腱子肉。   周战昆后背沟壑纵横,又散着滚滚热气,每动一下,那些肉感饱满又硬挺的线条就在她眼前肆意跳动。   芮贞烦闷地看了一眼,叹口气,又匆匆掀开他的被子说:“快别折腾了,赶紧躺下。”   周战昆立刻躺好。以他的个头和身形,躺在那张小门板上,可谓夜夜受刑。如今一躺回来,身上的每块肉、每根筋,都跟着这颗心一同安稳下来。   芮贞又帮他塞好了被子,问:“感觉冷吗?”   又说:“发热都会有点冷,是正常的。不过这屋还是比那屋暖和点儿,你最近就安稳在这睡吧。好不好?”   “好。”   “晕不晕呢?”   “晕。”   “我再摸摸。”   芮贞想到周战昆方才滚烫的额头,烫得她手心都麻了一秒,想再伸手去摸摸他的头,却被他突然抓住了腕子,说:“不用了。”   “怎么了?”   “热着呢,用不着总摸。”   瞧他也是真不舒服,似乎只想赶紧关灯睡觉,芮贞只好道了声好。   况且,他掌间的温度似乎还可以。   心安了一点,她说:“那你盖好被吧。”   周战昆低沉地嗯了一声,“盖了。你关门睡觉吧。开着门挺冷的。”   “好。”芮贞道:“我这就出去了,一会我帮你关严。”   话音刚落,周战昆呼地撑起精壮的上身,直直地看着她。   “你出去?去哪?”   “干什么。”芮贞一愣,抓紧他的被子:“去西屋睡觉啊,你起来干什么……”   “西屋?”   周战昆眉头立马皱了,锐利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少见的不知所措,过了好久,他才说:“那屋很冷。”   芮贞耐心道:“你觉得冷,是因为你生病了,人发烧就会觉得冷,我没病,就不觉得冷。现在都五月了……”   “那床可硬了。”他说。   “嗯。”芮贞把水杯往里搁了搁,又示意他躺下:“你生着病,就别操那么多心了。我来第一天你不就说了吗,打张木床,我睡,我还能不知道硬吗。”   周战昆却又忽地躺下,“你记忆力挺好。”   芮贞拿起自己的被子,枕头,临走前,还是不放心地嘱咐:“你晚上有需要就叫我,别不好意思。渴了想喝水了,或是起夜没力气,站不稳了,都可以叫我。我睡觉轻,能听见。如果烧得更重了,咱们就肯定得去医院了,到时候我去马大姐家叫人。你不用怕。”   起夜没力气?周战昆皱眉看着她:“我起夜叫你来干什么?”   “我扶着你去茅房。或者,我现在就帮你把尿桶拿进来吧。”   “你……”周战昆嗫嚅片刻,闭上眼说:“出去。”   他把被子往身上一撂,扭开头。   芮贞早听说过生病的男人都是一样的德行,恨不得别人抱他在怀里喂他点奶喝才舒坦。可此时,也只能迁就他……   芮贞揣着满怀的担忧,又看了他一眼,才抱起被子枕头往外走,关门前,在门缝里最后又嘱咐了一次:“别硬扛,不舒服一定要叫我。”   沉默蔓延,她等了一会,感觉周战昆已经闭眼睡了,她才轻轻地关上门。   回了西屋,芮贞深深地叹了口气,将枕头被子扔在小门板床上。   躺下后,眼里是高高的房梁和米黄色的花帘纸,小屋袖珍,灯火映衬,比大炕多了一分温馨的感觉,却仍让人安不下心。   这小门板虽然硬度跟炕差不多,但躺上去,身下却单薄无力没有支撑。每每翻身,还会发出吱扭吱扭的声响。   确实太简陋了。   木头冰冷,后背阵阵反凉,想到周战昆睡在这上面的那些夜晚,芮贞心里乱,课也不想再备了,索性熄灭煤油灯,闭眼睡觉。   一夜安稳度过。周战昆并没有叫她。   起床号一响,芮贞便一骨碌爬起来,推开东屋的门一看,里面的人竟不见踪影。   炕上的被子、枕头已经依样整理好,被单也归置平整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躺的地方,似乎也没有汗湿。   这人坚持出操了?   还是自己去医院了?   芮贞心绪难平,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因为没有手机而心慌难耐。想了片刻,还是拎起她的小包冲了出去……   ---------------------------------------- 第76章 周战昆病好了!   部队训练场上,各营连正分区训练徒手格斗。   男人们一对一施展拳脚,喝声阵阵,一拳一式卷起飞扬的沙土。   周战昆正和冯斌带着作训参谋,与警卫员一同从一营到三营逐营巡视。   每个新兵进了部队都要先学擒敌拳和捕俘拳。   这两种拳法看起来招式繁复,颇具震慑力,但在实打实的近身搏斗中,往往都是花架子,捉个小贼都不一定管用。   而徒手格斗就不是了。这是进阶的操练。   出一招算一招,是招招都往致命处下死手的真功夫,讲求的是稳准狠,容不得半点掺水。   于是周战昆一行人,都穿着利落的作训白衬衫,目光如刃地扫视着全团。随时叫停那些招式不标准的,训练松懈躲懒的。   全团几个营部的营长都声音高亢,瞪着一双双鹰一般的眼睛,穿梭在士兵之间,嘶吼着,看上去杀气腾腾。   作训参谋点头笑道:“咱们团这散打水平放在整个军区,说是第二,都没人敢争第一。谁敢争第一,咱们就直接招呼试试。”   冯斌也边走边笑:“你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周战昆这小子手才黑呢!李师长散打是出了名的吧?也栽战昆手里好几个跟头。”   周战昆道:“别吹,赶紧干正事。”   冯斌又问:“你眼底下怎么了?怎么黑的?昨天晚上咳得没睡好?”   想到昨夜,周战昆就没心情,眼风扫过二营,他厉声喊了声“停!”,又拍开其中一对正训练的小兵,说:“你这绊腿的时候,重心太高,用不着你绊别人,别人就先把你绊了。”   众人一见团长来了,便都停下来。   周战昆微微卷了卷袖子,向二营长点了下头,示意他来做示范。二营长高声答了个到,又立刻跑来,与周战昆对面而立。   周战昆微微俯低身子,延着干练的声音道:“听好!——这招是应对敌人正面进攻的绝招,重心一定要压低!压低是为了不给别人反制你的机会。”   “第一步,控制对方肩膀,这是为了防止对方挣脱!同时,一定要把同侧脚伸到敌方支撑腿的后侧勾住,贴身顶击对方腰腹!将敌人迅速制服!”   话音刚落,他便出手如闪电,立时将二营长掀翻在地,又在落地一瞬,护住了对方的头颈。   “这一步要的是快、稳、狠!!!像你们这样,就是送死的典型!!”   他厉声说着,把二营长按在地上,一抬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扒在训练场门口往里看。   周战昆立马松了手。   二营长嗵一声脑袋着地,捂着后脑勺叫道:“俺的个娘哎……”   周战昆拍了拍手,又捂着胸口低咳了两声,走开了。   芮贞远远望着这男人,心道:康复了。完全的康复了。   都能打人了。   她出门的时候还在想,家属区门口的小黑板恰巧就在训练场对面,既然她每天都要去写板报,不如今天就早点去。   正好路过训练场时,可以找一找周战昆。   如果他不在,就说明去医院了。   没想到周战昆不光在,还正把人按在地上揍。说别人是送死。   芮贞双肩一沉,微微舒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也立马放下了。于是辫子一甩,毫不留恋地走了。   周战昆追着这抹利落远去的背影看了一会,眉眼闷了闷,顺脚踢飞了一块石头。   芮贞哼着歌往家走,却在军属区门口碰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人身形高大,斯文帅气,戴着一副银丝眼镜,有着这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书卷气。走在路上很是出挑。   最重要的是,她昨晚还急着想见他呢。   “郑军医!”芮贞挥了挥手。   原本还想拉他给周战昆看看病,没想到郑军医送上门,那人又自己痊愈了。   郑卫国正单肩背着一个印着红十字的木头药箱,步子迈得急切,一见她,竟露出一脸遇上救命稻草的神色。   他快步迎过来道:“哎呀……小芮同志,正好!你认识赵团长家门吧?快,快!领我去!”   他微微喘着,手摆得迅速,面上也一脸急色,芮贞近来让这些生病的人弄得心惊肉跳,也不免跟着紧张起来。   她快步引着他往军属区里走,路上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谁不舒服?”   又说:“他们家跟我们家住一排上,中间隔着两户。”   “那我知道了,之前还没去过他家呢。老赵就爱下棋,我们都不敢去啊……你不知道,他那个棋下的……”   芮贞皱皱眉:“你是去下棋的?”   郑卫国这才一拍脑门:“看我,都给急糊涂了!”   又道:“老赵给卫生队挂电话说他媳妇肚子疼得厉害,动不了,家里只有个小姑娘,他又分不开身,只能叫我来跑一趟看看了。这不,我刚到卫生队就赶过来了!”   “马大姐肚子疼?”芮贞不禁吃了一惊。   昨天晚上,她在她家吃了四十多个饺子,还喝了不少酒。怎么说肚子疼就肚子疼?   又忽的想起赵苗苗摸脉时,马大姐随口提到她近日总觉得下腹疼痛,丝丝拉拉的,牵扯着内脏。   没想到只隔了一晚,竟疼得动不了了……   芮贞也有点害怕了。   这么急,别是肠梗阻或是急性阑尾炎……   这个年头开刀可不是件小事,她加快了脚步说:“那咱们快点吧!我正好也去看看。”   芮贞顾不上礼貌了,直接推门进去道:“嫂子?你怎么了?”   马大姐果然正躺在床上捂着肚子打滚。   赵苗苗坐在炕沿上抱着胖翠儿,也是一脸急,一张芙蓉花似的小脸上沁着细细的汗珠。   一见芮贞,她立刻站起来:“大姐姐……婶子肚子疼得受不了……俺也不知道是咋了……”   “没事没事,军医来了!”芮贞匆匆掀开门帘,急着冲外面招手,“快!人在这屋!快跑两步!”   郑卫国先在院子里习惯性洗了一把手才往里跑。刚擦着眼镜跌跌撞撞地进门,好不容易戴上,抬眼一望,又一下子顿在那。   气氛仿佛凝滞了一口气的功夫。   赵苗苗看郑卫国站在门口,像个稻草人似的,跺了下脚:“军医哥哥,你快给俺婶子看啊!!”   “噢!哦哦哦!来了来了。这就看了。”   郑卫国一叠声说着,忙把木头药箱往炕头一放。又抬头瞥了赵苗苗一眼。   赵苗苗急得快哭了,她家里是看中医的,一早起来给她婶子摸了两把脉都没摸出问题。   此时心急之外,又忍不住自责,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对郑卫国说:“肚子疼得可厉害呢……喝了好些热水也不顶事……军医哥哥,你要救救俺婶子……”   “好好好,好好好。”郑卫国拉着马大姐的手,望着赵苗苗,连连点头。   话音刚落,门口又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芮贞一扭头,院里乌泱泱进来一群人。   而周战昆正在其中,大步而来。   ---------------------------------------- 第77章 疼死了!   赵礼德急得一头汗,后面,几个士兵正抬了个担架过来。   芮贞赶忙跑出去打开屋门,方便担架往里进,又急着说:“赵大哥,郑军医已经到了。可嫂子这时候疼得厉害,咱们要不先去医院……”   说话的时候,她直直地立在那,心里也像有把火在跟着烧。   周战昆看了她一眼,见她眉心、脖颈都出了细细的汗,便快步走过来,低头道:“没事,不怕,军医院已经联系了。”   芮贞已成惊弓之鸟,“她都疼得打滚了……”   “我知道。车也备好了,一会可以直接拉走,放心吧。”   周战昆说着,在她胳膊上拍了拍,芮贞莫名跟着安了心,想到车已经备好了,便问:“那你呢?你也彻底好了吗?要不要一起去一趟?”   周战昆道:“在大炕上睡一觉果然好了。”又拉她,“咱先让个道。”   说着,给几个士兵腾出位置,旋即,几人将一个担架抬进门。   众人一过,彭慧竟突然冒了出来。   她似乎也刚开完什么会,胳膊上绑着个红袖箍,跟在一群男人后,却像真正镇场的人物,气势汹汹。   她来了先一连拨开几个人肩膀,直接杀入里屋,对赵礼德说:“老赵,我听人说了就直接过来了。听我的,你不用太跟着担心,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处理。”   听见这声音,马大姐叫得更凶了。   彭慧却走过去坐到炕沿上,拉住了她的手搁到了自己的腿上。   芮贞日日来串门,熟悉马大姐家的布局。   她定了定神,先避开众人跑去西屋,从立柜里拿出一只马大姐平时用的布袋子和几件日常的单衣。   衣服拿开,竟发现高处藏了一些油炸馓子。显然是为了不让家里几个孩子看见,特意藏在这的。   芮贞又把几件衣服盖到馓子上遮好,随后打了个包袱,包住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一旦郑军医说这病要开刀,她这边就可以带着东西立刻出发。   东屋里乌泱泱站了满屋子的人。   赵礼德一来就趴到炕边,盯着郑卫国问:“卫国啊,怎么样?你嫂子是什么问题?”   郑卫国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拽下来,说:“嫂子她不发热,也没有什么其他症状,早上吃什么,吃坏肚了?”   赵苗苗掂了两下胖翠,含着泪说:“早上是俺做的打卤面。”   她抹了把脸,哽了一会才说:“俺就使葱爆了爆锅,俺婶子不舍得让俺多搁肉,俺就搁了一点儿……鸡蛋也只打了一个,剩下的全是酱油卤子……”   她轻轻啜了一下鼻子,又说:“俺婶子吃了两碗呢。没说不好……”   “好好好,你别急,别急,没说你卤子不好,我也肯定把你婶子治好。我肯定的!”郑卫国忙不迭地点着头。   看赵苗苗年纪小,已经急得掉眼泪了,芮贞心急如焚,过去把胖翠儿接过来,又拍拍赵苗苗,指了指桌上的水。   这种事一出,谁都跟着急。赵苗苗拿起来喝了一些,鼻头还是红红的。   郑卫国瞧了一眼,闷头略略思忖片刻,又说:“赵大哥,我考虑现在还是得让嫂子躺好了,我给他按按肚子,先确定到底是胃的问题,还是肠子的问题。”   马大姐先前一直侧身躺着,“哎哟哎哟”地打滚,赵礼德一见就说:“快,芬啊,你先忍一忍,让卫国给你按按,看看到底是哪的问题?”   马大姐疼得说不出话,一脸惨白,额上,鬓角,都冒着豆大的汗珠,也不知她听没听进去。   赵礼德见状觉得不行。他是个痛快脾气,直接撸了袖子,拽着他媳妇的胳膊腿拖到眼前,说:“卫国,我给你按住了。你快按。”   郑卫国道:“嫂子,你得把腿蜷起来,像这样。”他把两个指头的指骨一弯,做了个示范。   马大姐疼得眯着眼,好不容易斜了斜眼一瞥,却动弹不了。   赵礼德又按住他媳妇的脚踝往上一推,说:“撑住了,秀芬,撑住了!”   彭慧便也按住了马大姐的肩头说,“好了秀芬,忍一忍,我在这呢。”   郑卫国暗想这事越拖越疼,索性也不再顾忌,痛快卷起袖子,在马大姐胃的附近按了一把。   他眼睛微微向上瞧着,不停眨动,大手又在马大姐的腹部四处按了按,问:“这儿疼吗?这呢?这儿?疼吗?”   马大姐吆喝着,却连连摇头。   按着不疼,郑卫国道:“那倒也不像是什么脏器病变的急症。”   芮贞问道:“会不会是阑尾炎?要再往下一点。”   这症状和她高中班里某位同学犯急性阑尾炎时有几分相像。   可赵礼德却摆了摆手说:“哎!——你嫂子早就切了。”   “那怎么回事?会不会是直肠的问题?”   众人里,不知哪个小兵问了一句,大家一听,也都七嘴八舌地说起来,都说最近团里就有人直肠犯了毛病,疼得不像话,也是去医院开了刀。   彭慧这时拧了拧眉眼,拉住马大姐的手,像个定盘星似的说:“秀芬,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相信组织。你放心,如果真要去医院开刀子,我也会代表军属委员会全程跟着。不会叫你吃太多苦,可你也要配合,挺住。”   她这么一说完,马大姐却像疼死了一般,一声不吭了。   郑卫国看她此时能忍,又伸手去另一边摸,突然摸到一个硬块。   他觳觫一怔说:“有了,有了有了!寻着问题根了,这,有个肿块!”   全屋人立刻紧张起来。   脚底下,都不约而同地向炕边靠近了一步。   又突然有人叫道:“会不会是个大瘤?”   赵礼德立刻扭回头,脸一下子吓白了,一张稳稳的大手,此时此刻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又有人开始议论:“恐怕真是直肠的问题,那得开刀!三团的那谁做完手术,身上挂了个粪袋子呢!”   “粪袋子??”马大姐扬起脖子喊道。   “不一定的不一定的。”郑卫国立刻摆摆手,又按住马秀芬的肩膀:“嫂子你把裤腰松一松,我仔细摸摸,你穿得太厚了,可能是我摸的不准。”   “俺来。”赵礼德把他媳妇裤腰上的粗红布条一解,里面果然缠着个东西。   是用手帕包着一些钱,拴在裤腰上,他粗着嗓门道:“俺是不是早说过让你别整这事!天天绑着个炸药包似的,早晚掉粪坑里!”   又将她的小单褂向下一撩,郑卫国才大手摸上去说:“就是这!这有个肿块!没摸错!”   他左右摸了摸,说:“长形的,很长很长,大概有小半尺。”   他摸了一会,越摸越慢,渐渐的,手上的力道也弱了下来。   周战昆皱眉道:“别等了,直接去军医院吧。”   芮贞之前听周战昆说过,郑卫国只是在部队的卫生队里干大夫,这里属于部队驻地的基层卫生机构,主要负责的,是初级的卫生保障。   日常巡巡诊,发放点常用药,给士兵简单处理个伤口,偶尔接种点疫苗。   甚至,部队里面灭蚊、灭鼠、灭苍蝇的工作,也都归他们管。   郑卫国本人也只是之前速成卫训班毕业的,虽有点中医基础,但西医方面,水平也仅限于此。   如果有大的急症手术,他也无能为力,只能立刻转到上级部队医院。   这种时候还需要当机立断,芮贞便道:“是啊,别耽误了,人命关天。虽然郑军医有经验,但是咱们这毕竟没有医疗器械,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还是直接送军医院吧。”   她说话委婉,不会伤了郑卫国面子,众人也便都跟着纷纷点头。   可郑卫国却皱着眉头,忽地抬起手说:“不用了,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 第78章 你喜欢小孩吗?   众人的目光此刻一同汇集到郑卫国身上。   几个抬担架的小士兵,却还是不敢松懈地抬着担架。   郑卫国把手从马大姐肚子上撤了,对赵礼德说:“赵大哥,你摸摸看吧。”   赵礼德往自己媳妇侧腰上摸了一把,发现真有个硬硬的肿块,从肚脐往下,一直横到侧腰上。   按了按,硬邦邦的。   郑卫国挠了挠头说:“……没什么大事,我回头给嫂子开点药就完了。”   赵礼德不放心道:“这么大的疙瘩,光吃药能行吗?”   郑卫国点点头说:“行的。”   彭慧道:“究竟是什么问题?有没有比较科学的解释?”   郑卫国又挠了挠头说:“反正不是什么大事。”   又凑到彭慧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彭慧听完,一脸正气地问:“什么?是大便?”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同射向彭慧。   赵礼德问:“卫国,真是屎吗?”   郑卫国点点头说:“就是屎堵了。嫂子最近上没上大号?”   马大姐已经闭上眼睛不吭声了。   赵礼德推了推她道:“问你话呢,最近上没上大号?”   郑卫国微微撇开脸,又恨自己嘴快。这也根本不用问,明显就是没上过。   屎堵在这里死死的。   片刻,又说:“嫂子最近吃没吃什么难消化的?”   芮贞忽地想起她刚刚拉开立柜时,还有一橱子的馓子,应该都是赵苗苗这回从老家里带来的。便用胳膊肘拐了拐赵苗苗,悄悄问:“你婶子最近是不是一直吃馓子,还有麻花?”   赵苗苗一听,说:“是!婶子最近……”   她又忽地闭住嘴,不说话了。   此情此景,赵礼德板了脸,问:“苗苗,说实话,你婶子最近背着俺干啥了?你不用怕,照实说。”   赵苗苗年纪小,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抬了抬,撞上赵礼德猛虎一般的面容,哪能不怕。揪住衣角,嗫嚅道:“婶子最近可馋嘴呢,喜欢吃俺炸的馓子……最近吃的不少呢……”   “啥馓子?”赵礼德根本就没从家里见过这东西,也没见几个孩子吃过。   可他毕竟是半个搞侦察的,一句话就知道,她媳妇是近来一个人偷偷吃独食,才把自己吃得大便板结了。   芮贞立刻拉了拉周战昆,微微摆了摆头。   周战昆会意,跟几个小兵说:“你们先回去,不该说的别瞎说。”   几个小兵点了下头,扛着担架走了。   芮贞见屋里只剩下熟面孔,便问郑卫国:“那嫂子吃点什么能解决呢?”   郑卫国说:“弄点大黄片,配上开塞露吧。”   赵苗苗关心则乱,从前没往这方面想过,此时一听是这样的问题,便说:“军医哥哥,之前听俺爸说,大黄片吃了起效慢,要半天才管用呢。俺婶子这么疼,要不弄些番泻叶泡水?不到一个小时就能管事。”   郑卫国说:“对对对,对对对,你说的对。是我想的太片面了。”   思忖了片刻,又看着赵礼德说:“不过番泻叶挺刺激,嫂子喝了,可能得受点苦。”   彭慧此时正了正面色道:“我们当革命军属的,没有怕吃苦的。现在大便堵在肚子里,已经不是简单的问题,而成了一个顽固的问题。我们必须通过强硬的手段,将它一举打掉。革命的道路上,但凡要攻坚克难,就不可能不经历阵痛,秀芬,你要咬牙挺过去。”   马大姐却对郑卫国烦躁地一撇脸说:“快点儿的吧!”   赵礼德接着道:“卫国,那咱们卫生队里有番泻叶的储备吗?”   郑卫国说:“现在很少了,这玩意歹毒,量把握不好,很容易泻得更厉害。”   赵苗苗忽地站起来说:“没事大伯,俺现在就去县里的中药铺,俺认识人。”   赵礼德一想,这也是赶巧了。原本赵苗苗就要去县里的中药铺工作,便说:“那苗苗快去吧,有什么问题,你就说是驻军一师一团赵团长家的,回头我单独去解决。”   说着,把马大姐裤腰上绑着的手绢包拆下来,里面的钱全都塞进赵苗苗手里。   芮贞想到家里还停着辆女式自行车,便说:“苗苗,你骑我的车去吧。”   郑卫国却突然站起来低着头道:“苗苗同志,我跟你一块去,也帮你把把关吧!”   赵礼德原本也不放心自己这侄女一个人出门,这话正中下怀,便带着些感激对郑卫国说:“卫国,正好。你要是能跑一趟,我最放心。我这侄女是老家来的,刚来几天,人生地不熟的,真出点事,我都不好跟他爸交代了。”   郑卫国一听便道:“赵哥,啥事也没有我嫂子重要,我这趟,纯粹为了我嫂子。”   芮贞赶紧说:“那你也跟着一块去我家吧!你骑周战昆的车去。”   郑卫国眼睛一亮:“战昆,你的车能带人不?”   周战昆淡淡道:“当然,我平时也常带她出去。”   芮贞瞄了他一眼。   不就那么一回吗?   郑卫国说:“那太好了,这样就不用骑两辆车了。”   又转了半身说:“苗苗同志,那你就受累坐我车后面吧,我蹬车很快,之前在公社办的带人赛里,我拿过第二。哦,第一就比我快了一秒。”   赵苗苗一听,蹙着眉头点了点脑袋:“好……俺听你的。”   众人渐渐散去。   没人看孩子了,芮贞只好把胖翠儿先抱回家里看一会。   她也没带过这么小的娃娃,三十多斤的孩子抱在怀里,一路回家,胳膊酸得都抬不起来了。   好不容易把胖翠儿哄睡了,放到炕上,芮贞又坐到炕沿上甩了甩两个胳膊。   正值饭点,她见周战昆进屋后就挽了袖子洗手,不像着急出门的样子,问:“你不去食堂吃早饭了?”   周战昆道:“就在家凑合点吧。”   芮贞说:“可我不想做……我还想跟你蹭点呢。”   周战昆擦着手,笑了笑说:“那你歇着,我做。但得说好,我做什么你吃什么,不能像去公社那样,回头吵着说不好吃。”   “知道了。”芮贞笑了笑。   胖翠儿正睡得香,周战昆去厨房前,俯下身子,逗了逗她的胖脸蛋儿。   芮贞在他手背上拍了一把,努了努嘴说:“别给我弄醒了。好不容易哄睡的……”   周战昆看着她这模样,淡淡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道:“从前没发现小孩这么可爱。”   他说着的时候,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轻浅的微笑,阳光一映,竟有些温柔的意味。   想到原书里冷冰冰的周战昆一辈子无儿无女,芮贞狐疑地凑近,问:“你真喜欢小孩吗?”   ---------------------------------------- 第79章 擅长清淡的!   喜欢小孩吗?这个问题周战昆从前从未想过。   在他二十七年的人生里,世界只有冰冷的枪杆,浓郁的硝烟,绵延不息的炮火。   青春熊熊燃烧,可他的心却热不起来。娶妻都不是他心甘情愿的,更别说生子了。   后来日子好了些,军属区里开始有了不少小朋友,遇上了,也只是摸摸这个脑瓜,摸摸那个脑瓜,似乎不摸一把脑瓜就显得跟他们爹关系不亲了。   直到冯斌有了孩子后,他才偶尔帮忙照顾一下。冯的丫很可爱,他喜欢,但更多的,还是心疼。   从没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想当个爸爸。   也想看着自己女人怀里抱着属于他的小娃娃。   可就是这一刻。他想了。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5 。coM   周战昆面上情欲不露,又俯下身握住胖翠儿的小拳头道:“生一个,偶尔玩玩也挺好。”   “偶尔玩玩?”   芮贞皱起眉,这些大男人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躺在这小薄被里的是个大活人!要它长大,得喂奶,得换尿布,还得抱在怀里哄它睡觉。   真以为是男人的那什么……偶尔来了兴致,想起来摆弄摆弄,它就自己变大了?   芮贞鼻子一哼,横了他一眼道:“偶尔玩玩,反正玩哭了有她妈,再把孩子还给她妈,是吧!”   周战昆见她轻蹙着眉眼,一股不知哪来的气恼,模样却娇俏可爱,不由得笑了笑道:“没这么说。”   顿了顿,才又低低道:“孩子肯定要跟心爱的女人才会有,既然是心爱的,哪舍得让她受累。”   这倒还像句人话。芮贞舒展了神色,伸了伸腰身说:“咱们吃什么?”   “煮挂面吧。”周战昆说着进了厨房。   挂面。好久没吃这么清汤寡水的东西了。   可想到马大姐因为最近吃多了油炸馓子和麻花闹了这么一出,芮贞也不敢掉以轻心,只点点头,说好。   又问:“也不知道苗苗他们多久能把药买回来?看马大姐疼得挺厉害。”   周战昆说:“咱这就这么大,用不了多久。骑车去也快。”   想到骑车,周战昆问:“你晚上骑车去学校吗?”   “今天先不骑了。早点出发,走路过去。”   毕竟第一天,芮贞想,还是慎重些好。   她毕竟不是郑卫国,实力能在公社带人赛里拿名次。她只是个刚能把车轮子蹬转的菜鸟,第一天,别摔在路上,去不了上课,再把饭碗摔没了……   “这样吧。”她说:“我下午没事,早点把饭做了,我先吃,就不等你们了,吃完我就去学校。这样你们也不用着急往回跑了。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吃,凉了就自己热热。”   周战昆停了手上动作,抬起头道:“你不骑车,走回来就快九点半了。”   “没事,回来正好睡觉。”   芮贞在现代社会看晚自习,十点都只是刚结束,赶末班地铁回到家往往都要半夜了。   有个双休还一天只上两个小时班的工作,还挑什么。   可考虑到周战昆平时也最晚九点半就睡了,芮贞又叮嘱道:“你睡你的,给我留着院门就行,我回来的时候自己栓上门。你记得把东屋门关严,我轻一点,应该就不会打扰你睡觉了。”   芮贞暗暗想了想。这样一来,从周一一早直到周六晚上,她都可以跟周战昆互不影响地共处一室,不需要互相迁就时间,打扰对方的作息。   每天一早,周战昆就会去训练场,等晚上回来六点多,她早已走了。   而她下班回来时,周战昆也已进入大梦,如此循环,他们只有周日一天的时间需要碰头。   而按时间推测,离婚申请至多小半个月就能批下来,这意味着,他们也许再见个两面,三面,她就会搬到学校宿舍去住……   芮贞低着头,手指忽的颤动起来,又被她两只手互相攥住。   周战昆显然也意识到了。   就从这顿饭开始,这个女人便会渐渐从他生活里淡褪,直至消失。   这是他五年来朝思暮想的事。他一直盼望着有这么一天,他能推开这个封建包办的心理包袱,轻装上阵。   可这天终于要来了,胸膛里翻滚的又是什么。   堵在这,像立在高原上。竟喘不动气。   锅开了,小厨房里蒸汽氤氲,突然打得他短短的头发茬都湿起来,周战昆没说话,低头扔了一把挂面进锅。   不久他说:“最近身体不好,多吃清淡的。”   “嗯。”慌忙间,芮贞点点头,大病初愈,是该忌口。   又说:“今天真让马大姐吓死了,其实那麻花我也吃了不少,这种炸麻花的油,好像是不如猪油好消化……”   周战昆嗯了一声,“干部食堂也是,饭很咸,油也多。”   “是吗?”   芮贞抬起头,那可是她一直向往的干部食堂……   还一次没去过呢。   就要走了。   周战昆却盛了一碗清汤素面,往桌上轻轻一搁道:“既然都怕油,从今天开始,我早午饭也在家吃吧。”   “嗯?”芮贞一怔,男人也正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清淡的。我挺擅长。”   ---------------------------------------- 第80章 周战昆要做饭   周战昆说的没错,这碗周师傅牌挂面就够清淡的。   白生生的清汤寡水,中间盘旋着几根烂乎乎的面条。芮贞耷着脸,筷子挑了又挑。   她跟周战昆面对面坐着,两只碗间,还搁着一碟小菜。   周战昆如此贴心地为她拌了一个黄瓜。   是她亲眼看见的——他两拳就将一整根带刺儿的黄瓜砸扁了,又用刀快速一切,拌了点酱油后,就是一盘爽口小菜。   前后只有一分钟。   “吃吧,不烫了。”他说,“不够锅里还有。”   芮贞抓紧点点头,将面条送进嘴。果然跟她想象的味道不一样。   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吃。   “周战昆,你那碗放盐了吗?”   周战昆没抬头,“我这碗和你是一样的。”   一样的,芮贞想,那你难道吃不出来吗……没搁盐。   可这毕竟是周战昆下的厨,劳动搭子就是这样,活被别人干了,不干的那个就不能抱怨。   芮贞措了措辞:“这样清清淡淡的也不错哈……”   周战昆嗯了一声,“挺好。”   “可是加点盐,你说会不会更好?”   周战昆这才抬起脸,“你嫌它淡了?”   “没有。”芮贞道:“我只是想让它更好。”   周战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突然放下筷子,起身进厨房拿了只盐罐子出来,又嘱咐她:“别吃咸了。”   芮贞没搭腔,舀了一小勺盐进碗,又搅了搅。刚想给周战昆碗里也加点,见这人正埋头吃得火热,又默默收回小勺。   周战昆真是个好养活的人。   好养活的人问:“中午你想吃什么?”   芮贞恍惚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嘴里还含着一口面,不久,“嗯?”了一声。   “我说,你中午想吃什么,告诉我。”   告诉他……告诉他……   他难道就会做吗?   “鸡蛋饼吧……”芮贞说。   这个不难,鸡蛋面粉兑上水,切点葱,搅成稀溜溜的进锅一烙,没有哪个环节会出现难吃的可能。   她补充:“院子里有我种的小葱。切一点加进去。”   周战昆看了眼手表,“行,你在家等我,我十一点半准时回来。”   说完三两口扒完一碗面,又把碗送进厨房道:“我走了,中午别乱跑。”   芮贞幽幽地点着头,手里抱着碗,心里却茫然一片。她直直地盯着东屋门口,可直到回过神时,那里早已没了人影。   回味着他的话,他说最近早午饭都不在干部食堂吃了,要回来亲自下厨,跟她一起过上两天刷肠油的日子。   虽然有值得开心的部分,但芮贞瞧着碗里的面……   就这样的面,用不了太久,三天,只要连吃三天,肚子里保准干得像砂纸一样,蛔虫来了都要被磨破肚皮。   芮贞闭着气把半碗剩面吃完,碗用水一冲,草木灰都没用,碗就咯吱咯吱地响起来。   不久,她抱着胖翠儿去冯斌家敲了敲窗玻璃:“丫丫……丫丫,快起来了,咱们俩冲碗桃酥喝吧……”   快到中午的时候,芮贞跟冯的丫蹲在院子里拔长高的小葱,日头高悬,近来一日晒过一日,小葱都晒得蔫蔫的,无精打采。   冯的丫道:“姨姨,咱们什么时候再种新的?”   芮贞想了想,她在这个家里没几天可待了,周战昆做饭,显然也不会是常态。   少种点吧。   种到她搬走的时候,还他一片干干净净的小院子。   想着,便无精打采地一笑:“种二十棵吧。你十棵,我十棵。”   正逢十一点半,小葱刚拔完进了屋,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这声音,听上去既凌乱又急促,不像是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周战昆。   芮贞望着窗外等了片刻,果然,郑卫国冒了出来。   他把自行车在墙根下立住,一进屋就杵在门边喘粗气,头上,脸上,都湿淋淋的。   芮贞忙站起来说:“怎么样?药买回来了吗?”   郑卫国丢了魂似的,“买回来了。”   芮贞看他急成这样,追问道:“不管用?”   “管用。很管用……”郑卫国道:“她都跑了三回茅楼了。”   芮贞一听,稍稍放了心。   她原本想去马大姐家看一眼,只是考虑到马大姐未必愿意别人围绕这事对她嘘寒问暖,才一直忍着没去,只在家里帮她看着孩子。   如今听郑卫国说她情况不错,也跟着松了肩膀,请人坐下,放下药箱,又把水往前推了推,自己也坐回去道:“那你快喝点水歇会吧,这是好事啊,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苗苗真有一套……我还跟着担心呢!”   “好什么好!”郑卫国拳头突然往桌上一锤,“我就是个猪!”   芮贞又弄不明白了,刚坐下,又站了起来,“到底怎么了啊……”   原以为他只是来还车的,见他一脸愁容,又以为是马大姐出了茬子。现在一切都好,又是为什么呢?   正跟着心里敲鼓,周战昆回来了。   一进门,见屋里空气正冷,两人面面相觑,他皱了下眉:“出什么事了?”   他也只是一问,便又挽起袖子去门口洗手,水声听上去不急不徐。   郑卫国却噌地站起来:“小芮同志你说我怎么办!……我把、把苗苗踢沟里了!!”   “……”   芮贞一听,头皮都炸了,也腾地站起来:“你把谁?把苗苗?踢哪里了?”   郑卫国狠狠别开脸,咬着嘴唇,却半晌说不出话。   周战昆一脸平静,在小厅里晾的毛巾上擦了两把手,又走过来说:“下车的时候踢的?”   “不习惯车屁股后面带着姑娘,下车时忘了,一脚把人扫沟里了?”   看来情况半分不差,郑卫国的下巴已经颤抖起来。   芮贞还是有些回不过神,茫然地问:“那苗苗没事吧?严重吗?伤哪儿了?”   “手,手破了……赵苗苗同志摔倒前,还是很机警,她抓住了沟里长的一棵枣树。”郑卫国在自己的腕子上指了一指,“这……这,都破了,还扎了好些刺……”   野枣树上总是勾刺丛生,个个像蜜蜂的屁股,芮贞去摘野枣时被扎过,一想到身上就跟着发麻,问:“你给处理过了吗?刺都挑出来了吗?”   郑卫国闷下头用力地点了点,悲愤半天,才又抬起头:“小芮同志,你和苗苗关系亲,你能不能去帮我说说。就说……”   “好,好,我会去说你不是故意的。”   芮贞难以置信地看着郑卫国,错愕半天才缓缓问:“可卫国同志,你不是公社带人赛里拿过第二吗?你……你怎么……”   郑卫国又哽住了。   周战昆把水递给他,笑道:“公社带人赛讲求公平,后座放的都是一般重的沙袋子,给一脚也就给一脚了。”   “别说了!”郑卫国道。   “好,你别急,我们都不说了。”芮贞说完,也叹口气,跟着缓缓坐下来。   自打来了部队,还没见过哪个大男人就这么直白地把害怕写在脸上。如果不说,还以为他是把首长扫进了沟里。   几人又沉默了一会,芮贞才强打精神安慰他:“卫国同志,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了,这种事只是意外,苗苗是个大方的姑娘,你也是为了他婶子着急,她不会跟你记仇的。”   “再说了,苗苗在这只是暂住一下,很快就要去中药房上班,也会搬到集体宿舍去住。以后你们也见不着面,何必为了这一件事跟自己过不去呢?”   她说完对他轻松地笑笑,可郑卫国的脸色更差了,两片薄唇像被风吹过的叶片,相互间碰撞着,哆嗦着,挤出一片嘀嘀咕咕的声音。   “我就是不愿意以后见不着……我就是想以后见着了,她觉得我人还行……”   芮贞好笑了:“你都把他婶子治好了,她怎么会觉得你人不行?”   “不是这种行……就是……哎。”   郑卫国声若蚊蚋,咕咕唧唧,芮贞费劲地等着他,不久,听见周战昆道:“你相中苗苗了?”   ---------------------------------------- 第81章 像周战昆同志学习   周战昆喝完一碗水,冷不丁这么冒了一句。   芮贞忽的抬起头,“别瞎说!”   郑卫国向来对所有人都掏心窝子,热情似火,怎么能轻易把人往这方面想。   郑卫国道:“他没瞎说。”   芮贞扭回头:“?”   “我,我,我今天看见她就……”郑卫国低头支吾着,又突然大声道:“一头扎进去了!!”   苍了个天。   芮贞捂住耳朵:“别说了!”   这也太离谱了!   “小芮同志,你就帮帮我吧……帮我跟苗苗同志……说些好话吧。”   旁边咯咯两声,芮贞一看,冯的丫正捂着嘴笑得像朵小花,她恨不得多长出两只手,也去捂上她的小耳朵。   周战昆立刻开抽屉抓了两颗糖,又抱起冯的丫说:“走了!跟姨夫做午饭去了。先吃个糖。”   他把冯的丫卷进臂弯里抱着,空出手,扒了一颗糖喂她。自己又吃了一颗。   这么棘手的时刻,他倒躲清闲去了,芮贞蹙着眉,眼梢追着他俩看了一会,又扭回头说:“这种事……这种事外人……”   “我知道。弟妹。”郑卫国道:“我也是没辙了。”   弟妹……   芮贞结合周战昆的年纪品了品,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了。她问:“你今年到底多大……苗苗才二十。”   “我和冯斌是一个月生的。比战昆大三个月,年底就二十八了。不过。”他摘下眼镜,“其实是镜片厚,显得我双眼皮宽,才感觉成熟。实际……”   芮贞:“……”   郑卫国又戴上眼镜说:“我出了卫训班以后,就一直跟着部队走,没有过相好的,一个也没有。恋爱方面,和苗苗同志一样,是纯洁的。”   “……”   芮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吞吞吐吐了一会,说:“要不,要不你去跟赵团长说说,让赵团长帮你们看看?或者,或者等马大姐好一些了,你再……”   她也支支吾吾起来。   这个郑卫国虽然跟周战昆冯斌二人同岁,长得也算英俊出挑,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经历过战场厮杀,带兵练队,看起来,总觉得没有周冯二人那样成熟,稳重。   就显得……不那么靠谱。   同样是差八岁,马大姐要介绍苗苗给冯斌时她没觉得抗拒,现在却有点……   芮贞坐在那,脚趾不停扒着地面,沉默了一会,说:“不管怎么说,卫国同志,这个时代已经不兴包办婚姻了,两人能有机会认识,别人能做的就已经到头了。后面的,还得靠个人争取和缘分。”   郑卫国点点头,“我懂,我也就是想问问怎么争取……”   他抬起头,“弟妹,我不是个机灵人,也没有姐姐妹妹,不懂姑娘是咋想的。别人我也不好意思问,只能来找你……你说战昆,战昆是怎么说的你才愿意跟他的?”   “我……”芮贞回头往厨房看了一眼,周战昆正站在灶台前往面粉里加水,看神情,似乎对外面正上演的情爱并不感兴趣。   她走过去把厨房门关上,才跟郑卫国低声说:“你没听说吗,我俩是包办的呀!”   “听说了。”郑卫国道:“但我看你俩过得不错。”   芮贞别过脸,“也就那么回事……”   过得也乱糟糟的,不清不楚。   “不是的,战昆心里有你。我看得出,很多。”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芮贞却只能说:“……毕竟这么多年了,小鸡小鸭也有感情。”   郑卫国又点点头:“水滴石穿,细水长流,我办事有恒心,能向战昆看齐就行。”   向他看齐……向他这么闷的人看齐……   芮贞摇了摇头。   那就大光棍子打下去吧!   芮贞微叹了口气,瞧着郑卫国自责之上,一脸愁闷,心里也不好受。   二十八了,从前一直跟着炮火跑,一颗红心恐怕也早已长成了红十字的形状。   哪有战争就去哪,谁流血了就救谁。自己的心思,恐怕也早被炮火打得七零八落。   人生大事,若不是像周战昆那样,家里帮着草草一办,也注定就是眼前孤零零的结果,大好青春,一直耽误下来……   想到这,芮贞心软道:“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吧郑卫国同志!!”   ---------------------------------------- 第82章 他是反例   一听芮贞要跟他掏心窝,郑卫国的两只眼睛里微波颤动,直直地盯着这位女人。   芮贞又向房门紧闭的小厨房瞥了一眼,才放心地凑近。   “卫国同志,喜欢一个人,光闷着问别人,让别人转达,说你好话,是没有用的。”   “你得自己行动,还要把你的想法明确地表达给对方,让对方知道。你不去跟姑娘表达,姑娘也没心思跟你自作多情。”   “至于怎么表达,我给你举个例子吧。”   芮贞略作沉吟,说:“就比如同样是生病,像周战昆这种人,即便他烧到40度,也只是忍着说没事,作为医生,遇见这种病人,不光诊断起来费劲,还容易误诊。很可能就随便给他开点通用药,敷衍过去。”   “可马大姐就不一样了。”   “她不舒服,就吆喝,打滚,说自己肚子疼,明明白白。咱们立马就知道她很不舒服,而且不舒服的地方是肚子,就可以立刻找到病因,对症下药,这就是分别。”   “喜欢一个人也是一样的。”   “喜欢一个人,就要明确地向对方说出来,让对方清楚地知道,才好做出自己的判断和选择。这个就叫……嗯……表白。你现在来跟我说,不管是因为害怕也好,紧张也罢,都不如你自己去行动,把你的想法告诉她。”   “如果对方也喜欢你,那自然两全其美。如果不喜欢,你作为男人,就干脆利落地放手。”   郑卫国似乎听进去了,也觉得颇有道理,一直连连点头,也悄声回复:“那我找个时间约她出来,我就直接告诉她,苗苗同志,你品行端正,思想进步,我一看见你就……”   “等等等等!”芮贞伸出手,“还有,卫国同志,一头扎进去了这种话你就别再说了。人家是姑娘又不是胳膊,你不用扎针似的扎来扎去的。”   “我没想这么说……我想说,苗苗同志,我想和你处同志关系,往后进一步来往,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一起为建设国家出力。”郑卫国皱起眉:“这样咋样?”   “嗯……”   芮贞挠了挠耳垂,她设想了一下,如果是周战昆能这样对她说,她……恐怕……也就答应了。   可是等等?为什么要……   见芮贞不说话,只是蹙着眉头,脸颊微微红了,狠狠揉着耳垂,像是烦闷的样子,郑卫国也懊恼地捶了下桌子,“唉,小芮同志,你别嫌我笨。我天生就是个笨人,只不过,比别人勤恳一些。”   “嗯,没有……”   “那小芮同志你说,战昆跟你谈朋友时是咋说的?他咋让你愿意的?”   芮贞一听,压着声道:“你忘了我们俩是包办的呀?包办的……你懂不懂什么是包办?”   见郑卫国点头也像不懂,芮贞又耐着性子道:“包办的,就是没谈过恋爱硬来的。是一见面就要按着脑袋进洞房的,不需要对对方有感情,也不需要像咱们现代青年这样,互相表达心意。”   “周战昆根本没谈过恋爱,他也压根儿不懂恋爱。你就不要打听他了,他是个典型的反例,你听我的就行了。”   郑卫国闻言点点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年纪也不小了,之前在卫生队也见过不少女兵,但……”他低下头,微微偏开了脸,郑重地摇了摇。   芮贞没想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认真而明确地谈感情是跟这位郑卫国同志,也微微偏开了脸,叹了口气。   不久,她说:“算了,我给你说个实在的。”   芮贞转回头,“郑卫国同志,你要是真喜欢苗苗,就多为人家姑娘解决实际的问题。还有,你记住,咱们虽然是无产阶级,但也要吃喝拉撒,钱上,你不要太小气了。大方又能解决问题的男人,起码不会遭到姑娘的讨厌。”   “来往一段时间后,你就可以明确地去跟她说明你的心意,至于她喜不喜欢你,接不接受你,那就要看缘分了……总之苗苗年纪小,不准你死缠烂打,你欺负她,我肯定跟你没完。”   “苗苗那么好的同志,我怎么会……”郑卫国也叹了口气,“我有多少,就愿意给她多少。就是不知道苗苗嫌不嫌弃我的年纪,我28了。”   “你先别想这么多了。”芮贞道:“真要有爱情,年龄不是问题。齐政委和他爱人不也好好的吗?”   “那倒是。你这么说,我安心多了。”郑卫国抬起头笑笑,“中午食堂做菜饼,我能多吃俩了!!”   菜饼……   太完蛋了。   芮贞无语道:“我要是你,马大姐家今天一个人不舒服,一个人手受伤了,我肯定会去小饭店买点稀罕的饭菜送过去。顺便道个歉。”她烦闷地一挥手,“反正看你吧!”   郑卫国一听,茅塞顿开,连声道:“好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又问:“那我再借一下自行车……”   芮贞:“推走吧……”   一时,聊天结束。周战昆也正好从小厨房推门出来。他将一碟厚厚的鸡蛋饼搁到桌上,问:“去哪儿?吃了再走吧。”   郑卫国往饼上看了一眼,这饼个个摊得很厚,以他的经验判断,这么厚的稀面饼,里面很有可能不熟。   上回来正好是芮贞下厨,他闻着味道就知道好,这回来得不巧,遇上了周战昆做饭。   据他所知,周战昆媳妇没来之前,他家的厨房都是新的。没用过的。   郑卫国说:“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战昆,我还要借你的车。”   “骑走吧,我不用。正好轮胎气不足了,你用完就去打个气,先放你那吧。”   周战昆说完,嘱咐芮贞先吃,又帮郑卫国拿起药箱说:“走吧,我送你出去。”   两人一起推了车往外走,刚走到家门口,周战昆便一步都不肯多走了。   他说:“上次你开的维生素,想办法再开点,我媳妇之前的快吃完了。还有,胶布再给我点,我们家还有一个屋没封窗。”   一听是芮贞的事,郑卫国哪敢怠慢,立刻点头说:“好,好,我弄到就给你送过去。”   又嘱咐:“我的事,你先别往外说。”   周战昆道:“又不是什么大事。”   “总之你别说就对了。”   “可以。”周战昆嘀咕了一声说:“那你告诉我她刚刚都跟你说我什么了?”   说什么了?郑卫国仔细地回忆了一下。   他原来是学中医的,事情进了脑袋,也跟中药铺的格子似的,一样一样的归置好。里面关于周战昆的,也就……   他抬起头,肯定道:“小芮同志说,她跟你过了这么多年,是有感情的。”   说完,见兄弟嘴角微微扬起,又说:“小芮还说你生病了都不知道吭声。”   “男人用不着总吭声。”周战昆道:“还有呢?”   “还说你们根本就没有恋爱过。”   “说你压根儿不懂恋爱。”   “哦,她还说你是个反例。”   “而且是典型的反例。”   周战昆怔住了,不久,两只拳头微微攥紧,“她真这么说?”   郑卫国点头笑笑:“放心吧,一字不差。”   说完,他听到一声沉闷却压抑的呼吸,周战昆又问:“那什么是正例。”   这个他当然知道了,郑卫国露牙一笑,“处朋友,态度要明确地说出来。”   周战昆:“钱都给他花,事都给她办,还不够明确?”   “小芮说了,这是女人不讨厌你的底线。其他的,还得说明白,完了看缘分。”郑卫国搭上周战昆的肩道:“战昆,我的事你不要说出去。”   “嗯。”周战昆闷闷道:“那你今天就把胶布给我,晚上要起风了。”   “行,战昆,那我先走了!”郑卫国会心一笑,一个横扫腿上了车,逍逍遥遥地骑走了。   周战昆立在原地,心里淡淡一叹。   他……竟然是反例?   ---------------------------------------- 第83章 夜校识字班   午后的天开始笼起薄薄的阴云。   托那几张又厚又噎人的鸡蛋饼的福,芮贞一整个下午都在打嗝。只好一杯连一杯地喝山楂水消食。   可山楂水喝多了,半下午就又饿了。   这一天,事赶事的,她也没了做饭的心情,索性叫通讯员给周战昆带了个话,提前带着冯的丫出了门。路过供销社时,在附近的小餐馆吃了两只白菜肉包。   出门早,到达子弟小学的时候才刚过六点。   这个时间,还是部队战士们收操去食堂吃饭的时段,也是大部分军属在家做饭的时间。所以子弟小学的教室里,此刻,只有一个文教干事在埋头擦黑板。   芮贞听干事正在哼歌,便没有吭声,只是往教室里打量了一眼。   地刚拖过,干净整洁。   一张破旧的小黑板,表面虽坑坑洼洼,但是湿布擦过,也带来一片崭新的气象。   就连粉笔也是未拆的一整盒……   公社对识字班的重视,显然是摆在明处的。   “李干事,这么早。”芮贞待他一首歌唱完才敲敲门,打了个招呼。   这个擦黑板的人是专门负责夜校识字班日常工作的,后脑勺微秃,与这个时代一众头发茂密的男士打眼看上去就不一样。   虽然只是上回面试时有过一面之交,芮贞还是记住了。   这个年头,很多妇女工作时都是带着孩子的,就连很多孩子上学,都要背着自己的弟弟妹妹,所以见芮贞领着一个小姑娘过来,李干事也并不稀奇,回头后只是客气道:“芮老师来了!呀,孩子都这么大了!”   芮贞笑道:“这不是我的孩子,是我爱人团干部的闺女。我们几个军属日常都帮忙照看着,这不,也三岁多了,带来一块听听,说不定也能认识一两个字呢!”   芮贞说着,摸了把冯的丫的脑袋,说:“快叫李叔叔,叔叔帮咱们把黑板擦得这么干净,咱们识字都有个好心情了。”   冯的丫立刻弯着眼睛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喊:“李叔叔——”   李干事一听,心情大好,赶紧把芮贞迎进门,又帮她把手里的布袋子接过来说:“为咱们识字班把后勤做好,就是我最重要的工作。”   又问:“芮老师今天住在这吗?主任嘱咐过了,已经在院后面教师宿舍楼空出了一间房,今天下午,我已经派人去打扫出来了,干干净净的,芮老师随时都能过去住。”   能受到这样的重视,芮贞没想到,谢谢了几遍后才说:“今天还是要回家的,还得把孩子送回去呢。”   干事却皱了皱眉:“晚上要起风,说不定要下起雨啊。我看芮老师也没穿胶雨披,以为你要住下呢。”   芮贞路上也想过这个问题,这沿海的春天就像周战昆的脸,一会儿一变。   来的路上,海边起了又阴又重的大雾,风也越刮越急,但天气预报只说有风,没预报有雨,便说:“没事,军属区离这也不远,走路最多半小时回去了。等我明天提前来看看房间里缺什么,都准备好了再住进来,别到时候短东短西的,还要问别的老师借,就打扰其他同志休息了。”   李干事一听,暗想这芮老师不光能说会道,素质竟也这么高。   好处是,还是农村出身的,跟他们这些农民子弟没有隔阂,半点不带那些城里知识分子的酸气和臭清高……   于是他立刻侧身往外跑,说:“芮老师!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倒些水来!!”   芮贞笑了笑说:“别忙了李干事,你快去忙吧,我也熟悉熟悉环境。”   小李干事一走,芮贞就领着冯的丫往教室深处去。   这课堂和普通课堂不一样,不是排排课桌面向一张冰冷的黑板,而是像联欢会那样,桌子围成了一个大U型,缺口那边的墙上,贴着一只大黑板。   看来这上课的基调也定下来了——并不是严肃地真要学文化,而是要让大家寓教于乐,在一种团结的氛围里,提高大家的思想觉悟和集体意识。   芮贞对自己的教学内容更加笃定了。   她拉过一张离她最近的小板凳,对冯的丫说:“丫丫,你就坐这,姨姨上课时间是两个小时,你喜欢听就听一会,如果觉得没意思,就在这个本子上画会画。”   芮贞从包里拿出一本本子,又从兜里掏出两块糖搁到桌上。   “喏,姨姨还给你带了两个奶糖,你自己吃,就是只有一点,千万不能乱跑。你要是丢了,姨姨就没法上课了。”   “嗯。”冯的丫点点头,掏出一个手绢在桌上铺开,又摆弄着说:“那天苗苗姨姨教我叠耗子了。”   芮贞说:“是吗?叠耗子也行,不乱跑就行。”   又看冯的丫自己闷头叠了一会,真叠出个耗子似的东西。一头拖着只长尾巴,另一头打了结,像是耗子的两条长须。中间是个圆团团的肚子。   冯的丫把这布耗子放在自己的小胳膊上,四根手指轻轻回勾着,碰了碰它脑袋,说:“它还会动,吱吱,吱吱……”   猛地一使劲,小耗子就蹿进怀。   芮贞吓了一跳,冯的丫说:“姨姨最怕耗子了——”   “你这个小坏蛋!”   芮贞在冯的丫身上咯吱了两把,两个人一起咯咯笑起来。   银铃一样的欢笑中,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她倏然闪入,却又立在那儿。   不久,轻轻地说:“不好意思,我打扰你们了吗?”   ---------------------------------------- 第84章 你接谁?   纤柔的身影,温婉的声调,一切翩跹而至,在这暗暗的教室里,像忽然拂过来的一片清风。   在这见到彭苒是芮贞完全没料到的。   她微愕了片刻,又很快修饰了表情,对她轻轻笑了一下说:“你怎么在这呀?”   可这话却不偏不倚地刺痛了她。   彭苒的表情没变,只是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暗淡。   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她自问自己从小就接受着良好的教育,十几岁时,还跟着家庭教师,接触了西方的语言。   她不光识字,还可以熟练地阅读英文书籍,那些绮丽的故事,无一不比这冰冷的现实世界更加精彩。   她为什么要来上课呢?   是了。是她的姐姐要她来。   是她的姐姐说,无论你曾经学过什么,都忘掉它,你该从头到脚好好接受一次思想的洗礼了。   所以她现在是没有文化的彭苒,是大脑空空,心也空空的彭苒。她才会出现在这。   芮贞很快就察觉到她平静无波的面容背后汹涌的情绪。   彭苒的手指不会骗人——它正紧紧地揪着那套蓝士林上衣的衣角,令人几乎能读出她的心声。   于是芮贞立刻笑了笑说:“我还以为今晚一个熟人也见不到呢!”   彭苒缓缓抬起头。   迎着这抹柔弱的视线,芮贞又道:“遇见你真是太好了。我还是第一次上讲台,可紧张死了。就怕没熟人,还特意把冯斌的闺女喊过来……这下好了,你也在,我能壮个胆了。”   彭苒愣了一瞬,很快,浅浅地对她笑了一下。   芮贞又说:“快进来吧,估计还有半个小时才能来人呢,你怎么来那么早?”   “我离得近。”她说。   “行,那你挑个地方坐。”   彭苒并没有按她说的挑选,只是向冯的丫看了一眼,便不假思索地走过去。   她轻轻坐到冯的丫身边,说:“阿姨坐在这里好吗?和你坐在一起。”   冯的丫看到又一个温柔的阿姨喜欢跟她在一起,立刻点了点头说:“嗯!——”   彭苒微微抬起眼,自上而下细细打量这个小姑娘,又尝试着伸手,抚摸了她的脑袋。   从她澄明的眼底,芮贞却看到了书里彭苒照顾冯的丫的三年。   不知道此刻,是不是又一个三年的开端。   她抚摸冯的丫的头发,使得袖口沾染的油渍在灯光下非常明显,与这主人清水出芙蓉的感觉截然相悖。   芮贞的视线停留了一会,却在彭苒开口的一瞬间,又猛然抬起脸。   “我听他们说你叫芮贞。”   “是。”   “我叫彭苒,其实见过你很多次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说话。”她的声音很轻,芮贞点点头,“我也是。”   “上回我听你在联欢会上唱歌,你唱得很好,我也喜欢那首歌,听说、听说那首歌是你写的。”   “……嗯……我随便写的。”   芮贞略有心虚,却也无从解释。这歌的词曲都不是当下的主流风格,彭苒是个聪明人,说多了反倒没好处。   “很好听。军港的夜……”她喃喃着,不久,又说:“谢谢你把我的丝巾送回来。”   提到丝巾,芮贞抬眼瞧了瞧,那丝巾依旧像一只白蝴蝶那样,安静地落在她的发梢,便说:“不谢,正好顺手。”   “嗯……请问。”她说:“是冯斌让你把我的丝巾还给我的吗?”   气氛微滞了一秒。   芮贞不得不怀疑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问题。   她反复琢磨了片刻,还是决定按照当时的实际情况回答。   “是,冯斌说弄脏了你的丝巾,该买个新的还你,但他怕这边没有卖的,就决定给你洗干净。可他们几个常年打仗,手上茧很厚,又怕把这么娇贵的料子洗坏了才交办给我。”   芮贞轻松地笑了笑,“真不好意思,其实该还给你本人的,但我那晚正好遇见你姐姐了,就偷了个懒……”   彭苒听完,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瞧不出喜恶,也无从探知她的想法。   可下一秒,她竟拍拍冯的丫,对她莞尔一笑,又扳过她的小肩膀说:“是爸爸给你扎的头发吗?都乱套了,阿姨来给你梳梳吧。”   说完,彭苒便将这只略显歪扭的小辫子拆了。   她手巧,细柔的指尖摆弄片刻,一只环形的小麻花辫就绑好了,末了,她又将自己的那条丝巾从发梢拆了下来,绑进了冯的丫的辫子里。   她微微弯腰,凑近看了看,柔声说:“这样就利索多了。”   又往教室一旁的窗户一指,“你自己看看,漂不漂亮?”   芮贞也不由得看向窗外。   夜已经升起来了,墨蓝色的玻璃像冰一样倒映着冯的丫的笑脸,她拍手说:“真好看!”   “那就送给丫丫了。”彭苒道。   芮贞略怔,冯的丫也皱着眉头说:“爸爸不让我收别人的东西。”   彭苒却笑了:“我不是别人,我认识你的爸爸。你回去问问他,如果他说不认得我,你叫他来找我。”   又极轻地说了一句:“我也不太有机会戴了……”   芮贞听着她这番话,心里像有一只鼓在微微敲动,可一时,门外又闯进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士兵,打乱了她的思绪。   这几人看样都是新兵,年纪与吴木根不相上下,满脸写着稚气未脱的憨直。   原本还一人一句,雄赳赳地往里进,一见屋里已经坐着两个姑娘,又都后脚踩前脚地堵在门口,一时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办。   领头的突然喊了一声:“老师好!”   剩下几个也都齐刷刷立正,抻着脖子敬了个礼道:“老师好!俺们几个来报到了!”   芮贞不免笑出声,一旁的彭苒也垂头笑了。   芮贞站起来招呼他们说:“行了行了,快进来找地方坐吧,一会都给我说说你们的名字……”   八点刚过,风就呼呼地刮起来。   周战昆白日一直惦记着胶布的事。西屋的窗没有封过,晚上如果夜风太大,大概都会透进来,凉着睡觉的人。   一整个下午跑了两趟卫生队,盯着郑卫国凑了两卷胶布。   晚上食欲不佳,跟冯斌从干部食堂草草吃了点,就回来忙活封窗的事。   直到将书放在窗框边,书页纹丝未动,周战昆才算是放了心。在手表上反反复复看了几圈后,又坐入一旁的椅子。   书翻了一会,看不进去。   这种起风的晚上最讨厌。   门突然被人推开,冯斌抱了一床厚被子走进来。他没跟人打招呼,径直把被子放到东屋的炕上。   周战昆瞧着他,皱了眉,坐在西屋没动,遥遥问:“什么意思?”   冯斌这才后仰着腰道:“这不起风了吗?你不说你就一条冬被吗?这条是我媳妇之前的,洗干净的,拿过来给小芮盖吧。”   周战昆道:“用不着吧。”   冯斌啧了一声,这人脑袋里就没有半点关心别人的念头,也难怪芮贞跟他认识这么多年都没产生感情。   他绷着脸道:“你用不着,别人也用不着?我看你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自己前几天都被风吹病了,到了别人身上就成用不着了。”   说着,又打着手电往外走,“得了,我也没必要跟你多说,等我把她接回来,路上跟她说吧。”   “……谁?”   周战昆站起来,“你接谁?“   ---------------------------------------- 第85章 海螺男人周战昆   “小芮啊。”冯斌回头,又笑了笑,“主要还有我闺女。起风了,路上冷,我骑车去,接上她俩最多十几分钟就回来了。哦对。”   他说:“我建议你提前烧点热水,让她俩回来喝点暖暖身子。”   说完,冯斌就大步一迈,消失在院里的黑夜中。   周战昆站在西屋一动不动,不由得,就想到了自己那辆借给郑卫国的自行车。   不久,狠狠在书桌上拍了一掌。   愚蠢啊。   “阿嚏!——”,郑卫国坐在家里,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他晃晃脑袋,百思不得其解道:“谁??”   “谁他大晚上的骂我???”   这边,芮贞的课讲得异常顺利。   从前在高中当老师,课堂上总是前一半学生虎视眈眈,中间一半目瞪口呆,最后几排则安静如鸡——如母鸡趴窝,早就睡了。   可这堂课上,年轻的小兵们,热情的军属们,都瞪着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带着对认字满眼的热忱,听她一字一句地教课。   九点一过,芮贞竟有点舍不得下课。   可天色已暗,窗外急风骤起,她一分钟不敢多耽搁。抓紧收拾了东西赶路。   冯的丫果然只能支撑小半节课。后半程,几乎一直趴在桌上画画,叠糖纸。   一听见能回家了,她就迫不及待地给芮贞看她叠的小玩意:“姨姨,你看,这是芭蕾舞演员!”   芮贞一看,那些彩色的糖纸被折得一层一层,又打上结,变成了一个个穿着裙子的舞者,竟然可以立在纸上。   彭苒温柔地在一旁看,又轻轻吹了一口气,这些“芭蕾舞者”就在纸上翩翩起舞,转着圈,轻盈地飘了起来。   冯的丫拍起小巴掌:“真好看,真好看!”   彭苒摸了一把她的头,冯的丫又说:“是彭苒姨姨教我叠的。”   芮贞跟彭苒相视一笑,又一起收拾了东西往外走。学校外果然起了大风,吹得操场上的沙土都飞扬起来。   芮贞不由得眯起眼睛,又紧了紧冯的丫的领口,说:“捂好嘴巴,别说话,吃一嘴土。”   话音刚落,冯的丫就张大了嘴遥遥一指:“我爸爸!我爸爸来了!!”   芮贞和彭苒几乎一同抬起头,向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校门口的人群边上,正停着一辆自行车,车边有个高大的男人,一手插着口袋,一手拎着件军装。脑袋跟着人群摆来摆去。   还真是冯斌。他怎么来了?   冯的丫立刻像小鸟一样飞扑过去,大喊了一声爸爸,冯斌猛地一回头,将军装往车筐里一扔,又一把把她抱起来,问:“你姨呢?”   “在后面呢。”   冯斌的眼睛便遥遥地向冯的丫身后望去。   在看到芮贞和彭苒一同走来的瞬间,他微微怔了一下,嘴角的笑,也倏然停在那。   芮贞略显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冯斌比她更意外,与彭苒客气地点了下头,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便笑了笑道:“风大,来给我闺女送件衣服。正好接她。”   芮贞笑道:“军属区的爸爸里你排第一!”   说着接过军装,披在冯的丫身上,又一颗颗扣上扣说:“风大,路上咱们闭上嘴,不要说话,不然吃一肚子土。”   虽然跟计划出入很大,但毕竟天色已晚,冯斌即便有车,也不好抛下两个姑娘先走,只好推着车,三人一起并肩走了起来。   气氛沉闷。   三人中间,只有车轮旋转时发出的吱呀声。混在呼啸的风里,却让周围显得更加寂静了。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冯的丫紧紧闭着小嘴,另两个人也一言不发,芮贞走在中间,突然觉得回程的路比来时漫长了不少。   彭苒向来是个安安静静的姑娘,不说话很正常,可冯斌平时话又多又密,一张嘴就像烧开了水的铝壶盖,一刻也合不上。   今天……   想到冯斌和彭苒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芮贞忍不住收住脚。   冯斌和彭苒也跟着一愣,又齐齐扭回头看她。   芮贞蹲下撩了撩手说:“你们先走,不用等我。我鞋里有粒沙,倒出来就去追你们。走吧。”   彭苒却也跟冯斌说:“那咱们先走,冯斌,我还有点问题想请教你……”   芮贞听了,又闷下头继续脱鞋。   冯斌低头看着彭苒,片刻,车轮又一次向前而去。   黑夜里,芮贞蹲在大道的中央,抬眼看着车辙在眼前轧出了长长的痕迹。   视线尽头,男人高大的身躯旁,并肩走着玲珑的彭苒。车轮轧轧而过,车屁股上坐着一个可爱的小娃娃,也算大风天里的一道难得的风景。   彭苒似乎有很多话跟冯斌说,她微微抬着头看他,于是芮贞跑着跟上去时,便绕到了彭苒的那一侧,又挽住她的手。   彭苒倏地一怔,抬眼间,一股惊异的神色从她眼底飞速流过。   还从来没有人挽过她的手。   尤其,是在这个冷冰冰的军属区。   这只袖子上油迹斑斑,连她自己都不习惯触碰了。   “今晚真冷啊。”芮贞缩了缩脖子,又箍紧了彭苒的手臂。   彭苒迟疑了一会,突然空出一只手,盖上了她的手。   这厢,周战昆在家里烧热水。   他抱着一卷柴火踢开门,又挑了几根好燃的,扔进灶台里。   先前他已经烧了一大锅了,全都灌进了暖瓶。那女人喜欢喝山楂干泡水,一次十片。   周战昆洗干净手,伸着粗粝的大掌,眉头微皱,低头细细数着。这种细活他平时很少干,在部队,是有专门的勤务兵给他泡茶的。   正好十粒,丢进杯里。掐着时间快回来了,兑了点儿不冷不热刚好入口的温水。   再烧出两锅热水就够了。   那只她洗澡用的大铁盆,刚刚已经提前刷干净了,扔在厨房里,就等那女人回来,睡前泡个热水澡去去寒。   他到底在干什么?   自己都觉得离谱。   只是胸腔里刮着股汹涌的邪风,推着他这么干。   可等了又等,人也不回来,直到等得心里发慌,拿起手电筒想出去看看,才听见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见周战昆站在院子里,屋里还意外亮着煤油灯,芮贞望着他惊道:“你怎么还没睡?”   ---------------------------------------- 第86章 明确的表达   周战昆闻言刚欲启齿,看到冯斌正抱着睡着了的冯的丫走进院子,一进门就问:“你烧水了吗?”   周战昆又应道:“烧了。两锅。”   进屋一看,腾腾热气正雾一样氤氲着,冯斌便拍着闺女,又压着声音道:“靠谱,兄弟。”   又扭头跟芮贞说:“我临走之前嘱咐他烧点水,天冷,你回来可以暖暖,这时间掐的,正好啊。”   “太谢谢你了冯斌。”芮贞简直感激得想掉金豆子。   这夜的风的确很邪,明明都是五月了,海风竟还凉涔涔的。   “没事。”冯斌淡淡一笑。   周战昆眉头却皱了。   冯斌是说过要烧水,可他说的是烧喝的水。   洗澡水跟他有什么关系?   冯斌又道:“小芮,你住久了就知道,咱这海边的天就是一会一变,这个季节多小心着,别着凉就对了。你现在可是责任重大,全军区的文盲都指着你,晚上我在门口等着那会,听见他们都在夸你教得好。”   “是嘛?”芮贞很开心,冯斌也笑,“当然。反正……我闺女的识字就交给你了。”   他说完,低头看着安然睡着的冯的丫,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脑门,又小声说:“真想让她长大了也能识很多字,有文化,也像彭主任和你这样,能看很多书……”   芮贞笑了:“会的。你放心,以后大家都会有文化,男女娃娃都一样上学,看书,工作。”   想到冯的丫成人的时候,那已经是改革开放以后的时间了,芮贞点点头,“她肯定会过得好,未来的教育事业,会比现在发达,识字已经不算什么了,还会学更多的诗词,文学。”她笑了笑,“还要考阅读理解呢。”   冯斌听着这番畅想,莫名跟着安下心来,咧嘴一笑说:“行,我就希望她好,越来越好,又能阅读,又能理解。”   说着紧了紧胳膊,抱住闺女,“不早了,我先抱她回去了。哦对,我给你拿了床被,干净的,你要是冷就盖着。”   说完一看,周战昆正在门边抱着胳膊捏眉心,也像困了似的,又体贴地说:“你也困了吧战昆?回来晚了。本来能回来得快一点的,遇上彭苒了,四个人又没法骑车,就慢了点。”   周战昆闭眼揉着眉道:“晚了还不赶紧回去睡……”   “行,这就走了。”冯斌笑笑,又对芮贞说:“快,小芮,正好有洗澡水,你泡个澡,我俩走了。”   芮贞嗯了嗯,站起来:“快走吧。对了,明天就别叫丫丫去了,今天都快睡那儿了。”   “知道了。”冯斌说完,抱着闺女大步而去。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芮贞还沉浸在事业的兴奋劲里,心情亢奋,哼着歌,去西屋柜子里拿了件睡觉穿的长麻布褂子。   往东屋进时,见周战昆就堵在门口,像个门神一样,她对他也笑了笑,“你不急着睡吧?不急的话,我就去泡一泡,好吗?”   周战昆垂眼瞧着她,半天才微微侧了身。   芮贞抱着衣服一晃而入。   这夜真的很冷,她把衣服放进小厨房,又去拿自己的杯子,准备倒杯热水。   一开杯盖,发现杯子里竟还有些泡发的山楂干,水不多,摸着,已经冷下来了。   下午喝了一肚子山楂水,但总记得出门前把剩水倒过了啊……   芮贞蹙蹙眉,打开窗,一把将水扬进了后院的土地里,又控了控杯子,关好窗,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小口吹了吹。   周战昆脸瞬间黑了。   两只拳头在裤兜里紧紧攥了起来。   为了不耽误周战昆睡觉,芮贞加紧了速度,十几分钟的功夫就换好了衣服,又将厨房的地面打扫干净。   周战昆显然没做晚饭。这厨房还保持着她走前的样子。   她探了探头,见周战昆正绷着一张脸,歪在门口看书,因为工作耽误他睡觉,芮贞也不太好意思了,顶着湿漉漉的脑袋,搭话道:“你晚上吃的什么呢?”   他冷冷道:“食堂。”   “不嫌油啦?”芮贞笑,“还以为你会给自己下面条呢,所以我挂面都没放进柜子里,再放就好招老鼠了。”   “我一个人吃面条有什么意思。”   “你怎么是一个人呢?”芮贞说:“你不是和冯斌两个吗?”   周战昆抬起头,“我给你做饭还不够,还要给冯斌做,我改炊事兵了?”   “……”芮贞被噎了一下,收回脑袋,进了小厨房。   果然不该多嘴。   大铁盆攒了一满盆的水,大几十斤,要按平时,知道她洗完澡了,周战昆肯定会说:“你放着,我弄吧。”   可今天他一声没吭,只是斜靠在门边看书。   芮贞咬着牙,两手捏住铁盆边,往外拖了一把,听见声音,周战昆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芮贞瞧他面色不好,刚刚说话也夹枪带棒的,只好弯下腰,一个人默默拖着铁盆往外面走。   满水铁盆,移山一般。每拖一步,水就洒出来一点。   淋在她的草拖鞋上,又浪一样扑在地上。   一直拖到周战昆面前,手心已经勒得隐隐作痛,气也喘不匀了,芮贞才停下来,偏头瞧了他一眼。   周战昆仍岿然不动,不帮忙不说,还堵着门。   芮贞也有点别扭了,蹙眉道:“让一让呀!”   周战昆这才抬了头。   女人看着他时,眉眼间带着微愠,红彤彤的嘴唇还悄悄撅了一下,似乎大为不满。恍惚中,令周战昆想起她对郑卫国说的那些话。   “你就是反例。”   “而且是典型的。”   “光干事只是不讨厌你的底线,还要明确地表达出来。”   明确地表达……周战昆一整天都在琢磨这五个字。   原本不屑一顾,直到看见今晚的冯斌,上赶着告诉别人,水是他嘱咐烧的,才通透了。   对上这女人的眼睛,他尝试着,低沉道:“这水其实是我烧的。”   芮贞一愣:“嗯?”   “我说,这水是我烧的。在你没回来前就烧好了。”   “还有。”他说:“冯斌让烧的,是给你喝的水。我这是洗澡水,跟他没关系。”   “我烧是因为我想给你烧。”   “还有杯子里的山楂水,也是我提前给你泡的,却被你倒了。你……”他艰涩道:“都没尝尝。”   听着周战昆难得说了这么多话,一条一条的,芮贞心里吓了一跳。   男人目光直视,带着股莫名的胜负欲和一丝掩饰过后的委屈。   他……   芮贞一瞬间心跳得也像灶上的滚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了……   ---------------------------------------- 第87章 要多沟通啊……   芮贞微微直起身,攥着隐隐作痛的手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从前做事只考虑自己的心情,不愿意过度揣度男人的心思,只要问题不明确地落到她头上,她就不会多想,浪费感情。   况且之前总认为周战昆和彭苒的感情线是先天的,她也不愿意想歪……   可现在……   周战昆突然说出这种话,令她压抑心跳中,却又忍不住不去想……   他……   是那个意思吗……   见女人眉眼微蹙,半天才小心地抬起眼皮,黑眸疑惑地打量他,眼底却雾气蒙蒙,似乎略有不安。   周战昆的拳头突然松开了。   这是做什么。   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自嫌。他明明不喜欢看到女人不安的神色,也从不是个喜欢为自己解释的人。   冷静下来想,不过是烧了点水,从前也没少给她烧。有什么可说的。   想到这,周战昆松缓了眉眼,摇了摇头,低叹道:“没什么,你洗吧。别着凉就行。”   说完又拿起书。   芮贞看着周战昆的脸色,耳边,他低沉的嗓音仍在回荡。   她用力平复了心情,支支吾吾地说:“行,我知道是你烧的了……也知道水是你泡的了。对不起……我不该不问你就倒了……咱,咱们以后多沟通,好吗……”   顿了顿,她放低声音,“我以后就会多问一问你……”   周战昆一瞬间脖子红了,闷下头,不久,用力嗯了一声。   “那……那现在,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些水倒了吗?我实在拖不动了……”   芮贞说着,微抬眼皮怯怯地瞧着周战昆,见他也在瞧她,竟不自觉垂下头去,眼睛也像被烫了一下似的,久久再也抬不起来。   周战昆胸口微微浮动。   不知道为什么,自打她来了军属区,遇到困难、麻烦,总像怕他,躲着他不敢开口似的,不是找冯斌,就是找马大姐。   她今天竟然愿意主动求助于他……周战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立刻把书往炕头一扔,卷起袖子,一声不响地用两只坚实的小臂端起铁盆,又踹开屋门,将水轰然倒进了院角的水池中。   奔流的水像河一样冲击出去,滚滚流淌,蓬勃热烈。周战昆紧紧闭着嘴唇,心中却战鼓雷雷,一抬头,嘴角却还抑不住地像弯月一样翘起来。   郑卫国……   自行车送你了。   郑卫国正泡着脚,又狠狠打了三个喷嚏,揉揉鼻子,骂道:“他二大爷的,今晚真,邪了门了!”   第二天一早,开窗透气时,芮贞才看到西屋的窗被周战昆贴了胶布。   严严密密的,贴得比初次贴时还仔细。一整晚狂风乱作,屋里却没有一丝风透进来。   芮贞抚摸着那些裁切整齐的胶布,嘴角轻轻弯起。   在胶布的接头处,他会把接口折一下,方便拆掉的时候可以立刻揭开。剩下的胶布,也是一样。   他有时非常体贴细心,做事总能想到别人前面。   可有时候,他又有些奇怪的男人脾气,也有点烦人。   况且还总是很闷。   芮贞不由得回忆着昨夜周战昆说的话,趴在窗边,五只手指不自觉敲打着窗玻璃。   如果一切也能像这擦干净的窗户一样清楚分明就好了……   倏忽,她将窗打开。   大风过境后,气温又升高了些,阳光伴着微风扑向皮肤,无比宜人。   这五月天气倒是晴明极了,望着晴朗的天空,芮贞倏然深吸了一口气,这样无风无云的晴天,她可以尝试骑车去学校了。   春天真好!!   充满希望!!   不远处的训练场上,男人们出操的声音隐隐传来,夹在暖风里,一下一下敲击着芮贞的耳膜。   芮贞想了想,立刻冲进院子洗漱干净,又打了桶清水。   出门前,她去镜子前面照了照,拨整齐自己轻盈的刘海。   很快,她提着小桶,来到了军属区门口的黑板前。   好久没这个时间来写黑板了。   芮贞回头望了望,训练场上,气势如虹,她也备受振奋,将一块小抹布洗投干净,也像公社的李干事那样,将小黑板重新擦了一遍。   日光下,她舒展腰身,纤细的腕子从一截粗麻褂子里伸出来,在日光下轻盈地晃动。   周战昆正在训练场巡视,刚好路过,扫了一眼就定住了,又不自觉停了脚步,定定地看着。   参谋长正在旁边同行,顺着他的目光抻脖子看了片刻,才攥着拳头猛咳一声。   周战昆回过神,参谋长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咋了?就那么想?晚上一个被窝看不够,早上还要看?”   周战昆整肃了一下面容道:“别胡扯,没看。”   说完,眼睛又微微瞥向黑板。   参谋长凑近,皱眉嘀咕:“行了,别看了。这个点,逄军长好来了,你再让他抓住,办你个出操不认真。”   周战昆冷冷道:“说了,没看。”   说完最后看了一眼,才大步一迈。   芮贞把一张小黑板擦干净,微微晾干,就拿起粉笔。   夜校识字班的第一堂课十分成功,有一半的学员都是军嫂,大家热情高涨,也不扭捏,一整堂课下来,气氛热烈。   所以她今日的主题,便是鼓励全军属区的低文化妇女踊跃参加识字班。   可刚要动笔,彭慧来了。   彭慧每天早上都会在军属区四处走走,做简单的巡视,看看有什么影响军容军纪的问题,也了解了解各家的困难。   她就是在这过程里听说马大姐肚子疼的。   今日也是照例。   彭慧四下扫视,弯腰捡了几块路中央的碎石,又往一旁的沟里一扔,才抬起脸道:“小芮,今天这么早?”   “彭主任。”芮贞笑了笑,“昨天刚开了识字班第一期课,今天早点写了,大家伙早点看。”   她如今已经不管彭慧叫嫂子或者彭大姐了,牢记着电视剧里的台词:工作时,要称职务。   彭慧显然也十分受用,两只饱满的脸颊散发着微微红光,她点了下头,说:“早点没错。早起三光,晚起三慌,事情赶在前头做,后续工作才好推进。”   顿了顿,又说:“正好,关于这个周的板报内容,我有一些想法。”   ---------------------------------------- 第88章 军事机密   彭慧不是第一次对这块小黑板的板报内容有想法了,芮贞丝毫不意外,只是应了一声好,便瞪起两只大眼睛,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既然是做工作,总要做到领导的心坎里,这点觉悟她还是有的。   彭慧沉吟片刻,说:“我认为,识字的事可以先放一放,毕竟这是个长期的作业。眼下,我们有必要尽快针对忆苦思甜做一次思想宣传,鼓励各家军属吃忆苦饭,追忆峥嵘往昔。”   忆苦饭?   没想到生活这么苦的年代还要回忆更苦的年代,芮贞心里有一万匹马飞奔而过,脸上却平静安然,微微点着头。   又听彭慧沉重地叹了口气,“还是老赵家的马秀芬给我敲了一个警钟啊……”   她目光炯炯,沉默片刻又说:“因为一个便秘问题,昨天动用了军区这么多人马和资源,无论是军干部、上级部队医院,还是家属委员会,全都围着她一个人转。”她用否定的神色摇了摇头。   “如果真是生了什么大病,自然另当别论,可由于精面精油吃多了病倒而大张旗鼓,这完全是忘本了。”   “如果这样的风气不及时调整,任由它发展下去,就会成为一种小资产阶级的不良作风。在这一点上,马秀芬同志起到了非常不好的作用。一个好的表率往往很难树立起来,可不好的影响,向来是像细菌一样,一眨眼的功夫,就会蔓延得到处都是。”   她眉眼一紧,微微撇了一下脸,“果然,不出我所料,今早,我与院里的几位军属碰头,发现这件事已经传起来了。”   “过去的三年,大家伙连饭都吃不上,日子刚好了一点,作为军属就……”   “好了,标题就叫……写大一些……”   芮贞认真倾听着,半句未发表自己的看法。眼前这位军属委员会的主任,显然也没有征求她意见的意思。   可这事属实有点夸张了。   芮贞突然对上纲上线四个字有了另外一种认识。一时毛骨悚然。   这个年代,某种风似乎已经提前吹起来了……   她显然不能拒绝,只好按彭慧说的,在黑板上书写:吃忆苦饭,惜今朝福……从是日开始……进行为期一周的……吃野菜……   芮贞提着粉笔,觉得手腕绵软无力,却又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男人雄浑的声音。   “今天我们妇女同志的小黑板,又有什么新的重要指示?”   他声音带笑,却威严自成,彭慧早就转了身,却略惊片刻,笑说:“逄军长,正好,给我们的工作提提意见。我们军属委员会最近也在响应部队作风节俭的号召,鼓励军属勤俭节约。”   芮贞也立刻停下,含笑向逄军长点了下头,便在一旁默默等待指示。   逄军长停住脚,背着手看了一会,笑了笑道:“咱们军属委员会的工作做得很扎实啊,已经跟部队齐步走了。”   逄军长微微颔首,又指了指芮贞道:“我们小芮同志的工作卓有成效,别看就这一块小黑板,前几日,咱们兄弟军区来人看到,还说要回去一模一样地复制一块。小芮,你可给我们军区争光了。”   芮贞一听,立刻道:“谢谢逄军长。我一定争取在彭主任的带领下,让军属委员会的工作更上一层楼。”   “忙吧。”逄军长寥寥几句说完,便带人往训练场大步而去了。   芮贞心里微微舒了一口气。   长期以来坚持每日书写这块小黑板,如今看来,终于取得了初步的成效。   她心里宽慰,眼梢处,彭慧还坚如磐石地立在一边,目光打量着整块黑板,大概在盘算还有什么内容被遗漏了。   不久,她说:“再加上一条,周六晚饭后,在院里举办忆苦思甜座谈会……”   黑板写完,芮贞进家门不久,接了一瓢水,周战昆就回来了。   刚刚还在训练场瞥见他,眼前,芮贞却突然低下头,手上从葫芦瓢里捞着水往地上泼,越泼越快。   周战昆一身汗,进门先洗了把手,见芮贞似乎准备扫地,便主动凑过去。   芮贞眼底突然出现了男人的军鞋,正挨着她的脚尖。她又泼了一把水,嘀咕:“看着点啊……都泼你裤子上……”说完,去一旁摸笤帚。   周战昆经过昨晚的尝试,有了些新感受,嘴角勾了勾,接过笤帚说:“我扫吧。大早上的,别累着胳膊。”   “累什么?”   “又擦又写的,不累啊。”   “那有什么可累的。”芮贞闷头洒着水,“伺候主任才累呢。”   周战昆淡淡一笑,往东屋的门口指了指说:“这来点。”   芮贞便往他指的地方泼了一把,周战昆跟着扫开说:“以后你就每天这个时候来写黑板吧。”   出早操的时候?芮贞微微抬起头,心里突突跳了一下,嘴上却仍问:“为啥呀?”   周战昆沉默片刻,说:“天越来越热了,你早点来写,晒不着。”   芮贞忍不住隐隐一笑,往墙上指了指,那儿有她最近去集上找老熟人编的草编渔夫帽,高定款,纯手工,帽檐还带着波浪。   “看见了吗?我有帽子了,刚买的。”   周战昆瞧了那帽子一眼,又皱眉说:“让你去就去,又不会害你。”   顿了顿又说:“你今天写的时候不是遇上逄军长了吗?他每天那个时间都路过。你工作认真,别人都能看得见。”   芮贞忍着笑,斜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遇上逄军长了?”   周战昆又扫了两把,不吭声了。   芮贞逗他:“带训还光想着看领导,等着领导来了,才卖力表现?”   周战昆凛了眉眼:“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你认真怎么知道我遇上逄军长了?”   周战昆垂眼看着她,胸口微闷,又往地上一指,“这。来点。”   芮贞又将水泼上去。   周战昆道:“我没看。是我们团参谋长说的。”   他补充:“他眼好。”   芮贞狐疑地看了看他,目光不移,却紧抿着嘴唇。   周战昆直起身,只觉得被她笑着一看,浑身紧绷,脸上一阵阵发热。   他突然摘下墙上的草帽扣到她脑袋上,遮住那双眼睛说:“骗你干什么?”   “那你到底骗没骗?”   周战昆往草帽顶拍了一把,闷道:“军事机密。不许再瞎问。”   ---------------------------------------- 第89章 生气的冯斌   早饭又是鸡蛋饼。   周战昆正摊着饼呢,冯斌急匆匆来了。   一手扯着冯的丫,一手攥着条扭曲的白丝巾,进门就问:“小芮,昨晚天黑我没看见,这……这丝巾不是还给她了吗?……怎么回事这……她说是彭苒给她的。这怎么可能?”   “就是彭苒姨姨给我的!”   冯的丫眼里含着两粒大泪,一直死死噙着没有掉下来,估计冯斌在家里说过她,心里正委屈,声音也犟拐拐的。   见冯斌一脸着急又带着微微怒色,芮贞心里一半心慌一半奇怪。   他不是和彭苒两情相悦吗,送条丝巾给冯的丫怎么了?   芮贞看着这两颗豆子似的眼泪就心疼,拉过冯的丫说:“确实是彭苒给的啊。”   又道:“你昨天给丫丫辫子梳得松,彭苒上课前给重新梳的。丝巾也是她送丫丫绑辫子的,怎么了?”   说着想把冯的丫抱起来,冯斌却突然扯住冯的丫的胳膊道:“爸爸怎么给你说的?说没说过你喜欢什么,回来跟爸爸说,爸爸会给你买!平时别人对你好,帮你,疼你,那是别人发善心!你要懂得感激别人!怎么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呢!还是这么贵的!你真是欠揍了!”   冯的丫嘴一瘪,哇一声就哭了:“彭苒姨姨说她不是别人!就是她给我的!”   “你还学会犟嘴了!”   “干什么啊冯斌!”芮贞也急了,一把将冯的丫抱进怀里,周战昆也走出来问:“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屋里陷入冰封一般的沉寂。   冯的丫委屈的哭声埋在芮贞胸口,哭得芮贞心都跟着发颤,拍了冯的丫好一会儿,才帮她理去哭湿后贴在脸颊上的细发。   又瞥了一眼冯斌,嗔道:“事就是这么个事,丫丫又没撒谎。丝巾就是彭苒给的,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去跟她搞清楚!跟孩子撒什么气?”   冯斌愣了片刻,看芮贞说起彭苒时像在生气,下意识急道:“我跟她之间一共见过三回面!话都没说过几句,能有什么事?……而且,而且她什么出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躲着她都来不及!哪敢要她东西?”   他说完就直直地盯着芮贞,眉眼低压着,眼神锐利,像怕她不信似的。   芮贞对上他的视线,也微微愣了。   怎么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彭苒送这条丝巾时她压根没多想。一来,冯的丫可爱乖巧,招人喜欢,谁见了都想把好东西给她。   二来,考虑到彭苒和冯斌的关系,送条丝巾给冯的丫,再平常不过了。   只不过彭苒当时说的那句:“如果你爸爸觉得我是别人,就让他自己来找我。”令芮贞那一刻心中微诧。   现在,一切似乎说得通了。   彭苒先通过跟她聊天,了解了冯斌对这条丝巾的态度,她明明知道冯斌觉得这条丝巾很贵重,还要坚持把它送给冯的丫,更深一层的目的,其实是想通过这条丝巾,创造与冯斌再见面的机会。   因为她知道冯斌一定不会让闺女收下这条丝巾,也一定会想办法还回去。   所以才说了那样一句话——“要你爸爸自己来找我……”   她的确带着极强的目的性,像原书中锚向周战昆那样锚向了冯斌,而冯斌……   现在看来,他当时跟赵苗苗说的那句:“他有心上人了”只是一句纯粹的托词。   只不过马大姐当了真……她也当了真……   芮贞瞬间厘清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却还是坚持说:“总之、总之丝巾就是彭苒给的,丫丫说过不要了,彭苒也说、说你要是不让丫丫要,就自己去找她!”   “小芮,我……我跟她……”冯斌凝视着芮贞,似乎喉咙里堵着难言的苦楚,一时不知如何吐出口。   不久,他烦闷地喘了口气,又轻轻道:“我没法去找……”   “我也不去。”芮贞打断他,却没抬头:“总之这次你自己去,我不替你去。”   冯的丫原本就胆小心思重,冯斌又不由分说地发臭脾气,弄得冯的丫一直在打哆嗦,她也跟着生气心烦。   两人僵持中,周战昆出去洗了把毛巾,又走来挟住冯的丫的两肋抱她进怀,帮她擦了擦脸说:“好了,不哭了。爸爸不是故意的,姨夫抱你。”   冯斌沉默了片刻,微微叹了一口气,缓步走来,也想握住冯的丫的小手,却被冯的丫一撇脸,突然甩掉了。   又把胳膊缩进了周战昆的怀里。   周战昆按她的脑袋埋在肩头,又在冯的丫后背上拍了拍,插空给了冯斌一个眼神。   是在埋怨他。也是叫他先走。   冯斌欲言又止,立在原地,紧紧攥住手里的丝巾,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扭头走了。   一时安静下来。屋中只有冯的丫时不时抽鼻子的声音。周战昆耐心地抱着她哄,给她拧着鼻子。   大清早来了这么一出,芮贞也只剩心累,往炕边微微一靠。刚喘了口气,又啜啜鼻子,“什么味?”   反应片刻,像炮弹一样冲进厨房。   “周战昆!!!饼糊了啊!!!”   不久,一张硕大的糊鸡蛋饼铺在餐桌的大铝盘子上。   冯的丫哭完了,安静地坐在桌边,虽然还顶着个小红鼻子,但心情已经明媚不少。   她抱着一只瓷碗说:“姨夫做的饼真大。”   是很大啊……芮贞从锅里捞出这只大饼时也在想,他到底是想做饼,还是要做个井盖?   她将一双筷子往周战昆面前啪地一放,瞪他一眼说:“就不能做四张小点的?一张一张做?”   “这样快。”   周战昆淡淡一句,挽起袖子,挑了小半边糊得轻点的放到对面芮贞和冯的丫碗里,剩了一多半糊的,自己咬了一口。   芮贞不买账,边坐下边说:“你这么说,把大炮也做成五万米口径的好了。最快!一炮轰过去,天上的外国飞机全给你打掉!一天一个炮兵值班就够了,又省人又省力,连地道也不用挖了!”   “你这就是生搬硬套了。”   “我还没说你偷懒呢。”芮贞摸起筷子夹住饼,咬了一口。   这饼用了她三个鸡蛋,都是她一个一个攒的,就是糊成渣了,也得兑点热水冲成糊糊喝下去。   冯的丫咬了一口说:“真好吃。”   芮贞瞄她:“小孩不能撒谎啊。撒谎鼻子长得比这饼还长。”   冯的丫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周战昆道:“别听你姨胡说,她嘴刁,我吃着不错。”   芮贞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这时,马大姐突然带着赵苗苗来了。一进院子,马大姐就喊:“芮啊——”   刚喊了一嗓子,进屋看见一屋人已经在吃饭了,说:“你们已经开始吃了?”   又抻脖子瞅了瞅道:“黑板刚写,就开始吃忆苦饭了?啥做的啊,这么黑,橡子面?”   周战昆两口把饼吃完,起身说:“你们聊,我去队部了。”转身拿起军装就走了。   芮贞瞧着他高挺的身姿,两秒就没了人影,低头喝了口粥把饼冲下去说:“是,已经忆上了。”   又抬头道:“嫂子你看见黑板了?”   “看见了。俺俩一早出门,回来就看见了。”   “苗苗手怎么样了?”   芮贞探了探头,苗苗从马大姐身后笑了一下,“俺没事呢大姐姐。在家里,跟俺妈上山打栗子,扎得比这还厉害呢。”   芮贞打量她手上涂着红药水,嘱咐还是要尽量少沾水。守着这样的早饭,她也不好意思邀请人来一起吃,便站起来说:“嫂子和苗苗吃了没?家里有桃酥,我给你们冲一碗吧。”   “姨姨,我也要一碗——”冯的丫喊道。   芮贞说:“你原形毕露了吧?”说完,刮了下冯的丫的小下巴,“你去拿碗和勺吧。”   随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提油纸包的桃酥,取来竹皮暖瓶。   马大姐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已经看不出哪里不舒服,转眼就不见外地坐到周战昆凳子上,笑道:“喝一碗也行。”   又说:“苗苗,快把包子拿来给你大姐姐。”   “包子?”   芮贞这才看到赵苗苗提了个网兜,里面是几摞铝饭盒,她问:“这么早就有包子,哪弄的?”   “俺们就是来给你送包子的呀大姐姐。”赵苗苗笑容浅浅,“不过不是俺们自己包的。”   马大姐得意笑道:“小郑给的呢!”   ---------------------------------------- 第90章 忆苦饭   “郑卫国?”   听见这个名字,芮贞不免吃了一惊。   看赵苗苗打开四层铝饭盒,每层都拥拥挤挤地摆着几个漂亮的白面大包子,一头尖,一头胖,中间竖着一条麻花捏褶,薄皮处都洇着汤汁……   芮贞又更吃惊道:“他还会包包子呢?”   周战昆……你看看,你看看这差距……   “哪是他包的,他妈包的。他妈可会弄这些了。”马大姐说着,把一条腿搬到另一条腿上坐着,又伸手去盒里拿了一只包子出来。   这包子看样是刚出锅就被人着急送来的,拿着还烫手,马大姐来回倒了两把才拿住,咬上一口,又在嘴里打起了滚。   一边呜噜呜噜地在嘴里散着热气,一边又跟芮贞说:“快尝尝,萝卜缨的。挺好味呢。”   萝卜缨包子。真没想到糊鸡蛋饼吃完还能享上这种福气,闻着这大包子的味,芮贞就觉得自己起码能吃上两个。   郑卫国一点就透,还是个大方的人,让他给姑娘送饭,好家伙,四层饭盒装了足足十六个包子!   一口下去,萝卜缨特殊的清香冒起来。芮贞道:“真不错哎。”   又将一只碗往赵苗苗跟前推了推,“苗苗,你放碗里吃,别用手拿着,疼。”   “没事的大姐姐,俺真不要紧。”   赵苗苗吃了两口包子,还是放进了碗里,又说:“郑大哥真挺负责的呢,俺都不好意思了。昨天他也不是故意的,是俺让俺婶子急得慌了神,下车才没快点跳下来,不赖他。可他心里还过意不去呢,昨天中午就给俺们送了点炒菜和药膏纱布,今天早上又过来了。”   马大姐烫得话都说不清,捏着包子含糊道:“小郑是个好人,是个好人。不过……”   她咽下一口,抬起头看着赵苗苗,“你不该叫他大哥。小郑他爸和你大伯他爸原先是一个连的战友,虽然年龄差得大,但按理是一个辈分的,你得管他叫叔,郑叔。”   郑叔?   芮贞狠狠呛了一口。   赵苗苗也急了,“哎呀,你咋不早说呢婶子!俺这……俺这还管他叫大哥呢!你看,俺真是闹笑话了!”   马大姐:“没事,不知不怪,下回再改吧。”   芮贞看着这香喷喷的大包子,也不知道一早来送包子的郑卫国知道这事想不想哭。   她吃人嘴短,沉默了一会,说:“不要紧的苗苗。现在部队不兴讲这些了,郑军医好像跟周战昆一年的,都二十七八,叫大哥也……”   “不行的大姐姐!这太不好了!俺再不敢乱叫了。”   没想到赵苗苗这方面还挺讲究的,芮贞也不好再多说,心道:郑卫国同志,你就听天由命吧。   吃了两个包子后,马大姐指了指,左右点点头说:“还是这白面包子好吃。”   又道:“芮啊,军属会咋想的,好好的饭不吃,要让大家吃忆苦饭呢?”   这个问题真是问对人了。   芮贞不敢把彭慧举办这个活动的灵感来源告诉马大姐,只是说早上遇到逄军长,聊起来部队最近力行勤俭节约,妇女同志这边也要跟部队齐步走。   马大姐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说:“其实俺不这么想。”   “前几年没饭吃,俺这肚子和后腰就跟贴饼子似的贴在一处,俺家岭子差点没活下来!今年可算好过点了,有好日子不过,好饭不使劲吃,非得回忆那啃树皮的日子,不是吃饱了撑的么你说?”   又扭头对赵苗苗说:“还要举办那个啥谈话会?”   “座谈会呢婶子,就是让大家一起,谈谈感想。”   “嗯,俺就是刚才那么想的。”   芮贞听完一身汗,赶忙道:“嫂子,你就算这么想的,可也千万不能这么说。这话咱们在家里说说就得了,最近跟其他军属千万不要说。”   “另外,苗苗,这活动咱家无论如何得参加,座谈会也得提前准备准备发言,这事你替你婶子想着……”   芮贞刻意补充:“这些活动参加得好,赵大哥在部队也跟着沾光。”   “是啊?”马大姐惊道。   赵苗苗点点头:“好的,大姐姐,俺知道了。”   这边。周战昆在海边看最新的工事构造图,天气好起来后,工事的重建工作进展顺利而迅速,估摸最多再有半个月,这里就能投入使用。   临近中午,通讯员小王过来悄悄汇报说:“周团,嫂子带话,叫你别回去吃了,去食堂吃吧。她说她不想跟你吃了。”   “不跟我吃了?”周战昆微微皱眉,“说没说原因?”   ---------------------------------------- 第91章 很难吗?   小王见团长问起他媳妇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吃午饭时的神色,竟和接到中央军情报指令时的沉重如出一辙……一时也紧张起来。   磕磕绊绊地说:“嫂子她……嫂子她说她上午又吃了邻居家三个大包子!不想吃午饭了……”   周战昆听罢,沉默了片刻,说了句知道了,又说:“那你去跟她说,我吃完饭还回去喝口水,午休一会。”   “可嫂子出门了周团……俺来的时候她已经挎着篓子给门上锁了……”   周战昆皱眉:“她去哪了?”   小王敛着下巴,弱弱地半抬眼皮,小声说:“嫂子说要带冯团闺女出去买连环画……还说家里没油了,要打油,顺便去戗戗菜刀。”   “嗯……知道了。”   一天就这么点时间,就非挑……   周战昆略闷,抬手见已到饭点,四处一望,索性往正蹲在海边洗手的冯斌身边走去。   因为早上的事,冯斌一上午光闷头带队干活,一声没吭,看上去心神不宁。   周战昆找到他时,他还沉着张脸,两手铿铿击打在一起,抖落手上的沙土。   “别愁眉苦脸了。”周战昆走过去,“小芮领她去买连环画了,等晚上回去你再好好哄哄,孩子小,不会记你仇。”   “知道。”冯斌低着头,闷闷道:“我是不该凶她。可这么贵的东西,她回来也不吭声,也不跟她爸汇报,太不像话了。”   周战昆笑了,“自己的小丫头,你当兵练?”   “她又没妈,我不多管管以后成什么样子了?你就说这丝巾……唉,真是麻烦事,”冯斌挠挠头,“还得找个机会去找找彭主任她妹。你说说这……”说完,两手往腿上一拍,站了起来。   今日晴明,海风清凉袭人,周战昆的心情又好了些,往冯斌脊梁上拍了一巴掌,示意往码头上走。   又道:“行了。大男人,哪能让条丝巾愁成这样。彭苒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反正住得近,最近总能遇上她,该还就还回去。”   冯斌点头说好,脚步踩在软软的沙里,不由得叹道:“愁是愁啊……”说着,抬头看了周战昆一眼,又悠悠低下头:“不过也不光是为了她。”   周战昆一笑,“还有别的愁事?”   冯斌犹豫片刻,淡淡道:“还有小芮。”   小芮?听见这个名字,周战昆心里一沉,笑容也瞬间被海风吹跑了。   冯斌又叹口气:“她早上生我气了,你看出来了?”   周战昆低嗯了一声,冯斌又说:“你说……她今天跟我发脾气,是因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周战昆道:“因为你把她规秘弄哭了。”   冯斌轻啧了一声,“哪能啊!谁家不管孩子?还能因为说两句就不高兴了?我又没揍过她。她长那么大,我连她屁股都没舍得打过……”   周战昆道:“芮贞不一样。她比一般姑娘脾气大。”   这倒是,冯斌想,她不是个软面团儿似的姑娘,她张扬,热烈,自我,喜怒阴晴都不会收敛……在这个大家都差不多的军属区,她时常显得很不相同……   他提干后最怕的就是跟别人不同,却又无法抑制地被这种不同吸引……   冯斌揣度着,又惴惴不安地问:“你说,这里面会不会还有点别的?”   “别的?什么别的?”   周战昆扭头看着冯斌,他这么问时,脸上的沉闷中,竟掺了一半毛头小子似的青涩不安,令他看了一眼就浑身不自在,收回脸道:“别吞吞吐吐的,你就直接说。”   “你说有没有一点可能,她是因为那条丝巾……生我气了?”   “什么意思?”   “唉……你,你真是……”   冯斌无奈地收回视线。   这事跟周战昆这种单身汉说不清,可他也没招,周围他没人能说,只能跟周战昆说。   可周战昆显然是个不开窍的钢铁脑袋,连他的问题都未必听得懂。   冯斌一口气说完,徐徐吐了一口气,又看着周战昆说:“这么多年,你跟小芮的关系也跟亲兄妹似的了,有些话,我不好意思问,要不……你帮我问问。”   “什么话?”   “就是……”冯斌沉吟道:“我想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顿了顿,“就是对我……”   冯斌话还没说完,周战昆就迈步走了,扔下一句:“是个男人就自己去问。”   “你干嘛去?”冯斌喊了一嗓子。   周战昆顿住脚,微微撇了脸道:“你到底吃不吃饭?大中午的,裹脚布似的,我饿了!”   果然是个不解风情的货!他都愁死了,他还想着吃饭,冯斌只好咽下这口不痛快,两三步跟上去,念道:“你这人真白搭!跟你说两句心里话,看你烦的!平时没看见你吃饭这么急,要是小事就不跟你说了……”   “感情的事,谁也帮不了,只能自己处理。”周战昆顿住,冷冷道:“你喜欢她,又没人拦着。我还可以给你透露一下,她喜欢明确的表达。你想跟她真正地结婚,生子,过日子,一辈子疼她,爱她,对她好,你就去明白地告诉她!跟她说,芮贞,我觉得你好,喜欢你,想和你一同进步,一同生活,以后所有的事都交给我,天塌下来,我也给你顶着!……”   他偏头望着冯斌,“当男人的!就这么几句话!很难说出口吗?”   周战昆一口气说完,耳边只剩汹涌的海浪声,一时间,自己也不知道这话是跟谁说的。   他胸口微微起伏着,全身血液凝滞,俨然方才的一切已经发生了。   而眼前的冯斌却望着天,似乎光是想了一下,就像被枪打中了似的,连呼吸都不会了。   冯斌之前的媳妇是上级介绍的,而他自己是包办开始的。这种情话,从前就算从身边路过一下,都会被两人嫌腐蚀思想,一脚踢走。   不久,周战昆听见身边男人说:“你还是杀了我吧……”   ……   这边,芮贞挎着篮子,和冯的丫一人戴着一只新编的小草帽,领着手,边晃,边往供销社走。   前几天炸麻花,把家里的油都用光了。   猪油没了,香油也没了,筐里放着洗好又晒干的油瓶,和菜刀碰在一起,一路叮叮当当的。   周战昆家里原本没菜刀,芮贞来了以后,冯斌把原先家里的旧菜刀送来了,用了这段时间,越用越觉得钝。   本来想再买把新的,可听马大姐说供销社门口就有戗刀师傅,带着刀去了戗一下,最多三分钱。   芮贞想来想去,还是这样好。   很快她就不在这住了,无论是周战昆还是冯斌,哪个也不像会继续开火做饭的,再买一把新刀就浪费了。   从前没想过要磨刀,就也没留心过。结果到了供销社门口一看,果然就在门外不远,有个扛着长凳的师傅,一头安着磨刀石,一头挂着小水桶,正大马金刀地跨坐在长凳上,一俯一俯地给人磨菜刀。   菜刀一推一拉,发出刷刷的响声。磨两下,水淋上去,又继续磨,倒是不费多久功夫,一把刀就磨好了。   前一个人刚走,芮贞就把刀从篓子里掏出来,递过去问:“大爷,给我看看这把刀,磨得快一点,多少钱呀?”   大爷眯着眼睛从老花镜里瞧了瞧,又黑又粗糙的手指在刀刃上拨了两把,说:“三分。”   芮贞立刻掏了钱,跟大爷说:“那您先帮我磨着啊,我进里面买点东西。”   说着,领着冯的丫进了供销社。   ---------------------------------------- 第92章 卖油的人   供销社里一直有卖连环画的柜台,只不过,种类不多,卖的都是当下的常见款,想看别的,就要提前订货。   大人常看的倒是琳琅满目,给小孩看的,无非就《鸡毛信》《东郭先生》和《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几本。   芮贞拿起本《三打白骨精》翻了翻,问:“同志,这本图画吓不吓人呀?我家小朋友胆儿小。”   冯的丫抬起头:“我不胆小。”   芮贞笑:“是吗?”   “姨夫说了,胆小就要挨打。我不能胆小。”   “可不么。”售货员笑了笑说:“白骨精画得再吓人,不也让孙猴子打死了嘛!谁坏,孙猴子就打谁。反正这本卖的可好了,男女娃娃都能看,大人也能看。”   又从玻璃柜里抽了一本,扔到柜台上:“喏,还有这本,东郭先生和大灰狼,很有教育意义,给孩子买没有错。”   冯的丫蹙蹙眉:“姨姨,我都想看。想看白骨精,还想看大灰狼。”   芮贞还是有点担心,低下头说:“你看了不会晚上睡不着觉吧?到时候,你爸爸该来找我麻烦了。”   “不会的,”冯的丫说:“爸爸说你有文化。要我长大也像你一样聪明,勇敢,胆子大。”   芮贞翻着书说:“你看,爸爸多关心咱们,咱不生他的气了,好不好?姨姨多给你买两本,咱们也拔拔苗。”   冯的丫小声说:“那这些我都想要……”   “都要啊?”   “姨夫也说给我买。一共买两本。”   芮贞笑:“那你怎么不叫他来给你买呀?”   冯的丫咕哝:“我不好意思……我怕姨夫忘了……”   这小家伙人小鬼大的,果然揣着不少心事。芮贞侧侧身子,瞄了她一眼,“所以你早上才一直夸他饼做得好吃吗?”   冯的丫嘻嘻一笑。   芮贞捏捏她的脸:“小坏蛋,鬼心思不少!”又说:“你姨夫答应了就肯定给你买。”   说完,自己也愣了愣,问道:“怎么又开始叫姨夫了?”   “嗯!姨夫说了,还让我叫。”   “他还让你叫?”   “他说叫了就给我买,可我叫了他也没带我来买。”   芮贞听了奇怪,又弯下身,捏捏冯的丫的小手:“他怎么说的?你给我学学。一句都别落下。”   冯的丫想了一会,“姨夫说,他是你丈夫,我管你叫姨姨,就得管他叫姨夫。叫他叔叔,就要管你叫婶婶。还让我不要叫你妈妈。”   芮贞听了,不久,低头微微笑起来。   “姨姨你笑什么?”   “没有……”芮贞摸了摸她的脸,“你姨夫说的对,姨姨的丈夫的确是叫姨夫,叔叔和伯伯的爱人,就得管她叫婶婶,就像叫马婶婶那样。”   冯的丫点了点头:“我管赵伯伯叫伯伯,因为他比我爸爸年纪大。”   “答对了!”芮贞心里开心,抓紧把几本小人书摞在一起,跟售货员说,“都买都买。我们家小姑娘聪明吧?”   年轻售货员把书一本本摞好,又扒拉着算盘珠子,“《鸡毛信》一毛,《东郭先生》一毛二,《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两毛六……”   算完了,又趴到柜台上逗她:“那你管我叫什么呀?”   冯的丫瞪着圆眼睛看了看,叫:“漂亮姨姨——”   一听漂亮,售货员绽开一个笑,又朝远处努了努嘴,“叫那个临时工呢?”   芮贞低头掏钱,听见冯的丫小声嘀咕了句:“彭苒姨姨……”   一听这个名字,芮贞忽的抬起头,视线尽头的角落里,彭苒正穿着蓝褂子,带着灰套袖和粗布围裙,正在两大缸油后帮人打油。   身后又围上来不少买连环画的人。芮贞怔忡着,被人挤开到一旁。   这……就是彭苒现在的工作吗?   因为她的出现,取代了杨甜甜,而杨甜甜又取代彭苒,去了县图书馆做图书管理员,最终,彭苒成为了这间供销社里的一名普通的卖油员……   芮贞愣在那里,想到了彭苒油迹斑斑的袖口,想到了那夜她看着那条白丝巾说她没什么机会戴了……   的确啊,她如今忙碌在一片油腻之中,怎么舍得让她的心爱之物受污染呢。   芮贞看着她略显匆乱的身影,眉头微微蹙着,始终低垂着脑袋,紧紧盯着手里的小油瓶。   彭苒似乎还不熟悉这套流程,油从油勺里流出来时,总是会沾到她葱白的手指上……   而她身前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帽子,两腿间夹着一根木棍,手在空中摸来摸去,口中似乎振振有词。   一切在暗中进行。芮贞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只能看到对面站着的彭苒,面颊染着羞恼的红,身体瑟缩着,手腕正微微地颤抖,更使油勺里的油漏得到处都是。   她在害怕。   芮贞紧紧抓住冯的丫的手,听见后槽牙咬出了微微的响动。   旋即,她迈开大步,向彭苒和男人走去……   ---------------------------------------- 第93章 真瞎假瞎   芮贞向彭苒走去。   近看才发现,那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茶色的蛤蟆墨镜、平檐帽子,一身板正的工人装扮。   看他伸手在空中摸来摸去的样子,似乎眼睛不太好;在室内也戴着这样的墨镜,大概是个盲人。   可这念头只在芮贞脑中闪了一下,就被她打消了。   因为这男人虽摸得手忙脚乱,落点却始终精准--几乎都在彭苒的一双雪白的手上。   而彭苒垂着脸,身体瑟缩着,似乎在做着轻微的躲闪,可无论她躲到哪里,男人的手都会在不久后又追着摸上来。   芮贞走到男人身后不远,听见他说:“同志,你这油瓶怎么拿不稳?你把我的油漏得到处都是,不会给我缺斤短两吧?你不能因为我瞎就蒙我。我眼睛虽然瞎,但手上是有斤两的。我摸摸,我摸一下就知道你给没给我缺斤短两。”   他说着,爪子又爬到彭苒的手上去。   彭苒脸色煞白,道:“同志,你别这样,你要多少油,我这……这都是有数的,我是,是国家的……不会少给你的。”   “你看你这小姑娘,打个油慌什么,新来的吧?你不用急,我帮你扶着油瓶,你慢慢倒,慢慢倒。”   “不需要你,你别,别这样……”   “你看你!又弄出来了!唉……”   他们说这话时,声音并不大,加上卖油区在供销社的最角落,两人聊的也是关于打油的话题,所以没人会额外留意。   如果不是芮贞认识彭苒,她也根本不会意识到这里竟发生着这样的事。   男人口口声声说自己在帮忙,令一切看上去,的确像一个年轻的卖油售货员业务不熟练,给一个身体不方便的残疾人添了不少麻烦。   可芮贞毕竟是现代社会来的,对人心的丑恶见得多了。这种事,就算旁人察觉不出,当事人也一定能清楚地感觉到不舒服。   彭苒脸上的惊恐就说明了一切。   芮贞料想,这份工作对她来说一定来之不易,背后少不了彭慧的安排和叮嘱,她才如此逆来顺受。怕的,不过是失去这份工作,或是将事闹大,牵连彭慧和当干部的姐夫。   芮贞想到这,突然心一沉,顿住脚,跟冯的丫说:“你在这等着我,我马上回来。别乱跑!”说完,拐去了门口。   不久后,芮贞挎着篓子,二话不说就走到卖油区拍了拍油缸道:“同志!我要买油!”   一听这个利落的声音,彭苒倏然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劫后之喜填满。   “好的好的,我很快!”   彭苒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推开男人的手,又拿起一旁的抹布,擦了擦油瓶和漏在虎口上的油。   芮贞轻轻垂下视线,见男人的一双手上也沾着油,竟亮晶晶的,她哼笑一声,向男人的肩边凑了凑,若无其事地低声问道:“怎么了?没本事娶媳妇就出来摸别的姑娘,饭不好吃,想吃枪子了?”   “我摸谁手了?我摸谁手了?”   男人的脸微微摆了一下,眼镜上的粗眉立刻坠下来,斥道:“你这个同志,年纪轻轻的,怎么胡说八道呢!”   他语气虽强硬,声音却压着,显然是不敢声张。   芮贞都被逗乐了,一张笑脸凑到他眼镜底下晃了晃说:“你看出我年轻啦?我美吗?比起你这摸了人后亮晶晶的酱焖猪爪子呢?哪个美?”   “同志,请你自重!”男人生气地指指自己的眼:“请看!我是个残疾人,眼睛看不见,还有这个!”   他说着从两腿之间拿出一根拐棍,“看到了吗?拐杖。”   “我天生视力残障,一点也看不见,平时不小心摸到什么,我也没法分辨。你说我摸了别人的手,是,从理论上,存在这样的可能,但我又看不见,哪能知道是手还是脚,是男还是女?你不要欺负我们盲人。”   芮贞道:“你眼不好是吧?我看你眼不好就是因为丢人现眼才不知道把眼珠子丢哪的!你再跟我装一个试试!”   “哎你这同志!你这是说的啥话?你,你怎么歧视残疾人呢!”   这话一出,周围有几个人望过来。   一看,一个拄着拐棍的盲人正面带怒色,都下意识认为是弱势群体受了欺负,开始议论纷纷,又对芮贞指手画脚。   “小同志,都是爹生娘养的,你不好这样欺负人啊!”   “是啊,出来买东西,就让一让残障人士嘛。积德行善也是为了自己,不然小心遭报应。”   “就是就是……”   彭苒一听,赶紧拉了拉芮贞的袖口,小声道:“不要闹大……我没事的,你别管我了……”又摇了摇头。   “好了好了。”男人摆摆手,“我不跟女人计较,油我也不打了。”说完,准备要走。   芮贞却一把拉住他。   真好笑,这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盲人,却一有人说话,他的脸就摆过去。真正的盲人都会先用耳朵听,脸会慢半拍的。   芮贞笑了一声说:“你刚刚说你是个纯瞎子是吧?你一点也看不见,摸到都是不小心的,摸到都是因为你眼瞎,对吗?”   男人懒得废话,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不跟你说这些!”   “别啊,别走!”芮贞突然道:“我给你治治眼吧!保准给你治好!”   说着,她突然从篓子里抽出一把刀向男人的胳膊上挥去。   男人大惊失色,大叫着把手一抽,跳开骂道:“你拿刀干什么!你拿刀干什么?你要杀人?”   又颤着一双手,向四周道:“她……她随身带着菜刀。她……”   “这么快又能看见了?我刚想给你开刀做个手术呢。”   芮贞笑笑,把刀放回篓子道:“既然你能看见,那你摸人姑娘的手就是故意的,你手上的油就是证据。走,跟我去派出所。”说完,抓住男人的胳膊。   男人却突然挣脱,左脚绊右脚地往外跑。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原本就只是远远看着,这时又行侠仗义,各抓了一把,可人多手杂,谁也没有抓住。   男人屁滚尿流地逃离出门,芮贞追了两步,将那人的棍子往门外一扔,大吼道:“带着你的破棍子滚!你给我听好了!你是瞎子不认得我长什么样不要紧!我不瞎,我认得你了!!你要是真瞎,以后就夹着尾巴做人,别出门!不然我找人揍你都用不着套麻袋!臭流氓!!!”   看着男人一步一崴地跑远了,油瓶子都没要。   芮贞心里痛快,等众人散去,她回到油缸前对彭苒笑了笑说:“放心吧,他不敢再来了。再来你告诉我,我陪你去派出所。”   彭苒突然用袖子蹭了蹭脸颊。   她垂着脸,睫毛湿漉漉地耷着,鼻尖泛起了一抹红。半天,她才扬起头说:“谢谢你,芮贞……”   可周围人时不时地,还在往这边看,彭苒被这目光淹没,一时又匆匆低下头,拿起一旁的毛巾擦干净脸,让一切看上去从未发生。   她沉了一会,喘匀了一口气,又对芮贞微微翘起唇角,轻声说:“买油吗?”   “嗯。”芮贞拿出一支油瓶给她,“你来这柜台多久了?上周末好像还不是你。”   “昨天才来。”   “嗯,挺好。”芮贞对她笑笑,又说:“快到午歇晌了吧?咱们中午一块吃饭吧?”   她晃晃冯的丫的手说:“就我俩吃,连两样菜都点不上呢。我请你吃!咱们也不去太远……”   彭苒一脸惶恐地望着芮贞,不久,又有一颗晶莹的泪从她脸上滚了下来。   片刻,她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 第94章 新朋友   “那人昨天上午来过一回,下午又来了,今天是第三回 。”   小饭馆里,彭苒接过芮贞递来的一双筷子,又说:“他根本就不是全瞎。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没拿拐棍……”   芮贞道:“知道他是装的,你就该早早跟他翻脸。他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越忍着他越兴奋。”   彭苒给冯的丫的盘子里夹了菜,摇摇头说:“算了。这工作是我姐姐好不容易帮我安排的,还没有编制,她叮嘱过我,让我为人民服务时,不要有个人好恶。”   “这跟个人好恶没关系,他纯粹是在耍流氓!”芮贞皱起眉,想了想又说:“或者,你去找找社长,主任?还有……教你的师傅?再遇到这种事,可以跟他们反馈一下,让供销社的人帮你一起出头。”   彭苒思绪飘远,不久,摇了摇头,“还是别给他们添麻烦了。他们也很忙,平时也……”她吞吐着,咽下了后半句。   但芮贞还是听懂了。   想起在连环画柜台买书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女售货员问冯的丫该叫彭苒什么时,说的是:“那个临时工……”   别看只是一个称呼,背后的态度昭然若揭。   大概,供销社也是一个小小的江湖。彭苒在他们眼里,更像一只落进油缸里的金凤凰。   “没事。”芮贞不屑,示意彭苒多吃,又说:“那就好好工作,业务好,谁也拿你没办法。”   她忽然想起从前上学时看过一个录像,某八十年代的百货公司里,有个卖糖果的售货员,擅长一种“一把抓”的业务。   不管你要多少分量,她只要抓上一把,便稳稳地分毫不差。因为这个技能,还上了电视台,成为了人人称颂的劳动楷模。   这条路,在任何时代都行得通。   芮贞把这事改朝换代地跟彭苒讲了讲,又道:“小苒,既然咱们来了,就把工作好好做下去。业务是咱们自己的饭碗,主任也没法对工作有成绩的同志挑刺,以后有机会,肯定还有更好的出路。”   她叫出小苒时,彭苒微微愣了一下,旋即,又回不过神似的,怔怔道:“好,我知道……”   “嗯。”芮贞看着冯的丫,给她抹了抹下巴颏上的油说:“卖油也是个技术活,不都讲究半滴不沾吗?咱们也先练出这技术,说不定能评上个供销社的先进标兵?到时候,你看别人还是不是这个态度。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去夜校教课,就是要干出一片名堂的。”   彭苒看着芮贞,眼里漾起了一片汹涌的海潮,不久,她点点头说:“我肯定会努力把工作做好。不然,也是对不起我姐姐。”   她说这些话时自己也觉得奇怪。   这些年的心事,她总一个人藏在心里,紧紧地锁起来,不与外人言。可面对这个叫芮贞的女人,她却不由得开了口,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芮贞嗯了嗯:“你手巧,肯定能行的。”   彭苒没有谦虚,也轻柔地“嗯”了一声。片刻后,她竟尝试着也给芮贞夹了一只小小的萝卜丸子。   “你今晚去夜校吗?”芮贞捡起丸子咬了一口。   彭苒点了点头:“去……”吞吐片刻又说:“我姐姐让我把今年参加完,最好……”   “行。你姐姐说得有理。”芮贞没有让她把话都说出来,跟着道:“那正好,以后晚上我们都可以一起回军营。我现在骑车去学校了,还可以带着你呢!”   她说着抿了抿嘴,“不过不知道你害不害怕啊,我是刚学会骑车……”   彭苒浅浅笑出一声,摇了摇头,想了想,却又蹙起眉道:“那丫丫呢?她坐哪?”   “她不去了,去了光打瞌睡,还是在家跟他爸一块,晚上也早点睡吧。”   芮贞说着笑起来,却突然在彭苒的脸上瞧见一抹稍纵即逝的愁容,透着失落和隐隐的担忧。   这意思……她不想冯的丫不去?   芮贞快速盘算了一下。   如果只是出于对冯的丫的喜欢,彭苒不至于是这样的神色,那她在担忧什么?   难道是担忧冯的丫不去,她便失去了和冯斌接触的桥梁?   毕竟,在原书里,她与周战昆接触的媒介,就一直是冯的丫。   如果暂时失去了这个桥梁,恐怕彭苒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就要想更多办法接近冯斌。   在这个男女泾渭分明的年代,这的确值得发愁……   芮贞猜测着,埋下头去吃饭,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芮贞惊奇地发现,彭苒像变了一个人。最明显的一点变化是:她的话变多了。   从前,她总是垂着一张脸,似乎对一切温驯,骨子里却是冷漠的。而现在,她偶尔会笑一笑,也会主动跟芮贞说起她的情况。   在课上,彭苒也尽力跟大家融为一体,试着偶尔答上一两个问题。   晚上下了课,他们会在众人走了以后再一起走。   芮贞的车骑得越来越熟练,即便后面带着一个人,也能自如地前进。   一切安然自怡,日子缓慢流淌。   直到周五的晚上,芮贞终于结束了一周的工作,突然也有了一种放大假的激动!这一晚的车轮转得飞快,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就咕噜到了院子里。   家里黑着灯,又关着门,周战昆不在。   有这么一瞬间,芮贞心里空落落的,继而又跟着慌乱起来。   她把车子往墙根一靠,便立刻往冯斌家跑。   果然,刚进院子,还没进屋,就从窗户里望见周战昆被灯光映亮的高大身影。   芮贞匆匆一笑,快跑了两步,看他穿着白衬衫,微微敞着领口,袖口卷在臂弯,一股闲适的模样,却顶着一张异常沉肃的脸……   笑意一瞬间凝住了。   他会有这种表情……一定是出了事,而且,绝不是小事。   芮贞心里咯噔一下,三两步跑进门,果然在炕上看见脑袋正流血的冯的丫。   她噙着眼泪缩在冯斌怀里,而冯斌正紧紧攥着拳,咬着牙,却是一脸死寂的沉默。   她一出现,冯的丫的眼泪落珠子一样滚下来。   “姨姨……”   ---------------------------------------- 第95章 他家住哪?   “这是怎么了!”芮贞急了,立刻张开手,把受伤的冯的丫抱进怀里。   她脑袋上的伤口在额角,已经上过红药水,虽然只有硬币大小,却小丘似的,青紫紫地鼓起来。   中间有道小小的血口子,在往外汩汩冒血……   小娃娃缩在怀里嚎啕,芮贞的心都被震碎了,她颤着一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冯的丫的头发,“不哭,不哭,到底怎么了?……是摔倒了……还是碰哪了?”   周战昆道:“让人打了。”   “打的?”芮贞倏然抬起头,一瞬间,心沉入了寒潭。   一旁冯斌面色黑红,额头上的青筋隐隐暴着,却又被他极力压抑。   芮贞看着他,绷起脸道:“谁打的。”   见他沉默,芮贞又拔高了声音:“说话啊!到底谁打的!”   冯斌这才轰然吼道:“谁!吴光耀的小儿子!!”   吴光耀……芮贞没听过这个名字,不光没听周战昆说过,也没从原书里见过。   她问:“他是干什么的?”   周战昆低低道:“师政治部下属干部科科长。”   干部科……芮贞懂了。是管任命和升迁的。   她一瞬间明白了冯斌的沉默。   事情就发生在晚饭前。   芮贞今天跟子弟小学的李干事约好,想早点去学校看看宿舍,临行前,把冯的丫送去了马大姐家。   马大姐家三儿子赵大岭也是三岁,因为马大姐不工作,常年在家,所以一直没去托儿所,又逢星期五,家里两个哥哥都上学了,赵大岭多动,闲得无聊,就闹着要跟冯的丫出去玩。   马大姐忙着做饭,嫌闹腾,索性叫赵苗苗带着两个孩子去军属院东边的沙坑挖会沙。   正好遇上了师政治部干部处处长吴光耀的小儿子吴志鑫和两个小朋友也在挖。   吴志鑫比冯的丫和赵大岭都大,今年不到五岁,也是上托儿所的年纪,同样是因为吴光耀的爱人蒋玉红赋闲在家,有时间带他,便也一直没有送去托儿所。   芮贞从前听马大姐说过,驻地附近并非没有方便的托儿所,甚至,两间现成的托儿所都办得相当正规。   一个是部队自办的,另一个,是地方公办的。   即便地方公办的托儿所面积更大、设施更全,教育更正规……军属区里的孩子,也大多都不去那托管。   究其原因,无非两点。   一个是路程。   虽然公办的托儿所就在芮贞教课的子弟小学不远,步行不过半小时,骑车就更快了。   但对于日日都要接送孩子的军属来讲,每日两趟往返,还是有些吃不消,咬咬牙,就不如自己在家带,或是送去部队自办的托儿所。   另外,地方公办的幼儿园面向全县小朋友,入托就要收取一定的费用,即便对军属有所减免,却也比不上部队自办的托儿所实惠。   而军队自办的托儿所只对军人子弟开放,不仅免费,老师也都是营部里的熟面孔,除了有部队文工团、卫生队临时下派的受过训练的女兵,大部分都是随军军属。   部队还会为这部分军属发放一定的工资,她们便可以一边领着工资,一边照看自家孩子,同时还能方便照管家中事务,对很多军属来说,都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可正因为一举多得,就使得托儿所的带娃质量一直维持在低水平。   军属老师一边记挂着家里的事,难免对孩子们三心二意,照顾不周;   一边又难免受部队编制影响,心思都放在高干子弟的身上,没法对所有孩子一碗水端平,很多爸爸级别不高的小朋友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忽视和差别对待。   正因为如此,冯斌才一直坚持把冯的丫带在身边,始终没有送进过托儿所。   他总担心冯的丫身子弱、性格软,又因为没有妈妈,难免遭到其他小朋友的排挤和军属们的议论。   没想到今天的事情,就是因这托儿所而起的。   冯的丫抽泣着:“是志鑫哥哥先问,问我为什么不去托儿所……我说,我说我不爱去……我爱跟姨姨玩。可是……”   芮贞听她一句一句,却哭得连不起来,心都碎了,不停拍着冯的丫的小身子,说:“慢慢说,慢慢说,姨姨在。”   “可是志鑫哥哥说,说我是因为没有妈妈才不去托儿所……我说不对,你说的不对,我爸爸说了,是享福的孩子才不去托儿所的……你不也没有去吗……”   “可志鑫哥哥又跟其他哥哥说,说,说我去了托儿所,也没有妈妈来接我,我妈妈死了,我没人要……”   “他才没人要呢!!”芮贞骤然站起来,只感觉浑身血液冰凉,却有一股怒火正从脚心直直钻向头顶,她狠狠咬着牙说:“然后呢!他为什么打你!”   “然后我生气了……抓了一把沙子扔他……他就捡石头打我。”   “苗苗姨姨后来把他推倒了……”   芮贞只觉得肺都要炸了,她抚摸着冯的丫的脑袋,一遍一遍地说:“好了,好了……不哭。咱们怎么可能没人要,姨姨就要你,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爸爸在战场上挨了枪子都不怕,这点小伤,咱们也很快就能养好了,将来也不会留疤,丫丫还是最可爱的丫丫……”   芮贞听见自己的声音打着颤,喉口涌上一股股又咸又痛的滋味。   不久,她冷冷地抬起头,问道:“这个吴光耀,住哪?”   她的下巴和太阳穴一同跳动着,又看向冯斌问:“你没去他们家找他吗?”   这话似乎刺痛了冯斌,他紧攥着拳头,微微地颤抖,却始终撇着脸看向炕角,只留下一张凝肃的侧脸,在灯光中满是愤怒。   芮贞等不及,转而去问周战昆:“你知道他家住哪么?我现在就去。”   “别去了。”冯斌沉声说:“晚上郑卫国来看过了,这点伤口,很快就会好,只要……只要不感染……”   “你说什么话呢?你女儿被人打了!”芮贞忍不住向他怒吼起来。   几日前,因为彭苒的一条丝巾,他骂冯的丫时她就已经不开心了。如今,竟然说出这种话……   芮贞颤抖着刚要发作,却倏然被周战昆攥住了手腕。   腕子上,他手指隐隐地用着力,不久,淡淡地说了一句:“好了,不早了,丫丫累一天了,先让她睡觉。”   他说完抬眸看了芮贞一眼,锐利的眼皮下藏着翻涌的情绪。   芮贞眉头耸立地惊望着他。   不久,周战昆的手倏然松了,随后,大步向门外而去。   ---------------------------------------- 第96章 你信我吗   芮贞把冯的丫哄睡以后,便立刻跟周战昆回了家。   冯斌一直靠在炕头沉默着,那种冰封一般的氛围,令她一秒也待不下去。   周战昆把她拽进家门,又关上门道:“你要理解冯斌。”   他神情严肃,背后的意思也很明白,芮贞却偏开脸,“我不理解。谁要是打了我女儿,我就跟谁拼命,管他是谁。”   冷静片刻,又嘀咕:“干部科科长大还是你大……他不去,你去。”   看她这样子,周战昆笑叹了一口气,又耐下性子解释:“从组织架构上,吴光耀和我是平级的。但从实际情况而言,每个干部的升迁,任命,都要经过干部科的审批,日常要向他们提报申请,请示意见。就连我们离婚也是……我们谁也不能完全不顾忌。”   芮贞仰起头:“可冯斌就这么一个女儿!”   “是。”周战昆平静道:“所以他在仕途上就更不能冒险,他忍,也是为了这一个女儿。生气归生气,可事情已经这样了,怎么处理,就是另一个问题。”   “我看他是不想处理了。”   芮贞咕哝了一句,周战昆道:“他不去,我也会去。你不用怕。”   闻言芮贞微微抬起脸,片刻,缓了声音,“……反正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你也听冯斌说了吧,那个小男孩是不去幼儿园的,他嘴跟手都这么欠,以后和丫丫抬头不见低头见,保不准就会再欺负她。”   “我知道。”   “还有,如果这次忍气吞声了,他家里大人不知道,不管他,他不痛不痒的,就会觉得欺负人没后果,还会觉得丫丫就是好欺负。而他自己说得对,丫丫就是因为没妈妈,才没人给她撑腰,替她出头……他只会肆无忌惮地欺负她!这次只是在头上打了个口子,下次呢?”   芮贞想到冯的丫白瓷一样的皮肤上开了个血口子,心里就有股火气直直地往外冒,怎么都消不掉。   她越想越生气,但想到冯斌的顾虑,也不想牵扯周战昆,又撩了下手说:“算了,你也别管了……你就告诉我他家住哪,我不找他爸,我去找他妈,我好好说,至少警告她一下,让她好好管管自己孩子。”   “去哪啊。”周战昆拉住芮贞的腕子,“太晚了,你去了人家也睡了。”   他拦着她,却没告诉她,这件事难就难在孩子妈身上。吴光耀的爱人蒋玉红是军区出了名的护犊子。   前几年,她和马大姐因为自家两个儿子闹过很大的一次。   似乎是蒋玉红的大儿子玩竹竿时,差点捅瞎了赵大钢的眼。   赵礼德先找了吴光耀,吴光耀看毕竟没真捅上,不当回事,敷衍了之,马大姐只好又上门去找蒋玉红。   蒋玉红却不问青红皂白,两嘴一张,不光不承认,还阴阳怪气。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O m   马大姐嘴快,却没她会抓人要害,几句下来就落了下风,最后气得动起手来,闹得鸡飞狗跳。   后来还是两家男人先怂了,怕闹大了不好收场,才把自家女人拖回了家。   赵礼德那几年办事不痛快,回头再想,难免越想越多……如今,也成了冯斌的前车之鉴。   芮贞如果执意要去,那结果恐怕如出一辙——她很难占到便宜。   而且……他也怕她受伤。   这事一定要有个更好的处理方式,最好能一劳永逸。而他也一定可以替她解决。   当然,在这些考虑之上,周战昆还残存着一丝个人的私心——他的这封离婚申请,按时间来看,此刻应该已经上达了师级政治部,只要审批周转到主任后签字确认,他跟芮贞的离婚申请就算彻底被审批通过了。   可这些日子,他常常冒出一个念头:能不能暂缓一下审批进度?   或者……能否先把这份离婚申请要回来?   给他个机会,他……还可以表达得更明确一点。   原本,还准备去跟吴光耀开个口,可如果芮贞先行跟蒋玉红打了起来,那很难说后面怎么收场。   所以这件事……一定要以最妥善周全的方式解决。   想到这,周战昆突然垂眸看着芮贞:“这事我来处理,好吗?你相信我。”   他突然这样说,芮贞心里莫名一颤,一片嘈杂的声音在耳边浮动起来,最终,她听见自己的一颗心在说:我当然信你。   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她惊异地发现,在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刻,她对周战昆的信任已然根深蒂固。   “我信你,可你准备怎么办……”芮贞皱起眉,“怎么才能彻底解决一下,以后不让他再欺负咱们丫丫呢……最好,让咱丫丫看都不要看见他。”   “还有,我也不想看见他,我怕我看见那小子,会忍不住揪他耳朵!”   这要求……周战昆也皱起眉,“我又不会大变活人。”   说完,抬起手,将女人高耸的眉头摁下去,他才轻轻笑了:“别皱眉头,我不喜欢你皱眉头。”   闻言芮贞微微一怔,睫毛不受控地扑闪了两下,又躲闪着,轻轻垂下来。   心跳很快,脸也很热,她望着脚尖小声嘀咕:“你还没说怎么弄呢……”   周战昆淡淡道:“你信我,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早点去睡吧。我想办法让那小子不在军属区里乱晃就是了。”   芮贞闷闷道:“那你答应我了,就要说话算话。”   “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不算话过。”   这倒是。芮贞心里舒服了一些,微微撇开脸说:“反正这事儿我很生气。你也知道我脾气不好,最好也别让我遇见他妈……我前几天在供销社还帮人抓了个流氓,谁欺负弱小,我就欺负谁。”   周战昆忍俊不禁。   芮贞道:“怎么了,怕我太凶,也给你事业捣乱?”   “你能捣出什么大乱。”周战昆道:“你捣的乱,我都给你兜着,行吗?”   男人高大,胸膛宽厚,笑容淡淡。   芮贞的脸腾地红了,忽然扭头跑远,丢给他一句:“知道了……”   西屋小门砰的关上。   芮贞倚在门后,只听见平静黑夜里,自己匆匆的一串心跳。   ---------------------------------------- 第97章 她说了算   大周六一早,周战昆就麻利地爬起来去训练场出操,刚系好特训衬衫的纽扣,拉开东屋门,就看见芮贞已经提着小桶站在门口。   一见面,她歪头对他一笑,“古德猫宁。”   可人的笑靥,甜兮兮的,周战昆的眼睛闪了一瞬,继而,又压下眉眼,嘀咕她:“学点好。”   最近她跟彭主任妹妹走得近,原先只是喜欢编点怪词,现在,洋词都敢往外冒了。但想到她昨天心情不好,便也没多说。   “知道知道,我又不跟别人猫宁。”芮贞扬了扬下巴,“走吧?我去写小黑板,跟你一路。”   周战昆淡淡一笑,“嗯,练完了正好一块回来吃饭。”   两人并肩出了门。刚锁上院门,就看见冯斌也穿戴齐整了,正从家中大步而出,三人碰面,一时间,竟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芮贞昨夜的别扭还没过去,眼睛在冯斌脸上轻触了一下,就扭回头,重新开了锁说:“差点忘了,我还要带块抹布,你们先走吧。”   说着,又推门进了院子。   冯斌望着芮贞的背影,眉眼间略过一丝轻浅的愁绪,随即又被他强行掩饰过去。对周战昆微微挥了下手道:“走吧,训练。”   路上,周战昆问:“怎么样?丫丫好点了?”   冯斌道:“倒是不哭了。但伤口还肿着,没醒呢。”说完,不自觉叹了口气。   周战昆见冯斌眼下冒着一圈明显的青黑,料想他昨夜恐怕一夜没睡,便拍了拍他后背道:“没事,今天再叫郑卫国来看一眼。吴光耀那我去说,不会有下一回。”   冯斌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便没再说话。   芮贞在院子里来回踢着一颗小石头,等了好久才又出了门。   好在今天是周六,照常的工作日,她不需要再跟冯斌碰面。   眼前,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冯斌。   即便她能理解部队里这些层层的关系——就好像,学校老师的孩子被校长的孩子打破了头,处理起来,也不像寻常两个孩子家长那样,可以尽全力施展。   可她就是生冯斌的气。   一时间,也不想搭理他,只能尽可能地陪着冯的丫。   一上午,两人吃了不少零嘴儿,还给冯的丫讲了小半日连环画。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战昆带着郑卫国一块回来了。   郑卫国提着一个大包袱,沉甸甸的一大兜。来了就冲芮贞咧嘴一笑,又把包咣当放到炕上。   芮贞看他这一脸傻气就忍不住想笑,昨夜以来积攒的愁闷竟散去不少。   她搂着冯的丫,瞥了他一眼问:“什么好东西啊?沉甸甸的,又把卫生队掏空了?”   周战昆对她皱眉头,哎了一声。   郑卫国立刻挠挠头,笑道:“没事没事,我和小芮同志是最亲爱的阶级兄妹,没有秘密,没有秘密!”   说着把包袱展开了,里面先是一些药水纱布。他说:“这是给咱丫的。”   又跟冯的丫说:“一会叔叔就给你弄,你不用怕啊,叔叔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保准让你长好了一点看不出来!”   他笑笑,把手往脑袋上一摸,“头发帘儿别盖着,脑袋露出来,露出来!”   冯的丫趴在桌子上,踢蹬着两条腿,突然也笑了,又吹了口气,把头发帘儿吹起来。   芮贞一看她这样,心里轻快多了,随手给周战昆递了块肥皂,又问:“下面还搁着什么宝贝呢?”   那是高高的几摞铝饭盒,一看就是新买的,发着崭新的、银亮亮的光。   郑卫国又嘿嘿一笑说:“一点饺子,一点饺子。大白菜的,还有韭菜的,两样馅儿,我妈天不亮就起来包的。”   芮贞想起马大姐说郑卫国他妈妈很会做这些,问:“你妈是食堂的?”   郑卫国笑道:“那还好了呢,去了吃热乎的,省了我用饭盒装了。”顿了顿道:“她在人民医院工作。搞中医。”   芮贞笑道:“好地方啊,阿姨是技术人才,待遇差不了吧?”   郑卫国颧骨微微红起来,“还行还行,反正不愁吃喝。”   说着,把饭盒掀起来给芮贞过目。   芮贞凑过去一看,白生生、圆鼓鼓的饺子整整齐齐地码着,约摸着几盒加起来,得有一百多个。   一看就是为了给赵苗苗吃,顺便才把他们的都包了。   芮贞走过去,趴在炕上,托着腮瞄了他一会儿,又坏笑道:“你妈最近没觉得你很奇怪?家里的粮票见底了吧?”   郑卫国又低下头,把饭盒盖子严严合上,说:“后代的幸福总要全家来托举……”   “噗……”芮贞惊笑:“你给你爸妈都说了?”   “当然说了!”郑卫国看着她,突然严肃起来,“小芮同志,我不是偷偷摸摸的,我是很认真的!我的心,是经得起党和国家考验,是赤诚而坦荡,一片光明的!”   见他这一脸庄严的神色,跟入党似的,芮贞笑道:“行行行。谁说你不认真了!”   又道:“那你爸妈怎么说?”   说起他爸,芮贞又突然想起那日马大姐说,郑卫国的父亲曾经也当过兵,并且,和赵团长的父亲是一个连的,于是问道:“你爸之前也是当兵的吗?”   “是的。”郑卫国一口应道:“原先是炮兵,后来把腿炸坏了,就复员了。现在在公社武装部给民兵练练火炮,不累。”   这真是标准的高干家庭啊!芮贞心叹。   听周战昆说,郑卫国虽然水平一般,却也属于卫生队的超期服役技术骨干,有士官编制,还有技术津贴。这么看来,除了人憨点,算得上是完美高富帅了。   想到高富帅情窦初开,芮贞又逗他:“这么多饺子,你准备给我吃几个呀?”   郑卫国一脸严肃:“这是说的啥话?当然是吃饱了!这有二百个!只多不少!”   “二百个是吧?”芮贞托着腮沉吟了一会,“那我和丫丫吃五十个……周战昆吃五十个……马大姐吃五十个……你再吃五十个……苗苗就没得吃了。”   “那我不吃了,都给她吃。”郑卫国急着保证,又皱了眉头说:“你那么瘦,咋能吃五十个?”   见芮贞憋着一脸笑,满眼的热闹,又扭头找人:“战昆……战昆她……你看……”   “别叫我。”周战昆走进来,俯身瞧了一眼饺子,随口道:“你看我像拿她有办法的吗。”   “你,你家里……”   “我家也是她说了算。”   周战昆对芮贞微抬下巴,芮贞忍不住一笑,又从炕上直起身说:“行了,别害怕!我最多吃你二十个!”   又说:“我去叫她们来哈。”   说着话,正要往外走,却撞上马大姐和赵苗苗来势汹汹地闯进院子。   还没见到人,马大姐就喊:“芮啊!芮!俺有事问你!……”   ---------------------------------------- 第98章 暴怒的马秀芬   “怎么了啊嫂子,着急忙慌的。”   芮贞伸手把急匆匆的马大姐迎进来,又把她肘子上拐的篓子接了,里面是满满一筐野菜,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想必是刚跟赵苗苗去挖完野菜回来。   进屋看见郑卫国也在,还带了一桌饺子,马大姐立马把先头的事搁下了,问道:“你咋在这啊?”   郑卫国挠挠头说:“来给丫丫看看伤口,顺带……”他向桌上一指,“我妈包了点饺子,来给你们尝尝,小芮刚说要去叫你们呢。”   “饺子啊,国?”马大姐摸住郑卫国胳膊,抬头问:“啥馅儿?”   “大白菜和韭菜。这不,韭菜马上要歇茬了,赶紧包了吃,再晚吃,就好辣了。”   “谢谢你妈。”马大姐颧骨鼓得高高的,郑卫国摸着脑袋笑:“应该的,应该的……苗苗受伤,都赖我嘛……”   赵苗苗连忙说:“快别这么说了卫国叔,不怪你,说了是俺自己不小心,你看,俺都好得差不离了,今天都跟俺嫂子去挖野菜了。”   卫,国,叔?   郑卫国的手还搭在后脑勺上,人却突然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一遭,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他印堂黑黑的,笑容也僵僵地凝在脸上,片刻,又慢慢收缩起来。   芮贞早就想到会有这样一刻,可没想到这刻到来时,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卫国叔,真的谢谢。”赵苗苗又扬着一张灿烂的笑脸对郑卫国点了下头,“俺的手能好这么快,多亏了叔了。”   郑卫国目光呆滞,凄凄道:“苗……苗苗……我,我今年……才刚二十八,只比你大不到八岁……你就和叫战昆那样叫我就……”   “哎?——国。”马大姐摆了摆手,“你辈分在这,应该的。”说着抬脸望着他,又深深地点了下头,“真的谢谢你妈。”   郑卫国缓缓扭头,用一脸极难看的憋屈神情看向芮贞,满眼都是求助。   芮贞死死咬着腮肉,按了按手,示意他回头再说吧……   毕竟……饺子都要凉了!   马大姐又立刻坐下道:“芮,最近不是吃忆苦饭么,俺刚和你苗苗妹子上山挖了点野菜,想回来做点菜片片,正好今天晚上座谈,俺也有的说……可俺回来的路上,遇上卫家媳妇,她咋和俺说,那个吴光耀媳妇跟她说……”   “谁?”芮贞一听这个名字,浑身跟着一激灵,昨晚好不容易压下来的一股火气又不受控地燃起来,她咽了一口,问:“她说什么了,说了她儿子打丫丫的事了?怎么说的?”   芮贞说完,周战昆就抱起冯的丫进厨房了,又对郑卫国淡淡道:“愣着?进来拿盘子。”   郑卫国一脸茫然,听完,垂头丧气地抱起桌上的饭盒跟进去,脚步拖得长长的。   赵苗苗看郑卫国不是太想干活的样子,说了句:“卫国叔,俺来吧。”   说着,也快步跟进了厨房。   马大姐缓了一口气才说:“不是,她没提这茬,你还指望她能道歉啊?她还未必知道嘞!她说的是俺!!”   “你?”芮贞问:“说你什么?”   “她说,姓彭的办这座谈就是因为俺!因为俺上回吃多了精面,拉不出屎,叫了担架,影响恶劣,才要整顿作风。还说……”   马大姐一拍桌,“还说俺是害群之马!是老鼠屎,牵连大家吃鸡糠!”   果然,军属区里没有秘密。芮贞一听,传得是分毫不差……   见芮贞沉着一张脸吞吐起来,马大姐凑脸过去道:“还真是这样?”又噌地站起来,“真是因为俺?”   芮贞立刻双手抓住她腕子,“你先坐下啊嫂子……”   “坐啥!这也太埋汰人了!这个姓彭的!!”马大姐胸脯起伏,骂道:“简直太气人咧!”   “还有那个蒋玉红!昨天俺没去找她已经够给她脸了,现在又传起俺的闲话来了!姓蒋的……姓蒋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坏透咧!”   芮贞:“……”   马大姐跟蒋玉红有梁子在先,说起她,恨得气都上不来,站在那捂着心口喘了半天。   芮贞赶紧给她倒了杯水,拉她坐下,又帮她顺了顺气说:“嫂子,别跟她们气了,气坏了都是自己的。我昨天也让她气了半宿,后来想,光自己生闷气没用,事还是那样。”   “你来得晚,不知道那个蒋玉红,可不讲理咧!她传俺坏话不是一回两回了!就仗着自己男人在干部处,下巴就撅到天上去,芮啊……”   马秀芬晃了晃手指,“你根本不知道。早几年俺家钢子还小,让他家大儿差点拿竹竿子捅瞎了!俺去找她理论,她还倒打一耙,把俺说得狗血喷头。俺从来不爱掉眼泪,那天都差点……今天晚上座谈,别叫俺遇见她,遇见她,俺真撕了她的嘴!”   “别别别,嫂子,千万别冲动。”芮贞攥住马大姐的腕子,“多替赵大哥想想……”   她把昨天安慰自己的话拿出来安慰马秀芬,马秀芬提起一口气,不久,又用力地喘出来,叹道:“谁还不是为了他了……”   “不为了他……俺会忍这口气?”   她摇摇头,“你大哥也是不争气,有点牛劲光会使在棋盘上,要不是那两个家里的男人都压他一头,俺还会这么憋屈?开会埋汰俺……你等着看吧芮。”马大姐眼里恨恨地说:“俺也不会让她俩痛快了!”   芮贞听着倒抽一口凉气,心里只剩一个想法:晚上的座谈,使出吃奶的劲,也得拉住她。   千万别开战啊……   ---------------------------------------- 第99章 座谈会   晚饭后,关于忆苦思甜的座谈会在东边的一棵大榕树底下召开了。   把座谈时间定在周六晚上,是因为周天是休息日,而前一天的晚上就是一周里最清闲的时间。   为的,便是让所有军属都能凑在一块,各抒己见。   各家军属都带着小板凳,三三两两地找位置坐。   彭慧更是一早就到了,正戴着一只规整的红袖箍指挥秩序,一头短发抿得齐齐整整,双眼锐利地扫视全场,带来一阵肃杀的威压。   马大姐照例跟几个相熟的军属把板凳搁在了大榕树后。刚好将这股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前几次开会,彭慧都会随时叫人起来讲两句,她们几个都是农村来的,文化水平刚过扫盲班,平时聚在一起拉个呱还行,一站起来,脑瓜子和嘴皮子就断电,通通不听使唤。   加上她今天是带着气来的,一眼也不想看见彭慧,就把板凳支在树的正后面,抱着一只膝盖来回摇着,时不时地,探出头,暗暗往前剜上一眼。   彭慧对此全然不觉。   她的眼里只有整个会场的大局,时不时,指挥军属们自查自纠自己的仪容仪表,又让人检查还有谁没来。   一旁有干事拿着本子,记录着没来的军属的名字和事由,气氛也像军中开会一般肃穆紧张。   会议快开始的时候,一个穿着蓝布套装的妇女才姗姗来迟,她和另一个女人一起走来,两人凑着脑袋,一边说,一边掩着嘴笑。   树下突然有人招手,压着嗓子喊了一声:“玉红!这儿!我早给你留好位了!”   芮贞一听这个名字,抬眼向那女人望去。   这个叫玉红的女人只是笑着微一抬手,就自如地向树下一处宽阔的阴凉地走去。   周围几个妇女都自觉给她让开了一条小路,方便她经过。   这女人一头短发似乎烫过,在耳边炸开两朵飞旋的花,略长的脸始终带着笑容。   去了,就将小板凳向屁股底下一塞,周围几个女人立刻凑头过去,几人又聊起天来。   蒋玉红坐在马大姐的前头不远,马秀芬一抬脸就望见了她。旋即,马大姐笑了一声,又摇摇头,抱着膝盖晃起来,把脸微微撇去了一边。   不久,座谈会就开始了。   彭慧先向这几十口妇女扫视了一圈,而后,低下头去,冷了一口气的功夫,又突然抬起脸,沉沉地道了声开会。   芮贞跟几个军属委员会的班子成员坐在前排,听彭慧开门见山地点明了座谈会的主题。   接下来,无非是些套话,告诉在座所有妇女,忆苦思甜不是一个短期的任务,而是一个长期的意识。   未来的日子一定是光明的,但通往未来的道路却是遍布荆棘。   作为一个有觉悟、有革命意识的军人家属,就是要把军中艰苦朴素的作风贯穿下去。   说完,便是座谈的主要环节,叫各军属起来谈谈各家本周吃忆苦饭的感想。   先是叫了几个年纪比较大的大姐。都是军属委员会的班子成员。   据芮贞这段时间工作了解,这几位都有本职工作,不是在行政口,就是在文化口,讲起话来还是与普通的文盲军属有着云泥之别的。   果然,几人讲完,座谈会的意义就被拔到了一定的高度。   彭慧又扫视了一圈,最后,眼睛落向了那棵大榕树的方向。   “树后面的几位女同志坐得远,刚刚没有机会参与讨论,现在派个代表来讲两句吧。”   彭慧说话气势足,又沉稳,话一说完,一双眼睛就等候在马大姐那片妇女的身上。   前排军属便也跟着纷纷回头。   原本,彭慧也没有特指谁来发这个言,可马秀芬坐在一众人中,眼前是众人直勾勾的目光,像把她架在火上烤似的。   越看,越觉得这些人的表情奇怪,好像在笑她。   越看,手心脚心越有股热汗虚虚地冒出来,脸和脖子也跟着烧得发烫。   她不表态,这种氛围便就这么持续着。像给她身上插了千百根针。   身边的几个相熟的妇女也都是农村来的,此时都搓着手,红着脸,头耷得一个赛一个得低。   马秀芬是个豪迈性子,不愿再受这折磨,索性一拍大腿,站起来道:“俺来说!”   她话音刚落,前排的蒋玉红和周围几个相熟的就没忍住缩着脖子一笑。   马秀芬瞪她一眼:“你笑啥?”   蒋玉红背着身子摆摆手:“没有没有,快发表高见吧。”   马秀芬眼珠子向天上一翻,闷住一口气,忍了一会,才开口说:“俺们家,加上亲戚闺女,一共七口人。这星期,按照黑板说的,吃了忆苦饭。哦,一共吃了两顿。一顿,是野菜片片。野菜是俺自己上山挖的,挖回来,俺自己又掺上了高粱面,还有点糠皮……一顿,是橡子面蒸的饼。俺家人吃了,都觉得味不孬,俺自己也觉得……俺自己也……”   马秀芬说着,揪住了衣服下摆。   这些话在家里时,明明守着芮贞和赵苗苗练过,之前芮贞说她说得不错。可不知咋的,到了眼跟前,脑子里也像混进了棒槌面,浆糊糊的,啥也想不起来。   早知道就不叫赵苗苗在家带孩子……来了,还能给她提个醒。   马秀芬急得浑身冒汗,又抬头去瞥芮贞,芮贞暗暗竖了一个大拇指,口型说:“好……”   马大姐便喃喃道:“俺觉得,俺觉得很好……比起白面馍,也不差气……”   前面几个妇女又噗的笑了。   其中有个扭回头笑着问:“不差气,不差气你咋不天天吃,只吃两顿呢?”   这话一出,周围人又笑了。   咋?你说咋?   马秀芬心道,当然是因为郑卫国见天来送包子,饺子,小炒菜。   谁家有肉包子还想吃菜片片?   可她再不是个伶俐人,也知道这话不能说。   不过是她连着吃了几天炸馓子,眼前就被人架在火上烤,要是再把自己吃了大包的事说出来,还不让人也把她当个软包子,敢登上她脑袋捏褶子了?!   周围人隐隐而笑,悉悉索索的。   蒋玉红这时对周围几个人咳了一声,说:“好了,问啥?咱秀芬前一阵差点进医院了,还能不吃点好的补补了?”   这话一说,有几人闷下头抖肩膀,有几人又暗暗捂嘴笑。   马秀芬一听,一霎那气红了脸。   她攥着两只发抖的拳头,望着蒋玉红的后脑勺,不久,打着颤道:“俺……俺是身体不舒服。俺家苗苗手也伤了,不方便做饭,俺能凑付一顿就凑付一顿……可俺们这样都知道要把自己家孩子管管好,不像有些人,能吃能喝能编排人,就是不会教自己的娃!!!”   彭慧听了一会,早就听不下去了,一时也板起脸道:“说话不要指东打西。说清楚,编排谁?有些人又是谁?”   ---------------------------------------- 第100章 她埋汰你   彭慧话音刚落,一股肃杀的气息又弥漫开来,伴着一袭突来的夜风,吹得榕树叶子沙沙作响。   马秀芬唇齿间憋着一股子气,却紧紧攥着拳头,一言不发。   芮贞心里跟着着急,盘算片刻,抬头看了看天,又立刻凑到彭慧耳边小声道:“彭主任,感觉要变天了,咱们加快进程吧,王干事那边也好做会议记录,不然到时又成了个半截会,您不好跟妇女联合会做报告。况且,这么多人淋在这……回家各干部看了,也不好看。”   彭慧阴着一张脸,没点头,却也没说不行。   芮贞便立刻面向众人道:“我作为新来的军属,也来说两句吧!”   众人的视线才都从马大姐身上恋恋不舍地移开,又转移到芮贞身上。   芮贞望着众人说:“我们军属委员会在彭主任的带领下办这次忆苦思甜的活动,重点从来不是比谁更能吃苦。既然不是比吃苦,就不要在意忆苦饭的数量和质量,两顿也好,十顿也罢,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如果吃得顿数越多,就表示越能吃苦的话,那是不是吃的越难吃,越不是人吃的,就更能表现我们忆苦思甜的决心呢?那我们军属还做什么饭,大家一起去山上吃点土得了,还省钱呢。”   说完,众人悉悉索索地笑起来,芮贞又望向大树的方向道:“所以,军属委员会的初衷,不是让我们军属来比谁忆苦饭吃得多,而是要让大家记住:艰苦朴素是种美德,日子好了,更不能忘了我们自己是谁。”   “我们都是最朴实的无产阶级同志,我们要做的是团结,而不是忘本!这才是这次忆苦思甜的意义。”   芮贞说完,彭慧带头轻轻鼓起了掌,大家各自品着味道,也都跟着彭慧一同鼓起来。   蒋玉涵在人群中微微蹙了眉,不久也懒洋洋地伸出手,缓慢拍了几下手。   会议就在这样的氛围里结束了。   眼看要变天,大家归家的脚步便更急了些。   彭慧这两日还有政治部和妇女联合会两边的领导要走动汇报,也怕变天耽搁了,所以也急匆匆地带着几个干事走了。   马大姐一看彭慧迈着大步从一边风风火火地离开,两个肩膀才跟着垮下来,把一条腿往地上重重地一放,又一把捞起屁股底下的小凳。   风吹得榕树沙沙作响。   树下,她看见蒋玉红也懒散地拿起小板凳,跟几个妇女一同站起来。   旁边有个军属远远看了一眼芮贞,便跟蒋玉红憋了憋嘴道:“之前天天看她写黑板,没想到嘴比手还好用呢。”   “是啊。”另一边的妇女说,“听说还是李师长亲自推荐进军属委员会的,跟那谁现在真是穿一条裤子了。”   她深深地唉了一声,“能干的比不上会说的,咱就是没落着长一个好嘴。”   “得了。”蒋玉红摸了摸板凳上的灰,小声道:“再厉害还不是跟家里男人过不下去了。”   周围两人凑头过去,“过不下去?”   马秀芬一听,心里如炸了一颗响雷。   转念一想,又不齿起来。   编排人都编到脚后跟了。   她中午才在芮贞家里吃过饭,看小周坐她旁边,那满眼都是他媳妇的鬼样儿,时不时地,又要她喝水,又要她慢点吃,怎么可能过不下去?   又在这胡说八道埋汰人!   火气在胸里噌噌地冒,马大姐紧咬着牙根憋着火,却也忍不住竖起耳朵隐隐跟着她们。   又听蒋玉红道:“我给你们说的话,你们还是老样子,不要出去乱讲。这事还是就咱们三个知道。”   “放心吧!”   她凑过去,“二团小周和他这媳妇的离婚申请都打上来了。现在,就在我家老吴手里攥着呢。”   “真的假的?”两人震惊了,“咋没听说!”   “嗯。你们是不可能听说的。”蒋玉红挑着眉毛,神气地一点头,“我家老吴说了,正想走流程去调解呢,不过就是,他们干部处处理这事都是保密的,你们不知道才正常。不信,你就等上个把月的看,早晚,她就得被男人赶出家门。”   “你奶奶个腿儿的!胡扯啥!”   马秀芬按住蒋玉红的肩膀猛地一拉,“你胡说啥?你说我妹子啥?你说我妹子要被赶出家门?我看你才像个没人要的烂裤兜子呢!!”   原本众人散的散,走的走,周围已经不剩太多军属了。一听马秀芬的大嗓门,却也全都驻足下来,又齐齐地回了头。   芮贞正被几个班子成员拉着扯闲篇,一听这声音,觳觫一怔,只怕两人又因先前传闲话的事闹起来,政治部家属工作科免不了要过问,对赵礼德的工作没有好处。   军属区的逻辑就是这样现实……被认定成“后方不稳”,对整个家都不利。   芮贞无奈,三两步奔过去,一把拉住马秀芬的胳膊,又隐隐地摇了摇头说:“嫂子,别……听我的,有事别在这说……”   “芮啊……她、她编排你,让俺听见了……她,她说……”马秀芬气得脸上涨红,皱着一张脸,半天才挤出一句:“她说你和小周的离婚申请已经到他男人手里了……她……”   芮贞耳边轰的一声,霎时间,十只手指的筋脉都不受控地跳动起来。   原本她就已经因为顾及周战昆才对蒋玉红百般忍让,会上听她说的那些讽刺人的话,已经让她快要绷不住。   看到马大姐和蒋玉红起争执,她考虑到赵团长的仕途和马大姐一家的生活,仍旧理智压制一切,想劝她先忍下。   可现在,她把自己跟周战昆要离婚的事情倒出来了。   很好。芮贞想,原本还因为要考虑周战昆的事业,冯斌的为难,忍着这一口气。   现在既然她和周战昆离婚的事已经不是秘密,那就正好用不着再为别人着想了。   她现在是她自己,做什么,都跟别人没关系。   芮贞推开马秀芬,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平静地说:“嫂子,你回家去。有事没事你都不要跟着掺和。”   “芮啊……俺不走……俺……”   芮贞推开她,又冷冷地向蒋玉红走近一步,“刚刚那话是你说的吗?是的话,请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 第101章 难怪不要你!   蒋玉红心里虚了一瞬,恍惚间,后膝竟有些发软。   可看着眼前这年轻的女人,不过就二十出头的模样,都能管她叫声老大姐了,一时又给自己壮了胆色,冷不丁笑道:“说什么了?我们什么都没说。”   马大姐一听急了,往前迈了一步指着她,“就是你说的!你说小芮和战昆的离婚申请都交到干部科去了,就在你男人手里攥着呢!”   蒋玉红板下脸说:“你别在这胡编排。我可没说。你是咱军属区出了名的嘴漏,爱嚼闲话,还好意思说我?”   马大姐被倒打一耙,一时手指都气得发抖。   芮贞一见,拨开马大姐,又听蒋玉红笑道:“反正我没说,你听谁说的就找谁去。”又左右看看,“我说的没错吧?”   左右两个妇女都点了点头。   跟芮贞想的一样,原本她也没打算对方能痛快认了,便说:“行,不是你说的,那我也不找你。”   她突然向蒋玉红左肩旁的妇女一指,“那就是你说的。说吧,你男人在哪个部门工作?我现在就去找他上级。”   女人一听这事竟无端落到她头上,又跟她家男人扯上了关系,立刻肩膀一缩,往回抽手道:“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   “不是你?”芮贞又指了一下右边的妇女,“不是他俩那就是你。”   马大姐道:“她男人是工兵营的副营长,姓吕,俺带你去找!”   “行,那我就去找你男人上级问问看,看看他家属凭什么编我的闲话。”   这女人一看芮贞不像个讲理的,原本只是凑热闹的事,竟冷不丁担到她肩膀上了,立刻又改口说:“不是俺说的,俺家男人又不是干部科的,哪里会知道离婚申请的事。”   又向一边瞥了瞥眼,喃喃道:“玉红……玉红你说句话,你不能让我们替你……”   “行。”芮贞点点头,“那就是蒋玉红同志说的了,是吗?”   果然,一牵扯到个人利益,原本抱成一团的小团体就立刻被打散了。   女人低着头点了点,又微微退了一步。   “那好。”芮贞看着蒋玉红,“现在也有证人了,证人还是你的好朋友,恐怕也不会瞎说害你。所以我和周战昆离婚的事情,是你从你丈夫这边听到的,又帮我宣传出来的,是吧?”   蒋玉红索性不搭腔,把脸撇开一边。   芮贞也没想她能痛快应付,便道:“你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不要紧,我现在也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   她走近一步,“我想问问你,昨天下午这个时间,你小儿子把我们团干部闺女冯的丫的头打破了的事,你知不知情?”   蒋玉红突然扭回头,脸上升起一抹明显的疑虑。   这表情很显然,她也是才知道,但她本能地睁大眼道:“不可能!我儿子回来完全没说过这件事。”   “没说就最好了。”芮贞微微一笑,“如果说了,你当晚还不带着你儿子登门道歉,就显得你很不懂事了。”   年轻人跟她这个口气,蒋玉红刚要发作,芮贞又道:“而且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小孩子不懂事,讲不清,我来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昨天,你家小儿子言语上奚辱冯斌家的女儿没有妈妈,所以才去不了幼儿园,又在沙坑里捡了石头把她的头打破了,我请问你两个问题:一,奚辱她没有妈妈这件事是不是你教的?二,你准备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蒋玉红道:“我随军多少年了!孩子都生了几个了,平时打打闹闹,别说出点不痛快,就是见点血也再正常不过,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马大姐一指,“见血的不是你!你当然不心疼了!”   想起当年自己家钢子差点被蒋玉红大儿子一竹竿捅瞎眼,她仍旧心有余悸,嘴唇都忍不住打着颤,“血没流在你家孩子脸上,你,你好意思这么说……”   蒋玉红闷了一口气,不久,略不耐烦道:“我家孩子我最了解,你不惹他,他不可能主动惹你。你该回去问问那女孩,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或是先动了手,我儿子才反击的。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   芮贞道:“我用不着问,我只需要告诉你结果,就是你儿子打破了我们女孩的头,你就说你能不能处理?要是处理不了,你就早说,我现在就去你家等能处理的人。”   芮贞说完等了片刻,对方仍旧板着一张脸微微摇着头,嘴角笑着,不说话。   她立刻想走,蒋玉红却一伸手,说道:“我还是那句话,孩子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如果随便打两下就要闹到部队里去,那部队不要干工作了,改成托儿所吧。”   “你觉得很正常是吧?”芮贞都笑了,“那行,我明天就找几个小孩,把你孩子胳膊打断、腿打瘸、眼睛挖出来当玻璃球弹。”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蒋玉红听了晦气,立刻变了脸,怒道:“你是军属吗?你不懂这样对待一个小孩子,是该被抓起来枪毙的!”   芮贞笑道:“我只是嘴上说了几句,你就狗急跳墙成这样,还觉得我家孩子头破了不该来找你理论吗?”   “嗨呦!你这同志说话真是好笑了!”蒋玉红喝道:“我孩子每天都在院里玩,每天都好好的回家,怎么就昨天专打了那个小丫头?”   “因为你孩子欠教育!”芮贞道:“欺软怕硬不就是这样吗?外国欺负我们不也是这样吗?比你儿子强的他敢打吗?”   她说着,一步步逼过去,“不是你这个当妈的喜欢嚼舌根,在孩子面前说别人没有妈妈,你儿子才敢这样的?他怎么不敢去打军长家儿子?怎么不敢欺负比他高,比他壮的?他从小打人这么狠,你怎么不早早送他上战场杀敌呢?”   “如果照你说的,谁弱谁就该受欺负,谁说了我不爱听的就该被打!那可以,反正我白天不上班,我从明天开始就跟着你儿子,他敢说一句我不爱听的,我就给他一巴掌。你放心,他把别人打成什么样,我就原样打回来,他让别人流多少血,我就让他还多少血,绝不多打。”   蒋玉红浑身颤抖,振臂向众人呼道:“哎!——你们都听听,这就是军属委员会的作风,跟一个孩子过不去!!”   又转头一指:“你给我听好了,你敢打我儿子一下试试,我不跟你拼命!!”   马大姐一抻脖,“俺还跟你拼命呢!!”   芮贞喝道:“你也给我听好了,我过不去的是你!而且我明着告诉你,我还就是要跟你过不去!你今天不领着儿子登门道歉,你明天就准备好纱布给你儿子包扎吧!”   “你!”蒋玉红气急,狠狠一指,脱口而出一句:“难怪你家男人不要你!就你这样的悍妇,早就该跟你离!就你这样的女人,就是要一只破鞋也不要你!”   ---------------------------------------- 第102章 不听话   “行,这是你自己把话题扯回来的。”周围的一片议论声里,芮贞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原本愿意给你机会,只要你领着孩子上门跟我们受伤的小姑娘道歉,我可以原谅这件事。但现在不行了。”   芮贞微微抬起脸,“我就不费口舌跟你这种人理论打人的事了。我只跟你说离婚的事。”   “你说对了。我们确实要离。但我们离不离,都不该由你嘴里说出来。”   马大姐一听,倏然扭回头,声音颤抖着说:“芮啊……芮……你说啥呢……”   芮贞没有理会,只是盯着蒋玉红道:“可也多亏你说了,不然我们这些普通军属还不知道,干部科的工作毫无保密性可言。”   “你不过是仗着自家男人在干部科工作,掌管着别家男人的升迁就自觉高人一等,可你还不知道干部科的要求是对内严控,对外保密吧?”   “任何一个干部的任免资料,离婚申请,都属于机密文件。可机密文件居然被像你这样的长舌妇当成茶余饭后的话题,不知道科长的上级主任知道了怎么想?”   “而且你千万别搞错了,你家男人能掌握机密,不是因为他厉害,只是因为组织让他在了那个位置上,可组织也随时能把他撤掉,换成别人。”   蒋玉红面上不动声色,两只手却微微攥起来,额上飞着旋的卷发渐渐湿在脑袋上。   芮贞继续说:“你不道歉不要紧,我也没指望你这种人能听得懂人话。咱们就公事公办吧。我现在就去找政治部主任,问问他手下的干部科到底是正经的组织机构,还是市集叫卖?”   “干部的私人情况,上报上去就是为了给你们这些家属扯着嗓子告诉别人的吗?如果这种素质的干部都要身居高位,我们的部队还有没有半点纪律性?”   “你……你不要在这胡……”蒋玉红讷讷地开口,芮贞又打断道:“你也不用跟我狡辩,胡不胡说不是由你定的。不管现场有没有证人,我的离婚申请都的的确确卡在你丈夫手里,这就是铁证。所以,你记住,你家男人将来无论受到什么处分,都是拜你所赐,因你而起。”   “而且我明确地告诉你,你丈夫一天不被撤职记过,我就一天没完。是你说的,我是个悍妇,所以我会不遗余力地向上级反映这个事情,直到你丈夫的撤职通报贴满全军区。”   “还有,你说我破鞋这件事,我也同样会上报组织。而且在此之前,我不接受任何道歉。”   “我们军属委员会在极力宣传妇女平等,你却在这搞封建言论,给妇女泼脏水。”   “我没!……”   “你没?那就是你也不懂这些,而是你家男人在家的一贯作风,把你给影响了是吧。那更值得组织一并调查了。”   “行了。”芮贞扭头大声喝道,“谁知道政治部怎么走!!”   远处看热闹的人里,立刻有个妇女轻轻举了手说:“俺知道……俺家男人就在那工作……”   “好!麻烦带路!”芮贞大步迈起。   蒋玉红脸立刻白了。   这女人的丈夫就在她家男人吴光耀手底下干事,这种时刻倒积极起来。   周围两个妇女立刻扯了扯她袖子说:“你还愣着干啥?快拦着呀!这种事要是让政治部主任知道了,你家男人的科长位置就保不住了。”   芮贞隐隐听见,心里发笑。   这几人急,都是因为从前巴结蒋玉红的沉没成本太高,却没个真心盼她好的。   可蒋玉红傲气惯了,一时想拔腿,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杵在原地动弹不得。   其中一个妇女又推了她一把说:“快,不拦着她,也先去找找她男人!这事对她男人也没好处!”   这话倒是真的,蒋玉红多少有些心眼,一咬牙,拔腿往周战昆家而去。   这边芮贞闷头走着,身后跟着已经丢了魂的马大姐。   一路沉默,芮贞心乱如麻。   其实事情只是被话赶话赶到了这个位置……她心里清楚,去政治部找主任,绝不是最优解。也不是她起初所想的。   生活不是爽文,可以只撒气,不顾后果。   直接去找政治部主任,她倒是能出口恶气,可影响的是周战昆。   以家属身份直接找政治部主任硬刚,在这个年代,其实是种越界的行为,带着点家属闹事的性质。会被认定为大后方不稳。   这段时间以来她在军属委员会里工作,很清楚部队对干部的个人作风和大局观要求极严。   离婚本身已经是周战昆仕途上的负面项了,现在再加上一条默许家属闹事、不顾大局,师党委对周战昆日后的提拔就会慎之又慎。   现在的周战昆,早已不是原书男主了。   他没有开挂,也没有主角光环,他只是一个脚踏实地靠自己向上的男人。   离婚手续办下来,她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可周战昆还要继续在部队里混,但凡要混圈子,人情就不能不考虑。   而且就算吴光耀被免职了,接下来,还会有新的干部科科长。   新来的科长和科室的其他人,也一定会因为前任科长被周战昆一家弄下了马,而对周战昆产生防备的心理。以后会对周战昆有意无意地疏远。   这才是赤裸裸的现实。   芮贞不是个喜欢撒气的人,她要的是解决问题,是实际的好处。   尤其……她不想给周战昆惹麻烦……她不想他不好……   所以此刻闷头走着,心里也乱糟糟的。   却突然被人攥住了手腕!   芮贞一惊,扭回头,却看周战昆站在她身边。   他低头看着她,高大,冷静,不久,又轻轻把怒火盈身的她抱进怀里。   他耳语:“说了交给我,怎么不听话……”   “我知道……”芮贞听着这低而沉的声音,一瞬间眉心发胀,突然抓住了他腰间的衬衫,声音闷在他的胸膛上,“可她气我……”   “好了,不气。”周战昆大手拍了拍她后脑勺,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去了,回头在学校的日子会不好过,军属会也会待不下去。我不想你吃苦,你不要去,我来处理。”   芮贞忍着眉眼涨涨的湿意,轻轻咬住嘴唇。   她哪能不知道……识字班就是跟政治部合办的,她这样去,其实是决心抛开了自己未来的一切……   周战昆是清楚的……她为周战昆想,周战昆也在为她想……   芮贞鼻子一酸,闷闷嗯了一声。   周围人一看,这对要离婚的居然又抱在一起,小媳妇眼里红红的,男人护着她,还在她后背温柔地拍着,安慰着,这……   自家过了十几年的男人都很少这样,这咋像要离的嘛!   更说明蒋玉红是在传谣言了。   再多抱就不合适了,周战昆这方面极有分寸,他又重重地拍了两下,便立刻撑开芮贞的肩头。   他回头对蒋玉红说:“冯的丫在马大姐家。”   这句话意思明白,蒋玉红也不是傻子,经此一事,她心里发虚,只能惴惴地点点头,说:“我这就回家叫我儿,我这就去……”   马大姐一看芮贞和周战昆不像有事,显然又是蒋玉红在背后编排人,一时腰杆也直了起来,吼道:“你麻利的,跟着俺走!!”   众人便就散了。   周战昆看人走了,又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芮贞。   不久,在她红红的鼻子上刮了一下,笑道:“回家洗洗脸。成花猫了。”   ---------------------------------------- 第103章 别怪我…   “你才花猫呢……”芮贞顶着一脸涨红,可此刻的热意,已经不仅仅是因为生气了。   她看着周战昆,啜了啜鼻子,男人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也垂眼看着她,不久,向家的方向微一瞥脸:“走吧,不回家?”   “回……”   芮贞跟到他肩下,随他往家的方向走,又嘀咕道:“然后怎么处理,不找他领导,那去找吴光耀吗?”   周战昆道:“我不找他。”   “不找?”   “嗯。你就安心在家呆着,不用我找他,最晚明天,他肯定来找我。”   见他眉眼间的神色,与在棋盘前布局时如出一辙,芮贞心头一宽,也跟着安了心。   只是她刚跟人吵过架,气得汗湿了衣服,耳边头发也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她没耐性地拨了两下。   周战昆扭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道:“今天军属澡堂开门,去洗洗吧。换身新衣服。”   芮贞道:“不去。没心情。”   刚在军属区闹完这么一出,又赤条条地跑去泡大池子,这是周战昆才会有的心理素质。   周战昆笑道:“行,那回家我给你烧水。”   “嗯。”芮贞快走了两步,跟周战昆离得更近了些。   周战昆又问:“怎么了?”   “他媳妇真的会领着孩子去给丫丫道歉吗?”   “嗯。”周战昆淡淡道:“去不去也由不得她。”   一转眼的功夫,事情似乎安然地过去了。先前的怒火在心中翻了几个滚后,又渐渐平息下来。   回到家,芮贞一个人坐在炕沿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厨房里的周战昆往灶里添柴。   灶上是一大锅热水,温吞的水汽朦朦胧胧,男人高大伟岸的身子被炉火映着,即便不说话,也令人心里安稳。   忽然,玻璃窗被人敲了两下。   芮贞扭回头,看到冯斌站在窗外,视线对上的瞬间,对她招了招手。   冯斌很少有这种不进门的时候。   芮贞下意识去看周战昆,说:“冯斌在窗外叫我,我去一下好吗?”   周战昆也偏头看了一眼,对芮贞点了下头,“去吧,等你回来水就好了。”   芮贞点点头,往炕下跳,却觉得两腿灌了铅,出门前又跟周战昆说:“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周战昆突然笑了,“我又不跑,快去吧。”   芮贞走出院子,看到冯斌的一刹,恍惚觉得不认识他了。   刚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看到他时,他一身爽快,意气风发,大大咧咧的。   可这两日,由于冯的丫的事,他整个人都被笼上了一股沉郁的暮气,好像魂都被抽走了一半。   他沉默地站在院子里,平静地望着芮贞,不久先微微笑了一下说:“谢谢。”   芮贞愣了片刻,很快弄清他是为冯的丫道谢而来的——大概,蒋玉红已经急匆匆带着儿子上门赔过不是了,便肩膀一松,笑了,“我们之间还说这个?你可别吓我了。”   冯斌望着她的眼睛,沉默再次在两人中间穿梭。片刻,他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行啊,你说吧。”   芮贞笑着,见冯斌一脸凝重的神情,又渐渐将嘴角扯了回来。   冯斌低语:“去我家说吧。”   芮贞听了心中一沉,他语气少有的低落严肃,看来是有重要的事。可在这里都不能说出口,说明,是不愿让周战昆听见的事。   这样的事情,芮贞一时半会还想不到是什么,却下意识点了点头,跟在冯斌身后,去了隔壁的小院子。   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屋中没有开灯,想必冯的丫还在马大姐家,没有回来。   冯斌走到院中央时,忽然站住脚。   芮贞一顿,差点撞上他,最终,她退了半步,抬起头浅笑了一下。   “吓一跳。好了,说吧,我听着呢。”   冯斌攥着拳头,半晌,艰涩道:“你……怨我吗?”   “嗯?”   芮贞猛地怔住,笑容僵在脸上。   这样的冯斌,令她很不习惯,沉了片刻才说:“怨什么……怎么突然这么说?”   芮贞说完,视线在他脸上停顿了一会。   和冯斌的相处一直随意自然,她照顾冯的丫这么长时间,彼此之间也从没说过感谢的话。   而冯斌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嘴唇紧紧闭着,下颌在月色中微微跳动。   他似乎忍着很多话想说,却又被用力憋着,闷在胸腔里,汹涌起伏,却一句也吐不出来,反像两条奔涌的河流从他目光中流淌而出,令芮贞一瞬间被淹没了。   她略感不安,喃喃道:“咱们之间有什么事不能说的……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冯斌见她害怕,才突然道:“小芮,别怨我。也别讨厌我。”   他的声音似乎是从胸膛中挤出来的,又轻又哑,却带着一丝颤抖。   芮贞立刻笑了,“怎么会?我怨你干什么?”说完,她不自觉笑了一下,又意识到这笑似乎太勉强。   她其实……   怨过他。在冯的丫落泪,而他选择忍受的时候。   冯斌开过了口,话便像洪水开了闸似的,他望着她说:“其实上回我因为彭苒的丝巾骂了冯的丫,就感觉你在不高兴。这回……你可能也没感觉,但你已经很久没跟我说过话了。”   “冯斌,我……”   “小芮,我知道这件事我忍着,不处理,不追究,不像个男人的作风。但我……其实也没得选。”   他抬起头,笑起来,不顾面前人,一口气道:“你还不知道吧,我和孩子她妈是别人介绍认识的。她对我好,我也喜欢她。这么多年,枪炮里拿命搏军功,其实也和所有人一样,都是想让她跟我过上好日子。”   “我虽然不如周战昆有本事,但二十八了,也算混上了个团级干部。可她却没福气跟我一块儿享福,自然灾害刚来,人就没了。”   “丫丫也不是个好命的孩子。”   “从生下来,就没奶吃,打小小病不断,三岁了,还比别人矮一头,是我这个当爹的没能耐,对不起她。但她是我的命,小芮,她是我的命。”   冯斌说完,喉骨轻轻咽动着,似乎在努力将一股苦水吞进肚子。他眼里闪过一丝凄然的情绪,转瞬,又沉重地落在芮贞眼上。   芮贞心里一涩,也跟着点了点头:“我知道,冯斌,我知道她是你的命。我们也希望她好,所以你不用这样,不管是为她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冯斌没接话,偏开脸,重重地向天喘了一口,又用力吸了下鼻子,抹了把脸,才扭回脸道:“我不是个贪生怕死的男人,但我怕现实。丫丫现在就只有我了……我得给她撑着天。平时吃点苦,受点累,哪怕让我在战场上豁出命,只要她长大能过得好,有个好未来,我也觉得值了。”   “她被人欺负,就像有人拿着把刺刀一刀一刀捅在我身上,一刀一刀剐我的肉。我恨得睡不着觉,夜里做梦都是拿着刀去吴光耀家,也给他儿子来上一刀!可我醒来以后,却什么都不敢做。”   “在仕途上,我冒不起风险,丫丫的未来只能靠我,我想让她受最好的教育,有最好的一切,上大学,奔前程,不用吃我们吃过的苦。”   “吴光耀那人……”冯斌摇了摇头,“我去找他,他也不会当回事的。而且,他明年大概率要升。要是闹的不痛快,他升上去,升不上去,对我来说都没好处……”   冯斌茫然地摇了摇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白色的丝巾,凄惶地对芮贞展开,他撇嘴笑了笑。   “连还一条丝巾,我都要犹豫几夜。生怕跟这主人扯上关系,影响了工作……我的确是害怕,可是小芮,我不是为了自己……”   “所以,你别怪我,也别讨厌我……”   ---------------------------------------- 第104章 我家媳妇就这样   “冯斌,你别说了。”芮贞听完这番话,心底像被一块大石击透了坚冰,又惹起一片颤抖的涟漪。   从前,总觉得像他们这种枪林弹雨中拼杀出来的男人,不会有害怕的事,更不会有脆弱的时刻,没想到……   “这事真的是你想多了冯斌。”芮贞道:“我知道你心里的考虑,周战昆都跟我说了,他让我理解你,我也完全能够理解。对我来说,只要能把问题解决,不管是你去找吴光耀,还是我去找吴光耀他爱人,只要他们愿意道歉,结果就是一样的,没分别。”   冯斌沉默着,不久,自嘲地摇了摇头。   让女人替他出头,他瞧不起自己,可比起这个他更怕的,是她瞧不起他。   “因为我的事,你去闹了这么一顿,以后他们会说你的闲话。他们会议论你,会……”   “说就说吧。我管不住别人的嘴。”芮贞道:“我就想给丫丫要一个公道,其他的,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冯斌突然拔高声音,芮贞心头一震,他吞吐片刻,又狠狠地扭开脸说:“总之……你不该这么做……”   “冯斌。”芮贞给了他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其实你真的不用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我原本也没想跟蒋玉红在那个情况下闹起来。只是遇上点意外的状况,我跟她话赶话,赶到了那个份上,才压不住火跟她吵起来的。这跟你没关系,你不用因为这件事自责。”   “还有,我不是个脆弱的人,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受到伤害,你该做的是回去好好安慰安慰丫丫……”   芮贞说着,微微沉了沉,又道:“但我觉得你说的不对,不是你死在战场上给她挣了军功,丫丫就会过得好。”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那样的冯的丫,并不幸福。   “她不能没有爸爸,所以,你好好地保全自己,没有错的。”芮贞说完,再度对他笑了笑,希望能真正安慰到这个朋友。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真正的英雄。   能让自己安稳地过下去,已经不是一件容易事。所以,冯斌没错。   月色迷蒙,两人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冯斌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只希望你别因为这件事情受影响。我们……也不要因为这件事受影响。”   “当然不会。”   芮贞说完,听见外面似乎有自行车的声音,方向就在周战昆家门口。   她掏手表看了一眼,对冯斌说:“我回去看看,周战昆说,吴光耀肯定会主动上门找他。你听,不知道是不是他来了?”   冯斌的视线微微瞥向院外的方向,似乎也想透过院墙看到外面的情况。   芮贞看了他一眼,说:“你就别出面了,你出面,给他好脸坏脸都不好,还不如别跟他接触,让他猜不透态度,反而欠你个人情。他能上门,就说明事情肯定是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的,你就别担心了。   冯斌点了点头。   芮贞收起手表的一瞬间,突然想起什么,把手表在身上蹭了蹭说:“对了冯斌,手表还给你。”   冯斌的眉头倏然皱起来。   这手表从她刚来的时候,就给了她,一直以来,他看着她每天用这块手表,表盘擦得光亮亮的,时不时还会用一只细料子的手绢包起来。   冯斌追问道:“你不要了?”   芮贞神秘地笑了笑,“你忘了我有工作了?我都要领工资了。那天我去供销社找彭苒,她已经陪我看好了一块手表了,上海牌A581,六十块钱,等我工资发下来,攒够了就去买。”   “那还要很久……”   芮贞点点头,“是,但你的手表大,我也戴不住,最近骑车上班,装在兜里总觉得不安生,就一直放在家里没戴。前几天就想还给你了,但我想,还是先去找钟表师傅上个油好了。”   芮贞说着,把手表递过去,“他还给拆了表带,把关节擦了擦,你看看,比你给我的时候还亮呢。”   她把手表塞进他怀里,月光洒落映在表盘上,的确亮得扎眼。   冯斌看着她,淡淡道:“那你上课怎么办?”   “我现在会听号了,教室也有表。”   冯斌点点头,接过来,一言不发。   芮贞道:“那我先回家看看了,看看周战昆准备怎么处理,你快去陪丫丫吧。”   冯斌的喉骨滚了滚,沉声道:“周战昆恐怕不会当着你的面跟吴光耀谈话。你回去,不一定能见得到。”   “那正好,我也不想见到那人。”   芮贞说完,笑着跟冯斌摆了摆手,踏到门口的一瞬间,她又扭回头。   有个想问的问题一直憋在心中,没有问出口。   此时此刻,她看着他。   “冯斌,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女人出身不好,却是个很好的女人,你也刚好喜欢她。但你们在一起,你有可能会丢了从前的一切,你会愿意为了她,冒一次险吗?”   冯斌看着她,不明其意,却让沉默长长地延续了下去。   一瞬间,芮贞明白了。她笑道:“我胡说的!”   又说:“那天也是跟你开玩笑的,丝巾我还是可以帮你送回去给彭苒。你要是觉得为难,就给我,我周一正好要见她。”   冯斌浅浅笑道:“这回我自己来吧。”   芮贞点点头,扭头走了出去。   而冯斌立在院中,微微抬起了手。   那只手表在黑夜里亮得人心发慌,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总觉得今晚的月亮,被黑夜推得更加遥远,他似乎再也触碰不到了。   芮贞刚要进院门,就看见一个矮而敦实的中年男人眉眼沉肃,正和周战昆一起往外走。步履间火急火燎。   她抬眼打量周战昆脸色,嘴角带笑,便默契地知道这矮冬瓜就是吴光耀本人。   对方刚要开口赔笑,芮贞便沉着脸,撞开周战昆的肩膀进了院门。   吴光耀的一脸笑意只得硬生生憋在了脸上。   周战昆瞧了片刻,拍了拍他,傲然笑道:“老兄,离婚申请不是交给你了么?我家媳妇,就这样。”   ---------------------------------------- 第105章 诛心之局   周战昆和吴光耀一起走到家门口不远的一棵树下。   两人站住,周战昆抬头望了一眼。   不久之前,就是在这棵树下,芮贞顶着一张酒后气闷的脸,提出要跟他去交离婚申请。   如今一看,竟有些时过境迁的感觉。   周战昆心里清楚,吴光耀会有这个反应,一定是从其他人口里得知了这件事。   问题大在这个错误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而是纪律问题,一旦芮贞今天真的豁出去了找了政治部的主任,便管他树下根深,也是神仙难救。   所以现在,吴光耀就是最急的那个,他根本不需要费心想开场词,只管等对方开口。   周战昆不动声色地立在那,又发闲情,拨了拨脚下的几块碎石,而吴光耀刚一站定,四下看看,就着急开口道:“老弟,真的。”他摆摆手,“我都不好意思来见你了。”   周战昆没有立刻搭话的心思,场子冷了一口气的功夫,吴光耀便更是如坐针毡,立马道:“你放心,战昆,刚刚你嫂子已经领着那兔崽子去给冯斌闺女道歉了,这事保证没有下回,等我回去,也肯定揍死他!”   周战昆这才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示意没必要,又说:“其实嫂子今天在会上说的对,小孩子一块玩,出点磕碰很正常。”   这娘儿们竟然还敢当着人这么说?吴光耀立马道:“别听她胡扯!她那是灌了猫尿,脑子糊涂了!”   周战昆低头一笑,劝他:“五岁的男孩正是皮的时候。大家都是一个院的,彼此父亲认识,喜欢一块攀比两句,争个高低,在所难免。”   “老弟,这个事你真的得信你哥的。”吴光耀恍惚睁大眼,“我从来没有教过孩子说谁家不好的话,尤其冯斌!”   “他家什么情况咱都知道,他闺女那是个苦命的娃,我心里疼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在家教孩子胡说八道?”   “再说,我和冯斌一直处得不错,向来没红过脸,所以才说,这事就是想破了脑袋我都不敢相信……我都不知道发生了这么一茬!”   “咱们之间就不用说这个了。”周战昆道:“甚至,你跟冯斌之间都用不着提信任问题。”   “这事出了,心疼归心疼,但冯斌还是私下跟我说,没必要小题大做。你的人品,咱们这么长时间都清楚。他不信孩子说的那些话,也不愿因为孩子随口一说就跟你有嫌隙。你一直不知道,也是因为冯斌跟我说了,就当这事没发生。”   “战昆,你不能这么说。这事你和冯斌其实真该早点让我知道,早让我知道,就不会有今天……”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⑤ . ℃ Ο m   是吗。   周战昆心底暗嘲,当初赵礼德也找过他,如果他愿意分心管上一管,还值得女人出面闹起来吗。   “说起今天。”周战昆道:“你也知道我家那个的脾气,工作干得太魔怔,我也拦不住。其实我俩之间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就是因为她一门心思搞工作才顾不上自己的小家,之前我带她去部里交报告,你肯定也听底下干事说过。”   “她现在帮忙照顾军属院里的孩子,又在军属委员会里任职,出了这种事,也算她的本职工作,于公于私都要处理。今天跟嫂子闹了不愉快,”周战昆伸手拍了拍吴光耀的大臂,“你也理解理解她,我也跟你道个歉。”   “你这说的什么话!”吴光耀简直感觉自己被架起来烤了,“我今天是来跟弟妹赔礼道歉的!我哪能不理解弟妹的工作?”   “但战昆……”吴光耀瘪起嘴,“你刚刚说的那个,真不是那么回事。”   他摆摆手,“现在干部处的工作从下往上各个环节,都是保密的,底下干事只汇报,不会跟我传私人闲话,我原来也不知道弟妹的情况,今天这个事,我也是真不知道你嫂子她是怎么……”   “我太理解了。”周战昆道:“我也是个当干部的,任何一个组织都不止一个环节,出了这种事,哪好说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可就算出了问题,我也肯定是信你,不信你,我也没必要拦着她去找主任了。问题就是,嫂子不知道是听谁说了这些,可到最后,背锅的是咱们。”   “所以我真想抽她呀!!”吴光耀砸着手道。   周战昆低头摇了摇,笑道:“当男人的,没办法,媳妇是自己选的,做什么都得给她扛。所以才说,大后方才是最让男人头疼的,愁就愁在,媳妇长了脑袋,也长了嘴,没法控制。”   周战昆看起来同病相怜,吴光耀听着,心里苦苦一叹。   问题可不就出在他那死婆娘长了嘴?在家里跟她说点事,你看看把她烧的,出去两嘴皮子一碰就抖落出去……   他已经抽了自己两嘴巴了,要不是不能动手,真想锤死这娘们儿!   周战昆又道:“咱们工作忙,女人的事确实不可能方方面面照顾得到。我家那个出去干什么也从来不跟我说,问她,就说去开会。”   他无奈摇摇头,“看嫂子那么大岁数了还要跟她吵吵,我也气得够呛,还能不懂你的愁吗?”   “可不就是啊……”吴光耀皱起眉。   周战昆也哀叹:“咱们院子就这么大,她们也不出去,两腿一迈,见着人就胡说,你说这还是媳妇吗?还不如娶个定时炸药,你起码知道它什么时候炸。”   他平静地叹息,吴光耀却听着字字诛心。   出了这一遭事,他媳妇已经不能算是炸药,而是最猛的火箭炮了。   周战昆这小子倒好,媳妇不行,但报告交上来了。他呢?他还得跟这娘儿们绑在一起几十年!   他还要背着个火箭炮几十年!   这把子只是给他提了个醒,管好他媳妇的嘴,软的没用就来硬的,不然,日后早晚翻个大跟头。   吴光耀回了回神:“唉,战昆,你这还没孩子,不知道。你嫂子把大的拉扯起来后还有个工作,生完了这个小的,腰就一直不好,我也没再叫她出去,你嫂子又不舍得把孩子送去托儿所,说托儿所里吃不好,又受罪,可她自己每天也到处去,孩子又贪玩……我也是让这家里弄得焦头烂额了。”   说着,用小拇指刮了刮脑门,周战昆看着他道:“是,这点上我倒是认同嫂子。女人为咱们生了孩子,不容易,怎么都该享享福。小鑫现在五岁了,再放养两年就上小学了,无非就是大哥再跟着操两年的心,孩子说大也就大了。   两年……吴光耀心里哼了一声。   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明年很有可能再提拔!   可事还不稳妥……这两年,他哪有闲心给那小兔崽子操?   吴光耀心里盘算着,周战昆又说:“不过男孩还是要揍,女人有时下不去手,只能咱们当男人的心狠点。辛苦些,也是为了自己。”   他说着,凑过去,压着声音说:“昨天,我有个妹妹也在。听见小鑫跟别的孩子说——我爸说了,他是军官,我是军官儿子,不让我和平民百姓上一个托儿所,明年我爸还要当更大的官呢……老哥,这话冯斌的女儿小,听了也学不来,但被有心人听了,就是个大麻烦。这话她今天跟我一说,我真是后脊梁发凉。好在我媳妇不知道,不然这种话今天在那广场上一吆喝……”   “……”吴光耀觳觫一怔!   ---------------------------------------- 第106章 我是真的   周战昆低声安慰道:“我这你放心,这话就到此为止。我跟你说起来,不过也是提个醒,这种事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前途毁在这种事上……”   他笑着拍了拍他胳膊,“行了,不早了,回家还是多对小子费费心,为的还是咱们自己。”   吴光耀怔愣在原地,一双眼睛涣散在黑夜里,暗想这事无解了。   今天的事出了,他还有缓,可这种搞特权脱离群众的话一旦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他的政治前途就彻底断送了。   没想到一个大炸药包炸他还不够……还有个小的。   一颗心已经皮开肉绽,可要想睡个安稳觉,这事只有一个办法——身体力行把儿子送去公办托儿所,这茬火才算彻底按灭。   以后不管谁再提起来,他都能一拍桌子,硬着脖子反驳:“这怎么可能呢?我儿子本身就在托儿所!”   周战昆和吴光耀的谈话很简短。干到这个份上的男人,不需要说太多。   周战昆心知肚明,吴光耀也是个聪明人,现在已然是惊弓之鸟,不出三天,大概率就会把小儿子送去托儿所。   而他对芮贞保证的,不让冯斌的女儿在军属院里再看到这个小男孩,就算是做到了。   即便不是百分百稳妥,退而求其次,吴光耀也会狠狠叮嘱自家儿子,再欺负谁,都不能欺负冯斌的女儿。   至于吴光耀的媳妇,那就是他们夫妻之间内部的事了。   总之今天晚上,他们家不会安宁。   而蒋玉红有了这一遭,也不会再敢招惹芮贞……她大概也能消个气了。   而相比于这一切更重要的是,吴光耀会欠他一个巨大的人情。   不光对他,对冯斌也一样。   以后他们办起事来就更容易。   可这人情刚欠下,他不能当面就跟吴光耀提要求,抻他两天,再去跟吴光耀谈把自己的离婚申请按住一事,这事就算一箭三雕了。   事情办完,周战昆心里安稳了一些,看夜色已深,想到家里的女人,便匆匆往家走,却在家门口撞上了冯斌。   他靠在门口的那棵香椿树下,正抬头看着寂寂黑夜发呆。   周战昆忽的顿住,压了下眉,对他笑道:“怎么在这?不进去?”   “等你呢。”他挺起了身,也笑。   “丫丫睡了?”   “嗯,睡了。吴光耀他媳妇提了不少吃的过来,吃了一点,高兴了,已经没什么事了。”   “吴光耀那边也没什么事了。”   周战昆猜他就是为了这事来的,想早点给他吃颗定心丸,便说:“你放心。不光是他,以后这院里哪个小孩都不敢欺负丫丫。”   冯斌沉默片刻,突然说:“谢谢,战昆。”   周战昆没忍住笑了,走过去道:“我们之间大概得有十几年没说过谢谢了吧?你早说你要说,我刚刚就做个准备,好记在脑子里。”   冯斌也低头笑了。   和周战昆认识十几年,出生入死,命都舍得互相换,却从没想着说句谢谢。   可他现在的确是打心眼里感谢周战昆。   如果没有周战昆,他永远不可能用这样的方式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   从前他想,如果这个军区有什么能让他豁出命去,那除了他的女儿,就是这个兄弟了。   冯斌道:“我刚刚也跟芮贞道了个歉……我也真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我本意是让这事就这么过去……如果她真去找了政治部主任,恐怕最后所有的问题都要背到你身上。”   周战昆望着他,笑道:“这不是没去吗?”   冯斌勉强笑笑,点了点头,又道:“也怕以后军属区的人会议论她,她有这么多工作,也都不好开展了。”   “她不会在乎的。在乎就不是她了。”   这答案,跟她出奇的一致。   冯斌心里微微一沉,轻撇嘴角,在周战昆胳膊上拍了拍:“总之,谢了。”   “行了。”周战昆笑,“为了你得去,为了她也得去,反正都得去,说什么谢。我总不能真叫她去政治部里跟主任闹。”   “我明白,那样一闹,你接下来的仕途就很被动了。”   “主要还是她。”周战昆道:“这么一去,她识字班的工作不出半个月就会被人顶下来,军属委员会也一样,再想找机会翻盘就难了,女人不比咱们路子多,她自己又在乎这些,我不能看着她因为这件事情丢了前程。”   冯斌心里空了一瞬,沉默了片刻问:“为她考虑这么多……因为欠她的?”   “不是。”   周战昆微微顿住,听见耳边春蝉嘒嘒,也让他心里乱了几分。   不久,他还是抬起头望着冯斌,淡淡道:“是因为我喜欢她。”   “冯斌。”   “我是真的喜欢她了。”   ---------------------------------------- 第107章 别再辜负她   冯斌一瞬间偏开脸,胸膛里重重地抽搐了两下,他压抑呼吸吞吐,听见周战昆低低道:“从前为她做的,算是弥补,现在做的,都不是了。”   “现在做的都是我想为她做的。”   “所以这事无论如何我都要去办,为了给她出气,也不想她受委屈。”   委屈。   一瞬间,冯斌心里像烧起了熊熊火焰,火苗漫天而起,炙烤着他整个人,却又一下一下地,被自己浇来的冷水扑灭,而熄灭过后,他看清了一件事。   他喜欢的,就是她那热烈洒脱的性子,鲜明,大胆,和周围的一切截然不同。   可她跟了他,如果不能为他磨平棱角,藏匿锋芒,就注定要受委屈。   他和周战昆一样不想她委屈,却永远不可能不顾一切地为她出头。   冯斌忽而想起芮贞今晚问他的那个问题。   他扭回头,笑着问周战昆:“我问你个问题,是别人问我的。”   周战昆眉头一皱,点了点头。   “假设,我是说假设,假设芮贞成分不好,你跟她在一起,她有可能害你丢了军衔。”   “你前十几年的军功都不作数了,你不能当军人,上战场,没有十三级工资,坐不了汽车,没有司机,没有通讯员。”   “你只能种地,当农民,你的孩子……你的孩子也只能跟着你当农民……”   冯斌咽了一口,看着周战昆,“你行吗?”   周战昆看着他,“可以。”   又玩笑说:“我总不能什么好事都想要。”   冯斌倏然笑了,一瞬间想通了某个问题。   他和周战昆之间作为男人的分别,不是军衔,也不是别的——而是在周战昆点头的瞬间,他在犹豫。为他的女儿犹豫。   而犹豫过后的答案,是不能。   所以他输了,先输在他自己心里,便永远没资格打翻身仗。   冯斌望着周战昆笑了笑,不久伸出拳头,在他胸口上擂了一拳,“行!是条汉子!是我最好的兄弟!”   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手表,戴上腕子,对周战昆显摆了一下说:“怎么样?我的手表回来了。这段时间没有手表,日子过得乱糟糟的,现在好了。看,洗了一下,成新的了。”   周战昆微微一怔,看着这块他曾经瞄过无数次的手表。   最起初,在芮贞初来乍到需要一块手表的时候,他在因为心理负担犹犹豫豫。   而冯斌是那么干脆地把这块手表摘了下来。   他曾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他再快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在日后的那么多时日里,反复看到芮贞将冯斌的这块手表擦得光亮,又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起来,放进口袋?   周战昆望着那块表沉默着,冯斌却突然笑了。   “我这表不错吧?比月亮还亮了。”   周战昆凝视着他,点了点头。   冯斌对上他兄弟的视线,不久,轻轻说:“给她买块表吧。”   他憨然笑道:“人家看好一块六十块钱的表,对你那工资不算什么,可她得攒到猴年马月了!透露给你,型号是A581,明天,明天就去给她买!”   周战昆没有说话,只是深深望着冯斌,冯斌却忽而张开手,撞上他的身子,狠狠拥抱住他。   “听我的,别再辜负她了……”   冯斌用力箍着手臂,闭上眼,缓着眉宇间的酸涩,不久,他咬牙道:“再有下回,真跟你没完。”   周战昆拍了拍他后背,“不会。”   晚风拂过,静谧像春草一样蔓延。拥抱的末尾,冯斌心里一沉,推开男人,又歪了下头。   “不对吧,咱俩在这说这么多,她那呢?”   “她喜欢你吗?”   “我咋也没看出来啊?”   周战昆后背一凉,片刻又道:“应该多少有点。”   “应该?”   “嗯。”   她常常给他兑温水喝,还帮他剪报来着。   冯斌道:“要不……我去给你问问?”   “行了,先睡觉。”   “怎么这时候又怂了?赶紧去问她,问清楚,好把离婚申请要回来啊!”   “这事你放心吧。”周战昆眉宇淡然,似是成竹在胸,“吴光耀那欠咱们人情,让他给我拖一拖不是问题。至于她……”   周战昆跟冯斌敞开心扉聊完这一场,现在不是很怕,也不是很着急了。拍了下冯斌的肩膀道:“对她不能急,得慢慢来,总得捂一捂,捂热她。”   这边,芮贞一个急脾气,在家里等得团团转。   周战昆这种人没有手机,对她而言就是最大的灾难。   人家太沉得住气了,多大的事在他那都不叫事,干什么也不吭声,而你就只能忍着干等。   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早点回来说一声。   最讨厌他这毛病了。   周战昆告别了冯斌,轻轻关上院门,又慢悠悠地往家走。   路上,还扶起了一个芮贞种完小葱,又随手一放,随时有可能绊倒人的锄头。   芮贞五根手指轮流敲着家里的桌子,咯噔咯噔的,眉头皱了又皱,才听见周战昆轻手轻脚地进了家门。   “怎么还不睡?”   他看见她,挽了挽袖子,又低头洗手,洗脸。   芮贞一见他回来,大呼一口气,冲过去问:“怎么样?他怎么说的?保没保证以后不欺负咱们丫丫?”   女人染着绯红的小脸突然出现,周战昆心中微窒,沉了一口气,才又闷下头去道:“这种事用不着听他保证。你观察一下,他孩子估计马上就会被送去托儿所,媳妇那,也不敢再惹你。”   “真的?”   他低沉:“嗯。”   芮贞点了点头,心里安定几分,转而一想,这事就这么完了还是有点亏,抽了毛巾拿在手里,嘀咕说:“可事情还是从他这泄露出去的,又不光是他媳妇一个人的问题。现在他出来说两句漂亮话,我们还得买他的账,太便宜他了吧?”   周战昆甩甩手,瞧着她,捞起毛巾上擦了两把,淡笑道:“你非想他明天被撤了才痛快?”   芮贞咕哝:“差不多。”   又厉声说:“我今天真想去告他来着!长得跟个派大星似的,还当科长呢他!”   周战昆皱眉:“派大星是什么人?”   他只知道斯大林。   “就是……”芮贞道:“海星。肥的海星。”   “行了,别整天编歪词。”周战昆想到吴光耀的样子也笑了,把毛巾叠了叠说:“这事闹得不小,少不了有别人告他,到时候被撤了也跟你没关系,你置身事外,不好吗?”   那倒也是。   估计周战昆这种人,早就把利害关系盘算清楚了,总归,能让丫丫在院里肆无忌惮地奔跑,做个自在快乐的女孩,就是最重要的。   芮贞彻底安下心来,眼看周战昆高高地立在面前,擦着眉宇间坠落的水痕,英朗,利落,关键是……让她安心……   心里也跟着浮起一片微波。   芮贞主动去帮他挽袖子,又跟他搭话:“那个……你栓上院门了吗?”   周战昆擦干净脸,“栓了。”   “嗯……”芮贞又问:“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不饿。晚上吃得挺饱。”   “真的不用再做点饭你吃?你喜欢吃的,我都可以做……”   “不用。”   周战昆挺干脆。这么晚了,他哪舍得她又生火,又总是呛得咳嗽?   累了一天,还动了气,她该休息了。   于是特意补充:“别忙了。不想吃。”   芮贞便闭上嘴了。   周战昆看她瞪着一双眼睛看他,睫毛长长,继而,又缓缓地垂落下去,一身落寞疲惫的样子。   他心里跟着心疼,便说:“困坏了吧?别在这跟我说话了,快回你屋吧。”   ---------------------------------------- 第108章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好吧。”   芮贞看周战昆帮她把房门打开,又仰着头,满屋看着,不知在看什么,只觉得心烦。   只好端起盆,走进院子,把周战昆用完的水缓缓倒进了水池。   好不容易把他等回来了,就说了这么几句话。在他那,似乎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大事。   芮贞把盆涮干净。把一块小抹布往盆里狠狠一扔!   再回到屋里时,看到周战昆在门口点了一支蚊香,烟气一起,又对她说:“快跑。回你屋去。”   说着,还拨她肩膀。   芮贞瞅了他一眼,点点头,沉默地推开门进了西屋。   很快,她听见东屋的门传来一声吱扭,又嘎一声合上了。   又是一夜。   芮贞把衣服扣子徐徐解开,换上了一件粗麻的长褂子,麻花辫拆了,晃了晃头发,扭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才发现头发已经长长了不少。   垂在胸口,丝丝缕缕,随着匀润的身体,微微起伏。   来到这军属区已经近两个月了。   仿佛过完了原书里的一辈子。   刚来这的时候,她其实从未把周围的人和事当做真实的生活,总觉得是走进了一场结局既定的游戏。   她用现代人的方式参与游戏,大胆,随意,却从没想过改变原书的主线剧情。   既没想过与周战昆产生超出原书内容的交集,也没想付出真正的感情……   可浑然不觉中,她已经是这个年代的芮贞了。一切被她当了真,便也有了贪念,有了私心。   也开始想拥有一点书里没有写过的,独属于她的剧情……   可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书又成了人生,人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芮贞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躺上小床。   床头如豆的萤火,正微微跳动,也像心脏一样,搅得人不得安生。   视线所及处,是周战昆的书架。芮贞无奈,伸手拨了拨,想找本书看。   这些放在低矮位置的书,都是一些因为各种问题而不适合放在显眼位置的。   有《呐喊》、《彷徨》、《野草》……大概是因为鲁迅太尖锐,才被安置在这最底层。   芮贞放弃了。   因为她现在就挺彷徨,也挺想呐喊。   还有茅盾的《子夜》……   也放弃了。   谁还能比她矛盾了??   最后,指尖停在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上。它被放在这层书架的倒数第二本,微微泛黄的旧版本,极不显眼。   芮贞指尖一勾,拨它出来。苏联文学,还带着插图。   她倒想看看了……看看这些钢铁到底是怎么炼成的……   看看这些钢铁脑袋里的成分到底是什么。   怎么就又臭又硬的。   这一层的书,周战昆大概很久没有拿起来看过,书脊上浮着一点轻灰。   芮贞吹了两口,翻开了泛黄的书页……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作者:尼·奥斯特洛夫斯基   一张黑白像,他全身瘫痪,躺在床上,目光却坚毅如铁。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   “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   落款钢笔字:周,战,昆。   字字遒劲,芮贞把书一扔,捶着脑袋,两腿一蹬道:“哎呀,又来了……烦死了!!!”   蒋玉红家果然闹腾了一整夜。   大半夜的,屋里孩子叫得跟杀猪一样,桌子、椅子、锅碗瓢盆,一时一响。   持续了两日。周一一早,吴志鑫就被两只眼睛红红的蒋玉红拎着送去了公办托儿所。   吴光耀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插铜钥匙开抽屉,把周战昆的离婚申请单独抽出来,拍在办公桌上。   他插着两只手托在下巴底下,思考了片刻。   不容易啊……   他屁股如今还能坐在这凳子上,上级也没有来找他,已然是欠了周战昆一个天大的人情。   针对这封离婚申请,周战昆只字未提。   但他在政治部混了这么多年,不是个愣头青,他心知肚明,像他们这样的男人,有些事不能、也不需要摆在明面上说得那么清楚。   可不说不代表没有。他自己心里得有数。   经此一事,吴光耀暗想,周战昆的这个媳妇也的确是个狠角色。   他干部科科长做了这么多年,大家有所敬畏,平时,对他媳妇明里暗里的,也都是捧着。   初来乍到就敢不顾一切跟他媳妇头顶头对骂的……那小丫头片子是头一个。   一个农村来的村姑,就有这种翻天的气魄和胆量,不简单啊……难怪,周战昆要急着跟她离婚。   这次,只是被周战昆抓住了把柄,他本人才能置身事外。   下次呢?下次如果他那冲锋枪似的小媳妇把枪口对准的,是上级干部的家属呢?   周战昆那小子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吴光耀摇摇头,笑了。   所以说,周战昆这个人,鬼精啊……早早就知道把离婚申请打上来。   想着,他拉开抽屉,拿出支钢笔。   这事先前就到了他手里,按流程,还是要派干事去家里做思想工作,调解劝和。   可眼前,显然不合适了。再去,就显得他很不懂事了。   况且,那小子要离婚的事,现在大家伙都知道了,不快点给他批,很难说别人会不会上纲上线,议论他公报私仇。   ……真他二舅的瓜田李下。   为了还周战昆一个人情,吴光耀决定,立刻把周战昆的离婚申请提报给政治部主任。   两天内,给他把离婚批下来!   ---------------------------------------- 第109章 秘密基地   芮贞跟马大姐学着缝了几个小纱布袋,每个都是枣子大小。   没想到60年代已经有了这个游戏:把五只小沙袋先往桌上一扔,挑出其中最远的一只抛上天,趁这空隙,抓起桌上的一只,再与落下的那只一同接住。如此反复,直到把桌上所有的小沙包抓起来,就算成功。   芮贞特意带着她缝的新玩具,领着冯的丫,和下了班的彭苒碰了头,一同往子弟小学去。   课前时间不少,她们仨,有空可以玩个痛快。   冯的丫的脑袋已经好多了,伤口已经消肿结痂,不再流血。   原本芮贞不想在她伤彻底好起来前带她来学校,但冯斌说,晚上要和周战昆去澡堂洗澡,冯的丫又偏要跟着她,才索性一起带来了。   刚过六点,时间尚早。芮贞便带两人去了公社给她安排的那间宿舍。   这宿舍也是仓库改的,处在一排闲置单间的最尽头。小小一户,一门一窗。   靠墙就是桌与床,外加一个脸盆架,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只有斜阳在地上晒出的暖格在微微浮动,似乎在引人参观,冯的丫便立刻向跳房子似的,在那橘色的光格里蹦起来。   彭苒却安静地四处打量,小巧的下巴在落日余晖里轻轻扬着。   片刻,她倏然回头说:“芮贞,这真好,又安静,又安全。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她眼底向往的情绪一览无余,又笑了一下道:“我有时想自己待一会,只能跑去山里,坐在泉边,想象自己是个野人。你有了这里,就什么也不怕了。”   芮贞笑了笑,的确,此时此刻,这里于他们三人便是一处独立的天地。   自由,隐秘,无拘无束。   时空隔绝在外,时间也停止了,只有你我,无论魏晋。   “姨姨,我想在这儿睡!”冯的丫说着,往那只单人小床上趴去。   芮贞拍她屁股:“起来,铺上个被单再趴!”   这小屋属于她已经有一阵子了,她打扫过,却仍光秃秃的。   原打算逐步搬些东西过来,近日,又觉得懒得不愿动。被单还是昨天特意洗的,为的,只是三个人来这休息时,有个地方坐。   彭苒走来说:“我跟你一起铺。”   她似乎心情不错,眉眼间含着轻盈的笑,麻利跟芮贞扯开被单的两头抖了抖。   冯的丫又在被单底下转了个圈,用力张着十根手指,喊道:“我们接住夕阳啦!”   三个姑娘的欢笑瞬间充满了小屋子。   被单铺好,冯的丫又脱了小鞋爬上了床。   彭苒轻轻坐到床边,还是下意识嘘了一声,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卷起来的信封,展开,是两块金色的锡箔方块。   她神秘地抬起头,抿嘴笑了笑才说:“给你们的,巧克力。”   她眼睛亮亮的,像是拿出了一件珍藏的宝贝。一件不敢告诉别人的宝贝。   芮贞垂眸看了看,这巧克力外面的金箔已经不再平整,看样子,里面的巧克力也在这气温日涨的五月天里融化了。   巧克力在这峡浒县的供销社里见不到,她猜,这是彭苒坐船来前,从原来的家里带过来的。   冯的丫爬过去,蹙起两颗小眉头看了看,问:“啥是炒克力?”   彭苒抿嘴笑了:“就是……先苦后甜的糖。试试吗?”   彭苒说着,跟芮贞相视一笑,拿出一块,轻轻撕去外面的金箔。   巧克力果然化了,黏在金箔纸上,剩下的也不算成形,彭苒把大块的递到冯的丫嘴边,又将沾了巧克力酱的指尖轻轻放到自己的嘴唇上。   她抿了抿说:“咬一口尝尝。”   冯的丫看着这黑黢黢、烂乎乎的东西,鼻子像小狗似的嗅了嗅,却似乎感觉味道挺好闻,立马咬上去。   刚开始,两条小眉头还拧了拧,含了一会,立刻笑起来:“姨姨!甜的!炒克力真好吃!”   彭苒又对她嘘了一声说:“不要告诉别人好吗?这是咱们三个的秘密。”   冯的丫点点头,芮贞捏捏她的脸蛋儿道:“咱们这个小屋里发生的一切,出去打死都不能说!尤其是你爸!这是咱们三个的秘密基地,也是军事机密!”   彭苒抬起头的一瞬间,目光微颤,不久,她嘴角翘了翘,又给冯的丫剥开一层锡箔纸,喃喃道:“巧克力还是要配热牛奶最好吃。”   她的神色热烈,仿佛此刻就闻到了牛奶煮沸的香气,“就是睡前一定要记得刷牙,不然……”   “不然怎么了……”冯的丫小嘴一圈黑,有点担心地问。   芮贞笑了,凑近她耳边说:“不然,虫子也爱吃巧克力,就会把丫丫的大门牙吃掉!”   冯的丫立刻紧紧抿住嘴,芮贞和彭苒对视着,噗嗤一声笑起来。   彭苒又拿出一块给芮贞:“还有一块呢。给你的。”   芮贞却摆摆手:“我就不吃了,我最近牙疼,不能吃甜的。你吃。”   她眼里稀松平常的巧克力,眼前却是另两个人的珍宝。好在彭苒也没有再客气,轻轻剥开那块巧克力,小口咬上去,一种舒展的神色立刻像微波一样在她白皙的脸上荡漾起来。   这是她原来的生活,她最习惯的生活。   “咱们边吃边玩这个吧。”芮贞想起来,从兜里掏出五只小沙袋。   彭苒没玩过,芮贞说:“来,丫丫,你来教教她。”   冯的丫立刻盘起两条结实的小腿,抓起一只小布袋扔上天,可惜她的手太小,抓住一只就接不住另一只。   没想到彭苒无师自通,只看了一眼就会了。   “我试试。”   她说着,挽了挽袖子,露出一双纤柔的胳膊。   彭苒看着性子温吞,抓起沙袋却利落、迅捷,一抓一个准。沙袋每每飞起来,她微扬起下巴的一瞬,就露出一抹不自觉的笑。   芮贞的视线也跟着沙袋往天上飞。   不一会儿,平整的床单就被几人抓出了起伏的山脉、绵延的长城,像造物主一般,在这秘密基地里造出了另一片世界。   几局下来,一身细汗冒出来。轻轻喘了几口气,彭苒望着芮贞,突然说:“芮贞,我真佩服你。那件事后来我听我姐姐在家说起来,听着都觉得……”   她憋住一口气,唇齿间挤出两个字:“爽快。”   “爽什么。”   芮贞眼梢处,冯的丫头上的伤还是雪上落梅一般显眼,她随手扔着一颗沙包叹气:“你都不知道多气人。原本好好的,凭什么受这无妄之灾?就算你平白打我一下,我还你十下,也是我倒霉,没什么可爽的。”   “但你不用怕。”彭苒道:“我洗碗的时候,听到我姐姐跟我姐夫说起这事,她的态度,是向着你的。”   芮贞心说,恐怕也不是从道理上向着她,只不过像蒋玉红那种出头鸟,彭慧大概早就看她不顺眼,换成谁站到她对立面去,彭慧大概都会暗暗默许这种事的短暂发生。   却还是道:“好在那天你姐姐不在,不然,我哪有胆量跟她吵?”   “总之,是很痛快的。”彭苒幽幽说着,似乎亲临了那场刺激的争吵,使她也倍感爽快。   她又一次忽地将一只小沙袋扔上天,又利落地,一把摸起余下几颗,同时,稳稳接住天上的那只。   芮贞忍不住惊叹:“你玩这个真厉害!”   彭苒扬着一张笑脸,看了她一会儿,脸上是一股不加掩饰的骄傲与满足。不久,才神秘兮兮地说:“芮贞,我告诉你一件开心的事。”   她沉吟片刻道:“我现在去卖糖了,不打油了。”她不喜欢油乎乎的感觉,似乎让她永远也洗不干净。   芮贞惊道:“你去卖糖了?什么时候的事?”   彭苒点了点头:“就是上周末。还是因为上回那人耍流氓的事。”   “我原本是不敢告诉我姐姐的,但我又怕你跟那人起了冲突,他回头去找你茬。想了想,还是告诉她,算是提前跟她打个预防针。我姐姐其实人挺好的,有什么事,她肯定不会不管。”   她低头笑了笑:“没想到,我姐姐虽然说了我一顿,却还是去找了供销社的主任说了这个问题,正好卖糖的大姐要升组长,主任就说,让我先去卖糖的柜子顶一阵子,那里位置显眼,不会再有这种事。芮贞……”   彭苒说着抬起头:“我觉得很神奇,上次你还跟我讲过,有人卖糖能一把抓得准分量,分毫不差,没想到,我现在居然也去卖糖了。我觉得我也能抓得准,你说我练一练,未来有没有可能也像你说的那个人一样?也受人尊重?”   这双眼睛第一次充满了光亮,芮贞凝视着她,声音也几乎是从她的眼睛里冒出来,“你手这么巧,没问题的。我相信你。”   “我的手还是可以。”彭苒浅笑着,低头看着自己纤长的手指。   她说话的神态和这里的大部分姑娘不同,说起自己的好,不会不好意思,她将手指反复摆了摆,抬起头道:“我再告诉你个秘密,你不要说出去。”   不久,彭苒略得意地歪了下头:“你知道吗?我还会弹钢琴。”   ---------------------------------------- 第110章 熨帖,太熨帖了!   这是一个绝对的秘密,即便芮贞早已知道。   她早就知道彭苒是一个多才多艺,又极具才情的女人。   只是在这年代,钢琴是极致的稀缺品,是资产阶级情调的象征。普通家庭别说拥有,连见都未必见过。   会弹钢琴,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好事。   冯的丫又突然问:“姨姨,啥是钢琴?”   她抬着小脑袋,彭苒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又向身边落满斜阳的桌子一指,“看,钢琴就像这桌子一样,长长的。面前也是有一把凳子的。”   她说着走到桌前去坐下,又扭回头说:“但钢琴是有盖的,可以掀开,里面就是琴键。”   冯的丫抿着巧克力:“啥是琴键……”   “琴键。”彭苒突然看着她笑道:“就是像你这牙齿这样,一排排,白色的,当然,也有一些像你这沾了巧克力的牙一样,是黑色的,一碰就会发出声音。”   冯的丫又抿住两颗小门牙吼吼地笑起来。   芮贞都快笑哭了,抱紧她晃了晃说:“挨笑话了吧?小馋猫。”   “刚刚我还在院里看见小猫了姨姨,也是黑色和白色的花花,也像钢琴。”   “嗯,不要去摸它啊,很凶的。会咬你。”   “它的眼睛是这样的。”冯的丫用食指按住眼尾,拖曳出两座弯弯的小桥。表示它在笑。   彭苒却突然说:“很多看上去无害的事物都随时有可能性情大变,咬你一口。而你毫无防备,还会怀疑自己。”   顿了顿道:“就像钢琴盖。看上去很牢靠,可我也被它咬过一口,好处是,那以后我就学得小心了。”   她扭回头,在斜阳洒落的“琴盖”上看了一眼,倏然,翻开了它,又将手轻轻搭到了桌沿上。   她的背影在最后的晚霞里,被笼上一圈暖橘色的茸光。   芮贞痴痴地看着,彭苒突然沿着桌沿摸了一遍,又轻轻说:“芮贞,你那日在食堂里唱的那首叫《军港之夜》的歌,我听了一遍就记住了,我弹给你听。”   说罢,她的指尖像握着鸡蛋一样轻轻隆起,微抬起一瞬,又陡然落下,在桌沿上,轻盈地追逐、拨弄脑中的音符。   一瞬间,芮贞似乎真的听见钢琴的声音在她身边汩汩流淌。   心中突然荡漾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潮涌,不由分说地冲撞着她整个人。   这是一幕生错了时代的画面。   在这样简陋的房间里,在这样的年代里,她竟然可以欣赏一场“钢琴会”,而她坐在最前排,注视着这位孤独的演奏家。   彭苒的手时而悬在空中,时而又轻弹在桌沿边,如同没有重量。   旋律从她细弱的身子里飘扬出来,经过喉咙,又由指尖而出,穿过这只有她能看到的黑白琴键,自由而畅快地散发出来。   她真是一个天才!   只是听人唱了一遍,就能把大致的旋律记下。   在这个时代,她的出生没有错,她的才情也没有错,只不过……生不逢时。   芮贞想到这,突然张开嘴,伴着旋律轻轻哼唱起来,却听到军区遥远的黄昏号陡然又强厉地响了……   号声已响过,周战昆正准备喊冯斌去吃饭。两人说好,吃完饭去澡堂洗个澡,解解近来的乏。   刚要出门,却遇见了团政治处李主任。   他大步而来,一见周战昆便加快脚步,又按了按手说:“正好正好,先别走。要不又得拖一天!”   “拖什么一天。“周战昆微愣,看他火急火燎的样子,又笑道:“怎么了老李,有什么重要指示?”   老李一听,睁大眼道:“我指示你?那不倒反天罡了?”   说着,四下看了看,又快步走进周战昆的屋里,关上门,将一份带有正式批复的离婚申请放到了周战昆的桌上。   他一颗心倏然落进肚,在文件上拍了拍说:“战昆啊,成了!快把我给急死了……这下,你好放心了吧?”   周战昆前脚还在慢悠悠地晃着暖水瓶,准备给老李倒点开水喝。   回头看见这份批复件,手一抖,热水直接浇上了手。   他一时麻木,如遭当头霹雳。恍惚间,整个人只剩一副躯壳,连手背上皮开肉绽的感觉都浑然不觉了。   老李一看,这人都激动坏了,赶紧凑过去把杯子接过来,又用胳膊肘在周战昆手背上抹了两把说:“快别忙了!别忙了!我喝了水来的。”   又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手指点着文件,深沉道:“战昆,这可是加急。”   他脸上漾着办事得力的荣光,又特意强调:“老吴亲自给的我,特意叮嘱要早点转达到你这。我一刻都没敢耽搁。”   又凑近过去,压低声音道:“按流程,他那边得安排人上门调解,但对你,”他扁着嘴点了点手指,表示他是个绝对的例外。   老李说罢嘿嘿一笑,拍着周战昆胸口,“放心,这点权力他还是有,肯定办得你心里熨熨帖帖,暖暖和和。”   ---------------------------------------- 第111章 钢琴猫   见周战昆依旧立在那里,不说话,只有一只被烫红的拳头在微微颤抖。老李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不久,周战昆又捞起这个批复,眉头紧锁地看了一眼。   上面,吴光耀和政治部主任的批复日期都是今天。   果然是加急。   “流程全走完了?”周战昆冷肃道。   “那哪能。”老李略忖,这位年轻的干部果然是公认的果决利落,遇事向来是抽刀断麻的性子,便耐心道:“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怕离不了吗?就别着急上火了。批复都下来了,还不就差民政局临门一脚了。”   他又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封信,“你听我给你说具体咋办啊战昆。”他说着,把手指往嘴里捻了一下。   “这是离婚介绍信。”   老李抽出来,特意抖了一下道:“有这个,说明组织上虽然不鼓励,但是同意了,组织都同意了,你就不用怕你媳妇再纠缠你。”   “你呢,就抓紧拿回去给她看,然后跟弟妹俩抽个时间,去人民委员会民政科,那个章盖了才是真算数。”老李又在上面点了点,“你放心,民政局那好弄,一根烟的功夫你俩铁定就拉倒。”   “具体要拿的呢,就是批复件,介绍信,你俩的户口本,还有结婚证原件。”   “哦对了,你得赶紧请个假啊。”老李挥指头摇了摇,“民政科那跟咱一样,也是中午12点就开饭了,下午也是2点上工,你着急,就明天一早去,你去找老齐,半天假,他肯定二话不说就给你批了。”   老李话毕,心里大石头总算搁下了,瞄了眼挂钟,手往周战昆身上一拍说:“战昆啊,不管怎么说,恭喜你。咱也总算跟封建包办决裂了。我先走了,你嫂子还在家等着我吃晚饭呢。”   晚间,芮贞下了课,领着冯的丫往外走时,看见公社的文教李干事和宣传芦委员正远远跟她招了招手。   芮贞给彭苒打了个招呼,让她先带着冯的丫去操场等,便跟两位公社负责人驻足聊了几句。   上课时就看见芦委员的脑袋在教室后窗外面晃,和缸里的瓢似的。   听他眼前意思,这识字班办得很受部队和公社干部的认可。不过两周时间,参与人数就翻了个番。   如果能把这件事做成典型材料,汇集成事迹报告,再上报给县委宣传部和文教局,就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   芮贞听懂了。这意思换个说法,就是要把这件事整理成他的工作政绩,上报县里。   这是个比、学、赶、超、帮的时代。一个县下辖着十几二十个公社,每个公社又有无数大队,大家各自为政,彼此之间竞争是常态。   这种竞争大多围绕着政治、生产,荣誉评比和各干部的话语权。   农业生产指标是硬指标,拉不开什么太大的差距,所以大家就把这种竞争的重点,放在了各项运动、政治任务以及荣誉评比上。   向县里上交工作结果,就是一件典型的比声势,比行动的举动。对干部来说,比纯粹靠抓生产拿结果容易多了。   如果他们所在的公社能以夜校识字班为材料,树立出某个典型,那对公社干部来讲,就是一份再好不过的政绩。   如果还能作为范例,推向其他公社,那简直就是光荣中的光荣。   芮贞立马说:“芦委员,我也觉得这是件非常好的事。我想咱们这样好不好?因为我是咱们识字班扫盲工作的最直接参与者,对于讲课的细节内容、出勤率,包括咱们军民共建的效果,都比较了解。”   “而且我在军属委员会里,基本天天都要写材料,如果您信任我的话,那就由我出一份简单的汇报材料给您过目,回头,您再跟公社的文书一起提提意见,整改一下细节。”   芦委员眼睛一亮,这话正中下怀。   识字班开了两周,他今晚还是第一天莅临现场。具体细节,问李干事,也说不出个一二三,为这事单独举办座谈会,又实在不值当。   他早听李干事说,这芮老师肚子里有点墨水,便想着跟她提上一嘴,最好,让她直接出具一个现成的材料,他再整理上报。   没想到对方这么痛快。   这么想着,却仍愁眉犹豫,良久才略显为难地点头道:“这样,也行吧……”   又说:“芮老师,本来按工作流程,我们肯定要先开一个针对扫盲工作的座谈会,正经谈一谈最近的教学情况,但你也知道,最近准备夏收夏种,两头忙,公社都在修理打麦场,安排劳力,排工分……”他低头笑着摆摆手,“农业生产毕竟还是最大的。”   “那当然。”   芮贞笑着,暗想这事对她来讲也只有好处,她想找机会表现还没有呢!   这夜校识字班的工作本来就不能作为她的事业终点,单从收入上就不行。   满打满算,一个月超不过5块钱,好家伙,连周战昆的零头都不到!   想买块手表,要攒到明年去!   虽说有些实物发放,却也只能算作打打牙祭。   将来当老师的路子,因为杨甜甜的前车之鉴,被她彻底放弃了。眼前与公社加强一下捆绑,不失为一个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选择。   等到再出门的时候,班上的文盲战士、军属、营房职工,也都因天色已晚,早早像归巢的雀儿一样四方散尽。   空寂的操场,只有野猫在发出像小孩啼哭一般的声音。   芮贞四处望望,想寻找彭苒的身影,却忽的在操场角落的水泥乒乓球台边,看见了蹲在地上的三只影子。   一个肩背宽广的男人,笼罩着一个细弱的姑娘……   芮贞打眼一看,那人像是冯斌。他正托着彭苒的脸在细细看着什么。   而彭苒坐在地上,低着头,神色未明。   芮贞心头一紧,立刻向三人跑过去。   “出什么事了?”   她放缓脚,蹲下一看,冯斌正拿着彭苒的那条白丝巾,为她擦着脸上的血。   而彭苒耳边连着下巴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芮贞道:“怎么了?”   冯斌眉头深拧,沉默片刻说:“被猫抓了。”   冯的丫害怕地缩在彭苒怀里,轻抽着鼻子,断断续续地说:“刚刚我想和那只长得像,像钢琴的小猫玩……结果它,它扑我……彭苒姨姨帮我挡住了……”   “没事的丫丫,”彭苒抚摸着她的脸道:“姨姨没事,你好好的就行。”   她说着,眼睛微微抬起,看着冯的丫额头上的伤,又用指尖轻轻撩开她的发帘,说:“好了,不怕。”   冯斌在一旁沉默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条被猫抓的伤口,不久,抬起了彭苒的下巴。   “疼吗?”   彭苒摇了摇头。   那条丝巾扎眼,芮贞瞬间冒出了一个念头。   冯的丫跟着她来学校,就是冯斌出现在这里的最好的理由。他今晚来……大概就是为了将这条丝巾还给彭苒。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会发生眼前的意外。   这个年代明显没有狂犬疫苗可以接种,这道伤疤又正好横在彭苒白皙无瑕的脸上,使得月色一照,格外突兀。   芮贞草草一想,先说:“你们等着,我去宿舍跟别的老师借块肥皂,先弄点肥皂水清理一下伤口。”   “没事的,别去了,我回去上点红药水就好。”   彭苒说着,手背轻轻蹭了一下,又被冯斌一把抓住手腕,“你别碰!我听人说,让猫抓了,还是……还是要去医院……要打上一针青霉素。毕竟是在脸上,还要看看……看看会不会留疤……”   冯的丫吓得发抖,“爸爸……爸爸……”   而冯斌垂头望着地面,眉眼的阴霾在黑夜中都清晰可见,他喃喃自语道:“为什么呢?丫丫……为什么偏要去逗猫呢?……”   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此时此刻,芮贞清醒地意识到,这条丝巾还与不还,意义已经不大了。   ---------------------------------------- 第112章 周战昆的秘密   周战昆拿着这封烫人的离婚申请批复函回到家里。   一路如同行尸走肉,怎么回得家,他自己都忘记了。   推开院门,看到暮色中空落落的小院,一瞬间,心也冷得像流淌在地的月色,怎么也暖不起来。   从前他一个人住在这院里的时候,从没心思好好看过这个家。   院中除了杂草繁茂,处处都光秃秃的。   有时,通讯员看不下去,会帮他除除草,理理落叶。   可现在,那些光秃秃的墙根下,是一排排喜人的小葱。   有时路过,能看到那个女人像个蘑菇似的蹲在这,一边哼歌,一边给小葱浇水。   阳光从院墙爬进来,也像偷看她的目光一般,温柔地落在她的发顶上。   她的头发总是很随意地一拢,却比绸缎光耀,引得人想去摸上一把。   小路上偶尔有碎石绊脚,他从前也从未分心管过。   只是近来,她会骑自行车了,他才会每天出操前,抽时间把挡路的碎石清理掉,希望她推着那辆他买给她的新自行车时,车轮轧过之处,总是一路坦途。   院里的这根长长的晾衣线,从前被冯斌笑作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晾件白衬衫像晾豆皮。   晾件绿军装像晾海带。   就他那几只孤零零的袜子,落在这晾衣绳上时,还以为是一排孤独的麻雀。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这根绳上常有彩旗飘扬。芮贞的粗麻衣、小褂、手绢、枕巾,香气扑鼻。   有时还有她贴身的小单衣……细细软软的……人打底下一过,总是撩上他的脸,惹他一阵心烦。   这院子里的一切,他都绝不能失去。只是想想,心口就像中了一枪。   他中过很多枪,都没这么疼过。   只要能让这一切留在他的世界,他甘愿丢掉所有,一辈子只守着这样一只小院——看院里女人在春日的熏风里舒展腰身,晾她的小衣,听她偶尔唱唱那些奇怪却撩人的歌……   他怎么才能让她别走……   周战昆缓步走在小院里,轻轻推开屋门。   他自诩是个经验丰富的军人,对问题的分析,一向严肃且富有逻辑。   眼前,最大的问题,最主要的矛盾,是他和芮贞之间的心结。   冯斌问她是否喜欢他的时候,他甚至都在怀疑……   有时,觉得她对他是有好感的。   比如,她见到耗子,会叫他的名字。   他洗脸时,会给他递毛巾。   她去摘槐花那次,还热情邀请过他一块呢!   如果……如果他没见过她喜欢他时的样子的话……他一定相信她心里是有他的。   周战昆想到这,心头重重地拧了一下。   这是他压在心底的心事,从不愿真正面对。   十九岁时的芮贞,是那么亲切地喊着他“战昆哥”,每次见到他,脸都会先红得埋起来。   她是那么主动地跟他搭话。   眼底有那么清晰的爱慕。   她总把好吃的先留给他,主动帮他洗衣服,对他,有问不完的问题,寻求不完的帮助。   她曾是那么依赖他……   见过了那样柔情似水的芮贞,再想想现在……周战昆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非昔比了啊。   他知道,她心里其实是怨他的。   原以为再给他半年时间,只要半年,他有信心能让她忘记过去五年的冷漠与决绝。   可就在他今天中午出门时,还看到她一边哼歌,一边叠着一块新买的被单,说要去学校的宿舍里铺上。   那抹叠着被单的身影,就像一汪随时会从指尖溜走的水,也像她无数次留给他的那抹干脆的背影一样,不会回头。   周战昆不知不觉推开西屋的房门,看到她放在桌上的梳子、镜子。   她从前在他面前,总是会把两条大辫子扎得光滑整齐,一丝不乱。而现在,她已经很少顾及在他面前的形象了。   反而是他每天早上出操回来,都要拐去军容镜前照好久镜子,才佯作刚下操回家……   女为悦己者容,这是千古不变的铁律。如此衡量,她心里应该是有他的。   但……   实在不多啊。   周战昆坐到芮贞的床边,心乱如麻。他不能强迫她,可又绝不可能放走她。   一旦她离开这间小屋,搬去学校,别说给他表现的机会,就是见面,都成了痴心妄想。   他散班的时候,她才上课。他总不能每天九点以后再去她宿舍找她。   那样……   太不像话了。   周战昆坐在芮贞的床上,大分着双腿,一手托着低沉的额头,一手拿着这封离婚申请。   虎口还有开水烫过的隐隐疼痛,但比起现在心里的绞拧难受,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一声叹息。   心像被人生生撕碎。   恍惚间,院门突然响了。女人压抑脚步,似乎在给门挂锁。   预估距离,最多再过三十几秒,对方就会抵达现场。   周战昆猛然一惊,四下看看。   他原本只是想找个地方把这封信藏起来,却又在神伤中,耽误到现在。   还有二十秒。   周战昆眼风一扫,恍惚中,在书架最底下看到一排他从不看的书。   十五秒。   他随手抽出一本苏联文学,将这张离婚审批函和介绍信一同夹了进去,又将这本书猛然插到书架的最边上。   五秒。   他退回半步,粗粗打量,书页泛黄,搁在最角落,浑然不显眼!   一颗心终于沉下来。   周战昆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特务!   一转身,他斜靠在门口,望着准时抵达的女人,滴水不漏地笑了。   “回来了?”   “上课累了吧。”   ---------------------------------------- 第113章 心虚的周战昆   见周战昆竟站在门口迎她,芮贞心里不由得一热。   可因为彭苒的事,她一路的心情不算高涨,此时此刻,也只是勉强笑了笑,又立马问周战昆:“你说被猫抓了的话,要不要打针?”   周战昆眉头一紧:“你被猫抓了?抓哪了?”又伸出手想抓她来瞧。   芮贞却把随身包塞给他,又恹恹道:“不是我,是彭苒。彭苒刚刚为了保护冯的丫让猫抓了,还抓在脸上,就在这。”   她说着,在自己的右脸颊上指了指,指尖划过长长的一道。   见她的小脸在灯下浮着浅浅绒毛,细腻完好,周战昆松了口气,又说:“那还是得打一针抗生素才放心。不过有她姐夫,医院的事肯定有人安排,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又不免心头一沉,抬眸道:“冯斌呢?回家了?”   这事恐怕不只是打一针这么简单了。   芮贞闷闷道:“去齐政委家了。毕竟是为了丫丫受的伤,他不上门道歉不合适。难不成都像你们那干部科科长似的,脸皮厚得能炼油。”   周战昆沉吟片刻,见芮贞一脸疲惫,便拿起竹皮暖瓶,兑了一盆温水道:“不早了,快洗洗脸睡吧。明早我问问他。”   “嗯。”芮贞拢着耳边头发走去盆边,解开脖子底下的一粒扣说:“你先睡吧,我还有点工作没完成。弄完就睡。”   “什么工作?”   “写稿子。公社宣传委员,哦,姓芦的,你认得吧?”   “嗯。开会见过。”   “他想把我们夜校识字班的工作做成个典型事迹,回头送到县里。”芮贞说着一顿,“当他自己的政绩,也是公社的面子工程。”   “然后你就主动请缨了。”周战昆看着她,芮贞刚要趴下身,又扭头冲他一笑:“你怎么知道?”   说着,把头埋进水盆。   颈后那条松散的麻花辫却顺着她的肩膀滑下来。她揪住辫子向后一甩,又滑下来。   周战昆走上前,尝试着,轻轻抓住了那条辫子。   她没抗拒,便沉了沉心绪,用自己的大掌更深地包住。   她的头发没知觉,他的指尖便放纵地揉弄了片刻。   果然,又细又软,和他每次想的一样。   芮贞埋下头去搓了两把脸,又在脸上打起两圈肥皂泡说:“对了,之前有没有公社的先进人物去县里做经验分享的先例?他们都是怎么弄的?”   周战昆略忖,这种事每年都有不少,而且每次都是大张旗鼓的,他立刻想到几个,“有。各大队的生产标杆,妇女标兵,劳动楷模,每年都会固定选送,这方面,也是一种比拼。”   “那咱们公社呢?”   “去年食品站好像有个杀猪的去了。据说是八分钟能杀一只成年大肥猪。”   芮贞噗一声,抬起一张满是肥皂泡的脸笑说:“你还能一分钟杀一个敌人呢!你比他强!”   周战昆抓着她的辫子,轻啧一声:“又乱说话。”   芮贞笑笑,埋下头去,往脸上撩着水道:“芦委员想做政绩,自己又想偷懒,我就算不主动请缨,他也会开口让我写,还不如我主动点,他下次就更容易来找我。但你说,如果我在里面夹带点私货,多夸夸我自己,他能看出来吗?到时候,不知道会不会也让我去县里做经验分享。”   周战昆听着她狡黠的声音,混在一波一波轻盈的水里,带来一种隐隐的不安。   她很聪明,但常常会在规则边缘找机会。   周战昆微微皱眉道:“宣传的重点还是得放在集体上。能干宣传委员的没有傻子。”   “我知道。”芮贞道:“可集体也是由个人组成的,光谈集体不谈个人也不行吧。我课讲得好,也该宣传一下,我先好了,对公社来讲也没坏处,有一种理论叫先富带动后富,我这也是先强带动后强……”   周战昆听得后背一凉,揪了揪她的小辫子道:“你给我老实点吧。咱们是无产阶级,没有什么先富后富,这种话不能在报告里说。出去也不能乱说。”   “我什么时候出去乱说过?我也就跟你说说。有点心里话,我也向来只跟你讲。”   芮贞说着,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像朵沾满露水的花。   周战昆心头一晃,立刻抽毛巾按上她的脸:“快擦擦,滴身上了。”   “你听见了吗?”芮贞道:“我什么心里话都告诉你。”   她说着,用毛巾轻轻沾着脸上的水,眼睛却忍不住透过绒毛的间隙,微微打量周战昆。   他这块大冰坨子能不能听明白?   见周战昆高大的身体被灯光映亮,眉宇间是一派硬朗的正气,两人之间,似乎总有一条春日也无法缓冻的冰河在静静流淌。   她性子急,瞧他总是沉默不语,便道:“说话啊,你呢?你是不是什么心里话都跟我说?”   周战昆悚然一怔,芮贞又道:“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心事?或者……秘密?我今天不太困,可以陪你聊聊。”   院子中,春虫愁愁地叫起来,芮贞感到脸颊传来一阵灼烧,却仍固执地看着他。   这还听不懂吗?   距离离婚报告批下来的日子渐渐近了,她一天比一天不知所措,他却跟无事发生一样。   有时总觉得他对她……   可怎么也该有个明确的说法吧。   “我……没有。”   周战昆眉宇微沉,终于开口,却声音肃穆。想到那封刚被他藏起来的离婚介绍信,他的心头只剩虚怯。像有颗地雷埋伏在某处,随时可能爆炸。   他是有些秘密,但现在,绝不是说出来的好时机。   他从不做冒险的事。尤其是承受不了后果的时候。   于是点头间,周战昆郑重道:“我保证,该跟你说的,在合适的时机肯定会跟你说。不跟你说的,也是出于一些特殊情况的考量。我永远不会恶意瞒你。”   想了想,又觉得并不严谨,还是补充道:“还有,部队的很多军事机密什么情况下都不能跟你说,现在,以后,都是。这方面,你要理解。”   芮贞看着他,不久,“哦”了一声。   真是闲的了她。   闲得对块钢板发春。   心里哀哀地可怜着自己,芮贞转身把毛巾甩上毛巾架,淡淡道:“睡吧。”   “好。”   “对了,明天早上你出操见到冯斌,别忘了问问他缺不缺什么消毒的药,郑卫国明天又来咱家吃午饭的话,正好跟他说。天越来越热了,早点处理,千万别留疤。”   “好。”   周战昆见芮贞给他交派了工作,心里安稳了些。余光追着女人的身子,见她神思恹恹地进了书房,身体重重地坠在桌前的凳子上,拖开抽屉,拿出了一叠稿纸甩上桌。   芮贞旋开钢笔,托着脑袋想了一会。   片刻,又忽地站起来,望向背后的书架。   周战昆心头一惊:“你要找什么书??”   ---------------------------------------- 第114章 邻里和睦   “有没有什么讲公文格式的书。我怎么想着,前段时间在哪看到过一本《先进材料范文》……你放哪了?”   芮贞说着,抬头往高处望了望,又忽然蹲下身,眼睛在书架的底层扫了两圈,又伸手去摸。   周战昆立刻抓住她胳膊扯她起来:“底下没有!”   又补充:“底下都不是适合你看的书,你不准看……”   他的声音在深夜里像是命令,芮贞瞪大眼睛看着他,一时像个犯错的小兵,眼底只剩惊恐闪动。   碰上这双眼睛,周战昆的声音立刻弱下来,“不是怪你……吓着了吗?”   芮贞怔了一瞬,才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这些书不好。虽然是经过审查的,但还是不鼓励看的。我出去从来都不会说家里有。”   周战昆有苦难言,只好又拉开抽屉,将几本红旗杂志抽出来,同时,从中层书架拿下本《先进材料范文》和部队内部印发的《政治学习材料》。   与简报本一起,厚厚的一沓。   他搁上桌:“你就看这些,都是对你工作有帮助的。给县里交的材料有固定格式,一会我帮你起个头。别的书……别看了。”   “哦好,我不看。保证不看。”   芮贞跟他对视,“你放心,等我写完了,会先给你看一遍再交给芦委员,那些先富后富的话我不会写,也会强调集体,不突出我自己。”   说着,把笔和稿纸推到他面前。   这个男人一向怕她编歪词,说怪话,看看他,都冒汗了。   见周战昆拿起笔,开始一行一行地教她如何写开头,如何行文,如何将她自己的贡献不动声色地突出,又不至于被芦委员删去……   芮贞一瞬不瞬地望着男人直直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认真的神色……心想算球!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吧!   第二天一早,芮贞照例赶在周战昆出操的时候去写板报。   马大姐送她两个上学的儿子到军属区门口,便驻足下来,看芮贞写小黑板。   自从她引发了一场忆苦思甜座谈会后,就开始对这块黑板的内容格外上心。   但凡路过,总会停下来看两眼,看看有什么跟她自己相关的。别又被彭慧背后捣了鬼,还跟马大哈似的,啥都不知道不说,还跟着人家笑。   马大姐指着黑板角上的四个字说:“啥里和啥啊芮?”又歪头看着芮贞,“啥和啥?啥意思?”   芮贞噗嗤一下笑出声,依次指了指那四个字道:“邻,里,和,睦。”   “邻里和睦啊。”马大姐跟着念了一遍,又说:“这俩字刚难写咧!”   赵团长日日让马大姐去夜校识字班报到,马大姐嫌远,躲懒不爱动,芮贞便想趁这时给她开个小灶,便用粉笔指了指说:“拆开看也不是很难。你看,这个‘邻’,一个命令的‘令’外加一个耳朵。”   “‘令’俺是认得的,今天的‘今’加一个点儿嘛,俺家老赵说了,今天给你一点指示,就是命令。”   “说的对。”芮贞笑了,“‘令’再加一个耳朵,意思是别人家给的命令,你也能听见,就是邻居,表明隔墙有耳,住得很近的意思。”   “啊?真的啊?俺在家说什么邻居都能听见?”马大姐皱起眉。   她天天都说姓彭的坏话!一天不落!   芮贞沉吟道:“嗯……应该也听不见,就是说这个意思,形容近。”   马大姐宽了宽心,哦了一声又说:“这个‘睦’拆开俺都认得,一个眼睛,旁边是土,八,土。”她用手描了描。   “是啊,这个也很好记。”芮贞说,“左边的目是眼睛,右边两个土,是土生土长、乡里乡亲的意思,中间这个八,像不像两只伸开的手?就是说你也是乡里来的,我也是乡里来的,咱们面对面,拉紧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里都是开心与关心,就是和睦的意思。表示咱俩关系好。”   马大姐立刻笑了:“咱俩当然关系好了!俺在这跟你关系是最好的!”   芮贞刚会心一笑,又听她道:“问题就是你也是乡里来的,俺也是乡里来的,咱俩才这么好。要是把这个土改成个资本的本,就不能这么好了。”她点点头,“所以还是说人家会造字,刚准咧!”   说着,见芮贞已经写完了黑板,就挽上她的手道:“走吧,跟俺一道回去。邻里和睦地回去。”   芮贞笑笑,扭头向训练场看了一眼。   干部士兵出完操,也早就各自散了,两只眼扑了个空,便收回视线,跟着马大姐一同往军属院里走。   聊着聊着,走到家门前的小径时,突然看见彭慧似乎正跟冯斌和彭苒站在一处说话。   彭苒的脸上贴着纱布,怀里抱着一些药水。   三人站在墙院里,彼此间神色肃穆,似乎都没有心思看见围墙之外的人。   只听彭慧道:“小冯,既然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要一味道歉,想想以后的事吧。”   冯斌低语:“我知道。”   “嗯。”彭慧道:“我虽然心疼彭苒,但她舍己为人的行为本身是值得鼓励的,我不想就此多说什么了,但小冯,我们毕竟是个姑娘家,伤在脸上对你们男人来说无所谓,但对苒苒来说,是一辈子的。”   彭慧说话向来字字铿锵,即便她刻意压了声音,芮贞还是能清楚地听见。   相比下,冯斌的声音就弱了些许,他低沉道:“这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就好。这种事,从前在咱们这也有过先例,姑娘救火受了烫伤,明明是光荣的,可小伙最后说不要也就不要她了,一辈子也就这么耽误了。”   “姐姐……”彭苒低着头,喃喃地唤了一声。   彭慧却偏头道:“我说话的时候你不要插嘴。”   转而又跟冯斌说:“苒苒父母不在身边,我就跟她母亲差不多,得为她想,为她负责。出身不由己,但道路可选择。国家不搞出生株连,明确了对可以改造好的子女采取不歧视、重表现、积极教育改造的原则。这一点,我要跟你明确。”   冯斌艰涩道:“当然。”   “那就好。”彭慧说着叹了口气:“原本小苒就跟我说过,一直觉得你人不错,她也喜欢冯的丫。本来我想找个机会,让你齐大哥牵头,正式介绍你们认识,见见面。但既然出了这件事,我也就不多此一举了,带她去看医生的事,你就上上心吧。”   “我知道。”冯斌道:“我肯定不会让彭苒同志的脸上留疤,也不会让这件事情耽误彭苒同志未来的幸福。”   见这男人又把话题扯回去了,彭慧微抬了眼,不久,只点了下头,就转身进了屋。   剩冯斌与彭苒面对面沉默着,芮贞一见,立刻将马大姐拉走了。   马大姐一路斜着身子失神地走着,又惊惶道:“咋了这是……脸咋弄的……他俩,他俩不是相好吗?斌咋那个表情?”   芮贞嘘了一声,把前因后果飞快地说了一下,又说:“他俩没相好,之前是咱们误会了,没有那回事。”   “没相好?没相好姓彭的咋跟赖上咱斌了似的?非得把她妹塞给人家?”   芮贞暗想,兴许真是这样……彭慧真想拿这件事为彭苒的婚姻做文章。就像原书里撮合彭苒和周战昆在一起一样。   想着,无奈道:“嫂子,先别想这个了,你回去帮我问问苗苗,问问她有没有治抓伤或是去疤的偏方?要一个。到时候,也提前拿给郑军医母亲看看,没问题就给彭苒用上。”   “行。知道咧……”   马大姐不情不愿地说着,想到彭慧方才那口气,心里还是呸了一声道:真是大年五更想吃香香屁。   咋啥好事都是她家的?   等着瞧吧。有她在,那小妮子就别想赖上斌!   ---------------------------------------- 第115章 上进的郑卫国   中午,郑卫国果然风尘仆仆地来了。   一进门就愁眉苦脸地说:“战昆呢?又做饭呢?”   “是,在里面和面疙瘩呢,他说中午喝疙瘩汤。”芮贞正和冯的丫一起摘小葱,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唉,也没啥事。”郑卫国坐下,往厨房里看了一眼,闷闷道:“啥味的疙瘩汤?”   芮贞懒懒道:“还能啥味,周战昆能给你弄出点味就不错了。白菜的。”   “我还以为是蛤蜊肉的呢。”郑卫国说着,去看了看冯的丫的额头,见已经大好,便问,“痒不痒?”   冯的丫点点头,“痒——”   郑卫国说:“愈合的时候就会痒,但是也不能抓,知道不?一抓就留疤。到时候鼓个包,像个犀牛。”   芮贞瞪他一眼:“别吓我们孩子行吗?”   “夸张说法,夸张说法,有我在,肯定不会留疤的嘛。”郑卫国笑了笑,又道:“哦对,战昆早上跟我要了些药,我已经给冯斌送去了。他跟我说中午要带彭苒去军医院看看,再打上一针,看来抓得挺厉害?”   芮贞想起这事就发愁,停下手里动作,对郑卫国道:“反正是有点深的。正好,苗苗说她家里有个偏方,能去瘢痕,等我让她写个方子,你拿回家问问你妈行吗?看看这土法子到底管不管用。”   “有啥不行的,我妈就是干这个的。”郑卫国琢磨片刻,又凑近道:“要不你带我去找她要也行……”   “哎呀?开窍了?”芮贞瞪起眼,笑道:“怎么都行,总之这事你上上心。”   “你放心,救人的事我都放心里最上一层。”   郑卫国在胸口比划了一下,又捡了根小葱掐在手里,不久,低头沉吟道:“其实刚才来的路上我还看见苗苗了……”   “怪不得你进门这表情呢。”芮贞摘着小葱没抬头:“她看见你了?叫你了?”   “她别叫我还好些。”   郑卫国说着,嘴角耷了耷,“她家里来送了点老酒,给老赵的。”   “嗯。”芮贞捋着葱,“然后呢?”   “然后就跟我说了几句。”   他抬起头,夹着嗓子道:“卫国叔,俺家里又来给俺大伯送老酒了,等回头,你也上俺们家来喝点吧。这个季节少喝点热老酒对关节和经络都刚好了呢。”   “瞧瞧。”他道:“把我当老家伙。我在公社带人赛里拿过第二!我关节还用得着……”   “带人赛的事你就别再提了。”芮贞搁下小葱,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点别的吧。”   “我说了。”郑卫国又道:“我说,不不不,苗苗同志。你可千万别这么叫我,我才二十八,和你一样,还属于共产主义青年团的一员,刚摘下红领巾不久呢。”   “另外,我不抽烟,不喝酒,喝酒太误事,我志向远大,最近还打算去读青年业余学习班。”   芮贞笑得肚子疼,问:“然后呢?”   “然后她说,卫国叔,你可真厉害,难怪你能戴眼镜呢!”   郑卫国说完,问道:“小芮同志,你说,她这算不算是夸我?”   芮贞点了下头,“当然算!物以稀为贵,这部队里有几个戴眼镜的?你也算是个两条腿的蛤蟆了。”   “不容易。”郑卫国沉沉地叹了口气,又道:“小芮,不瞒你说,我最近真打算去读那个市医院办的业余学习班,补上个医师学历,未来总是方便些。不知道这样,苗苗会不会高看我一眼?“   芮贞没抬头:“大概能吧。”   郑卫国却愁道:”就怕我学问越高,辈分越高。”   “你先少操点心吧,操心最容易显老了。”   芮贞笑了笑,见郑卫国真有股一头扎进去的意味,摇摇头,又把小葱归成一堆说:“卫国同志,我还是觉得不论什么时候,上进都是没有错的。也不是为了让别人喜欢你,是让自己有个心灵寄托,至少,你就不会再因为姑娘的一句话而烦恼。”   芮贞说着,见周战昆正端着一碗疙瘩汤走出来,她立刻把桌上的小葱都抱起来,又扫了扫土道:“搁这。”   “总之我支持你去学,腹有诗书气自华,等你肚子里全是学问,别人自然会被你吸引,到时候都不用你主动,别人天天追着你跑。”   “真的啊?”郑卫国心头宽慰了一些,又抬头去看周战昆:“你说呢战昆?我要去上市医院办的学习班。”   “嗯。”周战昆道:“你就听她的吧。”   让人追着她跑她可太有经验了。   说完,将两碗飘着白菜丝的疙瘩汤搁到桌上,白花花的,落桌的一瞬,粘稠的疙瘩竟像肥肉似的颤了颤。   郑卫国指了指道:“战昆的厨艺一看就很扎实啊。”   “是啊。”芮贞道:“你就吃吧,保管你到了晚上也不饿。”   郑卫国接过筷子,插进疙瘩汤里搅了搅,又跟周战昆说:“你最近这么勤劳能干,是在为今年的五好家庭评选做突击?”   “有什么可突击的。”周战昆坐下,端起碗道:“这还不是婚后的生活常态。”   芮贞幽幽看了他一眼,郑卫国立刻比出一个大拇哥:“好好好,好好好,战昆你真是我的好榜样。”   “我就说吧。”他笑了笑,也端起碗道:“就前几天,我还听见谣言说干部科正批战昆的离婚报告,还说已经批下来了。我一听,我立马就恼了!我说这不是瞎扯淡吗?你是信他俩要离婚,还是信我是白求恩?他俩啥感情,我能不知道?”   说完,郑卫国得意地笑了笑,闷下头转着碗吸面疙瘩。   芮贞一听离婚报告都要批下来了,又去瞧周战昆。   周战昆却转头给冯的丫喂饭去了。   见他又是不着急,芮贞烦得够呛,也懒得再想,转头去问郑卫国:“你今天来是为啥事来着?”   ---------------------------------------- 第116章 冰山上的来客   “哦对。”郑卫国这才突然想起来,搁下碗,抹了把嘴道:“小芮,战昆跟没跟你说这个周六晚上院里要放露天电影,《冰山上的来客》?”   “《冰山上的来客》?没有。”芮贞扭头问周战昆:“是放吗?”   她还没在这个年代看过电影呢,更何况,还是大名鼎鼎的《冰山上的来客》。   周战昆嗯了一声,暗想《冰山上的来客》都演了多少回了,每次都人挤人,有什么可看的。   好不容易等到周六晚上都在家,说说话多好。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回来不说?”芮贞问。   周战昆道:“忘了。”   “没事小芮,还有我,我来就是想跟你说,到时候你把家里板凳都给我,我负责占座,你不用怕看不着!”   郑卫国笑了笑,眼睛在芮贞和周战昆两人间摆了摆,又笑道:“反正你们俩天天在家呆着也没事,咱们,一块去看呗!”   “行啊,正好周六晚上没事。”芮贞抿了抿嘴唇上粘稠的疙瘩汤,说:“不过是不是人很多啊?战士们还要列队吗?”   她想了想,还是要分清楚这是什么场合。是纯娱乐?还是有政治属性的呢?   场面不同,应对的态度也不同。最近一心想给未来事业铺路,这些细处的事,不能不上心。   郑卫国闷头吸了口疙瘩汤,摆摆手道:“不列队,不列队。这回是小场,3月那会全营已经放过一回《冰山上的来客》了,我加这回,都看过第四回 了!周六是宣传股自己组织的,专给家属看的,没那么多讲究。”   芮贞一听,抿嘴笑道:“你都看四回了还看?”   “哎呀……你就别明知故问了嘛小芮同志!”   郑卫国一顿愁眉苦脸,又说:“这样,咱说好了,到时候,我散了班就去占座。你,我,战昆,丫丫,她爸,老赵,嫂子,孩子,还有苗……”   他按着手指头数了数,“我先占十二个座。然后你帮我……”   “知道了知道了。帮你带两个地瓜当晚饭。”   “哎呀……不是的嘛!……”   看郑卫国急得像个西红柿,芮贞凑过去笑道:“那是啥啊?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帮你干什么?”   周战昆也夹着菜,冷冷道:“你这是什么安排?我们两家和赵团长家很熟,坐一块很正常。你一个单身汉,夹在中间,不怪吗?”   郑卫国左看看,右看看,急道:“你们两个,两个……故意的吧!”   他暗道了一句贼公婆,专欺负他这老实人,又狠狠往大腿上一拍,“问题关键不就在这!”   郑卫国急得愁眉苦脸,又凑去跟芮贞说:“小芮同志,你跟苗苗关系好,到时候,你就拉她坐在一起。”   “嗯,可以,然后呢?”   “然后,我靠着你。战昆靠着我。”   周战昆听完,微微抬起头,眉头刚皱了几分,郑卫国突然拿了几瓣蒜在桌上摆了摆道:“这是刚一开始,没完呢。”   “咱开始先这么坐。等电影快开始的时候,小芮同志,咱俩就假装要去茅楼。”   芮贞:“……”   “等灯一灭,咱俩再回来,到时候,趁乱换个位。”   郑卫国说着,将两个小蒜头换了下位置,“这样,你就能去靠着战昆坐了,我就……”   周战昆听完,低下头又慢悠悠吃起饭来,芮贞一托腮,“可是看电影又不能说话,有必要吗?”   “你在家能跟战昆天天说话,就不要饱汉不知饿汉饥了嘛!”   芮贞闷下头,拿起一颗小蒜米捏了捏。   瞎说……   郑卫国闷头道:“而且,这电影我很在行,到时候,苗苗有什么不懂的……我……哎呀小芮同志,咱就这么定了吧!”   “……”   苍天。芮贞想,她自己的事都搞不清,还要天天帮别人搭桥。   自从这言情小说变成了现实向,就没有一天是痛快的!   一转眼,周六的夜幕就幽幽地拉了起来。   这天,大家的兴致都很高。   原先,家属院里每个月都有一次例行的露天电影放映,可由于四月份出了工事的事故,大家疲于前线作业,才临时取消了一次。   所以芮贞来到这里两个月的时间,也是第一次有机会看电影。   白色的幕布扯在军属院仓库的后墙上,面前一大片方正的空地里,自晚饭前就开始有稀稀疏疏的板凳摆过来。   芮贞跟马大姐提前说过后,马大姐也早早就把家里的板凳贡献出来给郑卫国占座,去了放映场一看,郑卫国把一排板凳全摆在中央靠后的位置。   马大姐立刻扯住他说:“卫国啊,前头空着呢,咱咋不往前占?占这么靠后,回头前头全是人,还咋看?光看别人脑勺子了。”   郑卫国心里存着些小九九,咧嘴笑了一下说:“这不是想着战昆和冯斌嘛……我、战昆、冯斌,都一米八多,往前一坐,有点影响别人了。”   “那行吧。”马大姐想了想也有理,便扯着芮贞说:“那让他们仨坐后头吧,咱几个上前头。俺在这坐着憋屈。”   郑卫国一听,又赶紧搬起板凳,闷头跟上去。   板凳儿刚摆好,马大姐就拉着芮贞肩并肩坐了下来。   郑卫国一看,这么坐不行,这么坐完全打乱了他原有的计划,忙道:“嫂子,大哥和孩子们呢?还有赵苗苗同志呢?”   “哦,你大哥说他不看,他说他看过三遍了,不来。不来就不来吧,正好在家带着翠儿,翠儿也爱跟他。”   马大姐说完就开始拍小腿肚,打蚊子,郑卫国冲芮贞挤眼睛,芮贞只好说:“还有苗苗呢嫂子?”   “苗苗在家洗碗呢,等赶儿洗好就来了。”   郑卫国一听,又对芮贞飞了飞眼。   芮贞会意,拿了把板凳对马大姐道:“那一会让苗苗坐咱俩中间吧,我靠着战昆,那头,你还能看着钢子他们。”   马大姐一想,点了点头。   她那仨儿子坐不住,挨着苗苗坐,好把苗苗忙叨死了;让苗苗坐在小芮和战昆中间也不好,不像样。   想到这,马大姐立刻往外挪了一个位置,把中间空位让出来,又坚定地一指,“一会她来了,就坐这!”   ---------------------------------------- 第117章 中间人   收拾了家里的碗筷,周战昆和冯斌碰了头,又带着冯的丫一块往仓库后院的放映场走。   冯斌近日一脸愁容,眉头不自觉地隆着。冯的丫扬起脑袋,摇了摇他的手说:“爸爸,今天放什么电影?”   冯斌低低道:“《冰山上的来客》。”   “冰山,就是冰做的山吗?”   “差不多吧。”   冯斌微微扯了扯嘴角,捏住她的手说:“记住爸爸跟你说的,看电影,要坐着不乱跑,要是不想看了,就跟爸爸说。只有屏幕里的人物能说话,大家都不说话,你也不要大吵,知道吗?”   “我知道。”   听冯斌的声音沉而无力,周战昆道:“中午带她去了?怎么样。”   “嗯。”冯斌道:“打了针青霉素,医生给看了看说也没必要缝针,但就是得注意别感染。想要完全不留疤……”他低头叹了口气,心里也没底了。   “事在人为,边养边看。”周战昆道:“芮贞这两天跟苗苗弄了个偏方,郑卫国拿回家给他妈看了,能用的话,回头你就拿给她,让她试试。”   冯斌点了点头,又嘲弄地笑了笑:“她心可真大,看着,我比她急……”   周战昆没说话,冯斌又道:“前两天,她姐姐找过我,听那个意思,是想叫我跟彭苒正式发展。”   冯斌说着,声音压得很低沉,又说:“战昆,可我为她的伤负责是一回事,为她的人生负责又是另一回事,我总觉得这两件事不能这么轻易就纠缠在一起,可现在,我也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周战昆想着,一时也感同身受。   从前他不喜欢芮贞,可因为救父的恩情压在身上,她又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母亲,只是为了不让村里人说她闲话,他就应下来娶了她……   总觉得对一个女人有所亏欠时,真正能还的,也就只有她想要的。   可一辈子,还是太沉重了。   周战昆拍了拍冯斌的后背道:“塞翁失马。还是要走着再看。”   冯斌点了点头,两人沉默片刻,一抬眼,却又在两排小院的岔路口见到了彭苒。   她似乎也是刚下值回来,拿着一只小板凳,家猫似的,安静地跟在彭慧身后,与她一同往放映场走。   见到冯斌跟周战昆,彭慧只是微微撇了半张脸,便驻足说:“小周,你来,我有话问你。”   说完又回头对彭苒挥了下手指,“正好,你跟冯斌一道去吧。”   说完,又看了周战昆一眼,大步迈起。   周战昆便又拍了拍冯斌,随后,沉默地跟上去。   两人并肩行走,周战昆料想彭慧找他,少不了还是跟芮贞有关,果然彭慧开门见山道:“我怎么最近听人说,你和小芮的离婚申请已经批下来了?只是还没去民政局办手续?”   周战昆点点头,“是批下来了。”   彭慧惊讶:“什么时候交的申请?”   “上个月。”周战昆顿了片刻道:“但我从个人的角度,现在是不想离的。所以批下来的事也暂时没有告诉她。”   “你不想离?”彭慧更加意外,抬起头看着周战昆,他却一脸坦然,只淡淡说:“是,我不想离。现在就看小芮的态度。”   顿了顿道:“我还在跟她争取。如果能挽回,我会主动去政治部说明情况。”   “所以现在是小芮主张离?”彭慧微微皱了眉,略忖了片刻,收回视线道:“这样就太不好了。”   周战昆向来是护短的,一听,眉头瞬间坠了下来,又强调说:“是我前几年一直没回家,冷落了她。她心里有气是值得理解的,这不能怪她。”   “是可以理解。”彭慧点着头,“可我们也要用动态和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对任何事情的认识,都是在实践中不断修正的过程。连一个国家都需要时间重建秩序,更不要说一个小家了。一味地谈过去,是思想僵化的表现。”   她心里暗想,干部的后方稳定一直是家属委员会的职责,现在是她手底下最得力的人在闹不稳,好在她及时问了一嘴,不然,后面的工作,恐怕要有大麻烦。   彭慧暗暗生了些个人的想法,便道:“夫妻的关系原本就不是小资产阶级鼓吹的你侬我侬,卿卿我我,而是两口子要有共同的理想、抱负、目标,还要懂为对方付出。夫妻二人,谁也不能成为对方的拖油瓶。”   “既然你和小芮原先的问题是相处的时间太短,那现在有了机会,就该多处一处,多把心思往对方身上花一花。都是很好的男女同志,没什么问题是无法解决的,也没有什么婚是一定要离的。”   彭慧说着一顿,“这件事,今晚看完电影,我找个时间跟她聊聊吧。”   周战昆想到她平日一贯的行事作风,眉头微皱,却古井无波地笑了笑道:“嫂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事你还是不要出面了。她年纪小,我平时也不舍得跟她说重话,感情的事也需要时间。”   彭慧一听,也笑了,“你是怕我批评她?”   又摆摆手道:“不会。你想多了,别忘了,她是我最看好的下属,只是想跟她敞开心扉地聊一聊。毕竟我也是女人,有些事,比你们男人清楚。”   “况且,你身上的闪光点小芮从前没机会了解,而我是看着你成长起来的,这方面,也可以跟她交流交流。”   说到这,周战昆也沉默起来。   挽回这女人已经迫在眉睫,相比于他一个人默默努力,众人拾柴,有没有火焰更高的可能?   况且恋爱,婚姻,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媒人。   从前有父母之命就能结婚成家,可那个腐朽的时代过去了。这个新时代,德高望重的介绍人才是婚姻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没有介绍人,就没有人品的担保。没有中间人,何谈双方的信任?   就连郑卫国都知道天天往他家跑,而他和芮贞之间,却自始至终都缺少这么一个人物……   难怪爱情寸步难行。   如果眼前能有一个中间人,真能像彭慧说的这样,愿意把他的一些优点,决心,他对革命理想的热忱,忠诚,都告诉她……   她是不是也能发现那些他从不会夸口的长处?从而更能理解那孤独而漫长的五年?   想到这,周战昆没有再反对。   身后,彭苒跟在冯斌身边不远处慢慢地走着。两人之间隔着冯的丫,还隔着一道宽宽的春夜。   冯斌沉默了一会,问:“打完针有什么不舒服吗?”   彭苒摇了摇头。   “那就好。”冯斌道:“打了针就放心一些,起码不容易感染了,你也注意伤口不要沾水。”   他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我看着,好像比一开始好一些了,应该……应该是不会留疤。”   彭苒依旧轻缓地走着,没有抬头,“医生说留疤是难免的,我现在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我不介意,你也没必要放在心上。”   冯斌微微蹙了眉:“你先不要想这么多。战昆说,苗苗给弄了一服民间偏方。郑卫国的母亲也是中医的技术人才,也答应会帮忙看看。有时候,民间的偏方还是能起些作用。”   彭苒却抬起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故意弄伤脸的?”   ---------------------------------------- 第118章 不像话   冯斌一听,立时站住脚道:“彭苒同志,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见彭苒的眼睛灼灼地落在他脸上,冯斌只感到有千百条鞭子抽上身,对他百般折磨。   不久,他微微别开脸说:“总之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逃避责任,我也是盼着你好的。”   彭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又沉默地跟在自己姐姐身后,不久,和冯斌一同来到了放映场。   一见人来,郑卫国立刻伸长上身对周战昆招手道:“战昆!斌子!这儿!快来快来,我都给你俩占好位置了!”   说完看见彭苒,一愣,又嘿嘿笑着点了下头,便去瞄她的脸伤。   跟着这视线,冯斌也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她正跟冯的丫拉着手,便说:“彭苒同志,你也找位置坐吧。”   “好,我就跟你们坐在一起吧。可以吗?”   对于她的所有请求,冯斌都没有拒绝的道理,刚帮她放下板凳,郑卫国就远远地拨开几个人肩膀,蹿出来,又一个挨一个地部署道:“战昆!你就在这,你在这靠着我坐!冯斌,你靠着战昆坐,这,这还有个小凳,丫丫坐。丫丫你咋不叫我呢,啊?”   “叔叔……”   “哎!!好孩子!”他一脸激动,周战昆瞧着他,不久冷笑了一声,余下几人各有各的心事,便也无心另找位置,都随郑卫国的安排坐好了。   彭苒挨着冯的丫坐下后,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硬糖,递给她说:“吃吧,看电影的时候,吃点东西更有意思。”   “谢谢姨姨。”冯的丫小手摸过来一颗糖,抬头问:“姨姨,你还疼吗?”   彭苒浅浅笑着,摸了下她的脸蛋,“不疼,从来都不疼。你不要管这些,你就好好地长大。”   彭慧瞥了一眼,见彭苒已经坐好了,便把板凳递给了一个家属委员会的干事,又扬下巴,示意单独给她在前排边缘找个位置坐。   随后,她又顺着周战昆英挺的背影,向芮贞望去。   两口子中间,此时此刻,竟坐着一个郑卫国。   他正探头探脑地不知在忙些什么,把夫妻之间那种静谧祥和的氛围全打破了。   周战昆孤零零地托着脑袋,默默瞧着媳妇晾给他的背影。而芮贞本人呢?却正叽里呱啦地跟马大姐拐着胳膊肘,拉一些无味的家常。   彭慧的胸口闷住一口气,又从鼻子里徐徐地散出来。   真不像话。   今天妇联的同志还找过她,谈话间,问起了芮贞。   对方见过芮贞写的文章,知道她笔杆强硬,思想先进却不出格,似乎有意借调芮贞做妇联的半脱产宣传员,以便未来为她们做更多的宣传工作。   芮贞这个女同志,的确算是她工作至今见到的最伶俐、最能干、最有悟性的一个。   也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把个人事业看得比感情还重的年轻姑娘。   这不能说是不好,但是,军属委员会毕竟是先有军属,才有委员会。里面有这样主张离婚的同志,将来,恐怕难以服众。对她自己的领导工作,也大为不利。   况且,男人都愿意对她低下头了,当妻子的,还要怎么样呢?   就比如现在,明明自己的丈夫就坐在身边,她还要公然拿姿态,跟他隔上一个人就坐,搞一派形式主义。   如此看来,的确是女方的态度出了大问题。   彭慧想着,立刻向芮贞走去。   马大姐眼尖,又对彭慧原本就警觉,一见人影晃动,立刻用胳膊肘拐了拐芮贞道:“姓彭的来了,姓彭的来了……冲咱来了。快……”   她下意识冒了一脑门汗,又抓紧正了正自己的衣服,抿了抿头发,问芮贞:“俺没有哪不好吧?俺今天还刷了牙了。”   芮贞看了一眼马大姐说:“都挺好。”   又佯装不知情,直到彭慧走到面前,她才倏然眼睛一亮道:“彭主任,您也来看电影?”   彭慧见芮贞一脸从容的欢喜,与周战昆满目的愁绪对比鲜明,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说:“小芮,晚点,我有点工作问题找你,你卡着八点一刻,带个本子来找我一趟。”   芮贞立刻点头道:“好我知道了,要不,我现在就回去拿?”   彭慧瞥了她一眼,又冷冷道:“既然跟丈夫一起来看电影就好好看,工作是工作,不要耽误生活。做任何事,都要摆正态度,不要顾此失彼,也别像狗熊掰棒子,一路忙,一路空。”   说完,眉眼一沉,转身而去。   芮贞的笑停在脸上,心下正嘀咕,胳膊肘又被马大姐拽住了,“她咋了又?啊?”   一看不是冲自己来的,马大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又诧异道:“她咋对你也这个态度啊芮?”   “不知道啊……”芮贞喃喃自语:“可能有什么工作没办好吧……晚点我去她家问问。”   马大姐探头道:“看见了吧?你都这么好了,她还挑你。俺就说鱼噶鱼,虾噶虾,她这种的,就是跟咱隔着心。”   芮贞怔愣地点了点头,也搞不懂了……   马大姐说完,一双眼睛仍追着彭慧,转眼又看见彭苒正风不惊雨不扰地坐在冯斌身边,还扒糖吃呢。   马大姐心想,这小妮儿,蜜罐子养的,没心没肺!   她心里暗暗不爽快,却突然看见苗苗远远地跑过来,马大姐立刻伸长了胳膊一摇,“苗啊!这!上这来!”   ---------------------------------------- 第119章 换座   郑卫国一听是苗苗,两手托了托眼镜,见苗苗正甩着两条大辫子轻快地跑过来,一排牙立刻就露了出来。   苗苗微微掐着腰,喘着气,一来,便侧身从两排凳子里挤着进来,一路又点着头喊:“彭苒姐姐、丫丫、冯斌哥、战昆哥、卫国叔、大姐姐,俺来了!俺刚洗完碗,赶紧就来了!”   郑卫国还笑着,肩膀却突然垮了。黑夜中,像只虾米。   芮贞见苗苗来了,先前的阴云一扫而空。又看身边的郑卫国,正弓着身子,耷着眉眼,便立刻往自己和马大姐中间的空椅子上拍了拍。   “苗苗,快坐这,是郑军医特意给你占的位置!”   “谢谢郑军医!”   一听这个称呼,郑卫国的脊梁又挺起来。   赵苗苗嫣然一笑,一屁股坐上小板凳,刚一坐下,就想起什么似的,探头道:“对了郑军医……”   郑卫国激动地一挺脖:“到!”   “俺听俺大姐姐说,您母亲在人民医院工作,俺的方子你给她看了,她咋说?”   “哦哦哦,对对对,正想跟你说这事呢。”   郑卫国心中鲜花绽放,遍布山野,忙不迭从衬衫的胸口兜中掏出了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   他展开笑道:“苗苗同志,我妈说你这个方子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是一点……”   他点了点,“这个老生姜如果一次用三片的话,加上艾叶,就稍微地有点温燥了。除了香油,可以再往里搞一点蜂蜜。中和刺激,也不辣皮。”   “是呢!加蜂蜜!俺咋没想到呢?”苗苗激动地一拍双腿,“加点土蜂蜜,土蜂蜜还黏糊呢!抹上脸也不爱掉了!”   “是的是的,就是这个意思!”   “土蜂蜜还滋润,和雪花膏似的呢!”   “没错没错,苗苗同志,你实在是太会举一反三了,我真该向你学习啊。”   郑卫国心花怒放,憨厚地笑起来,苗苗捏着两条大辫子,垂下头,弯着眼睛笑了。   “别这么说……还是奶奶提点得好,那卫国叔,就麻烦你帮我谢谢奶奶了。”   芮贞听到这平静的春夜里,有什么裂开了。又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此时,这场院里已经坐了满满的人,一排挨一排的,梳子齿似的。   后排,也聚了不少站着的。   放映机支在正中央发着光。   眼看电影就要开场了,郑卫国又对芮贞道:“小芮同志,你,你,你……我……”   “哦!”芮贞立刻站起来,“你想去茅房是吧?我也想去茅房,咱们一道吧!不然,一会太黑,好找不着了……”   郑卫国和芮贞刚走,视线空出来,马大姐就抻着脖子望了望。   见彭慧时不时回头看看彭苒,又看看冯斌,她鼻子里哼了一口气,眼珠子一翻,片刻,突然拐了拐坐在一旁的赵苗苗。   “苗苗,那什么。你去把你冯斌大哥喊过来,俺有话跟他说。”   苗苗抬屁股,“好呢婶子。”   又被她婶子一把抓住腕子,“你喊他过来,你就别回来了。坐那吧。”   “俺坐那,冯斌哥不回来咧?”   “俺的话长,一时半会说不完,你也把你的方子给那谁讲一讲,让她趁早回去用上。”马大姐嘀咕,“别受点伤就成天跟老爷们儿叽叽歪歪……”   苗苗哦了一声,弯着身子从座位后面绕去,跟冯斌道:“冯大哥,俺婶子有话要跟你说,让你过去坐呢。正好,俺也有话跟俺彭苒姐姐说。”   挨着彭苒,冯斌原本就如坐针毡,一听,巴不得的,痛快应下来,便俯身过去了。   刚坐下就问马大姐:“怎么了嫂子?你有事找我?”   “我可不有事找你吗?”马大姐将她身旁的凳子捞起来,又狠狠一搁,“你就给我坐这!哪也不许去!”   此时放映机突然在白幕上打了个影,黑暗中,有人喊了一句:“电影要开始了——”   人们悉悉索索的声音,也像吹蜡烛似的,一下子被吹灭了。   芮贞和郑卫国在树后面猫了一会,一看灯熄灭了,芮贞道:“回去吧,要开始了。”   郑卫国点头,“走,你先进,你去靠着战昆。”   两人又猫下腰,一前一后,从两排人缝里艰难地往回走。   芮贞一边走一边心里感慨,这年头谈个恋爱真跟做贼似的,离不开介绍人不说,还鬼鬼祟祟的,特麻烦……   据说这电影就是演国民党特务的,她现在感觉,她就挺像那个特务。   人头乱糟糟的,芮贞瞎子似的摸,黑暗中,突然有人伸手拽住她说:“我在这。别走过了。”   一听这声音,芮贞的心匆匆跳了两下,立马又安稳起来。轻轻嗯了一声,就挨着男人坐下。   可屁股刚挨上凳子,旁边又传来一声男人的惊叫,他压着嗓子,语调却惊愕:“你怎么在这?”   芮贞扭头一看,见到冯斌的一瞬也愣了,又听他对郑卫国埋怨道:“那么大声干什么,没见过我?电影都开始了,别说话了。”   前排几个人扭头看了一眼,郑卫国也只好闭上嘴,又扶着眼镜,前前后后地晃了晃,这才发觉赵苗苗搬到周战昆身边去坐了,一只圆圆的脑袋在黑夜里又小巧,又秀气。安安静静的,眼睛却在发光。   郑卫国心里叹气——现在,也只能想办法再跟周战昆换一换了。   为了能跟周战昆搭上话,郑卫国搬着小板凳往芮贞旁边凑了凑。   芮贞看他凑过来,想到原先那位置靠着的,是娇小的赵苗苗,现在,却坐着个一米八多的冯斌。   怕郑卫国嫌挤,她便也搬着板凳,往周战昆身边凑了凑。   郑卫国一看,还有空隙可占,便又向芮贞挤了挤。   芮贞也只好舍己为人,压缩自己,向周战昆身边靠了靠。   一来二去,黑暗里,三个人柿饼似的紧紧贴在一起。   芮贞都出汗了,偏了偏脸,小声嘀咕:“周战昆,周战昆你往那边点……郑卫国挤我。”   周战昆低头,将脸凑到她唇边,“你说什么?”   距离近得都能听见他胸膛里压抑的呼吸,芮贞趴到他耳边说:“郑卫国坐不开,你往那边点啊,挤死了。你不嫌热?”   周战昆却一脸古井无波,收回脸道:“确实听不见。先别说了,看电影吧。”   他心下坦然非常:他的左手边,靠着苗苗姑娘,他一个有妇之夫,哪好往别的姑娘身边凑。   首长来了他也就坐这。   屏幕上恍惚出现了《冰山上的来客》几个大字,众人的眼睛同时投向了大屏。   只有郑卫国歪着一颗脑袋,时不时的,就把手从芮贞背后伸过去,戳戳周战昆的脊梁。   “战昆,战昆……噼噼,周战昆……哎,你看看我……”   周战昆却像冰山一般,高大的身影轻笼着肩下玲珑的女人,竟完全聋了。   ---------------------------------------- 第120章 错乱的位置   电影演了快两个小时,最后,人群里传来了稀稀疏疏的啜泣声。   电影里的感情拍得很细腻,芮贞也忍不住掉了眼泪,一扭头,看见郑卫国两只肩膀在黑夜中微微地耸动。   他大掌捂住嘴,哭得沉默而隐忍。   芮贞一时间也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而哭,只好从裤兜里掏出些提前准备好的草纸,塞给郑卫国,又小声说:“卫国同志,你快擦擦吧,也快别哭了,你都快三十了。”   “你不要提……“郑卫国一把抽下眼镜,用草纸捂住了眼睛。   芮贞忧愁地点点头,没有声张,又暗暗说:“电影里的阿米尔和古兰丹姆不也是历经了生死才走到一起的吗?爱情就是这样的。爱情就是麻烦,你不要这么轻易就被打倒了。”   她说着想起自己,又说:“反正我懂你,你不要哭了。”   郑卫国不买账,苦着脸说:“阿米尔和古兰丹姆之间是因为有特务,我呢……”   我是因为周战昆!周战昆!   郑卫国心里怨恨地想:白瞎他从前送了他那么多胶布……他……他……关键时候就这么不理人。   郑卫国心里委屈阵阵,忍不住跟芮贞告了一状:“小芮,他这样不好,他别自己成家了,就再也不考虑别人了……”郑卫国撇开脸,“他这样实在太不好了。   芮贞应付了一句知道了,于开始散场的人群里,扭头向周战昆看了一眼。   他的确是八风不动。身边人哭得或汹涌,或神伤,都像与他无关。   一人置身事外般闲散地盯着屏幕上最后的影像,两手指骨微微捏动,发出悠闲的啪啪声,眉眼间是一股隐隐的若有所思。   可他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芮贞也有点跟郑卫国共情了。   周战昆,冰山一座。急的,受折磨的,永远是别人。   这场电影看得整个军属院都沉默起来。散场的时候,大家都默默哼唱着插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旋律。   芮贞向周战昆的手表看了一眼——已经八点整了。   想起彭慧约她八点一刻相见,芮贞踮起脚,向最前排望了望,瞄见彭慧正与人说话,便跟周战昆道:“彭主任找我有工作要谈,你帮郑卫国一块收收板凳吧,把咱们家的单独拿回去,剩下的帮马大姐送家去。我先跑回去拿个本子,来不及了。”   周战昆想到来时路上彭慧的话,一时也希望芮贞早点去,便慢悠悠站起身道:“行,你去吧。早点回来。”   话音刚落,芮贞就于人群里快步冲出,直奔家里西屋。   床上的包里放着她日常用的工作笔记和钢笔,她通通翻出来,又对着镜子,揉了揉两只眼睛,直到脸上的泪痕散尽,人也精神起来,才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往彭慧家赶。   刚要起身,本子从膝盖上滑落下去。   弯腰捡起的一瞬间,视线划过了书架的最下一层。   一股异样的感觉又一次钻进心里。   这个位置,她昨夜也曾瞥过一眼,那一眼,给她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可她思来想去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对……直至此时此刻,才终于有了清楚的觉察。   书的位置交换过。   就像今晚那些换来换去的座位……   一场电影,让她醍醐灌顶,问题根结就出在那本苏联版本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之上。   上回她看这本书时,清楚地记得,这本书的位置是在这行书架的倒数第二本。   因为倒数第一本,是茅盾的《子夜》。   而她那晚由于心情被周战昆搅得过于糟糕,才放弃了《子夜》,选择了这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不仅如此,她还有个很好的习惯:用过的东西永远会放回原处,以最大程度节省下次找东西的时间。   所以这本书的位置不对,只能说明一个可能:这书被周战昆动过,或看过,她很确定。   可周战昆为什么会看这本书呢?   这才是最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   不光因为这本书的版本在当下不算是鼓励阅读的一类,更因为周战昆看书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他会忠于一本书,只要翻开,就会看完。绝不会一本未尽就看另外一本。   而他炕头上,就在此时,分明还有一本没看完的书。她今早还帮他插入了一枚树叶的书签。   芮贞想着,不由自主地抽出了那本页面泛黄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而就在抽出的一瞬,她的心倏然提到了喉口。   书页臃肿,像只开膛破肚后,又塞满了葱姜的鱼。   那里面分明夹着东西,看样,是信纸。   信纸带来无限的遐想,芮贞看到自己微微颤动的指尖翻开了那一页。   一瞬间,书主人掩藏的心事迸发着跳了出来。似乎早就迫不及待。   一份离婚批复函,一份离婚介绍信。   它们的落款都是六天以前。   六天之前,周战昆就收到了这一切,却一个人悄悄地藏在这里,只字不提。   他大概抱着一股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心思。   又用一种极度冷静的表象压抑了一切。   周战昆啊,我是真服了你了……   芮贞自嘲地笑出一声,一滴泪却砸到了信纸上。男人那日惶乱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些都不适合你看,你不要动这些书……”   他恐怕也在试探里惴惴不安,怕她拒绝;或是打脸太痛,正好面子。   可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芮贞落着泪,将那张信抱在怀中,在无法回神的时刻,渐渐地被一种巨大的喜悦和幸福包裹,浸透。   她喜欢的人,也是清清楚楚地在喜欢她的。   ---------------------------------------- 第121章 谈话   院内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周战昆回来了。   芮贞抹了两把眼泪,匆乱中,将两封信夹回书里,又放回了书架的尽头。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好时间,等她回来……她会把一切跟这个男人弄清楚,顺便,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现代女人的炽热,大胆与奔放。   芮贞啜啜鼻子,抱着那本工作笔记迎出去。   周战昆见她眼睛红红的,伸手拦住她,又低头问:“还哭呢?”   男人高大,语调又温和,芮贞眼底的湿意又浓了几分,柔柔瞧了他一眼,又听他说:“演电影,又不是真的,不哭了。他们俩最后不是团圆吗?特务也抓起来了。”   还跟她补充:“现在特务少多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这臭直男。   芮贞心里的柔情跑了一大半,一蹭眼睛道:“好了,我要走。你有抓特务的劲头,多关心关心自己团不团圆吧。”   他?   周战昆想,他已经很关心了。   他已经在想尽一切办法在感动她,对她好,让她愿意相信他已经和过去截然不同了。   这样疼女人的劲头,在整个军区的高干里都是罕见的。   她像一块难以攻克的高地。好在,他有足够的耐心。   周战昆想着,心里微叹,去一旁的脸盆架上拿了条小白毛巾说:“洗把脸再去。你哭成这样,彭主任会以为我欺负你。过来,我给你擦一把。”   “你就是欺负我。”芮贞嘀咕了一句,看着男人英朗的面容,洗着毛巾时,白衬衫的松量被他坚实的肉体一瞬一瞬地填满,绷紧……   她瞄着他,手指在本子上紧了紧,突然说:“一会儿……你去澡堂洗个澡吧,把全身上下都洗干净,然后等我回来。”   “洗澡?”   周战昆的手指顿在半空,眉眼间疑窦丛生,却又不露声色地在自己锁骨处嗅了嗅,才说:“我昨天去过了。早上还用毛巾擦过身上。”他已经是军区男人里少见的讲卫生。   “总之叫你去你就去,又不叫你吃亏!记得别糊弄我,所有地方,所有!上上下下!都洗干净……”   芮贞说完,脸颊竟灼烧起来,她飞快用毛巾擦了擦脸,便抱着本子小跑而去。   心情已经在敲响彭慧家门之前平复下来,彭慧和丈夫齐政委也刚进门,正喝水,彭慧便顺窗探了探头,利落地道了句:“进来吧。”   芮贞刚一进门,便看见齐政委肩头搭着件军装,正从东屋出来。   齐伟和周战昆私下关系紧密,迎头撞上,齐伟便发了个笑脸,问道:“小芮来了?”   “是,齐政委,我来听彭主任布置工作。”   齐政委笑笑说:“在家没有上下级,不要这么拘着。快去吧,我看会报。”说着,手一指,便两步来到西屋,又掩上门。   这个时间,彭苒也该回来了,可芮贞却没看到她,屋里只有一点叮叮铛铛的响动。   见彭慧正戴着一副眼镜站在东屋的桌边,手指着一张报告,字字挪移,边挪边念,又一边摇头吹着一杯开水往口边送,芮贞不敢打扰,便轻轻走进屋。   彭慧视线未抬,只说了句:“来了小芮?坐吧。我看完这点。”   是在家里,却还是上下级的语气,芮贞不敢真听齐政委的话,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小心地拖开了桌边的一把椅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到彭慧家里来。   好在军属院挨家挨户的布局都差不多,师级干部比起团级干部,只在东屋的炕后多了一间小屋。   芮贞暗暗扫了一眼,里面半屋是炕,剩下一半的砖地上搁着一只大缸,又占去半余地角,缸上横着一块案板,又搭有一条白色素布。   一览无遗。   这大概就是彭苒的房间了,这块案板便是她的“书桌”。   红色的塑料镜子安静地立在一角,几本毛选零落,余下的,竟是一大兜花生、一大兜糖,外加一杆小秤。   她难道真在练那个抓斤两的手艺吗?   那个,只不过是她的随口一提……   芮贞暗想着,规矩地坐了木椅子的三分之一,而在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厨房的玻璃门后,正有人影隐隐轻晃。   是彭苒在洗碗。   看到她来,她拿着一块抹布跑来,趴到玻璃门上对她笑了笑,笑出的哈气把玻璃蒙住了,她又飞速擦了擦,再度对她笑了笑。   芮贞也拿起本子一掩,偷偷冲她做了个鬼脸。   在军属区里,彭苒还是一贯小心谨慎的样子,不爱跟人说话,跟平时在那间“秘密基地”里弹琴唱歌、大声欢笑的她截然不同。   芮贞尊重她,就更觉得此时此刻隔着玻璃跟她对暗号很有趣。   她指了指她的上级领导,又眼皮往上一翻,舌尖往嘴边一横,示意她现在是只待宰的小鱼。   弄得彭苒在玻璃后捂着嘴笑起来。   一切都在静默里偷偷进行,彭慧把最后一行看完,搁下水杯,而芮贞的五官也早已归位,正正襟危坐地摊开工作笔记,等候指示。   彭慧垂眸一瞥,嘴角轻扯,又缓缓坐下来说:“不急,小芮。我有点生活上的问题想先跟你探讨探讨。”   说着,在芮贞对面坐下,又两手交叉在桌上道:“小芮,我这么算着,你跟周战昆结婚也有五年了吧。”   听见这个开头,芮贞心里一滞,转而又微笑着应她:“嗯,正好五年。”   “五年也不短了。”   “是。”   “那你说说看,周战昆这个人怎么样?”彭慧说着拿起杯子浅啜一口,留芮贞一人独自犹疑。   她心中暗暗斟酌,却先喃喃开口道:“他是个很好的男人。很优秀。”   “那你就说说吧,具体是哪好?”   “……具体?”芮贞道,“嗯……他很有担当,有责任感,工作上十分努力,爱国,爱党,爱军区这个大家庭……”   “工作上的就不用说了。”彭慧手一抬道,“就说生活上的。”   “生活上,生活上周战昆也很细心,体贴,照顾人,无微不至。照顾人的同时,他还默默无闻,不求回报。”   “嗯。”彭慧点了点头道,“看来你对他的优点还是很了解的,那你觉得,他还有哪些地方做得让你不满意?”   她笑了笑,“小芮,你不用这么紧张,今天的谈话仅限于你我之间,是家人之间的闲聊,不涉及别的。尤其是工作。不要把工作的习惯带到家里。”   家人……   芮贞一个现代人,对这个词早就有另外的理解了,当别人喊你家人,就意味着要割你一刀了。   心里打鼓,她暗暗打量着彭慧的脸色说:“周战昆在生活上没什么缺点,没什么让我不满意的。”   钱随便她花,东西随便她买,现在连早午饭人家都大包大揽了,还有什么不满意?   一定要说他的不好,芮贞想,那就是有想法只会憋着不说,令她苦不堪言……可刚刚她又夸过他做好事默默无闻。   以她对彭慧的了解,这种先后矛盾的话一出,她便会像一杆早已架好在那的狙击枪,长篇大论,露头就狙。   一时无语凝噎,唯有说满意。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彭慧听了似乎很浅地哼笑了一下,又向前倾了倾身说:“既然这样,那你来反思一下,你自己在生活上有没有什么缺点?”   ---------------------------------------- 第122章 你的问题大大的   “我?”   芮贞微微皱了皱眉,手心竟冒了细汗。   她自觉在事业上是个机敏的人,可眼下,也实在猜不透彭慧跟她谈这些是什么意思。   但既然让她自我反思,她也不能说自己没有缺点,又担心是自己哪里得罪了人却不自知。   周全地想了想,只好说:“我这个人在生活上缺乏耐心,有时候,脾气急了点。”   “另外,我私下跟人相处时只凭心肠热,不太动脑,线条也比较粗。有时,可能忽略了别人的情绪,这一点,我已经早早就意识到,并在努力克服了。”   她忧心真是自己哪里得罪了人,还是彭慧相熟的人。所以提前铺垫几句,让彭慧不好意思太为难她。   彭慧果然点了点头,看眉眼间的神色,似乎也在肯定她的说法。   “确实,小芮。”彭慧道,“我跟战昆认识该有七八年了,从他是个小伙子到现在成了家,算是和你齐大哥一路看过来的,我想我对他的为人,还是比较了解的。”   “周战昆同志在生活上,一直是一个态度端正、思想进步、吃苦耐劳又踏实肯干的男人。”   “而且就像你说的,他做事不居功。这一点很好,你齐大哥作为他的上级政委,对他也是高度肯定的。所以,你对他的评价,我认为还是比较公正。”   “……”   真是越来越迷糊了。   芮贞强迫自己不露声色,心里却乱作一团。   周战昆的好,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光原著小说她就看过两遍,再加上这段时间对他的深入了解,她不觉得周战昆还有什么是别人知道她不知道的。   她如果觉得他不好,就不会……   芮贞含着下巴,微微拧了拧眉头,睫毛颤动间,却听彭慧又说:“至于你对你自己的评价,我认为也是同样客观公正的。”   “小芮。你对事业上的认真态度,我一贯是非常认可。但生活上,我认为你还可以对自己要求得更严格一些。”   “你既然知道自己对别人的关心不够,那又为什么不学着主动关心一下自己的丈夫呢?”   “战昆在部队工作不容易,总不能回家等着他的永远是一张冷脸,或是一只不闻不问的后脑勺。”   “你有没有想过多去履行你作为妻子的义务?”   “……”   芮贞完全纳闷了。   妻子的义务……她就差伺候那家伙睡觉了好吗??   芮贞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彭慧却又沉下脸道:“小芮,虽然现在你们的离婚申请已经批下来了,可小周明确地跟我表示过,他不想离。”   “组织对你们离婚的批准也只是程序上的批准,从原则和人情上,既然对方没有过错,就从来没有这种说不过就不过了的道理。一切是可以挽回的,组织也是愿意看到你们破镜重圆的。”   等等……   芮贞脱口而出:“是他跟您说的吗?他跟您说……他不想离?”   她难道才是最后一个知道离婚申请已经批下来的人,也是最后一个明确知道他是不想离的人?   这个周战昆……   一瞬间,芮贞气得肝疼,却听彭慧道:“当然。男人,情爱都是小方面的事,有些话不愿开口是可以理解的。现在,我就作为你们的半个中间人,问问你的意思。”   她交叉双手,坐得端严,视线紧紧相逼,又威声赫赫地开口。   “你,到底想不想离?”   “既然战昆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还能不能继续跟他过下去?”   “如果你坚持要离的话,真实的理由是什么,有没有对不起家庭的成分。”   “以上,请你做个明确答复。”   ……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劈头盖脸地冲过来,直直地射穿芮贞的身体。   彭慧锐利的眼睛令她的视线无处躲藏,只能在一片微微的气喘里,感受着自己被击打得孔洞百出的身体,像个筛子一样狼狈漏气。   她忍着不快沉默了一会,不久,从事业和解决这封离婚批复函的大局出发,还是表态道:“彭主任,没有什么离婚的特殊原因,就是从前我不成熟,把他当大哥,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对他的感情,也很深了。”   “我是喜欢他的。很明确。”   “我也是想跟他好好过日子的。”   “这封离婚申请批下来的事,我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就会尽快解决。您放心吧……我也会尽量减少给军属委员会带来的负面影响,不给组织添麻烦。”   彭慧听完,肩膀微微松了。自己的游说,果然起了重大的作用。   一瞬间,对方也顺眼了不少。   有些时候,年轻人就是需要一些敲打,才能对生活有个严肃的认识。   想着,慢吞吞倒了杯水,推到芮贞面前,又不免多了几句。   “小芮,说到从前,你们俩从前的情况我也大概都了解,你说你把他当大哥,我看,这是骗人的话。”   “你要是真把他当大哥,怎么会不知道体谅他?”   “当初你替他照顾老娘,他却五年没回家,你其实是在怪他疏忽你,你心里对他有怨。”   “但你有没有想过,自古忠孝两难全,周战昆作为你的丈夫,也有他的无可奈何。难道他就不想跟自己的妻子早日团聚么?又有谁喜欢挨枪子?”   “可在国家的大义面前,总要有像周战昆这样的优秀干部放弃小我,以大局为重。能理解你对他有所抱怨,但总要有个期限。”   说到这,彭慧又想起今晚这个小同志对自己丈夫炽热的目光视而不见,专注跟马大姐这种肚子里只装大饼和闲话的人扯闲篇,就忍不住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小芮,如果说这么长时间,你还固步自封地纠结过去,对战昆同志对你的付出视而不见,或是觉得理所应当……”   彭慧微微颔首道:“那我认为,你的思想就出了大大的问题,该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我反思与改造了。”   ---------------------------------------- 第123章 全部洗干净   芮贞看着她的这位老上级,听见自己的后槽牙狠狠地磨了一声。   彭慧展开手边的工作报告,对着芮贞的笔记本指了指,“好了,我的话就点到这,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继续说工作吧。”   “三夏马上要开始了……妇联接下来……你作为……”   耳边蚊子嗡嗡叫,芮贞吃了一肚子气,火闷地喘着还不敢出声。旋开钢笔的一瞬,又气笑了。   她还在计划送人个热烈的春夜,人家竟早早找了她上级,还打了她一堆小报告。   周战昆,行,你可真是好样的!   部队澡堂晚上开到九点,八点四十就开始清场关水。周战昆加速跑过去时,已经只剩十五分钟的时间。   锅炉房的同志一见他,探头道:“周团,现在只有淋浴了,大池子放水了。”   “知道。”   周战昆低头看了眼手表,疾步进了更衣室,三两下扯去白衬衫。   直到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蔓过他坚实的身体,才匆匆喘匀了一口气。   原以为这个时间,澡堂早该空无一人,可没想到,电影散场后,竟还有不少男人铜墙般的身子隐在白花花的水汽里。   行动间,也都带着同样的急切和干练。   周战昆用力在头发上捋了两下,短发茬浸满滚烫的水气,他微微甩了甩头,任由水顺着眉眼、鼻梁、下巴流淌到身上。   这一瞬间,脑海里翻江倒海的只有芮贞的那句:“你去洗干净,全部洗干净……”   全部洗干净。   她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的身体了?   五年前在老家时,她倒是经常顶着红扑扑的脸蛋说:“战昆哥,俺给你烧上两大锅水,你洗洗吧……洗洗晚上睡得舒坦,俺就着你的水也洗洗……”   那时他一听这话就如临大敌,一晃五年,她却也再没提过。   他正细细品味,不远处的水流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怪腔怪调。   “老王,咋回事,昨个不是刚洗了,今天怎么又来洗。”   另一个笑道:“你昨天没来?你没来咋知道我昨天也来了?”   两人哈哈一笑,一个又说:“这不是演电影了么,里头那俩爱得死去活来,弄得俺媳妇也老给俺递眼神儿。俺哪敢不听话?”   另一个也心照不宣说:“谁不是呢。这种事向来时间紧,任务重,还得保质保量。咱还得尊重人家女同胞,弄得喷儿香的。我媳妇说了,全部都要清洗到位!”   周战昆听着眉头一皱,又见其中一个往下瞄了瞄说:“不赶趟了,还是先抓主要矛盾吧,上战场,首要得枪杆子亮!剩下的,全靠咬牙硬挺!”   另一个给了他一铁拳,又笑起来道:“行行行赶紧闭上嘴洗吧,一会没水了!”   一边热火朝天,一边冰冷沉默。   周战昆独自立在那里,微微垂着头,任这些话钻入他的耳朵,搅得他年轻精壮的身体徐徐起伏,每一块肌肉都在水雾里滚烫地跳跃。   主要矛盾……他视线微坠。   主要矛盾正一如既往地冷静。   他扫空杂念,迅速在身上打满肥皂。可拿起毛巾的一瞬,似乎又透过白毛巾的一角,看到了一张白皙的小脸——她眼睛红红的,噙着一点湿漉漉的热泪,鼻尖也染着细微的绯色。   她仰着头望着他,眸子滚圆,又难得轻柔地说:“你等我回来。”   柔软的声线蔓延开,周战昆皱了皱眉头,视线一坠,看到自己雄赳赳的身体竟在视线里昂扬起来。   他闭上眼,用力吐了口气,又背过身,将视野和身体在同一片白砖墙前冷却。   很多事情明明是不可能的,可此时此刻,仍惹人遐思。   听话,快洗。   回程的晚风显得香气宜人,电影散尽后,人们也像疏星一样散在军属院里。   可仔细一看,分明也是一对一对的。   男男女女,行走间步履平常,眼神却在夜色里耳鬓厮磨。   周战昆怕回程又出一身大汗,步子放得极慢,竟在回家的岔路口,和正从齐政委家出来的姑娘撞了个对面。   她合上院门时,嘴唇正轻轻努着,芙蓉一般的小脸上染满不愉快。两条微拧的眉头,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又拧得更高了。   周战昆见她这副模样,习惯性跟着忧心,眉头也随她一起微微皱起来。   可那女人却又立刻像上了联欢舞台的女演员,一扫阴霾,对他展露笑靥。   她轻快地跳到他面前,粲然道:“战昆,你回来了!”   战昆。   惊诧中,浑身的血脉又不受控地贲张起来。   有股热血正从小腹间迅速弥漫,扰得他无法思考,指骨微微攥紧的瞬间,小臂上的青筋又在隐隐跳动,出卖了他的不安与悸动。   周战昆望着女人,蛮力压抑着一切。不久,微点了下头,嗯了一声。   不知彭主任跟她说了什么,但女人间的悄悄话,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早知道,就早点找个中间人。   瞧他失神,芮贞柔柔地一笑,又微微凑近,嗅了嗅鼻子说:“你好香啊……都洗干净了吗?我来检查检查。”   说完,一只纤柔的手便前来翻他的领口,周战昆的心理战壕全然轰塌。   他习惯性地压抑情绪,低咳了一声,又抓住她的腕子,沉声道:“好了,注意影响,别在外面说这些。跟我回家。”   芮贞点点头,乖巧地跟上去。   跟在他的肩头底下,又抬着一张盈盈笑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周战昆被看得很不自在。一路又遇见几个熟人,都在拿灼灼如炬的好奇眼神往他身上开刀。   他只好一直皱着眉头,缄口不言,直到开了家里的院门,他才立刻锁上门,迅速偏头,迎上了女人一路直白的目光。   “有话就说吧。”他道。   芮贞却向屋里扬下巴,“进屋吧,进屋说。”   说完,竟又在他硬挺的后腰上推了推,笑道:“别杵着啊,有蚊子。专咬你这种香喷喷的,怕不怕?”   污言秽语。周战昆眉头一压,推她肩膀进屋。又在门口点了一只蚊香。   他不习惯在弄清形势前轻举妄动,见女人进屋后只是把一本工作笔记往桌上一扔,便坐下喝水,他也不动声色地点亮一只煤油灯,又拖开她身边的凳子,一边坐,一边打量她眉眼间升起的别样意味。   芮贞一口气喝完,沉了片刻,忽然托起腮道:“彭主任今晚跟我说了你好多优点,我从前习以为常,还没发觉。”   “是吗。”周战昆神色未动,“都说什么了。”   ---------------------------------------- 第124章 报复他!   “说……”   芮贞亮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在熹微的煤油灯下,细细打量着这位能活气死人的大团长。   男人面如深潭,瞧不出任何异状,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锁在她的脸上,鹰隼一般,也在观察着她。   芮贞心里微哼,不久眼睛一弯,“彭主任说你是个特别好的男人,简直算是完美。”   话音刚落,他锁骨微微沉了一下,一口气跟着被他吞吐入腹。   “不要这么说。”周战昆低低道:“没有人没有缺点。我也是人,不会例外。”   “你怎么会不例外呢?”芮贞蹙蹙眉:“彭主任说了,你平时在团里就是士兵眼中最优秀的领袖,你才二十七就是团长了,享受准师级待遇,这在全军区都是罕见的,全国都未必有几个。你不光强大睿智,冷静沉着,你还敢为人先,又特别能舍己为人。”   “但你厉害就厉害在不光事业上优秀,在家里也那么优秀。”   “你平时对家人关心、体贴,照顾,又有担当。很多事情你都能想到别人前头去,多难的事,你都愿意帮大家解决,还不叫苦。”   “关键你还长得那么好看……”   “大高个……”   周战昆瞧着女人真诚的眼睛,有股别样的动人,眉头也跟着松缓了一些。   这些话,事实上也不能算作过分的夸奖。   只不过,他自己平时不会主动说出来。   男人有气度和胸襟是一回事,挂到嘴边,就没意思了。   他及时补充道:“工作归工作,工作要给大家做表率,但在家里我只希望你过得舒服,其他的,不重要。”   “我知道,我也是这么跟彭主任说的。”   芮贞缓缓眨了眨眼,“我跟她说你一直是对我很好的,疼我,照顾我,即便我说要离婚,你也是二话不说就领我去了政治处。”   “虽然现在咱们俩的离婚申请还没批下来,但这段时间,你也没赶我走过,说实话,我是很感激你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彭主任就跟我说了,报答的方式有很多种,男女之间,也不是只有爱情。能做夫妻固然好,做不成夫妻,也能做亲人,家人。等咱们离了,我也完全可以拿你当大哥一样对待。”   大哥……?周战昆的眉眼骤然压下去,“她是这么说的?让你把我当大哥?”   从前觉得不过一声称呼,郑卫国小题大做,可这一刻……   芮贞点了点头,“我原先就是叫你战昆哥的吧?等离婚申请批下来,我就认你当真正的大哥。以后尊敬你,爱戴你,等你老了我还给你养老。”   周战昆瞧着女人,紧紧攥住了面前的白瓷杯。   听她话里意思,似乎还不知道离婚申请已经批下来了。   彭慧既然知道,却没有说,大概还是不想真正干预,以免落下个替妇女做主的话柄。   难怪齐伟偶尔私下跟他抱怨,家属委员会这两年的工作越发流于形式,提点意见也没人听。早知道就强硬一些,坚决不要两人碰头……   周战昆一时有些疲惫,芮贞却眼波熠熠。   她突然枕上自己匀润的胳膊,凑去了男人面前嘟了嘟嘴,“还有点我工作上的好消息你听不听……”   周战昆也拳头撑住头,“你说吧。”   “上回我跟你说,公社的芦委员要我写一篇宣传稿推到县里,你没忘吧?”   “当然。还是我帮你改的。”   “嗯!”芮贞笑笑,“那封宣传稿最后原封不动就交到了县里,县里一看,直接让‘公社好做法’的广播员早、中、晚各广播了一遍。”   “不光广播,这稿子还上了峡浒县简报,就是马上,各公社、大队、机关单位,就连你们部队也能看见。”   “然后关键来了。”芮贞道:“妇联主任也看到了。妇联一看说,这姑娘文章写得真不错,能不能借来用一阵?”   “马上就是五好家庭评选,下个月还要例行慰问军烈属。最重要的是,三夏要开始了,妇联要组织妇女下田抢收抢种,七月份还要灭蚊灭蝇,改水改茅厕……事情很多,全都要写稿子宣传汇报。”   “你说妇联都发话了,公社哪有说不的道理?芦委员一听,立刻就答应了,还说我是他亲选的公社宣传积极分子,正准备聘我为半脱产宣传骨干呢。”   “你看,妇联一发话,我在公社都有身份了,每个月,起码多三块钱。”   一件跟他有关的都没有,周战昆开始揉眉心。   这夜已经黯然失色,而眼前的女人却像喝了老酒,拉着他,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自己的革命理想。   “战昆哥。”   “嗯。”他冷冷。   “你为不为我高兴?”   “为你。”   周战昆闻着自己身上清爽的肥皂味,浴池里沸腾的蒸汽,此时已变成了冷静的气息,他干净的身体,似乎也找不到意义。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今晚那么急叫我去洗澡,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   芮贞喃喃念着,望着他,拨弄着眼前的灯芯。   那烛火一上一下地跳动,像纠缠不熄的情欲,也像她年轻饱满的身体。   原本这个时间,这盏灯早该灭了。   周战昆身上钻了她一夜的肥皂香,也会混在浓郁黏稠的气味里,被沸腾的喘息和汗液裹挟,一瞬一瞬,起伏,倾泻,一同被送向这浮动的夜。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女人,愿意带她喜欢的人到另一个大胆的世界去看一看。   在这样的一个夜里,补给他为国奉献的岁月里缺失的全部激情。   ……   可谁让你惹我生气!   就要再憋你三天!   一丝愤懑闪过眼睛,芮贞歪了下头,淡淡道:“还能为什么,就是看电影的时候贴着你,感觉你出汗有点黏糊了呗。”   ---------------------------------------- 第125章 进步的马秀芬   大周天,周战昆不出操,芮贞还是一早就去军属区门口写小黑板。   从前是心怀鬼胎,想趁工作时也能看看身材好的大团长训练,提振精神,一饱眼福。如今,却成了纯粹的习惯。   同时成为习惯的还有另一桩事。   马秀芬自从跟彭慧较上劲以来,对这块黑板的关注度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家男人。   看了一段时间后,就越看,越看出些名堂来。芮贞见她有兴趣,就趁着机会,单独给她开小灶,教她认字。   那些她从前听都没听过的成语,现在也能偶尔蹦上一两个了。   她还会写“邻里和睦”、“团结友爱”,甚至连“谦虚谨慎”这样笔画多、字又复杂的成语,也能一笔一划地写出来。   马大姐现在雷打不动,日日把新学的成语和单字写在纸上,一早就拿来给芮贞过目,顺便批改。   “芮呀。“马大姐笑着在纸上点了一下,”你看我这个‘谦虚谨慎’写得对不对?这个刚难咧,俺昨天在家写了好几遭,都不想写了,但苗苗跟俺说,这个成语很实惠,还能拆开使,是不是啊芮?”   芮贞一听就笑了,马大姐最喜欢的就是实惠的事,她笑着说:“没错,这个成语可实惠了,学会一个就等于学会三个。“   “平时可以说你这个人很谦虚,谦虚就是不吹牛的意思;也可以说你这个人很谨慎,就是你这个人很小心,不出错的意思。”   “还可以直接说你是个谦虚谨慎的人,那就是说,你这个人太棒了!又不吹牛又非常仔细。”芮贞凑过去笑笑,“嫂子,你就是个谦虚的人。”   “哎呀,你就别成天夸俺了。”马大姐捧住脸,眼底下笑出了一点红霞。   自从认识了芮贞,她整个人的脚板子都快不落地了,每天像是飘在天上的。   从前觉得自己能嫁给赵礼德算是高攀,现在不这么想了。芮贞说了,她是吃苦耐劳、爱憎分明、懂得互帮互助的女人。还是个大巧手。   眼前,又多了条谦虚……   马大姐吸着下嘴唇微微摇了摇,瞧着她手写的字条,等着芮贞再夸她两句。   芮贞看了看,果然说:“写得很好啊!你看这四个字,每个都像一块白豆腐,方方的,很像样!”   马大姐努了努嘴,又不好意思地说:“因为俺在底下垫了格纸……不过,格纸也是俺自己打的。”   芮贞立马跟她摇晃大拇哥,稍顿,才又在“慎”字上点了点道:“但是这个字还缺一点点才完美。”   她说着,掏出支钢笔,在“慎”字中添上了一条横线,“你看,‘慎’字里是三条横线。不是两条。”   “是三条啊?”马大姐略惊,拿过纸,皱了皱眉,“俺家老赵说‘谨慎’的意思就是把眼睛睁大了好好看,所以这是个眼睛。俺认得眼睛咋写,眼睛不就是两道杠吗?”   芮贞笑了。赵礼德其实也只有小初的文化水平,但这个解释既生动又有趣,关键是很好理解。   她便在这基础上对马大姐说:“咱这样想。两道杠是中队长,三道杠是大队长,睁大了眼睛好好看就是谨慎,谨慎的班干部就容易被提为大队长,所以‘慎’这只胳膊,要戴三道杠!”   马大姐立刻笑了,“俺记住咧!”   又多认了一个字。   不知不觉,最近已经认了好多字了。按这速度再坚持个一年,她说不定也能看书了,也有文化了,别人也再不敢拿一些歪歪咕咕的话欺负她了。   马大姐一颗心亮堂起来,又瞧瞧芮贞今天写的成语。   “这是个啥……“她咕哝着,”光明……前两个字俺都认得,光明啥落……”   她连蒙带猜,一顿,又激动道,“光明磊落!俺知道光明磊落。”   “对!这个字就念磊!”   春日晴明,芮贞的心情也好得很简单,她指了指黑板说:“这个字其实很好认,三个石头摞在一起,又稳,又端正,不歪也不斜,而且你一眼就能看到它就是三块石头,没有别的,就说明他没有藏着私心。这个字就是形容一个人光明、正直又正派,坦坦荡荡的。”   马大姐道:“俺家老赵说你家战昆就是这样的人。”   春风微浮,芮贞微微笑了一瞬。他的确是个磊落的人,也确实是大石头堆起来的。   不懂浪漫,也不解风情。有时还特别气人……   但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他的全部。   “芮啊?”马大姐见她愣神,喊了喊她。   恍惚间回了神,芮贞摸了摸脸道:”是……赵大哥说得对,周战昆就是个磊落的人。三个石头放在一起,就靠得住,周战昆很可靠,所以他就是光明磊落。“   “俺知道咧。你写黑板还揣着点个人心思呢,芮啊?下次你也把俺写上吧。”   马大姐笑了笑,转念一想,又皱皱眉:“照你这么说,那三个心摞在一起,全是心眼儿,没有别的,意思是不是就是心坏,不磊落?”   芮贞用眼镜在如洗的碧空里描了描这个字,立刻笑起来道:“没错!那个字念惢(suǒ),三个心摞在一起,就表示心里想法多,疑心重,这个字就是可以用来形容人心里不亮堂!”   说着又挎着马大姐的肘子摇了摇,“嫂子,你这个就叫举一反三,说明你未来一定是个学文化的好手。”   马大姐原先不敢说,不敢问,但最近问的问题常被芮贞夸,一颗心也就越来越大胆,越来越踊跃。   她说:“俺现在有点会造字咧!”   “嗯!”芮贞点了下头,“很多字就是这么造出来的,你像……三个日摞在一起,这么多太阳,天空亮不亮?这就是亮晶晶的晶。”   “三个人摞在一起,就是群众的众,表示很多人。”   “三个水摞在一起,就表示水又大又浩荡。我们每天晚上做饭的时候,炊烟一升起来,像不像一汪流往天上的河?所以我们可以说,烟波浩淼。”   马大姐看着天空想了想那情景,天还没黑,她就开始做饭了,家家的炊烟像小河一样往天上淌,淌到一起,夜晚就来了。   她喃喃道:“难怪俺看夜晚就像这大海一样,原来是被俺的炊烟汇聚起来的。夜就是天上的海……”   芮贞一时听得愣了神,不久,眼睛却有点湿。   从前她读过好多农民诗人的诗,总觉得很难得。现在却发现,很多人的眼睛,看到的原本就是诗。   “芮呀……”马大姐看着黑板说:”你说俺再加把劲,是不是也不比那谁差……”   “当然。”芮贞道,“咱们不缺鼻子不少眼,当然不比任何人差。”   她说着,敲了敲黑板,“看,马上就是五好家庭评选了,全军属区评五户,说不定今年咱们家就能评上。”   马大姐笑了笑,心想自己来了这么多年,倒是一次也没评上过,军属委员会老是卡她那条——爱说闲话。可这些时间,她都没太说了……   马秀芬想了想,四处看看,又凑近对芮贞道:“芮呀,你是里面的人,你和战昆应该能评上吧?”   ---------------------------------------- 第126章 手表   离婚申请都批下来了,那应该是不能了。芮贞浅浅一笑,说:“明年,明年我争取跟他拿一个。”   马大姐摸上她的胳膊,眉眼间积攒着明显的小心翼翼,不久,她还是憋不住道:“你们肯定是不离的,对吧妹子……”   “当然。”芮贞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眉眼弯起的一瞬,喉咙里畅快地漾出一句:”放心吧,我还跟你当邻居!“   马大姐立刻舒展了眉眼,一双眼睛像湖面一样盈盈地颤动,可不消一会,她又紧张地抓住芮贞的手说:“你可不能骗俺,战昆对你可要紧了。就前两天,俺还听供销社的姊妹说,战昆去给你买手表了呢。”   “手表?”芮贞一怔。   “是啊,俺看你没戴,心里直犯嘀咕……你咋不戴啊芮?舍不得戴?”   咋不戴?还能是咋……   压根没见过呗。   他拿回个手雷她都不会稀奇,手表……芮贞摇摇头。   想到那块对女人尤其能沉得住气的人形钢铁,芮贞无奈道:“也可能是看错人了嫂子……”   “咋可能?”马大姐很肯定,“小周长得那俊!那高!俺在供销社认识好几个熟人,不认得俺也不能不认得他!”   又说:“女款,新上的,一百多块。”   看来是真的了。   这个周战昆啊……芮贞叹口气,把粉笔往包里一扔。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他是怎么升到这个位置的,别人都知道留着力气在人前使,他倒好,天天跟她玩地下党。   其实作为一个现代女人,倒不是不能由她来主动。这种时候,就算他一身肌肉,也准是一推就倒。   但每每想起五年前的小芮贞,就想给她出口气。   冷了人家五年,现在吃点苦头怎么了?   媳妇是那么好追的?   后悔了吧,憋死你。   芮贞写完黑板,和马大姐一起往家走。路上说起赵苗苗,马大姐说她这几日就要开始去县里的中药房工作了。到时候药房有宿舍,除了周天叫回来改善改善生活,恐怕也不能老往回跑了。   想起昨夜看电影时身上和长了跳蚤似的郑卫国,芮贞一时也既唏嘘又无奈。   虽然这个年代,国家开始大力反对包办婚姻,却仍不是鼓吹自由恋爱的时候。   两人之间要有介绍人。见面也要有来由。   像现代社会那样靠脸皮厚围追堵追求姑娘的行为,在这个时代完全就是耍流氓。   赵苗苗离开了军属院,郑卫国再想见到她就不容易了。追也不能追过去,等也未必能等到。   看来这个春天一来,人人都在为情所扰……   正想着,就见彭苒正和彭慧一起站在冯斌的家门口,与冯斌低声交谈。   几人隔得远,听不见谈话内容,但打量冯斌神色,目光峻严,眉宇间却隐隐藏着愁绪,便知道还是脱不了跟彭苒脸伤有关系。   马大姐立刻垮了脸说:“怎么又来折腾咱斌?太欺负人了吧!”   她凑近道:“俺看这姓彭的一家就够惢的,心眼多得跟粪坑里的蛆似的。”   “给你说个悄悄话,俺之前听说姓彭的给她妹介绍了好几个,人家都嫌她不热乎,没相中。这下好了,讹上咱斌了!真是找着老实人了。”   马大姐说着哼笑一声,又道:“你昨天晚上走得早,不知道,演完电影,那小妮子就抱着冯的丫不脱手,跟块灶糖似的跟着咱斌,好几个人都来问俺了,问俺他俩是不是介绍成了,俺立马说,别瞎咧咧!传闲话,烂嘴巴!”   “然后俺就把冯斌叫去俺家了。”   “俺不愿看她那样跟老爷们叽叽咕咕。不像样。”   “俺见一回就打一回,俺不信俺棒子打上去,有不飞的苍蝇。”   芮贞听着,眼神定在远远的三人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冯斌是她的朋友,彭苒也是。她希望他们两人幸福,却深知他们之间不可能。   自从上一次她问了冯斌那个问题,就知道冯斌和周战昆是截然不同的男人。   就像她喜欢周战昆可靠不邀功的性子背后,要接受的,是他的沉默寡言。   而冯斌温柔细心的另一面,便是谨慎和小心。   他不会接受彭苒的。他不会冒险的。   彭苒也不爱他。   即便两人因为这道伤疤强行在一起,这条伤痕,也会像一根刺扎在彼此心里,折磨对方一辈子,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一点摩擦和火花,都会引诱它蹦出来,在两人中间血淋淋地刺上一番。   芮贞提前知道了结局,却无能为力。   彭苒即便现在跟她几乎无话不说,也从没把她关于爱情的真实意图告诉过她。   而冯斌那,她更不可能去劝。   还有不到三年,一场风暴便会席卷而来,在这之前,每个人都要做出属于自己的命运选择,谁也没有办法替别人做决定。   芮贞和马大姐索性又绕了两圈,等人散了才回到家。   周战昆正对着立柜的镜子刮胡子。   白衬衫卷在臂弯,一点点松量被宽厚的背肌撑满。镜子里倒映着男人微微抬起的下巴,连着耳后的弧度,镜光一反,竟透出一股锐利的气息。   一见她,他的眼睛从镜子里微微一垂,淡淡道:“回来了?”   ---------------------------------------- 第127章 为难的知识科普   “是啊,回来了。”   芮贞进门后直接坐到桌边,回头瞧厨房灶上正烧着开水,恐怕周战昆又要下挂面,便先倒了杯山楂水开胃,喝完后,微微拭去嘴角的水珠。   “不是要评五好家庭了吗?”她轻喘:“动员大家最近好好表现。这是大事。”   说完又道:“哦对,我刚跟马大姐一块回来的,她说,冯斌刚结婚第二年就评上五好家庭了,是有这么回事吗?”   周战昆照旧对着镜子刮胡子,视线未移地嗯了一声,“他俩结婚以后没马上要孩子,女方结婚也晚,是晚婚晚育的典范。”   芮贞有点奇怪了:“五好评选里有条标准是教育子女好,没有孩子也行吗?”   “不是必须要有孩子。响应计划生育也是好事,还是要跟着国家政策来。”   芮贞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个时候晚婚晚育已经开始了,这些事情,她从前没有留心过,眼前知道了,便得格外上心。   既然妇联认可她的笔杆子,向她抛出橄榄枝,那这些就是她日后工作的方向,不容忽视。   芮贞摊开自己随身的工作笔记,记录了两笔,沉吟了片刻又发掘了问题的核心,问道:“没马上要孩子……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这个年头怎么避孕,她还真不知道。避孕工具和现代也一定有着天壤之别。   那些被淘汰的节育环她倒是清楚,但新婚夫妻日常用的……   从前从没往这方面留心过,现在有必要了解了解。   况且,也不光为了工作……   周战昆从镜子里看着她,刀片在他流畅的脸上停顿了片刻,又缓缓划过。   他移开眼睛,“卫生队可以领避孕工具。”   “卫生队。”芮贞用钢笔屁股点了点下巴,又问:“那避孕工具叫什么?”   周战昆敛了敛眉眼,沉默了片刻,冷冷道:“不清楚。”   看他这闪避的眼神,芮贞就不太信,追问道:“你见过吗?”   “长什么样?”   “部队里平时不做这方面的科普吗?”   “你都快三十了,说不知道,我真不太信。”   一连串疑问,周战昆脸绷得更紧了,他目光肃穆地在镜中望着她,郑重其事道:“我只跟你一个女人接触过。你没见过,我又怎么会见过。”   一提这方面就急眼,芮贞迎着他镜中射来的视线,“我只是随口问问,没说你一定见过……”又嘀咕:“那你知道这东西怎么领吗?”   她补充:“马上要搞评选了,我到时候还得参与投票,教育子女的事情有标准,晚婚晚育的我也得了解一下。日后少不了得在年轻的军属中做宣传,我自己都不了解,不好给别人讲政策了。”   “况且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这是科学。我前两天还在公社附近看见节育手术的宣传呢,那字写的,比你洗脸盆都大……”   芮贞拧着钢笔,见周战昆还是不说话,抬起头大声道:“再说了!我从前不了解还不是因为你!你给我讲讲还不是应当的!”   周战昆被她说愣了。   提起从前,他便无话可说。   她果然还在埋怨他,怪他这五年来的冷落,如今竟成了她工作上的绊脚石。   周战昆微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毛巾,擦去脸上白腻的泡沫。镜子中旋即露出一张淡然的脸,他望着她,双唇轻碰,露出一抹难得温柔的声音。   “我可以给你讲。但我知道的也不多。”   又强调:“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你快点儿吧。”   “关于申领,结了婚的夫妻可以一同去卫生队找医生或卫生员。你说你需要,她就会给你,晚育是国家政策,流程上应该是很方便。”   芮贞做了个记录,又问:“还得夫妻双方一同去啊?”   “也可以女方自己去。”   这有点弄不明白了,芮贞问:“怎么男方不能自己去呢?”   “当然不能了。”这还用问吗,周战昆皱了眉:“现在卫生队和公社卫生院管计划生育的都是女同志,男方怎么好去。况且,肚子是女方自己的,由女方主张自己的生育意愿,我认为也很合理。”   没想到周战昆还有这种意识,芮贞有点惊喜,抿着嘴瞧着他,两只脚一个叠一个,伸到他面前的地上晃起来。   周战昆看她脚丫像个小狗尾巴一样在面前摇,眼睛亮得不怀好意,他打量她,一瞬,又压了眉眼说:“你不会想去领一个回来看看吧?”   芮贞眸光一闪。没错。就是这么计划的!   只不过,不是领一个,而是领一堆。   原本以为这件事还挺麻烦,要提前跟周战昆说,或者,绕弯子去找找郑卫国。   可如果女方自己就能领,那她准备今天就去。   想着,芮贞问:“这东西一次最多能领几个?”   周战昆别开脸,“不清楚。”   “到底几个!”   “……一般一到两个月领一次,一次给你三个五个,最多了。现在物资紧张,各方面都要节约。你不要想得太多,太美。”   一次三五个,两个月才能领一次……芮贞皱皱眉,转着笔道:“一般讲求晚生晚育的都是新婚的小夫妻,新婚的小夫妻两个月只有三五回性生活?不合理吧?这太反人性了。一周用三五个还差不多。有时一天就要用两个吧?”   周战昆已经完全听不下去了。   这小丫头有时情绪上来可谓没羞没臊,什么怪词歪词洋词张口就来不说,现在连黄色内容也敢堂而皇之地往外冒。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最好不要是一些不好的书籍。   他攥着两只拳头,以一个长辈的口吻道:“贞贞,这些话还是只能在家里面说,而且,讨论黄色内容要收敛。”   “我知道。”   芮贞托着腮点头,又突然一愣。   贞贞?   唔……他叫她贞贞啊……   芮贞满面春风,托着脸颊,睫毛扑闪起来。   又听周战昆道:“我一次给你讲明白,你别再出去乱问。”   他喉骨耸动,眉眼凝肃,沉默片刻才说:“三五个已经很多了。好好保管,一个也能用很久,三五个是为了备用。”   “在实际操作中,如果真的因为质量问题坏得多,或者,因为特殊情况弄丢了,可以去跟卫生队的女医生说清楚,申请补领,现在晚育是国家号召,别人也不会因为你多要了几个就为难你。”   芮贞一听,奇怪了,“难道这东西不是一次性的?”   见周战昆一个硬汉,脖子上的潮红已经彻底蔓延到胸口,像被火燃起来了似的,她又补充:“你别这样……我也就跟你最好了,总不好意思去问别人。再说,别人要是知道周战昆同志结婚五年,连碰都没碰过他的妻子,人家是不是又觉得你不行,又觉得我不行?”   “我们之前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周战昆纠正。   “我知道。”芮贞不理会:“所以这东西到底是不是一次性的?”   “当然不是。”   周战昆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完全是异想天开,甚至,算得上是匪夷所思。   他拿着只刮胡刀立在她面前,眉骨边的血管微微跳动,不久,又低声道:“现在物资这么紧张,哪会有东西用完一次就不用了?”   又纠正她的思想:“避孕的工具用完了就扔,只有小资产阶级才会这样浪费。”   “作为新婚夫妻,从客观实际出发,如果丈夫身体好,两人的感情也好,那像你说的,每个星期要用五只。一个月起码就是二十只。”   “往大里说,一副橡胶手套也只有十只手指,一个月,一对夫妻光是避孕就要耗费两副橡胶手套。一年就是二十多副。”   “一个普通的车间工人每三个月才能领到一副手套,一年最多四到六副。”   “按你的道理,避孕工具如果是一次性的,夫妻两人为了晚育,一年的消耗就等于起码五六个工人一年的劳保用品开销,上升到国家政策的层面,这一定是不现实的。所以,避孕套这种东西,不可能是一次性的。”   芮贞惊喜了,瞪大眼道:“你这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 第128章 难题   真是意外之喜。   原来这家伙被逼一逼,什么话也都能说出口……好刺激啊。   芮贞托着腮瞧着他笑,不怀好意,一时,又很想带周战昆到现代社会看一看。   以后,国家发达了,生产力提高了,不光避孕套是一次性的,还有各种各样的呢。   什么薄的、螺旋的、凸点的,你想要奥运五环的都有。   只要打铁自身硬,想用多少用多少。   周战昆看了她一眼,气性也上来了,刮胡刀一扔,转身进了厨房。   芮贞暗暗发笑,冯斌却突然来了。   他带着一身沉气,在这春天的尾巴里,像股寒风一样刮进来。看到芮贞的一瞬间,满脸的冷肃又化雪似的融了几分。   打量着周战昆正往锅里扔挂面,冯斌问:“还没吃饭?”   “没有,聊了会天耽误了。”芮贞笑着站起来,“丫丫吃了吗?”   “嗯,早上去食堂给她弄的。最近跟队部后勤打了申请,吴光耀那边也托了人,她这个伤可以特批伙食照顾,最近每天都能给她加个鸡蛋。”   “嗯,挺好。”芮贞道:“那你也在食堂吃了吧?”说着去给冯斌倒水。   冯斌点了下头:“吃了。”顿了顿道:“你别忙了,我是来找战昆的。”   芮贞看冯斌最近似乎瘦了很多,原本一张脸就线条硬挺,如今看着,两腮都陷进去了。   他这个时间急匆匆过来找周战昆,显然是有急事,而且大概率,跟早上彭慧带着彭苒来找他脱不了关系。   芮贞便说:“正好,我捞碗面条去你家吃吧,陪丫丫玩会,你们俩聊。”   “也不用。”冯斌道。   “没事儿,正好我吃完要去卫生队领点东西。”   冯斌的眼皮立刻抬起来:“你怎么了?哪不舒服?”   “没什么,我就是领几……”   话刚冒了个头,手心儿就被周战昆塞了一碗面,他冷着脸,下巴往外一扬。   “快走。”   芮贞笑笑,又对冯斌道:“我领几瓶维生素,预防感冒。你再吃碗面吧,周战昆最近厨艺有点长进。”说着,端着碗出了东屋。   冯斌拖开把凳子,一双瞳仁却从窗户的玻璃间隐隐追着芮贞的身影,直到她被阳光映亮的身体在院子尽头消失不见,才往桌边一坐,笑了一下道:“要是晚上就好了,真想跟你喝两杯。”   说话间,高挺的脊梁也像个沙堆一样散了下来。   周战昆递了双筷子给他:“还是多吃点饭吧,你瘦了。”   冯斌没拒绝,接了筷子道:“早上彭主任又领着彭苒来找我了。说最近天热,彭苒的伤口发痒,总是忍不住抓,抓破了,就又渗血,不知道会不会感染,叫我领她再去看看。”   周战昆听了淡淡道:“看来她是真想撮合你们。”   “嗯。”冯斌轻笑:“我就是个傻子也看出来了。恐怕现在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周战昆捞了两碗面出来,搁到桌上说:“大家就算是看,也只是看热闹。你不同意,这事就没结论。而且,应该也只是彭苒和他姐姐两个人的意思,上次我遇见齐伟,他的态度很明确:他不参与,也不反对。”   冯斌苦笑道:“他是政委,哪能说什么。而且我们关系这么多年,我惹出这种事,他恐怕也不好办,参与倒不如放手了。其实,我也怕这件事一出,影响了跟他的关系。”   “这倒是你想多了。”周战昆道,“他同样也不愿你为难。但这种事,他如果出面反对,就是在做实他妻妹的出身不好,以后,彭苒的处境会更难。他于公于私,都不该有偏向的态度。”   “我理解。可战昆……”冯斌抬起头说,“我带她去看病,这没说的,但是我不能任由彭主任把她推给我。我还是觉得这是两回事。”   “她为了丫丫受伤,我也很难受。我愿意负担这件事到底。可如果要因为这件事就让我娶她,”他顿了片刻,“这不可能。”   周战昆理解,低着头,看着筷子在面条间挑了两把,又说:“其实,以目前的国家政策,对她这样的人还是开明的。有什么问题,追到上一辈就结束了,从彭苒本身,她年纪还小,也明确定义了她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从她的身份上,你不要有太重的负担。听芮贞说,彭苒其实是个不错的姑娘,至少,她是真心喜欢丫丫。其他的……”   周战昆说着,凝着视线看着冯斌,冯斌却摇摇头:“身份只是小方面。在这件事上,更重要的是。”他回望道:“我对她没有意思。一点也没有。”   “不光本来没意思,这件事出了以后,就更不可能有这方面的想法。”   “战昆,我知道你和小芮开始时也没感情,你是个有担当的人,也许可以因为责任和恩情娶一个女人,可我做不到。我还是自私的。”   “我知道她也许很好,也许也是真的喜欢丫丫,但如果我只因为想找个对丫丫好的女人就接受一切,那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她,未来都是不负责任的。”   “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所以就更不能轻易跟她来往下去。”   一瞬间,周战昆也沉默了。   他所谓的担当,其实也只是不负责任的五年。带来的,只有女人的幽怨和他的悔恨。   沉默片刻,还是抬头道:“所以你现在是铁了心不跟她发展了。我这么结论可以吗?”   “可以。”冯斌干脆道,“我不会跟她发展。绝不会。”   他的喉骨滚动,极尽酸涩,又咽下了心底压抑的真心:真喜欢的人,能看见就足够了。这辈子,他不会再结婚了。   “那好。”周战昆望着他的眼睛,不久,抓住他的肩头,指骨发力,狠狠一攥。   “放心吧,这事,我帮你想办法。”   ---------------------------------------- 第129章 宝藏郑卫国   吃过饭后,芮贞领着冯的丫去了卫生队。   郑卫国这日正好值班,把冯的丫送去给他帮忙换药,又按周战昆说的,找了个因郑卫国而相熟起来的女队医,要了五包这个年代的安全套。   竟然是一个小粉纸包里装两只,裹着滑石粉,还分规格呢。直径31到35。   女队医问要多大,芮贞也不清楚,跟对方说是军属委员会做科普用,便大中小号各来了点。   女队医之前也没见芮贞来领过,还特意嘱咐了几句说:“使用方法在包装后面写着,用完一定要及时洗干净,晾干,再铺上一点滑石粉放回去。不这样的话,下次用就容易粘在一起,还容易破。”   芮贞一一记下了,出门时,又遇见郑卫国领着冯的丫在走廊上玩。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上晒出一串方方的暖格子,郑卫国扯着冯的丫的小手,跳跃其中,一时单腿蹦,一时双腿蹦。   一长一短的两只影子,被太阳拖拽出长长的线条,像两只在线谱上跳跃的音符,奏出一阵欢声笑语。   郑卫国一脸畅快,两只双眼皮大眼睛竟像十几岁的男孩一样眯得弯弯的。   一边紧紧扯着冯的丫的腕子怕她摔了,一边又说:“你慢点跳,慢点跳。小心跳岔气!”   芮贞站在走廊的尽头,一瞬间,轻轻笑了起来。   还是第一次在消毒药水的气味里欣赏这样温馨的风景。   那些因病痛多年而根植在她脑中的冰冷画面,始终不愿回忆的冷白色调、刺鼻气味、机械面孔……在这一刻,通通被这一幕打散了。   冯的丫的笑声像银铃一样穿梭在周日的卫生队里,令人百听不厌。   她比两个月前胖多了,胳膊腿肉乎乎的,太阳一晒,皮肤泛着莹白的光,俨然一颗被沸水按摩得上窜下跳的小汤圆。   她咯咯笑着,对郑卫国说:“卫国叔叔,我们也在弹钢琴!噜噜啦啦——”   钢琴?郑卫国愣了愣,笑道:“这哪是弹钢琴?这是在练腿劲,助消化,多蹦一蹦,腿脚利索,小孩还能长个呢!以后你每天都蹦一蹦!将来长大个!”   郑卫国毕竟不是前线作业的,说着,跳着,竟有些气短了,脚底闲下两步,笑着一回头,正看见芮贞在远处瞧着他俩笑。   他一摸脑瓜,不由得嘿嘿了两声,又领着冯的丫走过去说:“你忙完了?你还有啥事不能找我,非得找小林。”   芮贞俯下身,往冯的丫圆滚滚的屁股上拍了一把道:“你再去蹦一趟吧!!”   冯的丫嗯了一声,又像个胖兔子似的蹦出去了。   芮贞瞧了她一会,才笑着直起身,一晃手里的小纸包道:“我去找她领这个,不是说女军医管吗?你也管?早说啊。”   郑卫国一看,一排呲着的白牙微微收了一些,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头,问道:“你俩怎么,怎么又用?……原来不是,原来也没……”   他怎么想也不对头。   芮贞哼哧一声,笑道:“不是马上要评五好家庭了吗?搞几个,方便做晚婚晚育的宣传。”   郑卫国一听恍然大悟,那排白白的牙齿立刻又冒出来说:“我说呢?战昆也快三十了,肯定想跟你生娃。”   美得他。芮贞浅浅笑了笑,眼睛却在郑卫国身上定定地看了一瞬。   他一身白大褂,在日光下透着股难言的清新,如果风此刻有形状,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郑卫国也马上就三十了,一腔报国的热血和激情也结成了冷静的白大褂,芮贞敛了敛笑说:“卫国,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嘛。”   “苗苗马上要去县里工作了,以后,就不在这住了。我往后能帮你的恐怕也不多了,你现在还有没有什么要带的话?趁她这两天还没走,我帮你带给她。”   郑卫国的一双眼睛立刻在阳光中暗了下来,他站在那没动,阳光却绕开了他。   不久,郑卫国又重新笑了笑说:“芮贞同志,我没什么说的,我就希望她能有个很好的前程,希望她能做自己热爱的事业,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我祝福她!如果未来能在同一份事业里奉献热情,请你相信,我也会很高兴!”   他笑得爽朗又憨实,芮贞的眼睛却有些发痛。   她微微笑着,难得正式地点了点头说:“卫国同志,也请你相信,如果都是河流,即便天南海北,也一定会有汇入同一片大海的一天。在此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奔流,永不停止。”   一瞬间,声音打起了轻微的颤。   她从前最讨厌看鸡汤,讨厌那些虚无缥缈的人生哲理。   二十几年的人生,明明没做过坏事,结局却是死在那张冰冷的病床上,悄无声息。   如果不是上天送了她第二场人生,让她进到了这本书里,她也一定不会在此刻这么想告诉别人:命运是件很有趣的事。它会柳暗花明,会予你意外馈赠。   而重要的是,在给你机会的时刻,要学会用心体验,热爱它,并满怀希望。   芮贞与郑卫国深深地对视了一眼。   郑卫国一啜鼻子,把眼镜摘下往白大褂口袋上蹭了蹭,片刻,又突然抬起头:“差点忘了!”   他立刻回身进了诊断室,不久,又掩着白大褂鼓鼓的衣襟跑出来,将芮贞喊去走廊的一角。   “我这猪脑子,我还真有东西想给她,你帮我给她也一样。”   郑卫国说着,从怀里抽出了一本棕色的小书,看上去,竟像本古籍,封皮上写着四个字:《针灸大成》。   郑卫国抻脖子四处看了看,把书塞给芮贞道:“这是明代人写的书,今年重印的,我妈弄来的,叫我给她。”   顿了顿,又嘱咐道:“你一定要跟她说,我妈说了,最近上面正推广针灸,现在大家兴许还没感觉,以后肯定有政策支持。她有中医底子,一定要早早学起来。”   说着,又四下看看,从大褂里抽出一本薄一点的,“配着这本《针灸穴位图解》,上面全是图,很好懂,对照着看。苗苗那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如果有什么不懂的问题,你叫她不要怕麻烦,写下来,交给你,你再捎给我,我再回家给我妈,我让我妈一一给她注解清楚。这个很关键,你可千万要跟她说,我妈是个热心肠,你别叫她不好意思……”   “好,好,你放心。”   芮贞不懂医学方面的事,但郑卫国的母亲是国家的技术人才,她说的趋势之论,一定没错。   她把书接过来,紧紧地抱进怀里,刚一抬头,却见郑卫国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手电筒,手指长短,递给她说:“这是我从我妈桌上拿的电棒。”   ---------------------------------------- 第130章 日子流淌   郑卫国说着,把开关推上去,往天上照了照,又抓紧关了,塞进芮贞手里说:“好使。关键是小,方便。”   “上回看完电影,我看苗苗下台阶时好像看不清,不知是不是有夜盲,这个大小她用着方便,而且这颜色挺漂亮的。以后她如果有机会出夜诊,可以随身带着。”   “哦,电池我已经安上了。”   郑卫国说着,又指了指,“你让她别不舍得用。如果缺电池,你再跟我说,我妈抽屉里还……”   “好的。”芮贞点了点头。   心想这年头,手电筒是稀缺物,娶媳妇时都能算一桩拿得出手的家用电器了,更何况这么袖珍的手电筒……应该是极难得的。   她郑重地把这个小手电接过来,低头揣进了兜里。刚一抬头,郑卫国又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副听诊器。   “这个也是我妈的。别人送的,新的,没用过。”   芮贞的眼睛睁大了几分,郑卫国打量她,补充道:“你放心,这是私人产物,不是偷的公家的。公家用的没有这种铜做的听头,三通也基本都是银色的。”   “好……”   “这就是医生的另一双耳朵,你让她自己收好了,以后工作了,就可以不用跟别人混用,这个能用很久很久,好好保护,用一辈子都不会坏。”   “我明白了,卫国同志。”芮贞有点动容,望着他,温柔地说:“你是希望以后苗苗每一次给别人看病,戴着这副听诊器,都会想起你,对吗?”   郑卫国却突然急了:“小芮同志,可不敢这么想!我真没这么想!我对毛主席发誓我没这么想!”   他伸出大巴掌,身体绷得直直的,一张清俊的脸像根火柴,擦一声,竟冒起火来,又急忙往那金灿灿的三通接头上一指,“我只是觉得这个颜色的三通很少见!看着就上档次!那我送她一个银色的,不就像从公家偷的了嘛!”   芮贞看他急了,也慌了,立刻安慰他说:“我胡说的,胡说的!是我想得太狭隘了!我知道你对苗苗的情感是崇高的!纤尘不染的!”   她低下头,在郑卫国指的地方细细打量,这听诊器确实是与众不同,看起来金光铮亮,三通上还刻着浅浅的“医者仁心”四字。   芮贞小心翼翼地和书本一起抱进怀,又说:“我一定会把这带有革命理想的一切亲手交给她。”   郑卫国脸上的红晕才减淡了几分,不久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卫国……”芮贞道:“没有别的了吧?就这四样了,对吧?”   再多她是真拿不了了。   况且,带着一只听诊器从卫生队出去,这感觉就像逛完超市推着人家的购物车回家……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o m   她还没想好怎么带回去呢,真怕他像个哆啦A梦似的,又变出点别的。   郑卫国点了下头道:“就这些了,下回,下回我再从我妈那……”   “唔……卫国。”芮贞皱着眉眼,看着郑卫国,不无担忧道:“你把你妈的东西都拿出来送苗苗了,你回家不会挨揍吧?这些东西一看就很好,应该也是你母亲很珍惜的东西。你打过招呼了没有?”   “她是很珍惜,可不好的东西咋能送给苗苗嘛,她那么好……”顿了片刻,郑卫国又道:“况且我妈都知道,她愿意给。”   “她愿意?”芮贞惊讶。   “嗯。”郑卫国十分确定,“我妈说了,愿意把一生奉献给医学事业的女人,不会差,并且,是伟大的。”   阳光洒落,照亮了这个目光坚毅的男人。在他的目光里,芮贞看到了另外一个坚毅的女性。   她点点头,同样肯定地对他说:“放心。我不光会帮你给她,话我也都会带到,既不会让她为难,也不会让你失望。”   “没事的,我没什么失望的。”郑卫国又畅然地笑起来,“不想那么多了,她暂时看不上我,还是因为我不够好,跟她没有关系。所以我现在就一个想法,六月来了,我要去市医院办的业余学习班上课,未来说不定,还能在救死扶伤的队伍里再见面呢!”   芮贞眼睛发热,用力点了点头:“肯定会有那么一天!”   五六月交接,日子似乎一瞬间就忙碌起来。   进入了三夏大忙期,麦子开始由青转黄。直挺挺的麦秆和战士们一样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麦穗却因为灌浆饱满,麦尖像喝醉了酒似的重重地耷下去,酒酣在广袤的田野里,风一吹,发出呼呼大睡的声音。   赵苗苗离开了军属院,郑卫国日日下田给乡民们发放十滴水防中暑,还要查痢疾;   马大姐会的成语越来越多,字也写得越来越正。把天天捣蛋的赵大岭送去托儿所后,又开始帮忙照顾冯的丫。   彭苒在供销社的工作,似乎也更忙了。   芮贞也不例外。虽然夏收一开始,夜校识字班停课了,但她开启了一边在公社做半脱产宣传骨干,帮公社写宣传材料,一边又作为临时特聘人员,给妇联写稿子往县里递的日子。   日日累得脚不沾地,睁眼就是稿子和领导指示。   周战昆更是忙得连人都看不见。   三夏动员大会猛地一开,一个人便分成八瓣用,又要训练作战,又要下田勘察指挥,还要去公社开三夏协调会。   “军队是人民的军队,麦收就是军令”的标语一拉起,军人便扛上了农业的大旗。芮贞跟他在公社会议室里碰头的时间倒是比家里还多。   开着会时,偶尔互相瞄上一眼,眼波流转间,暗潮汹涌;下了会,却只是擦肩而过,谁也不开口。   回家累到神思不属,更是无心交流。   爱情的事,组织没催,也就被两人抛到九霄云外。   反正人还在就行。活着就行。   就这么僵持着。   唯一没变的,只有愁闷的冯斌。   一周了,那股暮气还一直挂在脸上。只不过农忙一来,他更消瘦了些。   直到又一个星期天,还是那块小黑板前,芮贞忽然听好久不八卦的马大姐带来了一个大消息。   “芮啊,真的。简直耸人听闻。”   她抱着胖翠儿,边跑边招着手,又拾起老习惯,四下望了望才疾步凑过来问:“听说了吗?”   ---------------------------------------- 第131章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芮贞问道。   她打量着马大姐舒展的面容,像新苹果泛着光似的,倒像是有好事情。   她笑着把粉笔一扔,拍了拍手,正经凑过去听,马大姐却一双眼半是神秘,半是得意,藏宝一般憋着不肯说。   芮贞愈发好奇了,五好家庭评选在即,索性随口一猜:“是不是关于五好家庭的,有什么内部消息?”   她笑嘻嘻的,马大姐却懒洋洋一撇嘴,“五好家庭哪能跟这个比!”   又言:“咋,小周没跟你说?”   “说什么?”芮贞彻底懵了。   马大姐瞧着也有些意外,打量她片刻,又去扯她的手,“小周跟咱斌那么好,咋不跟你说呢?芮,你俩没又闹吧?……别闹。”   “我俩能有什么事。”芮贞听出是跟冯斌有关的,微微皱了眉说:“你快说吧嫂子,我这人脾气急你又不是不知道,又吊我胃口。”   说着垂眼一笑,开始收拾手里的袋子,马大姐也腾出只手,跟着往里捡粉笔头,又一脸喜气道:“特大喜讯!”   “咱斌跟那姓彭的小妮儿……彻底拉倒咧!”   “拉倒?他俩?”芮贞倏然抬起头。   见她惊得嘴唇微张,眉头微微斗着,马大姐不由得眉飞色舞,五官在暖融融的六月风里,像树叶一样兴奋地抖动。   她最近得了空,除了写写字,带带俩乖溜溜的小丫头,就是盯着这俩小年轻。也不为别的,就为了给冯斌和自己出口气。   啥时候,也是他们贫农说了算!   只要见到那小妮儿的脑袋敢往冯斌肩头底下凑,她的雷达就发警报,不管三七二十一,过去就狠狠咳上一嗓,一棒子把两片没根的浮萍打散。   弄得彭家那妮子每次见了她,一张脸都白一阵红一阵。看多了,就像看到了她姐。   “这下可好。”马大姐扁着嘴,用力摇晃着一根手指道:“他俩要认干兄妹,再也不怕咧!”   “干兄妹?”芮贞越听越迷糊了,“什么时候的事,具体,具体是……”   “周咋不跟你说呢?就昨天晚上,在食堂。开完三夏誓师会以后。”   三夏誓师……芮贞想,这周两人忙得话都没说几句,誓师会倒是忘了哪日听周战昆提过一回,说到时逄军长也来,按照往常,晚上会叫几个师团干部在食堂再一起吃顿饭,碰碰头,齐齐心,算是私下再动员一遍。   昨晚她闷头赶稿到九点多,周战昆才披星戴月地回来。   他这几天日日田里军中两头跑,一身大汗,回来就站在小厅里擦身子。   芮贞瞧他那肉欲纵横的后脊梁在灯下发光就烦,夏风醺然,总撩她的稿子,她一个字也写不动,索性出去喊他进屋擦。   有这么个对话的功夫,他却一句话都没多说,转身就回了屋。   “具体是怎么回事嫂子,我最近忙,周战昆也累得不爱说话,还没跟我说。”   芮贞蹙蹙眉,拉着马大姐到门口的一棵大榕树下坐下来。   马大姐抱着迷瞪瞪的翠儿,四处看了看,笑说:“你大哥昨天在炕上给俺讲的,他们几个昨天晚上和逄军长他们吃完饭,聊完了公家事,就一块扯五好家庭评选的事,几个干部也就都说了说自家情况。结果你猜怎么着……”   马大姐微微扁起嘴,抬起一只手,圈起一个圈,又略带敬佩地点了点头,“咱斌就在这个时候,拿着一杯茶,当着逄军长还有那么多师干部团干部的面,站起来就朝齐政委鞠了一躬。”   “大家伙一看,俺的个娘,这是咋咧?都去扶他,说,你这是干啥。”   “结果咱斌就说了,他一直想感谢姓彭的她妹保护了她闺女。但这事大呀!说一句两句也不中用,想了想,他老爹老妈妈都没了,要是姓彭的不嫌弃,他想认彭苒当亲妹子,以后,他拿人家姑娘当亲妹看,照顾一辈子。”   一口凉气抽入肺腑,芮贞诧然望着马大姐,“然后呢……”她喃喃道。   马大姐却一缩脖:“还能咋?俺家老赵还不长眼,说原想他俩能成一家呢,结果咱斌当时就说咧,说他绝不敢……那个叫啥……趁,趁人之危,对,趁人之危。也绝对没有歪歪心。”   这一刻,芮贞已经能猜到这个情景的走向。   这样的场合,所有人都不是笨蛋,而是人精中的人精。   逄军长坐镇,人人都知晓了男方心意,日后彭慧如果再在任何情况下撮合两人在一起,性质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齐政委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直接驳冯斌面子不合适,如果不是顶头上级在场,他兴许会打个哈哈,让这事不了了之。   可现在再这样处理,就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折中就是默许。不明确表态,本身就等同于表态。他也认同了他妻子的做法……这个政委就难当了。   所以,那个情形下,齐政委一定会随冯斌意思,默认这件事。   回家也一定是与妻子通气,日后无论在军属委员会还是私下,都不能再主动撮合二人,再主动,就是给他工作带来极大的被动。   以彭慧的觉悟,这事也就到此为止。冯斌和彭苒的关系就此也会盖棺定论。   誓师会这个时间选得精妙,在场人员的构成也选得精妙……妙得,已经不是像冯斌这样粗枝大叶的人能想出来的招了。   马大姐丝毫没察觉芮贞的凝重,顾自笑道:“斌先头那个媳妇,人能干,又麻利,还会识字讲故事,除了命不好,啥都没话说。”   “谁像她?还得去识字班,大文盲,未必有俺强呢,眼睛还长在头顶上……闹样。”   “原本就是她家香香屁吃多了,以为啥好事都是她家的,这下可好咧。”   马大姐说着,心花怒放,抱着闺女摇了摇,又耿耿于怀道:“俺就不爱吃忆苦饭,俺就啥好吃吃啥,咋咧?管天管地还管俺拉屎放屁。”   说完扭头看着芮贞,芮贞一晃神,沉吟间,点了点头,表示说得对。   马大姐又道:“谁不爱过好日子?俺早上遇见斌,他大包袱一撂,脸色都不一样了。明天战昆过周岁,他也能跟着乐呵乐呵了。”   她说完,低下头嘿嘿笑起来,芮贞却猛地抬起脸。   周一周战昆过生日?   一瞬间,心里唉唉地叹出一口气。   周战昆,你是一二三四五……一个也不跟我说啊……   ---------------------------------------- 第132章 一个也没听说   芮贞回到家,见周战昆正将一碟糖拌水萝卜放到桌上,神色急匆匆的,见她回来只是淡淡笑了一下道:“快洗手吃饭。”   三夏一来,礼拜天原有的闲适也被抢收的口号冲散了。   麦子晚几天就会发芽烂在地里,抢收成了政治任务,虽然芮贞得以休息一日,但作为干部,周战昆的周末、端午假期通通取消。   即便这样,还是以抢险的速度摊了两张鸡蛋小饼。另冲两碗紫菜虾皮汤。   芮贞一看摊好的小饼,气消了一半,把小包袱扔到炕上,绕去洗脸盆边洗手。   她的目光坠落在水池里,指尖一瞬一瞬搅起脆响的微波。   “给冯斌出主意的是你吧?”她说。   周战昆没否认,只是摆着筷子,平静道:“马大姐告诉你的?”   “嗯。”芮贞甩了甩手。   周战昆又抽了条毛巾远远一扔:“这样对所有人都好。冯斌不喜欢她,她也不见得就喜欢冯斌。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没有意义的。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我没说不好……”芮贞擦了擦手,“我知道彭苒在冯斌身上花时间是没有用的,我只是觉得这么突然,彭苒会有点被动。”   “早点被动不一定是坏事。”周战昆扯开把椅子一指,“冯斌有句话说的对,报恩和婚姻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现在稀里糊涂地默认下去,到头还是两败俱伤。”   芮贞点点头。坐下。   那样的结局,死去的炮灰芮贞一定深有体会。   周战昆也跟着坐下,拎起筷子在水萝卜碟里拌了拌,“你俩关系好,挑点她好接受的话跟她说,也劝劝她,这不是条合适她走的路。靠别人,变数太大。”   芮贞心头一宽,不久轻轻道:“知道了。”   难得见缝插针地凑在一起吃饭,周战昆小饼摊得大有长进,芮贞咬了一口不错,瞧了他一眼也挺顺眼,便笑了笑:“你是怎么想到这一招的?挺聪明啊。誓师会这种机会,肯定不是撞上的。你是不是早替冯斌盘算好,就等着这天了?”   周战昆不搭话。   他是怎么想到这一招的?   要不是有天晚上这女人中邪似的喊他大哥,令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恐怕也一辈子不会想到。   一周前,他就看准了周末的誓师会,逄军长正好在的机会,没想到,还是让这个女人猜中了。   “被我猜对了吧。”芮贞凑过去,“还故意瞒着我,怕我给彭苒出气,找你算账?”   “没瞒你。”周战昆夹了点小菜送进嘴,紧闭嘴唇嚼了几下,才淡淡道:“最近太忙。再说这几天,你也没跟我说过几句话。”   还倒打一耙了?   芮贞瞧着他:“昨晚你回来时我没睡吧?你跟我说话了?”   周战昆也瞧着她,“你当时是不是在工作?三天前,同一时间,我跟你说话,你说你在工作,让我不要打扰你。忘了?”   “那天是要给县里交稿子,那个稿子很重要,这不交上去,人家就叫我礼拜一去县里开交流会了?”   “是啊。”周战昆点点头,“所以我也没有怪你。”   芮贞被呛了一下。   最近特殊时期,确实太忙,她自己的计划也被全部打乱,还正冤得无处诉苦呢。   微微平复片刻,芮贞又道:“昨天我也在工作,可也主动跟你说话了。”   周战昆笑了,“你是说了,你说我站在厅里乱你脑子,让我回自己屋去。”   “你晃来晃去可不乱我脑子?我那写的是数据汇报!”   芮贞说着暗暗回忆,这人一进门先把自己汗透的衬衣扒个精光,赤着一身精肉在门口擦身子。上次见到这幅春光,还是电影里的吴彦祖。   谁顶得住?   “不说昨天,说前天。”芮贞绷起脸,“前天不光在家碰头了,在公社还一块开会了。我还给你传纸条了。”   一想到这个,周战昆都不想说话。微一摇头,眼前又蹦出那纸条上草草的字:你开会时不要总抬头。   最近见面成了奢望,他不过是想多看她两眼……这女人的纸条就甩过来。   “你让我不要总抬头,也算话?”   是啊,芮贞蹙着眉头盯着他。   干嘛要总抬头呢?原本公社芦委员的官腔套话就搅得她频频走神,他倒好,一抬头就帅她一跳,搞得她脚老想往他裤筒子里勾,还怎么开会?   “要不要再谈谈周一?”   周战昆倒像有闲情跟她较劲,可芮贞不想听了,闷着脸,忽而打断道:“但我没有事瞒着你!!”   “我就算没跟你说什么话,也没有事瞒着你!可你呢?”   这话倒像箭入靶心,周战昆心头重重地一虚,眉头先动,不久,才低低道:“我哪有什么瞒着你的。你问的,哪个没告诉你。”   还得她问?   一瞬间,芮贞大彻大悟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天会派她来到周战昆身边了。   她是个老师。应该是善于提问的。   是上天给不问不说的周战昆同志特派的天选CP!   可周战昆啊……你恐怕还不知道,老师除了善于提问,更擅长的是修理人。   芮贞压下一口气,微微一笑道:“不说这些没用的了,还是说工作吧,早点说完,我还要带丫丫出去一趟。”   “明天晚上,你也开会不回来是吧?我也正好要和公社同志一起去县里开交流会。妇联去,军区政治部家属工作科也派人去。”   “开完会,估计还要整理稿件,我就正好跟着公社同志一块回公社了,晚上我不想折腾,就在我宿舍住了。”   芮贞说完,端起碗仰头灌完最后一点汤底,一抹嘴,冲周战昆笑了笑说:“走了哈!”   自己过你的生日去吧!   ---------------------------------------- 第133章 小燕子   趁周战昆出门之前,芮贞就抢先一步出了门,心里盘算着怎么修理一下这个周战昆——人人都说喜恶同因,她现在有了切身体会:她靠着周战昆心里就踏实,可这人不长嘴也真是欠揍。   连过生日他都不吭声,也难怪这么多年一个人睡冷炕,活该!   芮贞去冯斌家接上了冯的丫,想骑车带她去供销社逛逛。   最近太忙,时常顾不上这小丫头。几天没盯着,似乎又长高了点似的,干部食堂的小灶看来质量不错,令人欣慰。   自行车从驻地的大下坡,一路向下,像条彗星在无云的天空呼啸而过。   冯的丫坐在车后座,鼓着两只腮帮,大口吹着一只纸做的小风车,她嘻嘻笑着:“这是彭苒姨姨教我叠的,我现在会叠耗子,叠风车,叠芭蕾舞演员,还会叠大船,叠东南西北,还会叠……”   “好啦好啦。”车轮飞转,芮贞一脸畅快,笑道:“知道你能干,小心灌一肚子风,中午吃不下饭了!”   “中午咱们吃什么呀姨姨?”冯的丫又呼呼吹了两口风车,才把风车迎向风。   芮贞想了想:“吃包子怎么样?想不想吃?买五个,我吃仨,你吃俩。”   “想吃!”冯的丫踢着两只小脚,怕车轮太快,风太急,把她的风车吹疼了,便插回自己的小包里。   路过农忙之地,芮贞加快蹬了两步,自行车像水蛇一样穿梭在六月熟成金色的熏风中。   麦田间,人们抢收的身影也像金灿灿的麦穗似的,个个弓着身,弯着脊梁,只有镰刀在口号声中飞舞。   这是个特殊的时刻,仿佛所有人都突然放下了平日的琐碎心事,变成了根根干柴,投入到劳动的热火里。   看见麦浪里正有人在发放大锅药,芮贞微微走了个神,冯的丫却突然用几根小指头在她背上轮流敲起来。   芮贞痒痒肉多,她忍不住一缩脖子,车子微微晃了一下,又扯回神思道:“你干嘛呢小坏蛋?给我挠痒痒呢?”   冯的丫说:“我在弹钢琴。哩哩哩——哆唻咪。”   “你还知道DoReMi呢?”估计又是彭苒教的,芮贞一脸惊喜,又畅快地笑起来:“咱们丫丫可真厉害!等再过十三年,咱们就学钢琴!”   “还有那么久啊……为啥要等那么久?”   “因为到时候我们丫丫就十六岁了,是个大姑娘了,手也长大了,也认更多字了。你没听彭苒姨姨说吗?钢琴是跟桌子一样大的,还有歌词,曲谱,你得多吃饭,长个大手才能弹呀!”   “我现在就能弹!”冯的丫说着,又在芮贞背后弹起来。   她学着彭苒的样子,小声哼着,弹了几下,又有点害羞了,趴到芮贞背上,支着下巴咕哝道:“你听见了吗姨姨,我弹了一首《小燕子》给你听。”   芮贞笑了笑,在风里喊道:“你得弹大点声才听得见,你看周围,叔叔阿姨们都在忙,号子声喊得多嘹亮!你这么害羞,别人怎么能听见你弹得那么好听呢?”   “彭苒姨姨说钢琴只能偷偷弹。”   “嗯……她说得没错,但现在大家眼睛里只有麦子和收成,没有咱俩,你就大点声,不怕!”   话音刚落,芮贞只感觉后背上那几根小手指戳得更用力了,一下一下地抬起,降落,像十个小士兵在踢正步。   风里传来冯的丫甜甜的声音:“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为啥来呀?”芮贞笑。   冯的丫一看供销社到了,嘻嘻笑了笑,搂住芮贞的腰说:“来买糖呀。”   是,芮贞就是想带她来买糖的,顺便看看彭苒。   彭苒来到这卖糖后不久就赶上三夏,她一时还真没抽出空来供销社关照她的工作。   芮贞支起自行车,领着冯的丫三两步跑进门。   卖糖的柜台位置显眼,几乎打眼就能看到,可芮贞望了望,糖还是那些糖,彭苒却不见踪影。   站在那儿的,是个戴眼镜的老大爷。   芮贞领着冯的丫过去说:“大爷,给我称二两光糖,就要正好二两。”   “正好二两?”她这么一说,大爷拿起小秤,眼睛从老花镜上头探出来道:“你是来找那个说自己一称就准的小姑娘的吧?她今天病了,没来。”   “没来?”   “没来,她姐姐今天来请的假。还能骗你?”   怎么病了呢……芮贞一惊,顾忌彭苒的同事关系,她又喃喃道:“我不是特意找她的,谁卖都一样,我是怕买多了,天一热容易化,就要二两,吃完我再来。”   听老大爷话里意思,彭苒称斤两的技术似乎有了名堂,并且,还被不少人知道了。   老大爷又拨着称说:“我说呢,哪有必要专门跑一趟,她那水平还欠火候,长点短点,反正总也差点。”   又把糖拨到牛皮纸上,“真想练得一点不差,没个一年两年不成事,年纪轻,想法多,还是沉不住气。赶着三夏忙,这下好了,又病了。”   他摇摇头,把一包包好的光糖丢到芮贞面前,“二两整。”   芮贞沉吟着,掏了钱票,转去另个柜台买了几样点心后,突然没了逛下去的心情,带冯的丫去吃了两只白菜包,又打包了三只带回去,想顺便看看彭苒。   可没想到,去了齐政委家,齐政委家院门紧锁。   正赶上邻居家小男孩拿着只树杈蹲在门口挖土,一见冯的丫,他就抽抽鼻涕,抬起头:“丫丫你干啥去了?我早上就在这等你一块挖蚯蚓。你咋也不来?”   冯的丫含着糖,腮帮子鼓鼓道:“我今天不想挖。”   芮贞一听,拿了两块糖出来问:“你早上就在这挖了,看见邻居家姐姐了吗?”   “看见了!”那小孩得意地说:“她哭着跑走了!早上她家里乒乒乓乓,彭婶婶把她骂哭了!哈哈,我是这里的侦察兵,看得清清楚楚!那么大的人还哭鼻子,丑八怪,丢丢丢!把脸抠!”   他说着,又一抽鼻子,手指在脸上抠了几把,又去芮贞手心儿拿糖。   芮贞拳头一攥,搓出一块糖说:“我改主意了,你只能拿一块,以后学会不笑话人了再来你周叔叔家找我要。”   “说好给我两块的!”   “谁跟你说好了?你不是兵吗?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听说过吗?一块就不错了。”   芮贞说着,用糖在小男孩脑门敲了一下,丢他手里,转身走了。   ---------------------------------------- 第134章 苒苒齐芳草   彭苒跑出去了……芮贞路上想着。   她会去哪呢?   在这个小县城,她没有其他亲朋,更别无去处,如果此时她想静一静或是一个人哭一场……芮贞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她把冯的丫送去马大姐家睡午觉,又一个人骑上自行车,沿着驻地边平直的海岸线,一路乘风而去。   直到脚下开始有沙石绊脚,一抬眼,金色的麦浪才变成了漫山苍翠,林中枝叶郁郁纷纷,连山泉的淙淙声似乎都掩蔽了起来。   这座野山她来过,来采四月的洋槐。   两个月的时间,山景和人间一样换了新颜,山脚下的几户人家却仿佛还是老样子。   上次来的时候,周战昆和冯斌就是把自行车放在了山脚下的乡民家,芮贞几步路推过去,真见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门口捋麦草。   她走过去道:“老人家,我能先把自行车放这吗?我上山一趟,过半晌就回来推。我是妇联的宣传员,上山找个朋友。”   立刻就有老人站起来邀她进门喝水,另有人挥麦秆一指,示意她把自行车立在墙根下。   芮贞见一旁麦草已经山高了,想着这时农忙,老人家干不了重活,但抢收回来的麦穗儿还得抓紧时间捋干净,便问:“大爷大娘,你们从早就在这忙了吧?”   “上午见没见过一个姑娘,跟我差不多高,也差不多胖瘦,留着个短辫,穿一身蓝士林布的衣服。”   几个老人相互瞅了瞅,又喃喃道没印象。   芮贞突然补充说:“对了!她脸这里有道伤!”   院里突然有个抱娃的媳妇喊道:“有!有这么个人!俺见过!”   芮贞心头大石一卸,对方也掂了下娃,笑起来,“俺当时还想,那姑娘那么俊,咋有那么道血印子?俺见过,抱着个包袱上山了。”   包袱?芮贞道:“那她下来了吗?”   “那倒没留意。”   “好,谢谢同志,我一会就回来。”芮贞跟几人道了别,便撒丫子往山上跑。   印象里彭苒说过,想一个人躲起来时,会来山上,泉边,假装自己是个野人。   她直奔那汪山泉而去,果然,刚听见水流的琤琮声,就望见一个弓着的背影,缩在泉边,也像一颗被水流磨去了棱角的青扁石。   芮贞圈着手叫了一声:“彭苒!”   那颗静默的石头突然回了头。   她先下意识用胳膊狠狠蹭去眼泪,才定睛细看,又在看清来人的一瞬,再度满目潸然。   “你……你怎么来了,那么远……你……”   她泣不成声,芮贞笑笑,跑过去,蹲下来,抱住了她。   “我骑车来的,快得很。”   这双细弱的肩下,是一个装了几件贴身衣物的小包袱。上面铺着几封信,只不过,这些信封都被人拦腰撕成了两半,一只只躺在那,活像一个个被腰斩的人。   浮在那上面的,还有些雪片似的信纸,被人撕得尤其碎。   风一吹,枯叶蝶一般,振翅间,英文手写字隐隐约约,仿佛在告诉别人,它们是身负重任,从很远的地方跨越山海飞来的。   芮贞已经猜到这些信是谁写的了。   彭苒的啜泣声浮动在她的肩头,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听见一声无力的疑问:“芮贞,你说,想体面地活,为什么比死还难?”   “我已经尽过力了,可为什么每个人都要为难我?……我明明跟他们没有仇。”   芮贞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   她是幸福时代的产物,来到这个世界,她也在摸着石头过河。   彭苒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叹出去,不久,她渐渐地平静下来,又飞快地在两只眼睛上抹了一把,直起身笑道:“也只有你把我当朋友。”   芮贞沉默地看着她,看她哀哀地叹着,似乎在一瞬间打开了话匣。   “我不想回去了。”   “昨天晚上我姐夫回来,跟我姐姐说以后不要再撮合我和冯斌在一起。说冯斌对我没心思。”   “我姐姐说她哪能看不出来?但男女间的感情是要培养的,是需要创造机会相互了解的,说我也不差……本来也是给人当后妈,他还挑什么。”   彭苒垂下眉眼,又说:“你知道我姐姐……她也……”   芮贞点点头,她也是齐政委两个孩子的后妈。   “看我姐夫脸色不好,我姐姐又问是不是会上有谁说什么闲话,给他压力了?我姐夫不肯多说。我姐姐又追了两句,他就发了脾气。说总之以后再逼我俩,就不要再当什么妇女代表,他会亲自向组织汇报撤了她。还说我姐姐锋芒太露,将来要出大问题。”   “昨夜他们俩分房睡,吓得我不敢出声,结果今天一早,我姐夫刚走,我姐姐就拿螺丝刀撬了我的门。”   “她把我藏在床底下的这些信通通翻出来,又都当着我的面撕了。”   “芮贞。”彭苒抬起头,两串晶莹的泪像雨一样落,“这是我爱人给我写的……我是有爱人的,我的爱人不是冯斌。”   “我从小就认识他了,他大我五岁,我们原本说好要结婚的!”   “他钢琴弹得特别好,他会弹肖邦,你听说过肖邦吗?是个特别厉害的音乐家。”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尤其是念书的时候,我小时候他总给我读小公主,读泰戈尔,还念我的名字……他说我是苒苒齐芳草,说我的人生会永远繁茂,他还说他会见证……”   “你看他的字,我给你看。”   彭苒说着,不知痛似的,膝盖爬过溪边碎碎的石头,从包袱里摸出了几封撕碎的信纸,“你看,是不是写得很好看?都是他之前写的。”   “他的手也特别漂亮,手指很长,可以包住我一整个拳头。他比我的手还要巧……”   “可他现在在采石场搬石头……”   泪像从心里一下子涌上来,淹没了彭苒两只黑黑的瞳仁。   “我好久没收到他的信了。他的手一定全是伤,拿不了笔,才没给我写”   “我想等他,可我姐姐说他会死在采石场,我非但等不来,还会害了我父母。她说我如果一意孤行不好好改造,我父母就会被加重批斗,我会连累他们干更重更累的活,因为是他们没有管教好我……说不定他们也就死了。”   “我明明已经接受了……”   忽然间,她旁若无人地叫起来:“我说了我愿意为了我父母嫁给别人!也努力表现了!冯斌不喜欢我我有什么办法?”   “我是喜欢丫丫,看见她就想起我小时候……保护她是我自愿的,可我姐姐一定要冯斌为此负责任,是我我也觉得冤,我能理解他越来越讨厌我……”   “可我姐姐不信,非说是这些信害了我,她说男人是不傻的,我讨不讨好他们,心里有没有他们,他们一眼就知道。尤其是娶过媳妇的男人,最喜欢比较,难怪她为我奔忙了这么久,没有一个男人愿意接受我!”   “可这些信有什么错?这是我仅有的他的东西了,我也只是想留着而已……”   她像捧着一汪水一样捧着这些信的尸体,凄惶道:“她撕了它们就像撕了我,这些信没了,我就再也没有他的东西了,活着跟死了也没分别……”   “我帮你拼起来。”芮贞望着彭苒,轻声道:“它们只是裂开了,不是没了。我们是人,厉就厉害在有修复的能力。”   “芮贞……”   “不要怕。”她握住彭苒的手:“别忘了,你还有我,我是你的朋友。”   ---------------------------------------- 第135章 消失的太阳   芮贞把彭苒带去了她们的“秘密基地”。   彭苒坚持不回家,芮贞只好跟学校后勤的负责人打了个招呼,说驻军一师齐政委的妹妹爬山时崴了下脚,不方便走路,想在她宿舍借住一天。   对方见一块的也是个姑娘,柔柔弱弱,还是政委妹妹,立刻应了这件事。   门一关,屋里便又成了一片自由的天地。   芮贞把彭苒的信哗啦啦倒上床,又从包里把路过供销社买的胶水剪刀白纸摆到桌上,她坐上去,往凳子上一指,示意由她来找碎片,彭苒负责拼。   “你确定一片都没少吗?”芮贞问。   “应该没少。我从家里走的时候拿扫帚把地扫了一遍,我那屋很小,一眼就看见了,没东西了。”   彭苒说着,接过几封破得不严重的信,比了比裂痕,又拿起剪刀裁剪了几条白纸,刷了胶水,从信的反面贴上去。   “我能在这住多久?”她细细对着裂缝问。   “我也不知道……”芮贞又找出几封拦腰撕碎的信封,拼到一块看了看,递给彭苒,“学校按理是不让外人进来住,那个管后勤的答应也不是看我面子,肯定还是看你姐姐姐夫的面子。但我觉得两三天肯定是没问题。”   “真不想再回去了。”彭苒说,“我今天跑出来就是想去买船票离开这的。我要去采石场找他。”   “别说气话。”芮贞道:“怎么找啊,现在哪都一样,你在这,好歹还有人帮你。”   “总之我不回去。”   彭苒说着,在几封贴好的信上吹了吹,又拿到窗边的阳光里,一封封,按邮戳时间摆好。   除去那几封还算完整的信,就是满床的碎纸片。每一张都皱皱的,看得出,是先被人狠狠团起来又撕碎的。   “为什么就这封这么碎啊?它的信封呢?”   “信封刚刚已经贴起来了。”彭苒目光涣散地盯着那雪堆似的碎片,“这封是他最后一封寄给我的信,我昨天晚上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完没装回去。她先撕的就是这封。”   芮贞肩膀一沉:“你装回去就好了……装回去你姐就只撕两截了。”   彭苒却沉默了。   她怔了一会道:“小时候,我妈妈给我讲童话书时跟我说,如果很喜欢今晚的故事,就把这本书展开放在枕头边,等我乖乖睡着了,就有可能进到书里的世界。”   “我昨天特别想他,所以就放在枕头边了,想看看能不能进到这封信里,再见到他。”   彭苒说着,在阳光里,忽然扭过头浅浅笑起来:“芮贞,你相不相信一个人能进到书里的世界?”   恍惚间,一股电流流淌而过。   芮贞望着彭苒,像定住一般,浑身麻酥酥地没有知觉,只有眼睛在微微颤动。   不久,她倏然大笑道:“那你信不信我是一个来自六十年后的人?我睡前看过一本书,女主角就叫彭苒,我很喜欢这个故事,所以就来了!”   彭苒立刻皱紧眉头,往她身上丢了个纸团道:“我说真的!是认真问你的!”   “我也是认真问你的。”   “又来了。”彭苒抽了抽鼻子,嗔怪地笑道:“还六十年后呢,那都是……”她细细一算,“都是二零二三年以后了,那个时候……”   她想了想说:“应该到处都有电灯了吧?每家还都有一部电话。你要是从那时候来的,那你说,你房间里也有电话吗?你能拨去北京那么远吗?”   “当然有了。”芮贞微微扬起下巴,“我的电话还是没有线的呢,想打给谁就打给谁,打北京?我五秒就打过去了。”   “骗人。”   一早上的阴霾似乎通通消失不见,彭苒趴在椅背上笑起来:“北京最难接了,我爸爸每次打过去话务员都叫他等,等找到人都几个小时以后了。我爸爸说了,咱们这离首都很远,电话也要顺着外面的电线爬很远的路才能到,你的电话连线都没有,还五秒钟呢!”   “你别不信。”芮贞淡淡地说:“反正我就是进了这本书里。”   “那好吧,那你说说吧,你这本书是讲什么的?”   “讲了一场黑夜。”   彭苒轻嗤:“我就知道你瞎编,黑夜有什么好讲的。”   “你听不听?”   “听。”   芮贞忽然抱住床的栏杆,对上彭苒的一双眼睛道:“那本书就是从今年开始讲的,是今年的故事。”   “故事说,今年的春节刚过去,大家还在炕上躺着,等着起床劳动呢,结果天上的太阳突然没升起来。”   “没升起来?”彭苒一听就急了,“那怎么办?冬天没有太阳怎么活?”   “你听我说啊。”芮贞道:“起初大家还以为太阳罢工了呢,就开始在家等,结果一连等了一个周太阳都没出现。后来大家才发觉,太阳是真没了。从那以后,天空就只有黑夜。”   “寒冬腊月的,人们不光开始感觉冷,还害怕。因为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叫彭苒的女主角和她喜欢的人,哦,就是那本书的男主角,他俩是从小就认识的,青梅竹马,也因为在黑夜里看不到彼此而走散了,就这样,被迫分开。”   彭苒的神色紧张起来,跟着问道:“然后呢?他们找到对方了?”   “没有。他们一连分开了十三年。”   “十三年啊?……”   “嗯。”芮贞点点头,“这十三年,他们不知道对方在哪,也没办法通信,但好在,她和她喜欢的人都坚信对方会等待自己,也都坚信有一天太阳还会重新出现。”   “于是他们就这样沉默地等待。在过程中,因为没有阳光,生活变得非常困难,偶尔还会莫名挨上一棍子,但因为看不见,也不知道是谁打的,为了不挨打,大家也只好人人带着一只棍棒防身。这么一来,又不小心会打到别人,总之是很难熬。”   “然后呢?女主角怎么办呢?”   彭苒听着,脸上渐渐升起一丝凝重,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芮贞,似乎对这个故事的发展十分在意。   芮贞回忆着一些脑袋里的碎片,笑了笑说:“那个书的女主角可幸运了,因为她小时候喜欢玩捉迷藏,还总爱躲在衣柜里,一边躲着还一边吃巧克力,所以她格外能忍耐黑暗。”   听到这,彭苒猛然一怔。两只眼睛瞪得如同黑夜里的一只猫,又喃喃道:“你继续,快,快继续……”   “结果十三年后的一天,天上突然升起一轮硕大的太阳,红彤彤的,比现在的太阳还大!这轮太阳一瞬间就照亮了整片大地,所有人都被温暖和光芒照耀着。“   “那些拿着棍子躲在黑暗里打人的人,一瞬间就暴露无遗了。”   “而那些一直向往光明的人,因为十几年来一直在心里重复光明的模样,所以太阳一来,就很习惯。”芮贞摊摊手,“这本书就差不多结局了。”   “别呀,还有那个彭苒呢?你还没说。”彭苒道:“她跟她的爱人见到了吗?”   “当然见到了呀!”   芮贞道:“太阳升起来后的第一时间,他们就开始找寻对方。虽然这些年他们身上留下了很多伤,也都变老了一点,但他们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彼此。后来就在一起,还结婚了呢。很相爱。”   她笑笑,“我就喜欢结局圆满的书,所以,我就进到这本书里来了。”   彭苒一听,小小地剜了她一眼,笑了笑,又说:“书就是喜欢这么写。生活就不是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呢?说不定,你们跟他们一样呢?”   彭苒漫不经心地摇摇头,笑道:“那你说说看,那本书的男主角叫什么?”   “叫什么?嗯……叫……”芮贞沉吟着:“叫严秋时!”   一丝惊惶蓦然出现在彭苒的脸上。   她微微张着嘴,半天都无法回神。   芮贞瞧了瞧,坏笑道:“别怕。”又指了指那些信的署名,“我在这看的。”   彭苒肩膀一沉,泄出了一口气,又在芮贞腮帮子上狠狠扭了一下,“就知道你骗我!难怪你能讲课,编起故事都不脸红!”   “脸红什么?脸疼!”芮贞叫了一声,又说:“反正就是有这么本书,你都不信,我编出来干嘛呢?”   彭苒松开手,轻轻笑起来:“我倒是很喜欢这本书的结局。”   “那你就记住它。好吗?”   阳光映亮空中微荡的浮沉,芮贞看着发着光的彭苒,不久,见她淡淡笑了笑,无奈道:“好吧,那我就当唯一一个相信你的人吧。”   那封信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才拼好。   拼完彭苒捧起来一看——它已经像个全身打满石膏的人,脆弱得一动也不敢动了。   “如果有个影集就好了,大一点的,我把它放进去,以后还可以每天看。现在这样……”   彭苒挤出一个瘪瘪的嘴角,芮贞说:“怕什么,咱们再把它抄一遍,就跟那些名家的拓本一样,反正信里的内容还是那些,你平时就看抄的那封呗。”   说着,拖开抽屉取出一叠信纸,“快,我陪着你抄。”   彭苒一笑,甩甩手,“刚刚都是我拼的,手都酸了。”   “那是因为我没有你手巧,我要是拼得好,我就拼了。“   “那你字写得好,你帮我抄吧。”   彭苒眼睛亮了亮,凑脸过来,眉眼间竟带着一点娇滴滴的坏。   芮贞揪住她的双腮一扯,“你俩的情信,我来抄?不怕我背下来,拿大喇叭去集上喊一喊——喂,都来看,一分钱就能听一段。“   彭苒笑道:“那赚了的你分我一半吗?”又说:“快写,一会太阳落山了。”   “真是个厚脸皮……”芮贞说着,转开钢笔,又往那信上瞄了瞄。   这位严秋时先生的字实在潇洒,末了,还有几段花体的英文。   芮贞故意道:“看不懂洋词儿。他这连笔也看着费劲。”   “那我给你念。”彭苒又仔细地捧起那封信,“就写中文,这些英文是一首诗,我已经背过了。”   “那好吧,你念。”   “亲爱的苒苒……“   芮贞捂住耳朵,“哎呀酸死了……”   “快写!”   ---------------------------------------- 第136章 传话   直到傍晚来临,军区的黄昏号吹响的时刻,芮贞又骑车回了趟军属区。   思来想去,还是给齐政委带了个口信,没想到齐政委很体谅,说让彭苒安心住几天,家里和学校,都由他解决。   芮贞安了心,又回家收拾了几件生活用品,包了点点心零食想给彭苒送去。   临走时肚子叽里咕噜叫,一看灶里还剩俩苹果大小的窝窝头——周战昆显然也是一日未归,也不知道吃饭没有……她随手塞嘴里一个,预备路上插空垫垫肚子。   刚一出门,就遇上周战昆的小通讯员徐铁柱。   他风尘仆仆地,跟踏着风火轮一样往院里跑,一见芮贞,又忽的站下喊:“嫂子!是俺!”   跟这徐铁柱已经熟得跟家里的房梁似的,芮贞窝窝头都没拔,便呜噜道:“找我有事啊?”   “俺是来给周团拿点衣服的!他还在队部开大会,叫俺把衣服给他送澡堂,晚了,他好洗不上了!”   “行,那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说着,麻利进屋收拾了几件周战昆洗澡常用的东西,一并搁到他的搪瓷盆里递给徐铁柱,又问:“你团长吃饭没有?”   “吃了,俺看着他吃的,就开会前,吃了四个这么大的菜片片。   徐铁柱说着,比划出了一个小孩脑袋大小的圈圈。   芮贞一看,这么多,问:“怎么这个点才吃?你叫他别一顿吃撑着,也不怕积食?再说,就这么干吃,不噎得慌吗?”   “俺团长太忙了,今天有一大片麦场要抢收,怕变天,干部们都下地帮忙了,俺团长中午就说先不吃,忍一忍,把活干完,结果饿坏了。”   “你告诉他,他是闲的。”芮贞道:“就非把自己先饿坏,再撑死?先吃一口又不耽误什么。”   徐铁柱都冒汗了,他哪敢告诉?再说,他团长是最好的团长,嫂子自己也边走路边啃窝窝头,也没嫌噎,这么说,不公平。   他绷着脸,坚持道:“俺团长这是能忍耐,不是闲的。”   “那你团长可真是个好样的。”   徐铁柱又瘪了瘪嘴,“反正俺团长就是能忍耐,就是厉害,嫂子俺不跟你说了,俺要走。”   能忍是吧?芮贞索性点了点头:“行,那你去告诉他,我晚上不在家住,让他慢慢洗,洗完也不用着急回来。”   徐铁柱这才又轻轻道:“嫂子你串门去啊?”   “上哪串,最近这么忙,谁家还有人?你告诉他,让他好好忙吧,我也挺忙的,明天还有一堆事。天天骑车往公社跑,一天吃进去的饭都不够消耗的。”   “那嫂子,你明天还回来吗?明天俺团长过生日啊……”   “不回来。”芮贞想,就是生日才不回来。小通讯员都知道的事她都不知道。她不可能回来。   “我已经跟你团长说了,晚上要去县政府开会,开完会要整理材料,就跟公社的同志们一起回去了。”   芮贞说完,想了想,又说:“你等我一下。”   她抽出随身带的工作笔记,撕下两张,垫在院里的墙上各写了一行字。随后,叠成两只舌头条,交给徐铁柱。   “给你,这是我给你团长带的口信。这个大一点的,你今天晚上交给他。这个小一点的,你等到明天晚上这个时间再给他。别给岔了啊!也别一下都给他。”   “哦对,你明天给他的时候,就说是我当天写的,这是我夫妻俩的老习惯了,体己话,一天一句。不能提前写。明白吗?”   “你放心吧嫂子,俺知道轻重。”徐铁柱把纸条塞进口袋,又狠狠地一挺脖:“而且就是杀了俺,俺路上也不会打开看。”   真是他大团长教出的好兵,芮贞笑道:“行了,快走吧。”   偏头看到晾衣绳上的几块毛绒绒的小毛巾,挨着她昨晚刚洗好的贴身小衣,芮贞又道:“等会,这毛巾你带给他,让他今晚洗澡擦身子用吧……”   她快速在晾衣绳上一抽,又囫囵地卷了卷,投篮似的丢进了周战昆的盆里。   徐铁柱立马撒丫子跑了,盆里东西叮咣作响。   芮贞看着这孩子的背影,心里哼了一声。   她原本只想去给彭苒送点东西,没想陪她过夜,但徐铁柱提醒她了。   有些人能忍是吧……   那就让他忍到底!   ---------------------------------------- 第137章 擦擦汗吧   周战昆结束完一场夏收阶段性小结会,刚疾步到澡堂门口,就看见自己的通讯员徐铁柱远远跑来,收了步速,又立正报到。   时间配合得刚刚好。   这几天,虽然他一直忙得脚不沾地,但家里那位也忙得不见人影,两人都忙,倒不觉得什么。   可今天是礼拜天,那女人是放假在家的……她说带冯的丫出趟门,此时天都快黑了,也该回来了。   让他的私人通讯员回去帮他取衣物,起码可以缩减二十到三十分钟的路程,他晚上便多了二十到三十分钟的时间可以呆在家,守着她。   周战昆走过去拍拍自己的小通讯员,“好了,你去歇着。辛苦了。”   说着,便一手扯着衬衫扣子,一手接过盆,三两步利落地迈上澡堂楼梯。   徐铁柱一看,这哪行,嫂子交代的事情还一个字没说呢,速速小跳步跟上去道:“团长,俺还有话没说完。”   “一级重要么?不重要就明早说。”   “不是一级重要。”   “那就再说。”   “就是俺嫂子要俺给你带了点体己话……俺……”   周战昆立刻顿住道:“那为什么不早说?”   “俺正想说你不让俺说。”   徐铁柱喉咙里咕噜了一句,在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张较大的田字条,“这是嫂子让俺给你捎的话。”   说完,他立刻原地做了个向后转。   周战昆微一抬眼,便又搁下盆,垂眼去拆这张舌头条。   打成这种条的,一般都是悄悄话。   里面是芮贞手写的几行字。   “战昆。”   周战昆一怔!   “彭苒心情不好,我陪她去宿舍住了。院里还剩几棵小葱,你最近几天别忘了拔来吃掉,别浪费。”   看了两遍,一股不明的情绪开始从指尖蔓延。这情绪有形状,一头,是纸上的皱痕,一头,则顺着他的小臂攀爬上去,叶脉一般,连着他的心脏一同剧烈地抽动。   一日紧赶慢赶,她倒好,一句话就让满腔热血冷了下来……   身边人来人往,各个男人都带着一身洗完澡回家吃饭的畅快,他独处其中,极力压抑情绪,不久,对徐铁柱道:“她还说什么了?好好回忆。”   徐铁柱站在那想,想来想去,想得门牙打颤。   也不知为啥,他嫂子每次带来的话,他团长听了都给他脸色瞧。   徐铁柱年纪小,不经事,两只小眼睛转了转,“嫂子说她工作太累了,吃点饭都用来蹬车了,说明天还有一堆工作,不想来回折腾。”   “还说让你慢慢洗,不着急那么快回家。”   “噢!嫂子还给你卷了毛巾让你擦身子!”   他说着往脸盆一指,引周战昆去看,那里有圆鼓鼓的一卷毛巾,带着太阳的香气。   方才失了重量的瓷盆,此刻似乎又沉了几分,周战昆掂了掂,微微松缓了一口气,嗯了一声道:“你嫂子她,都挺好吧?”   “嫂子哪都好,能吃能喝,俺遇见她时还咬着个这么大的窝窝头呢!”   徐铁柱眯眼笑着,伸手比了个痰盂大小的圈。   周战昆看了安了些心,道:“好了,你歇着去吧。”   说完,不再多说,转身随着人流向内而去,行走间,却发觉两条腿像灌了铅,连通澡堂的一步步,都像踏在沼泽里。   待慢悠悠踱去更衣室,人已经像下饺子似的纷纷跳入大池子。   周战昆本计划冲个澡就走,此时,想也泡个澡算了。   明天生日,又长一岁,怎么都该有个新气象。   他解了衬衫,亮出一身了无赘余的精肉,从盆里拿起毛巾的一瞬,却掉出一块雪白的布片,砸在他的脚面上。   小小的一条贴身小衣。胸口有两朵染上的小花。   这熟悉又陌生的轮廓……时常随着院里的微风拂到他脸上。   周围不时有裸身的男人经过,水气里,看不清面貌,眼睛却像箭镞一同射过来。   周战昆只感觉自己的东西被亵渎了,一把将它捞起,又狠狠攥进掌心。   暄软的触感似乎带着女人肌肤的柔腻。   他赤着膀子屹立在那,任思绪也像身体同样凝固,直到那些纷乱的人影通通陷入白花花的蒸汽,他才抬起小臂,展开指骨,细细瞧了一眼。   朦朦胧胧,小衣似乎裹住了什么。   软软的,丰匀圆润,比她手腕的皮肤还要细致。   难怪只有这种质地才能亲近她的身子。   “嫂子说,这是给你擦汗擦身子的……”徐铁柱的声音再度逡巡起来。   这不能怪他了。   是她说的。   周战昆轻轻抬起手掌,将这片柔软之物凑向鼻尖。细细摩挲间,淡香萦绕,他眉心一凛,而后,又将热汗涔涔的自己埋入进去。   这个周日的夜晚长得像是不会结束。   窗外的天却像一直没黑过。   周战昆躺在炕上,听钟表孜孜不倦地走动。   六月的炕竟有些冰,他略感意外,偏头看向窗外,发现夜空居然是湛蓝的,像钢刀反出的光。   院子里竟也这么亮,亮得他抬手遮了遮,亮得,他似乎能望见院里的那四棵葱。   他的生日在这漫长的夜里已经开始了。   此时此刻,他二十八了,留这么几根葱,原本就是想跟那女人说,明晚不回来不要紧,明早能不能给他做碗长寿面?   别人家都是自己媳妇给做……   顺便跟她说,他想长长久久地跟她在一起。   你……愿不愿意?   可她倒好,还不知道离婚申请批没批就夜不归宿。   闷闷的一口气梗在胸口。有一年肋骨间中了一枪就是这种感觉。好久都喘不上气。   不到四点,周战昆躺不住了,索性起来去训练场跑了几圈。   他都跑完了鸡才开始叫。   出完操,去食堂吃了几口饭,人人都问他是不是最近太忙,憔悴了。   插空回了趟家,发现家里还是昨晚的样子。多了的,不过是一点惨澹的光亮。   周战昆看了眼表。   快七点了,他的生日竟就这么过去了三分之一!   ---------------------------------------- 第138章 生日倒计时   周一会议一堆,周战昆先随师长李牧一起去公社开军地联席会,政委、参谋、后勤,全部到场,公社干部也一个不少。   宣传芦委员就坐在周战昆对面,周战昆落座之际在他左右微微一瞥,也没见到特别的影子。   会议还没开始,闲聊中,齐伟悄悄俯身过来道:“战昆,等你今晚回去,帮我谢谢小芮。”   周战昆略怔,齐政委又道:“我家那小姑娘年纪轻,从小也没受过苦,打小连句重话都未必听过,她姐姐又是那么个性子……”   他摇摇头,“为了冯斌,两人打了一仗,闹得不小。要不是小芮,这会还真不知道去哪找她了。“   他笑着叹息了一口,“昨天小芮来找我,我在忙工作,也没来得及多说。今天看见你,就劳烦你了。”说着,在周战昆肩上按了一把。   周战昆这才弄清芮贞昨日那张纸条的来龙去脉,想到些细节,又问:“学校那边需不需要打个招呼?”   齐伟摆摆手道:“不用了,小芮已经提前想到了,我来的时候找了公社领导,让他去安排吧。不管怎么样,先住着。那丫头气性大,现在带回去,跟她姐那还不是两颗地雷又撞上?”   齐政委笑着,周战昆又听公社社长向身后芦委员悄声问了句:“小芮今天不来?”   他忽然凛了眉头,又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芦委员弯下身道:“她今天被叫去妇联那边了,您放心,小李负责记录,回头我亲自整理。”   对方哦了哦。毕竟妇联的事大,好用的笔杆子到处都想要,现在想抢都得挨号了。   又突然转了个笑脸,拖着眼尾褶子对军方干部们说:“各位领导,咱开始吧?”   这一开始,转眼就到了晚上七点。   直到麦田里的麦穗已经混在夜色里看不清了,镰刀才停止舞动,人们的热血也像一瞬间被针管抽干了。   周战昆刚喘了一口气,通讯员徐铁柱就跑过来说:“团长,快吃口饭吧!晚上还有个群众纪律讲评会。政委刚还让俺跟你说,会上要强调:不准吃群众的,不准拿群众的,不准损坏庄稼,不准和社员起冲突,还要把今天做得好的人、差点出事的人,全都点一遍名!”   周战昆看了眼表,时针距离夜半只剩几小格可以跑了,全都点一遍名……他抬头略一皱眉,“思想纪律问题不该政委讲吗?”   又道:“名单呢?”   “名单在政委那,政委说了是他讲,但叫你顺着他讲的再强调一下。”   “知道了,先吃饭吧。”周战昆说着,拍了拍手上的土,大步往驻地方向走。   徐铁柱跟上去,看时间差不多了,想起来,又从兜里摸出另一张较小的舌头条,“团长,俺还有个嫂子给你捎的口信。”   周战昆忽的顿住脚,又扭头问:“你见过她?什么时候?”   嫂子叮嘱过体己话是一天一句的,徐铁柱想着,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她刚找人塞给俺的,反正就是她今天给俺的。”   周战昆打量着对方虚头巴脑的表情,一时也懒得追究,站定,将那张字条三两下拆了,却又在看到字的一瞬间,将其用力攥成一团,狠狠摁在手心里。   他痛呼出一口气,望着渐渐黑透的天际线,微微点了点头,几乎同时,又大步向主路上走去。   这凛厉的背影,徐铁柱吓愣了,刚追上去想开口,他团长便扔下一句:“不管她!回去开会!”   这边,芮贞跟着妇联,协同公社干部一起在县里参加三夏妇女支农军地联系会。   会上,妇联主任读的这篇稿子就是她熬了两个大夜亲笔写的。   她写东西不慢,可每写完一篇,都要翻一遍材料书和字典。   这个年代的部分字和现代的写法不一样,她还要格外留心那些材料常用字。   至于稿子内容方面——她来自一个妇女意志更加自由的时代,几乎不需要任何激进的想象,就可以描绘出妇联主任希望的盛况。   她实际在努力做的,反而是按周战昆反复叮嘱她的,收敛一下自己的笔锋……   那些行文套路都是周战昆一遍遍教她的,是这个时代不会出错的金句。   总之,这篇稿子读完,和预想的全无出入,县委干部纷纷相视、颔首,又齐齐为妇联上下鼓起了掌。   芮贞见妇联主任饱满的双腮微微漾起红光,又对她投来欣赏的一眼,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忽然想起会前她私下对她说的话。   “小芮,好好干,我已经跟县委领导推荐了,让你做县里的特约写作骨干,这机会来之不易,你要好好珍惜,将来要记得多为咱们妇联上稿,也为全县妇女争荣誉。”   芮贞从前从没想过这个方向,恍惚间,如梦方醒……   她想通了一些事……   原先,她只一门心思帮公社和妇联写稿,只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混出些名堂,将来,也作为那些稿件里光荣的主角,被推荐到县里做经验分享,拿到更多的荣誉傍身。   却没想到,她拼尽全力,不如妇联主任顺水推舟。   推荐她给县委做写作骨干,算是个外挂的笔杆子,但却能让妇联在县报、广播站,上更多稿件。   而她写得越多、越好,越是妇联培养得好,这是一荣俱荣的事。   而对县委和妇联来说,既不需要给她编制,也不需要多发工资,只要给她这个名头,就是天大的荣誉,价值万金。   加上她所在的公社,算是四方得利。   身处争荣誉的时代,难怪这一路走得如此顺畅……她一直想要的护身符,此时此刻,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得到了。   不过不是作为芮贞,而是作为一只笔……   掌声中,芮贞垂眸望着面前的那支钢笔,静静地笑着。这么长时间,第一次觉得有点疲惫。   出门时,天色已经暗得透彻,院里,领导们各自扎堆又进行了彼此间最后的探讨。   结束时,前厅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点。   公社的干事追着上级领导脚步飞快,芮贞遥遥地跟在后面,脚下却没什么力气。   周围的麦田被割完了麦子,在黑夜里秃秃的,像一片幽深的沼泽地。   晚风一吹,没有了原来麦浪摇动的波纹,倒是都短短的,很精练,跟男人短短的头发茬一模一样。   那人今天过生日……   一年才一次。   芮贞踢飞了一块小石头。突然也有了一点后悔。   如果不跟他赌这口气,现在的这股失落,是不是也有人能陪她一起排遣,而他又长一岁,是不是也想她能一同庆祝……   正想着,耳边的麦场高墙内传来男人的一声轻咳。   芮贞猛然一怔!又忽的扭回头。   而周战昆立在那,旁边停着一辆自行车。   他插着口袋,神色淡淡地问:“自己走,不害怕啊?”   ---------------------------------------- 第139章 麦田   四周一瞬间寂然下来。   芮贞微微张着嘴唇,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看他胸膛裹在汗湿的白衬衫里,随着夏夜的晚风微微起伏——大概也是刚从别处匆匆而来,一口气还没有缓尽。   “怎么是这个表情。”周战昆眉头先动,“会上挨批了?是谁批你。”   “没人批我。”   晚风穆穆,芮贞拨开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道:“我只是累了。乔主任说推荐我做县里的特约写作骨干。”   “那不是很好吗?政治分量很重。”   芮贞摇摇头,片刻,才又抬起头问:“你怎么来了?”   周战昆没答话,只是高高地屹立在跟前,垂着眼睛瞧她。   他背靠的高墙遮蔽了仅有的月光,令他的眼睛也幽深得看不清意味。   不久,他缓缓走近两步,掏出一张字条,敲了敲芮贞的脑袋。   “我来问问你。按没按你纸条上说的见到家属工作科的人?”   “催人家了吗?”   “人家答应你什么时候把我们的离婚办下来?   芮贞眼睛转了转,微微偏开脸说:“反正快了。”   “是挺快的。”周战昆又把另一张信掏出来,展开,递到她眼前。   “你一催,我离婚介绍信都收到了。”   他原就想在今天拿出这封信,却没想到打开那本书,却有意外发现。   周战昆看着下巴底下的女人,轻轻道:“看到这封信了不告诉我,是铁了心想跟我别扭下去?”   “谁别扭了?”芮贞抬起头,近来的疲惫一齐涌上来,她鼻子一酸,忍了忍才问:“你怎么知道我看到了?”   “别忘了我是搞侦察出身的。插这封信的那天虽然很急,但我也确定插的不是这页。我插的那页没有图。”   他说完,看着眼前扭开脸不吭声的女人,伸出手,在寂寂黑夜里,轻轻沿着她的手腕滑落下去。   终于,他握住了她的手。   这只手没反抗,脸却没有扭回来。   他拇指在她腕子上摩挲片刻后,便拉她靠近,见她又别扭了两步,便猛一用力,一把将人抱进怀中。   周战昆低下头,贪婪地将自己的下巴枕在女人的肩窝上。她的脊梁永远挺得那样直,身体却跟想象一样柔软,挤在他硬挺的胸膛上,逼得他一遍遍弯下身。   “你知道我的心思还要折磨我……”   他低声说着,脑袋在她肩窝蹭了蹭,大掌又在她背后用力按下去,按得芮贞的眼泪一瞬间扑出来,湿在他汗透的白衬衫上。   芮贞忍着喉咙一阵阵疼,带着心里的气,用肩膀推了推他,却又被人更用力地裹进怀中。   不久,他听到耳边男人低沉地问道:“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我还要做多少努力,让我知道。我都会去做。”   “但别走,也别离婚。”   “我不能没有你。”   一瞬间,眼泪潮涌,芮贞啜了一声说:“松开!弄疼了。”   周战昆没言语,小臂却滑到她腰上,又紧紧揽住。他捧她在怀里,却在她脑袋边摇了摇头,“不行。”   “你不松开我怎么说?憋死了。”芮贞闷闷道:“你不怕让人看见?”   “侦查地形是起码的素质。再说,你还是我媳妇。”   “你……”芮贞拍了他一把,“松开!”   “有我吗?”   “松开再说,你还想不想听了?”   周战昆瞧着她,不久,松了手。   她才终于得以喘了口气,发觉眼梢处,是一堵高高的麦场围墙,和看场小屋的后墙围出脚下这条拥挤的小径。   一旁,只有比人高的麦垛,石磙,周战昆果然是侦察出身,她被人扯在这里,即便情欲已经搅得她难以喘息,也连老天都难发现。   脸颊丝丝灼烧着,身体却被一股巨大的满足填满,芮贞心里荡着缕缕春水,凑近这个男人,忽的,抓住了他的胳膊。   “说可以,但你低一点……我脸皮薄,悄悄跟你说。”   她压着声音,见周战昆狐疑地低下头,便伸出手,漫过他的脖子,又包住他的后颈轻轻拉向自己。   芮贞踮起脚,凑去他耳边。   男人似乎为了听清,屏住了呼吸。颌骨处瞬时绷紧起来。   芮贞暗暗笑了笑,微微张开口,却在发出声音的一瞬,含住了他的耳垂。   她轻轻地吮了吮,又一路顺着他的颌骨亲吻,一口,一口,吻到他的下巴时,她捧着他的脸唔了一声,又小声叫道:“你过生日怎么不知道刮刮胡子啊……”   “你……知道?”周战昆蓦地浑身绷紧,眸光颤动,“知道我过生日你不回家?知道我很想你你故意躲着我?”   他忽地推她到看场小屋的墙上,声音里掩着一丝压不住的委屈,“昨天晚上就不回来,今天我不来你是不是还不打算回家?”   “我想了你一整天!!”   “你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可今天就快过去了!……”   “但今天不会被你忘记的。”芮贞说着,捧住他的脸,猛然间,吻上了周战昆的嘴唇。   她浅啄了两口,又离开他,垂着睫毛看着他唇边亮起的津液,“我当然会补偿你。”   她又吻了一口,才抬起眼睛,轻轻笑了下,“还习惯吗大团长?习惯一下你的妻子。”   周战昆狠狠地怔着,冷厉的目光在她视线里不安地逡巡。   芮贞皱了皱眉,刚要说些什么,又突然被一袭宽大地阴影严密地罩住。   他忽然也低头吻住她。凶狠得像一只野兽。   这吃人一般的呼吸,重重地被塞入她的口腔。芮贞的两只肩膀都要被抓碎了,却忍着相迎,他似乎是有点委屈,吞咽时急不可耐,笨得像个莽撞的毛头小子。   她温柔地用舌尖给他上课。教他同毛笔一样搅弄墨水,轻滚慢捻,纠缠着写字。   写思念,写需要,写爱意。   车轮压过月色,芮贞不知是怎么回的家,只知道院门被重重地一锁后,她忽的被人扛起在肩上。   ---------------------------------------- 第140章 蜡烛   男人大步迈着,呼吸在这墨绿的夜里比脚步还重。   一进门,周战昆就放她在炕沿,又抓住女人的两只腕子,分别按在她身边。   芮贞心下匆匆,低头看了眼他腕上的手表,十一点了,她的礼物还没送出去。   回忆着方才在麦田里,他们汹涌地接吻。   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却是因为周战昆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在干什么?”他警告般地问。   一切因此戛然而止。芮贞才看到自己的一只手居然掏开了他腹间的一粒衬衫扣,半截腕子已经埋在里面看不见了。   “我……”她说着,最后抓了一把。   唔……我老公的腹肌……   “这样绝对不行。”周战昆道:“被看到会被派出所的同志逮捕。明天咱们俩都要做检查。”   她兴致缺缺地被抱上自行车的后座,一路上,搂着周战昆的腰,趴在他宽挺的后背上,手又忍不住从那扣子缝里反反复复地钻。   终于是回来了。   这间小屋早早地断了电,月光透过窗子铺了满满一炕,引人滚落上去,不着寸缕,沾满一身光洁的皎月。   那一定是滑腻的,柔软得叫人耽于爱抚……   芮贞望着周战昆裸露的锁骨,又低头瞧瞧自己,胸脯正一鼓一鼓,与心跳一同起伏。   她的手腕在男人掌心转了转,挣扎着,要去扯他那余下的扣子。   周战昆却又紧紧扼住她腕子,月色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怎么了?”芮贞急问。   周战昆道:“你想好了,想好跟我过一辈子,以后只有我一个男人。”   “废话。”芮贞皱皱眉,“一辈子。快……”   他又按住她,“对了,你明天去哪报到就找谁请假。就说我有事,让他们放你半天假。”   “他们听我的吗?”   “我比你们妇联主任和公社书记还高两级。”   又道:“请完假你跟我去趟政治部,这个申请还是销了我才能安心工作。你不用怕,这方面,组织是随时鼓励我们迷途知返的。主任也不会不同意。”   “行,我不怕,明天醒了就跟你去。快……”   芮贞急得声音发颤,又去摸他的扣子。   周战昆扼住女人不安的手,压抑呼吸,低头看着自己不消停的身体。   他这方面也随他身长体壮,担心一会吓到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贞贞……”   “怎么了……”芮贞快哭了,觉得自己像条水蛇,却被有经验的猎人狠狠桎梏住无法施展。   再不松开她,她就进化成素贞了。   “有些事你懂不懂?”   “嗯?什么事?”   “夫妻间的事。”周战昆大掌按住她纤细的腕子,低沉道:“我知道你兴许看过一些理论,但具体的,你懂是怎么回事吗?”   真是开玩笑。想当初她熟练操作各种车牌号。   芮贞望着男人被月色映亮的眉眼,英朗凌厉,好看得她要犯心脏病,速速道:“我不懂,你一会教我,行吗?我都听你的。关键是要先行动起来。”   “好。”周战昆说着,松开她的腕子,看了一眼表说:“那你等我去找两根蜡烛。“   芮贞惊异:“找蜡烛干什么?”   ……他肯定是不懂那之类的,那么,是喜欢开着灯的感觉?   还是说,想吹个生日蜡烛再干活。   芮贞想着,从炕上跳下来,眼睛追着周战昆在一片昏然里,干脆利落地翻出了两根蜡烛。又擦了根火柴,点起两颗豆大的萤火。   “没提前准备,这两根都是从前夜里出去检查剩下的。不一样长,委屈你了。”   他淡淡笑了一下,低头比了比两根蜡烛,侧颜在烛火中明明灭灭。   芮贞望着他难得的柔情,心下痴迷,却一头雾水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周战昆垂眸看着她,不久,凝肃着全部思绪,认真道:“我要再娶你一次。”   恍惚间,芮贞愣在那。   她睁大眼睛,微微张着口,心绪被搅成一团。   “从前娶你不是真心的。”   周战昆顾自道:“五年了,不回家也不是真的没机会。只是那时对你没想法,我不想骗你。”   “从前只把你当妹妹。不回去,是不想给你希望,误了你一辈子。”   “前五年,我每天做梦都想离婚,每天都想生活里从来就没有媳妇这两个字。”   “可没想到,离婚申请好不容易交上去,我却又开始睡不着了。”   周战昆垂着眉眼笑了笑,“我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每天看不见你就不痛快。看见你跟别人说话更不痛快。”   “我不高兴你跟任何男人在一起。也不喜欢你用别的男人的东西。”   “看见你抱着别人的孩子,我就恨不得你立刻有个我的孩子,管我叫爸爸。”   “我看见你工作上进,一边替你开心,又一边害怕。怕你离我越来越远,怕你真的搬出去。”   “我想告诉你我后悔了,想好好跟你组建家庭,想疼你一辈子,爱惜你,照顾你,却怕你已经不愿意了……”   “所以我不敢说。只能瞒着你。希望你哪天能发现我的好,回心转意。”   “我只想每天守着你,看见你。哪怕维持现在这样,也不想放你走……”   “贞贞……”周战昆旁若无人地说着,低下头,将两滴蜡泪滴上桌,又在上面轻轻搁上两支红烛。   他拉住她一只手,放在掌心抚弄了片刻,不久,抬起眼眸,低声道:“原谅我。也答应我。”   “别走。”   “就留在我身边。让我做你的丈夫。”   芮贞怔怔地看着被红烛火摇晃得像梦境般的一切,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没想到自己竟被推进了一场属于她的花烛夜。   她已经习惯了快餐式的现代社会,一切在情绪和欲望的驱动下来去匆匆。   当这个年代的厚重铺开在面前,那些燥热的血液,却倏然开始平静下来。   钟表在向夜半奔赴,周战昆生日的最后半小时,他选择用来盟誓定情,将他最昂贵的真心送给她。   芮贞突然落着泪笑起来——那么!她也很高兴这忙中偷闲的良夜,用来跟他深爱的男人结一场一辈子的婚。   一场老式的婚!   一场天地为鉴日月为媒的婚!   她用力点着头,望着他,声音打着颤说:“那我是现在跪下吗?咱们往哪个方向拜?南边?”   周战昆却忽然扯住她道:“你都长大了,怎么还搞封建迷信。”   他严肃地看她一眼,又一把抱起她,往炕边走去,“小古董,新时代了,听你男人的,咱们直接补作业。”   ---------------------------------------- 第141章 打牢基础!   蜡烛忽的被人吹灭,昏然里,男人的身体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周战昆收着力道怕压坏她,却又转成汹涌的吻。   他是真的太想要这个人了。   芮贞佯装生涩地迎着,眼里半是害羞半是害怕。她任人拆她这件生日礼物,叮叮当当地,卸货似的一会一件,又觉得自己像个大馒头,被耗子狠狠地啃去了尖。   恍惚间,摸到什么,引得男人喟叹一声,芮贞也抽了一口凉气。   “害怕了?”他低声问。   不久又抓住她的手,如法炮制道:“你也习惯一下,习惯你的丈夫。”   ……可这不是害怕的问题,芮贞说:“你,你这个情况,你要……”   她总觉得再这么懵懂下去,她立马就要有大——罪受。   她已经感觉出来了,这个年代的男人显然是辛苦耕耘闷头强干型的,不会跟你玩那些弯弯绕,更何况,耳边喘息粗重,他恐怕已经忍到极限。   可她,她从前也没……   直接面对这种程度的兵器,她遭不住。   芮贞立刻推住他的肩头:“事情是要循序渐进和相互促进的,不能超越阶段盲目冒进。”   “还要打牢基础,不搞突击,积累到一定程度再提升。”   “反对一味急躁!”   周战昆眉心细汗频频,忍着难受道:“你在说什么?”   这种时候……   他俯下去安慰地吻她:“好了。别说话,也别想工作了。专注一点,好不好。”   “等一下!”芮贞撑住他,“这不是轻重的问题。”   这是大材小用的道路紧张问题。   她抓住他的手说:“你先给我比划比划是怎么回事,我不懂。你手把手教教我。”   “手把手?”   “嗯……就用这根吧。这根长,我看得清楚。”   周战昆被她攥住了手,也有了那么一点为难,问道:“你去领那个的时候,女队医没给你讲么?”   转而也意识到不对。他们都结婚五年了,别人又怎么会多嘴。   他也叹了口气。   真是个小傻子啊。都二十四的姑娘了……   芮贞从前觉得不懂装懂很困难,现在觉得懂装白痴才是极大的考验。不仅考验心态,还考验演技。   可她要是太懂就麻烦了。以周战昆的警觉,恐怕会拉她起来拷问。还要铐上小手铐。   小手铐?……   唔,铐起来,大团长……凶凶的——   芮贞歪了歪头,思绪飘远了一下。   周战昆道:“想什么呢?”   顿了顿,又哄她:“贞贞听话。乖乖地接受我好不好……这是我们必要的经历,忍一忍,不要怕。”   她摇摇头,“不行。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又强调:“我在学校上课都是这样的。教别人写一个字,都是先一笔一划地手写一遍,这样大家看得最清楚了,等看会了,再真刀实枪地拿笔写……”   “……”   “……”   “好吧。”   周战昆等不及,只好低声先应下来,再为难地动作。   可意想不到,她竟有这样悦耳的反应。   真是神奇。   他整个人在爆裂的边缘,却停不下黑夜里炯炯的目光,这样的情景,实在比他自己……还要令人情难自已。   他紧紧地抱她在怀里,享受着她绮丽的神情,难以为继的呼吸,婉转的语调……她从来没有这样需要他。   于是,又是另一派壮丽山河铺陈面前。实践果然是石更道理。   非常石更。   直到她一双潮露露的眼睛重新明晰,才沉默着,轻轻钻进他的怀里。   这是另一个讯号。   周战昆一把搂住他的女人,终于重重地俯身上去。   夜幕雄浑,起起伏伏。   天上宫阙,人间不换……   那些他身上的枪孔,一个个地被柔情覆盖,芮贞似乎还没合上眼睛,军号竟响了起来。   一整夜就这样过去了。   芮贞揪着一只单薄的小毛巾被,捂在胸口,为难地撑起身问:“你还有力气出操吗?”   她那位强悍的丈夫已经洗漱完穿好衬衫了,一身清爽气袭来,已然不见昨夜的几番汩汩厚腻。   见她头发随意地垂在肩头,是他喜欢的俏丽,周战昆忍不住走过去,俯身在她额头上吻了一口。   “别起来了,我给你带饭回来。请假的事我也给你办好。等你睡够了,我们就去政治部。”   芮贞点点头,再抬眼去瞧周战昆,已经有了些不一样的意味。   昨晚她竟就这样结婚了,在他丈夫二十八岁的这天。   她是别人的妻子了,真正的妻子。   她也有了自己真正的爱人。一个很好的男人。   “笑什么?”周战昆摸着她的脸颊问。   芮贞只浅浅笑着,却摇摇头。   周战昆狐疑地抬起眼睛瞧了瞧镜子,却见脖子胸口各有几处红印,像刮过痧。   这种东西他从没见过,问镜子里他那撑着脑袋无所事事的媳妇,“怎么咬人呢?”   “你没咬我?”她忽的掀开被子,挺了挺胸脯。示意她也是有些红通通,肿肿的,也很痛。   周战昆啧了一声,扭回头道:“盖好了。我要出门。”   临走前刮了她鼻子一下,“刚下去,别又惹我。”   芮贞瞧着周战昆高挺的身子从窗外一闪而过,终于,心满意足地躺回去,再度陷入一场回笼觉。   等从政治部出来,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周战昆说得没错,政治部主任知道两人不离了,脸上的喜悦之色甚至超过了春宵一度的小两口。   确保干部们的家庭稳定是政治任务,迷途知返更说明组织的工作做得到位。   又是一对儿被改造好的好同志啊……令人欣慰。   于是,那张离婚申请批复顺利变成了一张废纸。   看着人都精神了的周战昆,芮贞在楼前哼了一声,“这下安心了?”   “当然。你是我的人了。”他笑。   芮贞瞅他一眼,却也笑了,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哎,你今天无论如何去洗个澡,昨天你肩膀都是咸味的。要不是你过生日,我才不下嘴。”   “好。”周战昆看了眼表,“不过我一会还有会,事故防范会,最近全是中暑的,不能陪你吃饭了。”又一顿,“你晚上呢?”   “我也有会。五好家庭要投票了。”芮贞皱起眉,在他额头上抹了一把,“你记得多喝水,知道吗?可别中暑了,你们后勤熬不熬绿豆水?”   “有。你喝吗?我找人往家送点,不是前几天总吆喝脑仁疼?”   “不喝,我那是写材料写的,一会我就去找郑卫国要点清凉油。咱们晚饭各吃各的吧,但你别又饿着不吃。”   周战昆低嗯了一声,视线微扫,又低头道:“你去卫生队的话顺便再……”   “知道了……”芮贞暗戳戳,“这回我就有数了。”   上次领回的那五只小包袱里只有一包大号的,弄了半天还破了。真是要命……   周战昆看了眼表,他得走了,见四下无人,又捧住她脸痛快亲了一口,旋即,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块手表。   他将它戴到芮贞的腕子上,顺势包住了她的手,“看着点表,晚上早点回家。不然又折腾到下半夜,明天你照旧起不来。”   “哎呀知道了……赶紧走。”芮贞低头摸了摸这只很合适她的小手表,笑了笑。   余下的岁月,她终于可以清清楚楚地和她爱的人一起度过了。   一分一秒都不会错过。   周战昆喜欢看她笑,问道:“是你喜欢的吗?”   芮贞也四下看看,踮起脚,快速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别问了,你才是。”   ---------------------------------------- 第142章 防暑   芮贞刚往卫生队去,迎头就撞上了郑卫国。   两人相视一笑,都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芮贞心里嘿嘿了一声,道:“没什么,我来找你要点清凉油和十滴水,周战昆最近天天要下田,是不是可以喝点防暑?你有吗?”   郑卫国摸了把脑袋也嘿嘿道:“有,有。十滴水还不有的是?你跟我走。”   又说:“我再给你拿点仁丹。你叫他正午就含上三五粒,最管事。我最近也天天下地,我专门就是管这个的!”   芮贞跟上去,越看越觉得这家伙不对劲,虽然近来晒黑了些,少了点从前斯文白净的感觉,却看着精神了不少,走起路昂扬轻快,整个人透着股蓬勃生气。   芮贞道:“你不是涨工资了吧?就几天没见,怎么看着你跟大学生似的,还越长越年轻了?”   “你就别取笑我了嘛小芮同志。”郑卫国领芮贞进屋,边说边开始从随身的红十字包里翻药瓶。   他一晒黑,笑起来,一口白牙就更明显了。   芮贞憋着嘴摇摇头,“你不对劲。”又问:“最近见到苗苗了?”   “你咋知道?”郑卫国一怔,又嘿嘿道:“小见,小见。”   “什么大见小见的,你这么大的双眼皮还小见?少废话,赶紧给我交待,在哪见的?什么时候见的?”   “就昨天嘛,礼拜一。”郑卫国撕了张信纸,把几瓶小小的棕色药瓶卷了起来,又抬头笑道:“小芮同志,你说这个世界小不小?”   芮贞瞅着他这得意劲,撇撇嘴,“怎么小的?”   “最近不是三夏大忙嘛,我妈她们作为总负责的,接到命令统一配防暑大锅药,我妈出的方子,中药铺负责供药材,再往各公社发。”   “苗苗现在就是干这个的……”郑卫国弯着眼睛笑道:“她新去的,正好就负责跑腿,中药铺缺了药材,她就得去人民医院借,刚好就是我妈领她去认的路。”   “配好药,她还得管着往咱公社卫生院送,送来,再帮着一块熬大锅药……我昨天去支援的时候,正好就碰上了。”   “她还跟我说。”郑卫国难为情道:“她说她很崇拜我妈,想认我妈妈当师傅,正经地学学中医和针灸。我妈她……”他低下头,“她还答应了。”   “我妈眼光高,看重人品,她只教心善肯干能吃苦的人,之前还只有两个学生呢,其中一个,就是我……”郑卫国说着,挠了挠头,“真是的,她俩还弄到一起去了……”   芮贞听了惊呼:“缘分呐!”   她想起就在不久前,也就在这门口的走廊上,她还对郑卫国说:“如果都是河流,即便天南海北,也一定会有汇入同片大海的一天,在此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奔流,永不停止……”   原来只要走在同样的队伍里,向着同样的方向,就真的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心绪潮涌,芮贞想了想,又忽然抬起头问道:“不对啊郑卫国,苗苗要是管你母亲叫师傅了,以后是不是得管你叫大师兄了?”   “嘿嘿,是这么回事,是这么回事。”他道:“总算是同辈了。我得好好学,不能被她比下去。”   郑卫国包好一包小纸包,塞给芮贞,脸上的笑意仍旧没有消散,“小芮,不过你别想多了,我们都是热爱医学的人,能一同为人类的医学事业奉献终生,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我没有那些邪念。”   “嗯嗯。”芮贞点点头,“你能这么想真的很崇高,也很伟大,我非常感动,向你学习!”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郑卫国说着,又笑:“可现在卫生队里中药也不多,我问我们队长了,他也说,我最近得多骑车往中药铺跑跑,弄点中药材,部队的防暑工作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咱这地方,暑天一弄就要弄到九月去,这个任务,还真是又漫长又艰巨,得有愿意吃苦耐劳的同志顶上,只能由我来了。”   “……”原来在这等着呢,芮贞皱皱眉,“行啊你郑卫国,办法真多。周战昆能有你一半鬼心思也不至于这么惨。”   “他有什么惨的嘛!”郑卫国道:“今早我还在食堂看见他了,精神抖擞的,大饼子吃了四个半。”   笑眯眯说完,又想起来道:“不过倒是有点上火,脖子都起痧了,难怪叫你来呢。你告诉他,就喝十滴水。这几天,一天别落,没了就来找我。”   “行。”芮贞忍笑,痛快把药装了,又说:“我还得去找找小林……那个晚育用品……”   “用完了?”郑卫国道:“你们家属委员会最近这方面宣传很发力啊!”   “是啊……是发力。”芮贞摸了摸鼻子,“所以能不能一次多给我一些?好多年轻军属呢,都是小丫头,这方面一点也不懂,还得我手把手教,头疼死了!最近还评五好家庭,晚育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项,不能再不抓紧宣传了。那个,我问一下,最大就是大号吗?”   郑卫国摆摆手,“还有特大,四个号!”   芮贞心花怒放:“有特大?”   “是啊,不过特大一般没人要,对外就只说三个号。前几天我还看小林和她对桌拿回家好几个特大的,说套桌腿特别好,搬桌子又不响又不伤木头。”   “那么既然你们都不要……我就要你们不要的吧。行吗?”芮贞说:“我反正用什么都一样。”   “早说呀!那给你弄十个!”   十个……管什么用。   “二十个吧……好吗?”芮贞道:“我家也有桌子。”   郑卫国痛快推门,“行!你等着吧,我去找她,以后特大的,我都给你留着!”   ---------------------------------------- 第143章 五好家庭   从家属院的活动室出来,马大姐一只手抱着胖翠儿,一只手领着冯的丫,一直怔怔的,像丢了魂似的。   不管谁路过跟她热烈地打招呼,她都一咧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好不容易等芮贞结束完工作,她四下看看,领着俩孩子凑过去道:“芮啊,都结束了?”   “结束了呀。”芮贞立刻领上冯的丫的小手,又摇了摇说:“马婶婶要戴大红花了,厉害吧?”   冯的丫立刻弯着眼睛道:“厉害!”   “芮……”马大姐微一歪头,又魂不守舍地问:“这里边不能有啥猫腻吧?咋就把俺给投出来了?”   芮贞抿嘴一笑:“这能有什么猫腻,本来军属委员们私下碰头的时候圈的第一批名单里就有你。现在被大家投出来了,就是实至名归的。”   “第一批就有俺?”马大姐惊道:“谁提的?你提的?”   “我肯定是提了呀!还有一个老大姐也提了。说你几个孩子教育得个顶个的好,前几天还在集市上帮老太太拐篓子,送人回家。那天有伤兵,钢子还打头上去帮着抬担架呢!”   “那算啥,那是应当的……”马大姐怔愣着,又喃喃道:“那姓彭的能说上话,她没反对俺?”   “没有。”芮贞笑,“最近三夏,你不是还帮着带丫丫了吗,她也看见了,这方面说的都是好话,没反对。”   “俺儿太闹,俺给送去托儿所了,俺闲着也是闲着,这也不是啥值得说的事……”马大姐微微努着嘴,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会上,轮到别人投票选她的时候,她一颗心都要顺着鼻孔眼蹦出来了,没想到,自己还比别人多一票,拿了个第五。   关键就是,没想到蒋玉红竟跟着别人给她举手。想起来差的这票是她,就心有余悸。   “芮啊。”马大姐问,“那姓蒋的咋会支持俺呢?她是让俺骂服气了?”   芮贞笑笑:“你管她呢,她肯定要投你。上一回你跟她干了一仗,她会上不投你,不就是公开表明她跟你有个人恩怨吗?邻里和睦这条她就够不上了,那样别人也不好投她了。再说,咱们本来就好,没听会上说吗?最重要的就是邻里关系好和教育子女好,嫂子,说明你的人缘基础很扎实,服众,孩子也真的教育得很好!”   “俺只是告诉他们当个人……”   “这就不容易了。”   “那你说,公示这三天,不会有人去背后打俺小报告,再把俺撤下来吧?”   马大姐说着,捂住胸口喘了口气,“没评上俺倒挺习惯的,一评上,俺这个心,咋突突的……”   “你不知道啊芮,从前就有一回,是炮兵团马政委家,刚公示出来,半夜有人摸黑在公示单旁边贴小纸条,说他家老洗衣服,老洗衣服,有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嫌疑。弄得俺最近都不敢洗澡了。”   芮贞笑:“一般来说是不会的。如果有人打你小报告,也会再开会评估,不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别人打的也不一定是对的。再说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不会因为这些不让你上的!”   说完挽上了马大姐的肘子,“嫂子,你还是抓紧去洗洗澡,等着三天后戴大红花吧。到时候还得讲两句,这次记得提前准备准备,这个才是更值得操心的。”   马大姐一听,颧骨红红地鼓出来,又低头说:“俺这把肯定练好,不能再像上回,临上场了还松裤腰带,顾不上脸也顾不上腚……”   两人说说笑笑,一同往家门口走,却在芮贞家不远处的大榕树下见到了彭苒。她抱着一只包袱站在那,正看着月亮发怔。   还是冯的丫先跑过去:“苒姨姨——你想没想我?”   彭苒一听,扭头的一瞬,眼里竟像落了星,闪动片刻,她蹲下来抱住冯的丫的两只胳膊,又去帮她理头发,瞧头上的伤。   “我想你了,特别想。丫丫好像又胖点了,伤口也看不出来了。”   “马婶婶新帮我剪了娃娃檐儿。”   “很漂亮啊。”   芮贞和马大姐没反应过来,都是一愣,旋即,芮贞才惊诧地笑道:“你怎么回来了?”   彭苒看到马秀芬,也微微一怔,稍后,垂下眼睛点了下头。   马秀芬听芮贞说彭慧没投她的反对票,再见彭苒,心便跳得不太扎实了,脸突然一红,也对彭苒猛的一点头,旋即扭过脸对芮贞道:“你俩聊吧,你俩聊,俺先走了……哦对,丫丫,你跟俺去家里陪俺再一块识几个字吧……”   说着,又对彭苒捣了下脑袋,便扯着冯的丫匆匆而去。   芮贞望着她拐来拐去的背影笑了笑,又抓紧拉住彭苒的手说:“快说,你怎么回来了?”   彭苒浅浅地笑道:“我姐夫今天去供销社找我了,又把我接回来的。他说你们要投票选五好家庭,我姐姐要主持,我不回来,她的工作就不好开展了。”   芮贞点了点头,彭苒又说:“不过我姐夫也说了,不强迫我,等过了这几天,我还可以回去住。那里离着供销社近,来回还是方便的。就是不知道这样会不会给他和我姐姐添麻烦……”   芮贞道:“你别乱想了,以他的水平,一定早就想周全了,我帮你打听过,咱们那片仓库背后的仓库就是供销社门市征用的宿舍,住了不少男的呢。你一个单身姑娘,住在隔壁我那间,怎么都有理由说得过去,这不属于占公家便宜,你不用怕,就放心地住下去。”   彭苒嗯了一声道:“不过我也想了点办法。以后只要我住在那,早上就帮人把那排宿舍的地扫干净,让别人知道我是有价值的,就不会为难我,赶我走。”   “你说得对。”   芮贞看着这个纤弱的女人,说话间,她眼底的神色已经从最初的警觉变成了如今的机警与柔韧。   她抬着头与芮贞对视,脊背挺直,似乎在这片土地上,也终于找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立身之法。   “但我还是有些事要拜托你。”彭苒说着,打开了怀里的包袱,只露出一角,芮贞便知道了。   “我不敢带回家了,但是就这么放在宿舍我又不放心,主要是咱们一起拼的那封,不能再受一点外力了,你能不能先帮我收起来?等我很快安定下来,我就……”   “行啊。”芮贞轻轻地接过包袱,缓缓眨了下眼,“我帮你收着,回头弄个大相框框起来,挂在我家东屋正中央!”   彭苒笑起来:“你敢!”   芮贞也浅浅笑着,哼了一声,凑过去说:“就挂。”   ---------------------------------------- 第144章 信   家里亮着灯,从院里透过窗户望进去,却没看见周战昆。   芮贞匆匆进门瞧了瞧,见他正坐在小厨房里烧水,身体微微俯低,在敞开的双膝间缓缓翻着一本书。   他该是刚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细细一看,似乎还理了发,侧鬓干干净净地剃上去,一股爽利气。   芮贞扒着门框悄悄看了一会,眼波盈盈道:“老公,我回来了。”   周战昆似乎正看到关键处,听见微微一愣,又坐直了脊背。   “又乱叫,好好说话。”   “哦。老周,我回来了。”   “这还差不多。”   周战昆站起来,向外走去,又把书一丢,抓住她往怀里抱。   他用力紧了紧手臂才问:“她们选你了吗?”   芮贞趴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离婚的事情一闹,她连提名的资格都没有。从前没想过参与选举还不觉得,突然自己也有了家,落后了也有点不开心。   周战昆听着,淡淡笑了笑道:“那我选你。”   说着,架住她两肋一用力,芮贞就这么被抱上炕,又见他略一皱眉,伸手在她身上捏了几把。   “你比刚来的时候重了起码十斤,脸倒看不出来,肉都长哪了?”   他专找软乎的地方捏,芮贞笑道:“别乱摸,告诉你了我有痒痒肉。”   周战昆问道:“那为什么亲的时候不痒?”   他平静地补充:“还很享受。”   “你……”芮贞哑然,心道真是见鬼了,还有她被周战昆调戏的时候。   “我什么。”周战昆笑了笑:“那个要没要?”   “包里,你去拿。郑卫国给了咱们一大堆,放抽屉里。”   “嗯,那你洗澡,给你烧水了。”   芮贞嗯了嗯,开始脱鞋袜,周战昆从她包里一摸,竟带出几封破损的信。   芮贞瞧着说:“你小心点,彭苒的,我要帮她收一阵。你不许打开啊。”   周战昆只无意瞥了一眼,便搁回去道:“情书?”   “你怎么知道?”   “写信人严秋时,苒苒收。字迹都一样,下笔力道和署名都像男人,不姓彭的男人叫一个女人苒苒……”周战昆道:“除了我,谁还敢叫你贞贞?”   他眼里的机敏被刚理的短发衬得一览无遗,芮贞翻着眼皮摇了摇头,“跟你们这种人过日子啊,害愁。”   “所以这些信是彭慧撕的,她俩是因为这个闹的别扭。”   “可不吗。”芮贞点了点头,“彭主任大手一撕,我俩忙活了一下午。小苒是真生气了,说不回家,我之前把宿舍收拾干净想给她住,齐政委也同意了,但今天开五好家庭会,又把她接回来了。”   周战昆明白了,彭苒这是怕这些信再被她姐姐弄坏才给了芮贞。   他捏了捏,感觉这信贴得没筋骨,问道:“这是贴好了?”   “嗯。周天我俩去供销社买了点白纸和胶水,彭苒都剪成条贴起来了。”   “你打开,我看看反面。”   芮贞抽出那封最碎的,把反面拼接的部分给周战昆瞧了瞧。   彭苒的手很巧,剪的纸条也很细,正面看起来相当秀整,但整封信却脆弱得像雨丝穿起的雪片,似乎一碰就要散去。   周战昆看了看说:“这样,家里有毛边纸和硬纸板,你把反面垫上一层再把信夹起来。马上天开始热了,屋里潮,展平了比在信封里放得住,也不容易开胶。等她什么时候方便了,你再还给她。”   他补充:“或者我帮你代劳,保证不看内容。”   芮贞笑了笑,点了点头。   这封信的内容在当下是实打实的小资产阶级低级趣味,帮彭苒保管,往严重里说就是不讲阶级立场,同情资产阶级家庭。   没想到,周战昆还是愿意帮忙。   这就是他最可爱的地方——他是会帮自己人做坏事的正人君子。   芮贞想着,眼睛追着周战昆的身子,见他去一边的立柜顶上拿纸板。   他宽挺的脊梁严严地填满了视线尽头。从衬衫袖口露出的半截小臂,延伸出硬朗的肌肉线条。   芮贞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家伙,笑意难以抑制地往嘴角冒:“我帮彭苒收情书,你怎么不说我搞反动黄色了?”   男人的声音有些无奈:“我看出来了,你很难不搞。但在家里搞总比出去搞强。”   “那我以后就在家搞。还要大力进行。”   周战昆回眸对她压了压眉头,又把纸取下来,放到桌上。   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边低头打量边挽袖子。   看了两眼后,周战昆抬起头,向芮贞伸出手勾了勾:“来吧?”   “来了。”芮贞笑着跳下炕,直奔他怀里去。又一屁股坐在周战昆大腿上,脑袋倒进他颈窝里。   “抱着。”她说。   周战昆默了默,只得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芮贞便开始把胳膊往他领口里伸。   那人眉一凛,又抓住她:“我是让你把信拿来。”   什么信,芮贞嗅了嗅,他好香。她歪着脑袋蹭了蹭:“你现在想不想?”   “想什么?”   “搞点黄色。”   “别闹。”周战昆低沉一句,又推了她屁股一把:“熄灯号还没响,晚点再说,先干正事。快起来。”   “非得熄了灯才能搞吗?”芮贞抬起头,又去瞧他的眉眼。   真俊。   周战昆凛了凛眉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当然了。”   谁家会亮着灯干这事。   况且她的反应自己恐怕都不清楚……   周战昆回忆着今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听着外面已然开启的人声走动,只得压住她,从后捂住她的嘴,一边神思紧绷,一边又在狠狠地洞穿无法停止……   那是种令他怨恨自己的贪婪。所以,绝不能轻易纵容她的肖想。   打定主意,周战昆松开她的腕子,又轻轻拍了拍她耷起来的脸道:“好了,我也急,也想要。但忍忍,好不好?”   他耐着性子哄她,浅浅笑了笑,再度推她屁股一把:“行了,快去。擦干了再出来,别凉着。”   不搞就不搞。芮贞松了手,这才起身去拿了那封撕得最碎的信。   她抽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果然背面有些连接处的纸条已经翘边了。   她一张张递给周战昆。像捧着一只只受伤的小鸟。   周战昆细细看过,在那些翘边的地方又上了些胶水,他吹了吹,用手掌压实,最后附上一张加厚毛边纸,一同压平。   芮贞递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眼尾无意一扫,却悚然一怔。   周战昆诧异道:“怎么了?”   “没……”   视线定在一个字上。   芮贞看了片刻,才将这特别的一张缓缓放入周战昆的手中,旋即,惘然地转身,往小厨房而去。   小厨房里静悄悄的,许久都没有人声。   周战昆像处理密文一样处理完所有的信,将它们像邮票一样一张张规矩地夹好。他将这一切摆在了家中主席像的背后,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一切妥当他知会了一声:“都弄好了。”   没人应。   他等了片刻,又喊:“贞贞?”   还是没人应。周战昆习惯性敲了敲小厨房的门,又轻轻推开,看芮贞无力地伏在桶边的木凳上,脊背赤裸着,沾染着水汽,像只从水中生长而出的菱花。   “怎么了?”   周战昆缓步进去,在她身边单膝蹲下来,又伸出手,摸了摸她湿透的头发。   芮贞扭过脸,又趴上自己白藕似的胳膊。她像生着一场病,呆呆地望着周战昆,眼睛里的情绪微微浮动,却无人能解。   周战昆跟着紧张,问道:“到底怎么了?”   芮贞沉默了一会,又扭回头。不久,她轻轻说了句:“后背痒。挠一挠吧。”   周战昆大松一口气,叹了一声,把手深入热水里搅了搅,温热以后才在她后背上漫无目的地挠了挠。   “是这么?先说说哪痒。”   她摇摇头,“你在我背上写几个字吧。写大点,就当挠了。”   “洗澡还想着工作?”   周战昆暗叹,最近识字班因为抢收而暂停了,不知她是不是憋坏了。   又问:“写什么?”   “写……贞贞皮肤真白。”   周战昆哑然失笑,可指尖不听话,已经先他而去。   他一个一个字写,为了解痒,字尽量写得很大。一笔一画,漫过她圆润的肩头,匀净的后背,窈窕的腰肢,写完他大掌覆上去问:“还痒吗?”   掌下的女人沉默了一会,浅浅叹了一口,又突然转回身,抱住那只滚烫的手覆上自己跳动的心脏。   她看着他,睫毛在水汽里湿盈盈地颤着,不久,又把自己的手盖上去,微微施了力。   饱满的热意因水汽而湿滑,周战昆呼吸一滞,蓦然间,半只胳膊没了知觉。   她却突然笑出两颗浅浅的梨涡,悄悄问道:“到底白不白?”   头顶的灯像太阳一样炙烤着人心。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院里孩子们的嬉笑,邻里正乘凉闲谈。   这不是一个好时间。   周战昆粗粗地呼吸着,理智挣扎,却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擭住她的后颈,汹涌地吻了上去。   ---------------------------------------- 第145章 大红花   三天后,五好家庭评选的表彰大会在军属院小广场正式举办。   大清早的,马秀芬作为赵礼德家的代表,上台从彭慧手中接受了一朵大红花。别在左胸口,像给心口点了把火,熊熊烧着,烧得一颗心滚烫,烤得脸颊也红彤彤的。   马秀芬看着台下,一时间谁也不认得了。三夏告一段落,人都扎堆来了,花花的一片,眼睛都晕得没处落。   上台前,芮贞还嘱咐过她,要是害怕,就当底下的人都是大白菜。   现在一看,可不是白菜么?一片喜人的架势。菜叶子都在风里为她忽闪着,呱唧呱唧地响。   “俺……”她望着台下,鼓起两只高高的圆腮,“领导们,姊妹儿们,俺……俺也是这辈子第一次上台,第一次戴这么大个的红花,真快比俺头大了……”   “谢谢组织,谢谢大家伙,俺也觉得俺进步咧,俺现在……日渐长进,俺还学着谦虚谨慎,邻里和睦,俺还光明磊落……”   “你词儿还一套一套咧!肚子不得鼓炸了?”台下有相熟的妇女笑着喊了一嗓子。   众人笑开花,马秀芬脸一红,扽着衣服喊回去:“俺肚子里以后只装墨水!水饱不是饱,你别不信,过年俺上你家给你写对子!”   一片叫好声又浮动起来。   芮贞抱着冯的丫坐在台下,也抓住她的两只小肉手拍巴掌,边拍边大喊:“说的好!秀芬嫂子说的好!真棒!!”   冯的丫也学着挺了挺肚子,大喊一句:“婶婶真棒——”   喊完又被自己吓一跳,嘻嘻了一声。众人回头看她,她又嘀咕:“就是棒呀……”   周战昆伸手来揉她脑袋,又侧侧脸对冯斌说:“你这闺女跟我媳妇学得是越来越气势磅礴了。跟颗小手雷似的。”   冯斌笑:“挺好。”   小丫头壮实了,爱笑了。最重要的,胆子大了,敢跟同龄的小男孩对拳头。   手雷就手雷,手雷也不错。   他笑笑,又警觉地望向不远处的异动。那里有个人正从人群中弯着脊梁猫过来……冯斌恍惚一皱眉:“郑卫国?”   待他走近,在身边一蹲,冯斌才在他头上身上上下一扫——刚剪的头发,新刮的胡子,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像纸似的,简直扎眼睛。   冯斌诧异:“这是五好家庭颁奖,跟你这单身汉没关系吧?你收拾这么利正,有节目?”   “我不找你,你别问。”   他看都不看这两位兄弟,抻脖子望望,一咧嘴,又往几人之隔处“噼噼”了两声。   “熊大熊大,光头强又来砍树了……”郑卫国眉头紧锁,压着嗓子,暗暗递了一句话。   芮贞旋即扭回头,看清来人,又眼睛一亮道:“可恶,又是光头强!”   说完,领着丫丫弯下腰往外挤。   周战昆抓住她,“你俩说的什么黑话?我怎么听不懂?”   郑卫国严肃:“这是我和我小芮妹子的私事。你不要问。”   “小芮妹子?”周战昆笑出一声,“怎么没人通知我得管你叫哥了?”   “我生日原本就比你大。”郑卫国没空理他,只顾向人群外飞眼儿。   芮贞点点头,两人凝重地一对视,拖着个小尾巴从一排人中往外走。   冯斌和周战昆偏头瞄着他俩,脸上各自写着不理解。   冯斌道:“他俩干嘛去?”   周战昆略忖,拍了拍坐在前排的赵礼德:“你家今天还有别的客人?”   赵礼德眼睛还定在台上他媳妇那,微转了半张脸说:“哪有别的客人,俺家一共才几个凳子,就请你们几个。哦,还有俺家苗苗。”   冯斌凑过去:“苗苗今天回来?”   “嗯。”赵礼德一摆脸,“给她叫回来了。多少年了头一回,给她婶子庆祝庆祝……”   “难怪了。”周战昆收回视线,瞥了郑卫国一眼。   瞧瞧他这德行,算得上军区里少见的开屏孔雀。为了讨个媳妇这么上心,真是闻所未闻。   芮贞领着冯的丫贴着队伍站着,郑卫国插着裤兜笑着来回走了两步,又站住,摸了摸后脑勺说:“这样咋样?”   芮贞点头,“嗯,比昨天强,俊脸就是要露出来,以后你就保持这个长度!”   “一收到你的消息我就去理发了。一刻都没敢耽搁。”郑卫国四下看看,用口型说,“偷偷去的甲级店,特一级师傅,花了六毛。”   “不错。”芮贞暗瞥周围,也用口型道:“没有花钱的不是。”   “卫国叔叔你真俊。”冯的丫看了一会,仰着脑袋说。   郑卫国一听,立刻一笑,从兜里掏出两颗糖拧开两头,又弯下腰对冯的丫说:“你真会看,真会看,叔叔给你扒糖吃。”   芮贞:“确实俊。”   郑卫国笑:“小孩子就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撒谎。”   芮贞看他弯着腰,两侧口袋鼓鼓的,问道:“装了两满兜啊?太多了吧。远远一看,显得你屁股很大。”   “多吗?”郑卫国道:“可老赵家孩子都在呢,不得一人给两块?哦对,昨天我去供销社买糖,彭苒给我称的,她说这是新到的货,可好味了。”   郑卫国扒着糖皮抬起头:“我看她那脸,悬啊……我心里都难受了,她怎么也不在意?还老是对我笑。”   这里没有她的心上人,人言也比猫爪厉害,她又怎么会在意?   芮贞笑笑:“她工作忙,估计也顾不上。”   “是了,买糖的人很多啊!我听人说她手上斤两很准,每抓一次,差不了几块。不过小彭跟我说,她会练成一块也不差。”   郑卫国把糖塞进冯的丫嘴里,笑笑说:“真有志气。”   又直起身道:“小芮你放心,我会给她想办法,咱国家的医学每年都进步,我最近上着课呢,将来肯定能帮她治好。”   “嗯!”芮贞喜欢这位朋友直爽又实诚的劲头,立马道:“你也放心吧,我也肯定给你当好二炮手,行不行的,咱搏一把!”   见背后人已经开始纷纷站起来,会场的沸腾变换了另一种节奏,芮贞瞄了瞄,立刻说:“快,结束了,跟我走……”   ---------------------------------------- 第146章 听诊器   周战昆和冯斌跟在几个女同胞身后慢悠悠地往家走,中间夹着一个郑卫国,两人时不时盯着郑卫国看上一眼,又回头往地上看。   那是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会场一路到家门口。   终于,周战昆冷冷问道:“冯团长,一般有重要任务时,队伍里有这种兵该怎么处理?”   “依我看,趁早撵回家去。”冯斌道,“这种兵,一般来说就是给队伍拖后腿的专业户,尤其是在一些秘密任务里,先露马脚的就是这号人。”   “你根据现场评估一下,敌方多久能发现?”   “只要不是眼花了的老头老太太,正常看来,只需一秒。”   “看来是我工作失误,这种马虎的兵,就该狠狠收拾。”周战昆淡淡说完,扭头道:“卫国同志,你为了见姑娘现刷了鞋可以理解,但至少晾干了再穿出来。你这么一路湿着,不怕得病?”   郑卫国一路听着这冷嘲热讽,耳朵发红,脖子却梗得直直的,他目不斜视道:“你别管,我病了我自己就是大夫。”   冯斌道:“你好歹垫个鞋垫。现在这是土路,不明显,等会去了老赵家,青砖地一踩,全是你的大脚印,一个半米长,苗苗好问了,卫国叔?你怎么得了大脚病?俺害怕你。以后好躲着你了。”   郑卫国眉头越压越低,憋了大半天,都进了院子了,才站住闷出一声:“那怎么办?”   周战昆在院子里的水桶舀了一瓢水,对冯斌抬抬下巴,两人没言语,默默蹲下来洗手。   洗完周战昆才抬起头望着郑卫国,“你不洗?”   郑卫国有着职业病,讲卫生,心头正烦,却也还是蹲下来,跟两个男人一同凑在一起洗了洗手。   水流一瓢一瓢地流在院里的砖地上,芮贞挽着马大姐刚进门,回头看了一眼,就啧了一声说:“怎么不进屋洗?弄一院子水,看!把郑卫国鞋都弄湿了!真讨厌!”   她盯着她那拿着瓢的老公,眉头一个劲地蹙。   真能添乱。赶着她的搭档今天有要紧事……   他自己夜夜抱着媳妇不松手就不管别人了。   郑卫国一愣,却又立马抬头笑笑:“没事小芮,顺便浇浇葱,浇浇葱。”   “快点的吧你。”   芮贞恨铁不成钢,给他递了一个凝重的眼神,转而领着冯的丫进了屋。   一撩门帘,就听见一声欢快的:“大姐姐!”   心里像热浪一样滚了滚,芮贞一口应了才定睛去看,半个月没见,苗苗剪了个利落的齐耳短发,露出小巧的耳朵和下巴,乍一看,像个清新的女学生。   三夏的农忙让苗苗的白皮肤黑了一点,胳膊却有了好看的线条,一股青春的火焰从她的笑靥里露出来,热烈,动人……   芮贞抓住她的两只腕子,眼睛在她身上滚了又滚才说:“苗苗,真像个一线的战士了!忙坏了吧?怎么觉得脸瘦了?吃饭受委屈了?”   说着,去摸摸她的脸,摸她的胳膊,又瞧见她胳膊上的红十字袖箍:“呀,都戴这个了!”   赵苗苗激动道:“是啊大姐姐,俺们下公社都得戴呢!”   马大姐喝了口水,一抹嘴道:“哎呀口真干。”又说:“俺说给她缝一个大个的,看着显眼,她非说不用。”   说完低头摸了摸胸口没舍得摘的大红花:“俺就喜欢大个的……”   “婶子,俺们都是上面统一发呢!不让你自己弄!”   “这个也挺好,还挺新呢。”芮贞坐上炕沿又里里外外地看了看,扭头道:“丫丫快看,这就是红十字,救人命的,你苗苗姨姨厉害吧?”   赵苗苗却猛地一抬头:“战昆哥!冯斌哥!大师哥!”   她一笑,“俺也刚进家呢!”   芮贞跟着一扭头,又听赵苗苗说:“大师哥,你也剪头发了?俺也剪了!”   赵苗苗拨了拨自己轻盈的短发:“你看俺咋样?”   芮贞憋住一口气不敢放,见郑卫国栽愣愣地站在门框中央,一张周正的脸被太阳映得发亮,一时间,竟只能看到两只深邃的黑眸,像溪水底那些一动不动的卵石。   周战昆从后推了他一把,他仍立在那。   “进去啊,挡着门干什么。”周战昆说完,他依旧像听不见,余下两个男人才索性一同挤开他,进了门。   不久,众人都开始聊起别的,才听到一声轻轻的回答:“好看,真好看……像南丁格尔。”   郑卫国说着,阳光洒落,留下一身虔诚的安静。   赵苗苗微微愣神,才又摸着头发笑笑,“好看就好咧。俺婶子还嫌俺不好,俺心里都虚了,俺自己是挺喜欢的……”   马大姐赶紧咽了半口水,又皱眉道:“傻妮儿!俺哪嫌你不好了?咱沟子里出来的闺女哪有不俊巴的?”   说完咕哝:“俺只是说你留着回来给俺剪多好……那么长两条大辫子,给人家……可惜了了。”   “下回俺再留着回来剪。”赵苗苗说着,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些小布包,各个掌心大。   “对了婶子,大姐姐,这是俺自己配的药包,里头有薄荷,藿香,佩兰,冰片。”   她跳下炕,给大家分了分:“天热了,最近常下地,犯困头晕就拿出来闻一闻,俺试了,刚管事咧。”   郑卫国赶紧伸出双手接过一只,拇指在药包的角上摩挲着——那里面是细碎的药末,一碰,沙沙作响。   他又立刻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冰冰凉凉的,真好闻。   “卫国师哥。”   “到!”   “这个是俺额外给你的。”   赵苗苗又拎出一小捆卷烟似的东西,“这是俺自己晒完又锤出绒搓的艾条。听俺师傅说你现在经常上夜校,要熬夜,你拿回去熏一熏肩膀吧,不容易累。这个艾叶是俺特意挑的,刚好咧……”   郑卫国怔愣地看着她,赵苗苗嫣然一笑道:“谢谢你送俺的听诊器,俺现在,日日不离它。”   说着,往包里一指,那儿伸出了一只束口的小布袋,上面用红线绣着赵苗苗三个字。   “俺跟俺大姐姐说了,以后也跟你学习,为人类的医学事业奉献一生。”   郑卫国默然间,冯的丫跑去炕边,屁股一撅道:“啥是听诊器?”   芮贞抓住她小辫子捏了捏,笑道:“你忘了?郑叔叔之前给你看病用过呀,一头放在人身上,一头戴在耳朵上,就能听出别人有没有病。”   芮贞说话的时候,赵苗苗已经将那副听诊器拿出来,戴到冯的丫的小耳朵上,又把那长长的听头递给她说:“你试试。可清楚了呢。”   说完抱起她,仔细帮她托着听头,冯的丫低头看了看说:“哇——金子做的!”   她爸和周战昆正坐一块喝水,听见呛了一口,抬头道:“铜,铜!哪有金子?有金子得给国家!”   冯的丫把听头按在炕头上,等了一会,摇摇头:“姨姨,没声音。”   芮贞笑:“去吧,去找个人听听。”她噙着淡淡的笑意,眼睛往郑卫国身上瞄了一下。   冯的丫跟郑卫国一对面,什么都想起来了,立刻喊道:“我给医生叔叔看病——”   “行,俺带你去听。”   赵苗苗抱她凑近了郑卫国,将那只听头按上了郑卫国坚实的胸膛,又游移去他心脏的位置,定住,扭头问怀里的娃娃:“怎么样?这就是心脏,会跳。正常的心脏跳得时候很有力,也很缓慢,咚,咚,听见了吗?”   冯的丫细细听着,点了点头,说:“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芮贞一愣,又噗嗤一声笑出来,马大姐立刻道:“咋咧这是?咋咧?炮团的铁西瓜串子响了?”   又把脸凑过去:“卫国啊,你没病吧?”   ---------------------------------------- 第147章 美好世界【终】   郑卫国支支吾吾的,芮贞抬腕看了看手表,解围道:“一会不看都九点了,嫂子,咱不说今天包山芹包子吗?走吧?去挖。”   马大姐也想起正事,抻头看见自己家那口子又晃着翠儿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捏着个象棋,教她:“这是炮,嘭!咣——”一脸的陶醉。她点了点余下的人头,越想越不赶趟了,立刻掏后背解大红花,“那么快点吧。”   又说:“苗,咱俩手快,咱俩和面。那玩意现在不好找,让你大姐姐多领点人去掐,咱们不多掐点就都让别人家掐了,最近全是去掐的。快点的!全掐回来!”   芮贞瞥了眼周战昆,冲他斗斗眉毛,周战昆一看就明白了,慢吞吞站起来说:“走吧。不过山芹长什么样?”   又问冯斌:“你知道吗?”   冯斌一挑眉,摇摇头:“我认得熟的,生的不认得。”   芮贞唔了一声,跟着问:“那郑卫国你认得吗?”   郑卫国一惊:“我?……唉我都是吃食堂……你说是不是一个绿杆儿,上面有叶子?”   周战昆:“哪个菜不长这样。”   “哎呀……笨蛋开会!巧笨巧笨的!”马大姐都系上围裙了,一看这几个人一个也指望不上,只得一拨苗苗肩膀,“快,苗苗,你领着去,叫你几个弟弟也一堆儿去,他几个也认得,快,不赶趟了,记住俺的话啊,把那一山全部掐回来!”   带着令大叶芹全军覆灭的军令,一堆人抱着小篓子浩浩荡荡地出了门,车轮飞转,一路欢声,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山脚下。   这个时节,只有大树底下的阴凉地和山泉旁边的大叶芹还嫩着。   去了一看,果然三夏告一段落,得空来拔大叶芹的人不少,人头攒动间,竟还有蒋玉红一家,也和邻居挎着篓子猫在溪边掐山芹和马齿苋。   那个飞着花的发型,芮贞远远就看见了,眼皮子一翻,却忽的燃起熊熊斗志。   她随手掐了根小小的山芹,拍拍叶上的土,对她们这支队伍暗暗道:“人家都早来了,咱们也得快点了。分好组,散开些,避开她们,看见就掐,宁肯掐错,不要放过。但不要连根拔,不然以后不长了。”   周战昆看她凝着眉眼,目标明确,跟个司令一样,不由得笑了一声,又推冯斌,指了指近处溪边的一片茂盛的阴凉地。   赵苗苗也下巴用力一点,立刻掉头往溪边跑。   芮贞一看,郑卫国还傻愣着,往他胳膊上推了一掌道:“赶紧的,为你创造机会你还杵这跟棵葱似的,怎么?等着我拔你呢?”   郑卫国一懵,片刻又恍然大悟,抱拳一摇,立刻往溪边拔腿而去。   阳光像碎玻璃一样散落在山野里,抬起头就是一阵微微的眩晕,光斑在半空浮动,家家都在这片幽深的山野里埋头挖宝。   这个年代很容易让人滋生干劲,芮贞抬手遮着阳光四处望了望,一时间,心情也像耳边的溪水一样欢愉起来。   远远一看,有几棵大槐树正在视线尽头伫立着,树冠硕大,像拥抱在一起,那底下是一整片阴凉地,溪流蜿蜒淌过,溪边是一袭深浅不一的绿丛,很是有宝贝的样子。   又四下看看,人群欢笑着零落各处,各个认真,无人抬头,她便悄悄把手塞进了周战昆的手心。   “拉一会。”她抬头对周战昆说,又示意他往那片树下走。   周战昆微微凝眉,低头道:“在外面呢。”   沉肃的神色,却又对她放柔了语气:“哪有在外面拉手的,你见过?”   “没有又不代表不对。”   芮贞不以为然,“再说,我们是合法夫妻,总不能说生育下一代的时候鼓励你,在外面想拉拉手就不让了。”   说着,顿住,抱住他精劲的腰踮了踮脚:“不然你亲我一口吧!”   这更不行。   周战昆微一叹气,按下她肩头,又大掌包住她的手道:“就拉一会。”   芮贞暗暗一笑,与周战昆牵着手,做贼似的,一步三回头地往树下走。   在这个年代,真夫妻也像偷情,弄得她不想偷也有点想了。如果她来了这个世界使得一本新小说诞生,那么应该叫……《大团长,拜托再给我偷一会吧!》   那几棵洋槐像一只只硕大的绿蘑菇,树冠圆圆,风从叶片的间隙中穿梭,吹起了阵阵哨音。   芮贞和周战昆商量好,一人包干三棵树,从两头迅速开挖,向中部汇合。   阴凉地里的大叶芹茎还嫩着,轻轻一折就断,芮贞蹲着身子一路掐,一路前行,挖完三棵树正好满了一小篓。   她闷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往前一扑,道:“歇歇,歇歇……那边还有一大片,歇三分钟咱们接着去……”   周战昆往身后一棵树上一指:“去吧,去靠着歇会。”   芮贞抬头看看他,越看眉头越皱,于是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又把脑袋歪到他肩膀上,“我不去。我有你干嘛要去靠着树。”   她的头发被风一阵阵吹起,拂在脸上,带来酥麻的痒意。   周战昆身体紧绷,眼睛却机警地盯着四周,见周遭树丛环绕,遮天蔽日,视线尽头只有几个扎堆的孩子在嬉闹,一口气才稍稍沉下来。   他旋即坐下,把胳膊向她递了递,道:“那你靠一会吧,我给你看着人。”   “可是为什么我们相爱要背着人呢?”   “不是背着人。”想到她还是年纪小,周战昆耐心道:“这是集体场合,集体场合要守集体的规矩,不能像在家里那么随便。”   “可是现在又没人。”芮贞摇着一棵小山芹,闷闷道:“而且在家里也没怎么随便。”   还没怎么随便?周战昆略皱了眉。这话说得就有些孩子气了。   他有一天开紧急会议,结束得晚,回来一路都在担心她,一进院门看到她也一脸着急正要出门找他,竟怎么都无法坚持到进屋,是把人按在院墙上……   月亮照清她的每一个表情,像酒一样灼烧人的大脑,他索性把全部理智烧成灰烬,又悉数挺送回去。   还要怎么随便。他已经觉得自己很可怕了。   周战昆无可救药地摇了摇头,说道:“贞贞,总之这些集体场合要忍一忍,你有什么想法回家再说,我从来没有不满足你的时候。”   “可是这里真的很美,看见美的风景就会想留念。”芮贞说着向他趴过去,轻缓地眨了下眼,又浅浅一笑道:“亲一口吧。“   “上次来采槐花就有点喜欢你,补一口。”   女人的香气浮动,周围也仍在按部就班,周战昆挣扎一瞬,却还是沉了眉眼道:“听话,就靠一会,好吗?”   芮贞左右看看:“没人。”   又说:“不亲的话让我摸一把也行。”   说着,把小芹菜搁到膝盖上,空出一只脏脏的手预备往他裤腿里掏。   周战昆立刻按住这条会钻人的小蛇——以他对这女人的了解,如不提前制止,她会一直钻上去,还会咬人,那么,将会有更难消减的麻烦竖立在他面前……周战昆想着,突然低头吻住她。   他又怎么会不想……   人间处处,他都想与她留念。   两颗梨涡冒了冒,芮贞闭上眼,舌尖递过去,与他尽情地交合。头顶的叶子沙沙地摇过几下,曦光落在脸上,柔柔的,她便有了一颗温暖的、染着草木香的吻。   不久,芮贞睁开眼,左右看看,风景依旧。   她又与他轻碰了一下嘴唇,才悄悄说:“看吧,根本没人看你。”   说完又道:“可我喜欢你是真的,这一刻必须告诉你。”   周战昆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眼睛明亮,笑靥温淳。   蓦然间,四月的记忆跳出来。   那时春日晴好,姑娘满头的白洋槐。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扫去时,她眼里雾气蒙蒙,忐忑得像只小鹿。也令他手指一蜷,再也不敢妄动。   可夏风一过,一切都明朗了。   这双深瞳再望着他时,染上了从前从未见过的炽热,浓烈,不经掩饰,只给他一人。令他看得清清楚楚……   汩汩热血自心间涌起,他压抑的真心,从前总不敢示人,可赤诚的爱意该有它的去处。   耳边仍响着芮贞的喜欢,她说她的喜欢是真的。周战昆不再迟疑,不顾一切,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手臂紧了又紧,他闭起眼,用下巴蹭了蹭她小巧的耳朵,在这一年不过一回的六月轻薰里,第一次郑重地开口。   “我也是真的。”   “我爱你芮贞。”   ……   满满的几篓大叶芹被搁到一起,大家都蹭了蹭汗。芮贞四处望望:“丫丫呢?”   冯斌也望望:“刚跟着钢子去玩了。”   赵苗苗一指,“那呢!”   山泉不远的小空地,几个孩子正蹲在一块。   芮贞走过去,看见冯的丫正跟赵大岭一块挖蚯蚓,挖出来,放在一块比长短。   赵大钢坐在个石头上,几个孩子围着他,看他拿着一根树杈在地上写字。   “钢就这么写,看会了吗?钢刀,钢枪,都是我的钢。我爸给我起这个名,就是要我长大像钢刀一样,一下扎入敌人的心脏,所以你们……”   他用树杈对剩下的人点了点,“以后都要听我的。”   “我呸!”赵大顶不比他小几岁,也在地上写了几笔,嚣张道:“我这名字你看见没有?顶!我爸说了,是头子的意思。所以你也得听我的!”   “去你的吧,你除了会流鼻涕还会啥?告诉你!命里缺啥,名字里才补啥,你就是因为不行才叫顶,懂个屁你!”   “胡扯!”赵大顶道:“那我爸为啥叫礼德!”   “你爸缺德呗。”   “你爸才缺德!”   “你爸缺!!”   争吵中,蹲在后面的吴志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我的名是我姥爷起的,他也说我命里缺金,不然养不活。”   “哇塞——”身边突然挤来一颗脑袋,她幽幽道:“小朋友,你姥爷这么封建迷信,好厉害啊……”   吴志鑫嗯了嗯,“他还说想让我以后有好多好多的钱,金元宝,一层摞一层。”   “钱?”芮贞又坏坏地笑了笑,“那你悄悄告诉阿姨,你想要多少够啊?……”   蒋玉红一看,吓得脸刷白,篓子一撂,立马拎着她儿子耳朵咕哝道:“亲祖宗,屁股刚好了……别在外面给我胡说八道……咱们是无产阶级……还有……不是告诉你你爸给你改成新中国的新了吗!”   芮贞瞧着两人背影哼哼一笑,拍拍手站起来,揪了揪冯的丫的小辫子,“快,喊你哥哥走了,咱回家吃饭了。看你弄的小脏手。”   “姨姨我挖了一条半米长的蚯蚓。”冯的丫扭回头,用树杈挑起一根粗粗的蚯蚓给芮贞看。   芮贞汗毛都硬了,退了退说:“真棒,真棒……走,我领你去洗洗手……”   “嗯。大岭哥哥咱们走。”   赵大岭握着个树杈追上来,“丫丫你把这个蚯蚓给我吧……我想要。”   “我不。”   “给我吧,求求你了。明天给你一块糖。”   “我说了不。我自己有糖。“   冯的丫说着,抓住芮贞的手往小溪边走,芮贞笑笑,捏捏她的小手说:“挺硬气呀!”   冯的丫仰起头:“我要送给我爸爸的。”   回程的几辆自行车穿梭在风里,每一辆的车屁股上,都颠着一大篓碧绿的野山芹。   大海被太阳晒得大汗淋漓,汗粒铺在海面上,发着亮亮的光。风一过,带来一阵热腾腾的咸味。   芮贞搂着周战昆的腰,一边哼歌,一边吹海风。   旁边几辆车齐头并进,赵大钢兄弟仨窝在一辆二八大杠上,一边往前冲锋,一边还在争执谁的名字更厉害,谁该领导谁。   郑卫国迎着风蹬车,听了一会,也跟身边人道:“名字这东西真神奇,越来越像本人。我这名字是我爹妈一块起的,卫国,就是让我保家卫国,我现在就在干这个。”   又歪头说:“哎冯斌,你爹妈肯定是希望你能文能武,你咋回事?怎么光能武,不能文?”   冯斌不屑道:“你能文不就行了?哪有那么多主席那样的全才?”   郑卫国笑道:“我和鲁迅算一号人。又会治病,又会写字。”   “你吹得没边儿了你!”   “真的,我读着夜校呢,正学用手术刀,将来给你喇鸡眼。”   “滚!”   郑卫国驮着赵苗苗,心情大好,一张开嘴就合不上,又往另一头看看:“哎战昆,等你和小芮有了孩子,你们准备叫啥啊?小芮有文化,小芮说。”   “我不说,没影的事呢,以后现想也来得及。”芮贞说着,搂着周战昆的腰,手在他硬硬的腹肌上摸了两把。   大好春光,孩子哪有它爸好。   周战昆已经习惯了这般肆无忌惮的爱意,一时竟也有些享受,他随口道:“可我想好了。”   顿了顿,扭头笑了一下,“不管男孩女孩,都叫元亨。周元亨。”   “元亨?”郑卫国听了略略皱眉,芮贞也一愣,片刻,又轻轻笑起来。   郑卫国想了想,畅快道:“那我给咱们未来的周元亨小同志起个小名吧!”   “说你胖你就喘。”冯斌哼笑,“你能起出什么好小名?除了元元就是亨亨。”   “是小猪!周小猪!”   郑卫国朝周战昆吸吸鼻子,哼了两下,芮贞拿起根山芹往他头上拍去,“你才小猪!元亨利贞你懂不懂!就你还鲁迅呢!鲁达还差不多!”   郑卫国挨了两下揍,赶紧站起来蹬了两步,回头喊道:“你还想打我?我在公社带人赛里拿过第二!想甩掉你,只需一条胳膊!”   他说着,把一条胳膊垂下来,贴在身子边坚决不用,又单手握把蹬了起来。   赵苗苗一看,微微扁了扁嘴,抓住了他的车凳。   冯斌笑道:“快,战昆,撵上去!让小芮给他来个大盖帽!”   “姨夫快!快!”冯的丫急得拍巴掌,周战昆一笑,两辆自行车便在风里箭一样冲出去。   冯斌咧着嘴笑了一会,抱紧了杠上的小丫头。   冯的丫仰起头,“爸爸,咱们怎么不追?”   “傻不傻啊闺女,他们先回家就先干活,咱们后脚回家就洗手吃饭!看你指甲黑的,好好洗洗,爸爸挖地道都没你这么黑。”   冯的丫想起来,比划了一下,“爸爸,我刚才给你挖了一只这么长的蚯蚓。”   “是吗?”   “嗯。”冯的丫点点头,“只不过,贞姨姨说蚯蚓不喜欢晒太阳,送给你的时候就死掉了,她说回家教我画一副蚯蚓的画送给你,你也一样高兴,所以我又找了个树埋回去了。不过它真的有这么长。”   冯斌温柔地笑了下,“她说的对,爸爸已经很高兴了,爸爸等着你的画。”   “大岭哥哥说那是蚯蚓王,他想要我没给他。”冯的丫嘀咕,“我现在都不太怕他了。”   “我闺女真棒……”冯斌喃喃,低头瞧着女儿两只圆滚滚的黑眼珠,正定定的,一眨不眨。   从前这双眼睛柔柔怯怯,惹人怜爱,现在……他倏然笑了笑,“真棒!闺女!爸爸为你骄傲!!”   他迎着风大喊了一句,任声音飘了一会,才又在冯的丫脑门上狠亲了一口说:“你什么也不用怕,就好好长大。一会多吃几个包子,多长肉,长大个。”   “嗯!”冯的丫想到包子,也捂嘴一笑,“那我们一会比赛吃包子。”   顿了顿,又抬起头,“爸爸,刚刚大顶哥哥他们比赛名字的时候,我没参加,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说起这个,冯斌微一皱眉,“嗯……你爸从前文化不多……但这是个好名字,是爸爸心爱的小丫头的意思。”   冯的丫点点头,“我问贞姨姨,贞姨姨说,我想它是什么就是什么,我的名字我自己说了算。”   冯斌一笑,“那你想让它是啥呢?”   “我还没想好。”冯的丫有点发愁,在天空中描了描,“丫丫是三个竖,我在想它是一个弹弓,还是一个听诊器?弹弓能打人,听诊器能救人。”   冯斌照着她说的想了想,猛然哈哈一笑,又道:“那就都是!又是弹弓又是听诊器,你的名字你说了算!”   “那好吧!”冯的丫又无忧无虑地笑起来,“爸爸我给你弹首歌听吧,贞姨姨新教我的。”   说着,她把两只小手放到了车把上,一根一根手指翘起,又按下,张口唱道:“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   冯斌听着,心旌摇曳,抬眼间,不远处两只自行车正穿梭追赶,他们放肆地笑着,欢声夹在风里被送回来。   芮贞坐在车后对他招了招手:“干什么呢冯斌,快啊!是不是想逃避劳动?”   “来了!”   他笑着喊了一嗓子,车速却没有加快,耳边是女儿唱的一首没听过的儿歌,她说天空在因为我变得更蓝,白云在因为我变得柔软。   他从不敢这样自我地认为……此刻,却觉得很对。   这个世界的景色,正因心脏跳动而前所未有的美好。   冯斌笑笑,从口袋里摸出一串在山脚下摘的小花。   那是一树从院中伸出的女贞,花朵密集,白白的,清香扑鼻。   从前觉得这花内敛秀致,美在贞洁,却无心采撷;如今发觉五月天一来,它茂盛地生长,那些阴处、湿地,即便太阳不曾关照,她也顾自骄傲,风一吹,蔓延出一片张扬的花海。   这气魄实在动人……冯斌勾了勾嘴角,将这朵小花噙在唇边。   芬芳入鼻,他抬起头。   六月的阳光正好,云在轻轻漂浮,思绪里,他一身莽撞地闯开门,有人扎着乱蓬蓬的头发扭回头,却大方地向他伸出手。   “你好!”   她笑笑,“我是芮贞!含章可贞的贞。”   .   .   .   .   .   【达成结局:美好世界】   ---------------------------------------- 第148章 番外 彭苒的信   芮贞,见信好。   细细算来,距离上封信过去,已经快有整整一年的时间了。   原谅我,想在南方安家,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几经周转,奔波,直到前些天,我才终于算是稳定下来。   以后,你就可以把信寄到这个地址,我隔天就可以给你回信。感谢改革开放。   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找的这间房子门前有条小河。   记得我离开峡浒县的时候跟你说过,我一定会找到一个门口有河经过的房子,这样,你的门前有海,我的门前有河,它们总归是连通着的。我们便永远不会分开。   这个房子虽然很小,也有些老旧,但有前堂,有后屋,中间还有一个小小的院子。   我最喜欢它的安静。不远处,还有片竹林。   这个时节,气候正好,虽然有些潮湿,但不会像北方那么冷。对人的关节很友好。   芮贞,我有好多话攒着跟你说,这封信恐怕会很长,很长。我现在正趴在台前奋笔疾书,希望能把我想说的通通写给你,你不要嫌我啰嗦。   首先,你不用再寄钱来了。   我已经有了两份确定的工作。   一份,是在乡里的小学代课音乐,虽然没有编制,但待遇我是满意的,现在处处都缺音乐老师,真没想到,我这个年纪,学校竟然欢迎我。   另一份,估计你已经猜到了。周末,我会去县城的少年之家教钢琴,离我住的地方骑车只要二十几分钟。   那里的负责人知道我的情况,很照顾我,正好,我也很喜欢小孩子。所以你不要怕我辛苦。   说到这里,丫丫好吗?   知道她今年要参加高考后,我一直为她悬着心。   你说等她毕业就送她去学钢琴,芮贞,你不知道,想到她这么多年还在因为我对钢琴念念不忘,我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为不能亲自教她而遗憾。   认识她的那年她才三岁。如今十六年过去了,在我心里,她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恍惚一回神,才发觉她都十九了,是个大姑娘了。   (如果方便,回信请再寄来一张她的近照。我很思念她。)   时间好快。   我时常不敢想,这些年华也加到了你我的身上。   想起第一次见到你时,我们还只是两个二十岁冒头的小丫头,比现在的丫丫也大不了多少。   我时常还想起我们三个在“秘密基地”的日子,那是我在那段岁月里最幸福的时光。   我没想到我还能有机会“弹琴”,唱歌,甚至肆无忌惮地朗诵秋时给我写的情诗。   而你从不会笑我。   你当时说,秘密基地的一切都保密。我现在觉得,那不是不能让别人知道那么简单。   芮贞,其实这十几年来我心里一直揣着一个秘密。今天,我想告诉你。   这个秘密里只有你我,上帝见证,它会随我入土。   一切还要说起十六年前我跟姐姐吵架后从家里跑出去的那天。你还记得吗?   那天,我问你信不信一个人能进到一本喜欢的书里,你笑着告诉我,你就是进到了一本为彭苒而写的书中,而你,是从六十年后来的人。   你给我讲了一个关于太阳消失,又在十三年后重新出现的故事。   你说,如果我不相信,你就没有编这个故事的必要。   而我当时为了哄你开心,答应你做唯一一个相信这个故事的人。   做唯一一个相信你是从六十年后来到这本书里的人。   当时虽然是玩笑,但芮贞,你不知道,我这个人爱做梦,又喜欢幻想,我当时就想,这个故事,会不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呢?   如果完全不可能是真的,我妈妈又为什么要在睡觉前告诉我,人有可能会进到一本喜欢的书里呢?   我想,历史上是不是真正发生过这样的事,只不过,它太稀奇,说出来没人相信,所以只能成为朋友之间的秘密,而我妈妈就是这么知道的。   我当时这么想,却没敢告诉你。怕你笑我太天真。   但其实,我是有根据的。   因为你故事里的彭苒,小时候喜欢玩捉迷藏。她还喜欢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躲在衣柜里。而我,竟然有跟她一样的癖好。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零食就是巧克力,也喜欢躲在衣柜里安全的感觉,因为别人看不到我,我却可以通过衣柜的缝隙,看到外面的情况。   我最喜欢看秋时哥哥找我时的神色,是带着点着急的。   后来,我就喜欢一边吃着他给我的巧克力,一边躲起来等他找我,这样的开心,就翻了一倍。   我在想,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   我确定这天底下除了我跟他,不会有人知道我的这个习惯,可你却说了出来。   那这是不是可以说明,真的存在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你说的一切,并不是为了哄我开心,而是真的?   当然,那只是我在那后来几晚的胡思乱想。   很快,这件事就被我忘记了。   一切是在第二年年尾开始令我觉得不对的。   那是六四年的秋天吧?我无意间发现了一件令我震惊的事。   你大概忘记了,六三年的那天下午,你帮我拼那封手写信的时候,因为那封信太脆弱,你提出可以用誊写一遍的方法,保存原件。   而当时我因为手酸,不想动,最终,是我一边读,你一边帮我誊写的。   问题就出现在你誊写的内容上。   后来的一晚,我一个人住在秘密基地,把你誊写的信拿出来看了一遍,却意外在信里发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字。   秋时哥说他喜欢我皮肤在他指尖游荡时的触感,而你写的这个“肤”字,我从没见过。   我当时暗暗笑你,笑你提笔造字。   皮膚的膚应该是这样写的,虽然麻烦些,但也是常用字,哪会有人写成你这么奇怪呢?   我查了你放在抽屉里的字典,确定没有这个字。   可第二年的秋天,我却偶然在当年文字改革委员会新发布的简化字里看到了“肤”这个字。   这是当时公布的第一批简化字。在六四年五月之前,从未出现过。更别提被使用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绝不可能知道。   于是,这件事像一个霹雳劈在我的心上,我开始重新拾起了我那万分之一的幻想,不,当时已经不是万分之一了,我甚至是百分百地愿意相信,你讲的故事是真的!   我还为此找到了一种可能。   你从六十年后而来,会写很多那个时代没有的字,相反,你不会写那个时代的旧字,你平时也许也在一边写材料,一边查字典,不然,为什么你的宿舍里只有一本书,就是字典呢?   我甚至想,你因为日常写的是公家用的材料,所以,用不到皮膚的膚这个字,才会被你忽略。   也许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字的问题。   这之后,我就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即便它很荒诞。   可我愿意相信这个世界是没有尽头的,它的广大,迷幻,不可思议,是人类无法想象的。   人们不相信,是因为它超出了一般的经验,但梦境既然都不能被解析,这世界上存在一些不能被解释的事,又有什么奇怪呢?   所以,我在那年,开始对你说的那个故事深信不疑。   但我始终记得那句话:秘密基地里的一切都是秘密。   出去,只字不提。甚至,我也没有告诉你。   我只是在心里暗暗计算着时间。   我世界里的光明,也是在六三年这一年消失的。如果你真是一个进入到书中世界的人,那么,是不是说明,我的太阳也一定会在十三年后升起来?   甚至,我的秋时哥哥是不是也会在这十三年间坚持地爱着我,等着我,也像我爱着他,等着他一样?   如果是这样,十三年后,我是不是还有机会见到他,成为他的妻子?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了期待,也开始了数数。   我找了一本本子,每过一天,都会在上面画一道红色的竖线。   即便别人看到,他们也不会明白是为什么。   这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我死都不会说。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打消了依靠任何男人的念头。即便我姐姐强烈反对,我也拒绝和任何男人见面,发展。   我甚至想到了最好的应对办法——每当她逼我,我就问她,你说你是靠你自己,为什么我不能呢?   继而,我又想起了你跟我说的那个卖糖的人。   我第一次在小饭店听你说起她时,还只是有些羡慕,又觉得只要有办法能让我自己受到尊重,就什么都该试试看。   所以我那年开始了抓糖的练习。   起初也只是病急乱投医,有一搭没一搭地练着,直到六四年开始,那个荒诞的想法在我脑中扎下根,我便对你说的每一个字深信不疑了。   我相信你一定见过那样的人,一个通过自己的双手改变了命运的人。   那么,我如果也去模仿她,跟她一样去做,等待我的结局便一定是好的。   我也会获得表彰和荣誉,拥有自己的立锥之地。再也没有人能说我什么。   而在此之前,就看我能不能做到她那样厉害。   于是我开始了疯狂的练习。   我白天在供销社抓,晚上回家也抓,别人给我冷眼看,我也不想理会。   后来我突然发觉,人一旦有了目标,有了信念,那些冷眼就不那么刺眼了,我甚至没有时间在意他们。   直到六五年,我终于出师了,你还记得吗?好多人都因为我来买糖,把供销社围得水泄不通。   当时我们抱在一起边跳边哭,可你当时刚有了小元亨,把周战昆吓得,站在旁边一直皱眉头。   我听姐夫说过他的作风是很硬的,以为他要发脾气,没想到他却只是给我们倒了水,又关门出去让我们继续哭。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当师长的男人私下这么温柔。   扯远了,但我那一瞬间真的好开心,为你,也为我。   后来,我们就默默配合起来,你借用在县里宣传口的工作便利,那些年,帮我向公社、向妇联做了不少推荐,你说过,只要我足够优秀,你能围绕我写的稿子还有很多很多……   就这样,我竟然在六五年作为供销社的先进典型,去县里做了发言。   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有一天,我姐姐也会坐在台下为我鼓掌。   我不再是被人看不起的人。   我也是可以戴一朵红花的。   不知道我的父母知道,会不会觉得骄傲?   那些年,我始终保有一种执念,就是太阳一定会在那既定的一年升起来。   有了这样的想法,一年一年,不管有多难,我都只觉得幸福。   因为又有一些黑暗的时光被我熬过去了,我本子上的红竖杠越来越多,距离太阳升起的那天,就越来越近。   我从来没有一次怀疑过。   所以岁月就拿我无可奈何。   芮贞,你永远也不能想象当第十三年过去,我看到街上的人都在因为光明而雀跃时,那一刻我的心情。   我甚至觉得,光明是由我带来的。是我创造了奇迹!   那一刻我回想了这十三年,才发觉其实,我能熬过这十三年,并不是因为一直坚信太阳一定会在十三年后的一天升起。   而是我坚信,你就是从六十年后为我而来的一位朋友。   你的出现,就是为了在某一刻,将我的未来告诉我,要我好好活下去。   你才是一个奇迹。属于我的奇迹。   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我在七七年找到了严秋时。一切没有悬念,他果然也在想方设法地寻找我。   跟你给我讲的那本书里一样,我们的确是老了,也在黑暗里受了很多伤,但我们还是一下就认出了彼此。   他依旧对我说,苒苒齐芳草,但芳草不是美在鲜妍,而是她的生生不息。   芮贞,虽然他现在不能弹琴了……但我也觉得他没变,他还是我心里的那个人。   现在我想跟你说……   我们终于在这个月登记结婚了。   所以,这封来信,特附一张结婚照。向你报喜。也介绍我的丈夫给你认识。   如果你收到信的这天有时间,请一定要去百货大楼买几块巧克力,作为我们的喜糖。   我永远的、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芮贞。衷心地祝好!   期待你的来信。   彭苒。   ……   ……   ……   “挺聪明啊……坏蛋。”   落日的余晖里,泪水如星坠落,铺了满满一桌。芮贞浅浅笑了笑,在那只信封里,找到了一张黑白合影。   照片里,彭苒的身旁,是个坐着轮椅的男人。他略显沧桑,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   他们的脑袋凑在一起,微微笑着,带着些许羞涩。光阴怜爱,女人的眼睛还像二十几岁时一样澄明。   “苒苒,你的爱人很不错。你也还是那样,很漂亮啊……”   芮贞落着泪,指尖轻轻摩挲着彭苒的脸,那条横在她脸颊上的伤疤,在笑靥的掩映下,已经全然看不出了。   斜阳耀眼,那照片的背后透着一行小小的钢笔字。   芮贞反过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那是彭苒的字迹。   ——“所有的伤痕,在时间的长河里,终会痊愈。”   【全文完】   ----------------------------------------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5.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