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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身处在如此舒服的环境里,也没能让祝昀伊的心安定下来半分。   自确诊以来每一次来到这里,她都是这样的心情。   情绪像是深深沉入水底,一点也放松不下来,胸口更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子,迫得呼吸也带着股闷重感,就连心跳都快得不正常,自脉搏传递到耳边,震得耳膜如同擂鼓般砰砰作响。   偶尔吞咽口水,却觉得喉头干涩得如同砂纸。   祝昀伊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沙发对面的白墙。   墙上挂了几幅色彩明艳的画作,全是小孩子的作品,画上线条凌乱、用色天真,有着不受规矩束缚的想像力。   若换了平时,她或许会细细欣赏,此刻却难以专心,目光只是空空地扫过,什么也没能看进去。   “……”   祝昀伊突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整个人往后窝进沙发里,试图彻底放空心神。   就在这时,紧握在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下。   她慢吞吞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只见屏幕亮起后,一条消息通知跳了出来,没等她回应,又立刻跳出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片刻不停的震动声将她的心跳带得愈发急促,直到对方一连发了九条消息后,祝昀伊才终于有了反应。   她吸了口气,关掉震动提示声,并将手机深深塞进包里。   做完这一连串动作,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按下锁屏键时的微颤,她有些犹豫,可反复挣扎再三,还是选择眼不见为净。   “祝小姐──”   恰好护理师在此时喊了她的名字,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   祝昀伊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的双手紧握着包包背带,在护理师温和的笑脸下跟着她缓步迈进诊间。   偌大的诊疗室里灯光柔和,窗外的云层却压得很低,黑沉沉的乌云自远处天边不断蔓延过来,渐渐笼罩住整座城市。   祝昀伊坐在皮椅上出神地看着,指尖轻轻搓着袖口的边线,直到听见卢医生平稳的声音响起:“上周开始用药后,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她匆匆回神,对上医生温和含笑的目光。   祝昀伊抿起唇,思索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前两天会有点想吐,吃不下东西,后来好了一点。但早上醒来时,还是会觉得头很重,有种没能完全醒来的感觉。”   “情绪呢?有觉得好一点吗?”   她摇了摇头:“还是会觉得低落……不过心悸的症状有减缓一些。”   话到这里顿了一下,她努力形容着自己的感受:“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像是和周遭的一切隔着一层什么,声音、颜色都变得很远,就好像整个人沉在水底。”   卢医生微微颔首,继续问道:“睡眠状况呢?失眠的症状有改善吗?”   祝昀伊“嗯”了一声:“有的,但好像变得比从前更容易做梦,有时候一整个晚上能做四五个梦,且醒来时总觉得思绪非常混乱,需要缓一会才能清醒过来。”   卢医生将她的回答逐一记下,温声解释道:“你才服药一周,药物效果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显露,但如果副作用变得严重就要及时告诉我,届时会需要调整剂量。”   说完,他又细细地向她说明此类药物的常见副作用,安抚她不用太过担心。   祝昀伊静静地聆听着,不知不觉中又再度出了神。   不经意瞥见放置在膝上的包包后,她突然想起了正被她塞在包里的手机。   给她发消息的人见她迟迟没有回应,大概也不会就此消停,此刻她的手机里估计已经累积了数十条消息。   卢医生注意到她频频走神,不由停下说明,含笑问道:“我见你好像一直注意包包,是手机放在里面吗?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先处理。”   面对他的善解人意,祝昀伊连忙摇摇头,歉意道:“不是重要的事……等一下再回复也可以,对不起。”   “没事的,你不必向我道歉。”卢医生安抚地朝她笑了笑,道:“我注意到你看向包包的表情有点忐忑,是因为给你发消息的人吗?是你的家人?还是学校的老师?”   祝昀伊摇摇头,默了下才答道:“都不是,是……我男朋友。”   “原来如此,先前的几次咨询曾听你谈起家人和学校生活,不如我们今天就来聊聊你的人际关系和感情生活?”   祝昀伊有些犹豫。   正搓着袖口的指尖陡然用力了几分,她几次垂下眼睛又抬起,最后用不太自在的语气说道:“可以先聊聊人际关系吗?比如我的朋友,或是……室友之间的感情?”   卢医生立刻明白她并不想谈论男朋友,或者是尚未做好谈论的准备。   他点点头,道:“当然可以,我们可以从你比较想谈论的部分开始。”   “我记得你是华大美院的大四学生,在大学的这几年都是住校吗?”   “是的,我们是四人寝,室友都和我同一个专业──”   -   祝昀伊走出诊所时,天空已是乌压压的一片。   明明才下午四点半,可天色却犹如已然日落般灰暗,空气中弥漫着大雨将至的潮土气味,既压抑又闷热,令人恨不能一场大雨赶紧痛快地落下,好驱散这股让人烦躁的闷重氛围。   等到坐上了公交车,又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街景一会后,祝昀伊终于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   点亮屏幕,通知栏显示她有三十八条未读消息。   其中有十条消息分别来自她的三个室友,剩下的全是同一个人发的。   祝昀伊深吸一口气,先是回复了室友们,这才慢吞吞地点开与那人的聊天窗。   除了文字消息以外,还夹杂着几条语音和数通未接电话,内容无一例外是询问她在哪、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最后一条来自两分钟前:「回消息,不然我给你室友打电话了。」   哪怕没有看见对方,祝昀伊也能想像出他在发送这条消息时脸上不悦的表情。   她没有给他回电话,而是用文字回复了句:“我和室友在商场,刚刚没看手机。”   消息刚发送出去,对方立刻打了电话过来。   此刻公交车刚好到达目的地隽合广场,祝昀伊跟随着人流下了车,并挂掉来电回应道:“我们在看电影,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对方很快追问:「是什么电影?」   祝昀伊扫了眼商场建筑外恰好正在播放电影预告的巨大屏幕,答:“漫长的雨季。”   「你们几点进去的?」   「电影什么时候结束?」   祝昀伊:“我没注意时间,应该快结束了。”   「没注意时间?」   「你不知道电影买的什么场次?」   祝昀伊抿起唇,感觉心脏在这一秒跳得飞快:“票是晓蓓买的,我们吃完饭就过去了。”   消息发出去后,另一端迟迟没有回应。   想到他方才说要给她室友打电话,祝昀伊心下忐忑,不确定他到底打没打,也不知道他是否相信了她的说法。   云层压得更低了,天色愈发阴沉下来,她站在商场前的广场上,感觉自己仿佛正身处暴风中心。   这时,对面终于跳出了一条消息,说的是──   「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看起来应该是相信了。   祝昀伊稍稍松了一口气,回应道:“我和室友们还要一起吃晚饭,今天是棠棠生日,我们要替她庆生。”   没等他回应,她又立刻补了句:“我和你说过的。”   随后接二连三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在哪家餐厅?」   「定位发我,结束后我去接你。」   「你们总共几个人?只有你和室友?」   「还有没有其他人?都有谁?」   要帮林知棠庆生这件事并没有说谎,餐厅也是早就订好了的,祝昀伊乖乖地发了餐厅定位过去,答道:“只有我和棠棠、晓蓓和瑶瑶,没有别人了。”   「嗯。」   「到餐厅后发张照片给我。」   祝昀伊:“好。”   「几点结束?」   祝昀伊迟疑:“不确定,我们难得出来玩,可能会晚一点点。”   「别玩得太晚。」   「说好今晚陪我的。」   「快结束时告诉我,别又不回消息让我找不到你。」   随后对方发来一笔转帐,金额显示5200。   祝昀伊见状指尖一顿,想要拒收,可想到若是拒收,某人可能又会生气,只得收下了。   这人自交往以来便时不时给她转钱,且每次转账的金额都不低,除此之外也经常给她送礼物,小到零食奶茶,大到首饰奢侈品,还不许她拒绝。   朋友们为此经常调侃她撞大运了,竟然交到一个会爆金币的稀有男朋友。   祝昀伊起初自然也是倍感惊喜的,没有人会不喜欢对自己大方的男朋友,可随着收到的转账金额和礼物的价值愈来愈庞大,她开始会感到负担,甚至觉得这些礼物有些烫手。   也许是因为她不过普通家庭出身,她的父母每个月给她三千元的生活费,可她的男朋友有时仅仅一个月内给她转账的金额,就能抵她父母两人加起来近三个月的工资。   悬殊的经济差距总令她心怀忐忑,她也曾向男朋友坦白过这种心情,可他每每有无数种方法哄得她只能乖乖接受。   久而久之,祝昀伊甚至怀疑是自己太过矫情。   男朋友出手大方还不好吗?等交到一个既抠门又爱斤斤计较的就老实了。   “……”   祝昀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仰头扫了眼阴沉的天空,雨水还是没有落下,看得人愈发烦躁起来。   她努力挥散杂乱的思绪,缓步踏进了商场。   -   祝昀伊和室友们约在商场七楼的火锅店。   一进了餐厅,她立刻拉着室友们拍了张合照发给男朋友。   对方看见照片后明显心情好了些许。   「乖。」   「别喝酒,也少吃冰。」   「快结束时给我发消息。」   最后这句话他已经重复很多遍了,祝昀伊有些无奈,但还是乖乖地给他发了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见她正苦大仇深地捣鼓着手机,坐在她对面的许晓蓓立刻贼眉鼠眼地凑过来,“这是在给我们谢大帅哥报备呢?”   祝昀伊放下手机,点点头。   许晓蓓咋舌:“呀,谢哥这占有欲真不是盖的啊,人形追踪器了都,你们这才分开几分钟呀。”   她们三个下午时便在一起玩了,祝昀伊因为要回诊,且又不希望被室友们知道,于是就骗她们自己是和男朋友在一起。   祝昀伊没有反驳,只一边往锅里下肉一边玩笑道:“等你也谈一个这种的就老实了。”   “那还是算了。”   许晓蓓悻悻道,她最厌烦被人管,可受不了这种去哪都得乖乖向男朋友报备的恋爱。   不过她自己接受不来,但这不妨碍她嗑别人的糖。   毕竟恋爱这档事,还是看别人谈最有趣了。   “我可以!我就想谈这种的!”坐在祝昀伊身旁的林知棠突然开口,她把碗递过来,兴冲冲道:“接接接!”   祝昀伊夹了一筷子烫好的牛肉放进她碗里,笑道:“想谈跟你crush说去哈。”   林知棠把碗拿回来闷头嗑肉,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羞涩。   她最近在和一个计算机系的学弟暧昧,两人相识三个月,目前还停留在一晚上能和对方一起走五圈操场,却连手背也不敢碰在一起的进度。   许晓蓓面露慈爱,又给她夹了些菜:“小孩子一边玩去。”   林知棠捧着碗点点头:“好的妈妈。”   “不过我觉得谢大帅哥这人有点过于强势了,伊伊脾气这么好,会被欺负的吧。”   说这句话的人是顾瑶,她是个外型甜美精致的大美女,也是整个寝室里恋爱经验最丰富的人,上到法学院的斯文学长,下到医学院的奶狗学弟,全是她鱼塘里养的鱼。   可以说在拿捏男人这一块,她是最专业的。   顾瑶看人的眼光很精准,在她看来,许晓蓓虽然爱嗑糖,但其实对恋爱和男人都没什么兴趣,一般的男人可拿捏不了她。   林知棠和她crush是小学生纯爱,也不用担心。   反倒祝昀伊虽然是个清丽大美女,但性格过于乖巧老实,在恋爱关系中最容易吃亏。   尤其她的对象还是那种不好把握的类型。   哪怕顾瑶纵横渔场多年从未翻车,自认也不敢轻易招惹谢大帅哥那种类型的男人。   伊伊性格这么好这么温柔,还不得被男朋友搓圆捏扁了!   恋爱小学生林知棠眨眨眼睛,茫然道:“会吗?我觉得谢大帅哥人挺好的呀,对伊伊也很好。”   他不只对祝昀伊好,对她们几个室友也很大方,经常在给伊伊送蛋糕奶茶时顺便给她们带,且每次见到她们也很有礼貌。   更不用说他家里有钱还长得巨帅,打球巨强,又是经管学院的大学霸,堪称是六边形战士了。   反正林知棠觉得自己要是能谈一个这类型的男朋友,做梦都得笑醒。   顾瑶凉凉地看她一眼,也给她夹了一筷子的菜:“小孩子一边玩去。”   林知棠:“……”   这时,许晓蓓看向祝昀伊,问道:“伊伊,谢大帅哥会欺负你吗?”   顾瑶和林知棠也盯住她。   面对室友们的灼灼目光,祝昀伊面露犹疑。   欺负……   怎么样算欺负呢?   她忍不住将这句话问出口,眼底带着清澈的询问。   许晓蓓被她问得一下子卡了壳,脑子一黄,下意识说道:“呃……比如在床上表现得比较粗暴?”    第2章   嘈杂的火锅店仿佛安静了一瞬。   祝昀伊怎么也没想到室友们指的“欺负”竟然是这种“欺负”。   “……”   她呆滞几秒,脑里不可抑制地浮现了一连串儿少不宜的画面,白皙的面颊一下子涨得通红。   几个室友一看她这表情,立刻什么都明白了。   许晓蓓极力克制着不要露出太过猥琐的表情,她战术性地喝了口水,道:“没想到谢哥人看着挺斯文,私底下这么猛啊。”   林知棠嘿嘿一笑:“打球都这么猛了,床上猛也很正常。”   经管学院和美院曾在她们大二时于院际男篮赛对上,这场比赛也是林知棠至今挂在嘴边念念不忘的经典。   不同于经管这种校内强势大系,她们美院的男生数量稀少,经常要集各学系之合才能勉强凑出一支队伍,即便如此也总是敬陪末座,在这种院际大赛上常年垫底。   所以当大二那年美院男篮破天荒杀进八强时,几乎整个学院的人都沸腾了。   那时他们刚爆冷打败了夺冠热门机械系,将与经管学院争夺四强名额,为了给这支刷新美院历史的篮球队加油打气,美院出动了很多学生,比赛当天的啦啦队气势全然不输给经管学院。   祝昀伊也和室友们一起去观赛了,还幸运地挤进了前排。   做足了给美院加油的气势后,紧接着她们便看见美院篮球队的人雄赳赳气洋洋地上了球场,被经管学院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   当晚球赛的全场MVP正是祝昀伊如今的男朋友。   那时他们尚未开始交往,还只是普通的暧昧关系,他自然也没有说要让一让暧昧对象所在的学院,给放放水什么的。   别说放水了,套一句林知棠的话来说,谢大帅哥那晚简直就是遇神杀神,遇鬼杀鬼,都杀红眼了。   更丧尽天良的是,比赛结束后,此人还在经管学院的漫天欢呼声中穿过球场,一路来到气氛低迷的美院观众席前,询问正在安慰美院球队的祝昀伊待会要不要和他一起吃饭。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啊!   这家伙不只爆杀他们的人,竟然还来拐他们的白菜!   美院众人对此义愤填膺,并在下一秒纷纷拿出零食饮料开始恨恨地吃瓜。   林知棠那时就站在祝昀伊身旁,正巧是第一线吃瓜群众,对于谢大帅哥当晚的表现,她只有一句话:“谢哥真牛人也!”   不过,有件事她其实一直都没敢说。   谢哥过来之前,伊伊正在安慰球队里的同班同学,当时谢哥就坐在经管那边的替补席上一脸阴沉地看着,手里的水杯都要被他给捏扁了。   他那时的眼神,林知棠每每想起都觉得可怕。   事后她也不敢多言,毕竟谢哥好像也发现她在看他,她真怕自己说错什么被他给刀了。   “……”   祝昀伊已经被闹得彻底脸红,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向来是个含蓄内敛的人,即便此刻在她面前的都是她的知交好友,可要和她们谈论这种事情还是让她感到很难为情。   顾瑶看出她的窘迫,连忙开口替她解围:“连牵手都不敢的小学生也能对这种事侃侃而谈了?”   林知棠闻言果然一拍桌子:“这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啊!”   顾瑶白了她一眼:“别只敢说不敢做,当心猪真跑了。”   林知棠一噎,憋了半晌只红着脸憋出一句:“你懂什么,我们可是纯爱!”   话音落下,不只顾瑶和许晓蓓,就连祝昀伊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只觉得心情恢复几分轻松。   她们宿舍的感情向来很好,只是这个暑假大家各自忙得脚不沾地,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能像这样聚在一起。   此刻四人围着火锅天南地北地聊着,若不是还有个祝昀伊时不时往锅里加菜、又贴心地夹到每个人碗里,估计她们一路吃到打烊也没能吃完。   吃完饭以后,她们又一人一杯奶茶,手勾着手在商场逛街。   直到手机通知栏接连跳出男朋友发来的消息,祝昀伊才发现时间竟已过了九点。   她正陪着顾瑶在专柜里试口红新色,顾瑶自己试了一轮,又拉着给她试,见她今日妆淡,还让柜姐给她化了个全妆。   祝昀伊的相貌清丽恬淡,骨相优越,却没有丝毫攻击性,是令人第一眼见了就感到非常灵动舒心的长相。   她的瞳仁颜色偏淡,是非常澄澈的茶褐色,眼睛像小鹿般又大又圆,盈着浅浅的笑意看向他人的时候,神仙也会被她迷倒。   顾瑶一直觉得祝昀伊是个可塑性极强的大美人,可惜她日常习惯淡妆,很少尝试其他风格的妆容。   此刻机会难得,顾瑶便和柜姐讨论着给她化了个珠光宝气的妆容。   祝昀伊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任由柜姐在她脸上肆意涂抹,而她则握着手机,正在和追问她聚会何时结束的男朋友报备行程。   顾瑶见她表情纠结,忽然探手夺过她的手机,打开相机替她拍了张照片,并火速发给她男朋友。   祝昀伊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几秒后,顾瑶看着对面发来的消息,眉头微挑。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祝昀伊,冲她眨眨眼睛道:“拿捏。”   只见对面回复道──   「在专柜试妆?」   「宝宝好漂亮。」   「喜欢就全买了。」   紧接着是对方又给她转账了5200元的消息。   祝昀伊:“……”   顾瑶笑嘻嘻地把手机还给她,又推着她的椅子把她转向镜子,道:“快来看看仙女!”   柜姐在祝昀伊原有的淡妆基础上加深了眼妆和修容,使得她原先淡丽的五官一下子变得明丽冶艳起来,灯光下耀眼夺目至极。   不只顾瑶大加赞赏,就连刚去其他专柜买完香水回来的许晓蓓和林知棠见了也被她迷倒了。   林知棠抹了抹不存在的口水,道:“伊伊太漂亮了,呜呜呜谢哥吃得真好!”   祝昀伊被她夸张的反应逗笑,冷不防朝她飞了个媚眼。   林知棠立刻捂心做昏倒状。   这时许晓蓓看了眼手机,突然提议道:“奈奈说她们在附近的酒吧包了个卡座,问我们要不要过去玩,你们想去吗?”   她口中的奈奈是视传设计系的陈奈,就住在她们隔壁寝室,许晓蓓是个喜欢串门子的社牛,和隔壁寝室的人关系挺好,经常一起玩。   林知棠问了都有谁,待得知只有陈奈和她的室友们在,立刻表示想去。   顾瑶没意见,许晓蓓于是转向祝昀伊:“伊伊呢,你去吗?”   祝昀伊其实应该走了,她答应男朋友今天要去住他那,且自八点过后对方便一直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结束,显然已经有些不高兴。   可面对室友们期待的眼神,她又不太想拒绝,毕竟此刻这份愉快轻松的心情睽违已久,她有点舍不得就这么结束。   再加上,可能还出于一点微妙的逃避心态。   于是她弯起眼睛道:“去吧,只不过我可能会提早走。”   “好耶!”   林知棠欢呼一声往门口走,许晓蓓拿起手机叫车,顾瑶则勾着祝昀伊的手走在最后头。   见昀伊似乎正在和男朋友报备,顾瑶好奇地问了句:“你男朋友同意你去酒吧?”   陈奈几人所在的酒吧可不是氛围静谧的清吧,而是一家可以蹦迪的大型club,环境相对混乱了些。   一般人都不太乐意对象去那种地方,何况是谢大帅哥那种占有欲极强的类型。   祝昀伊说:“那必然是不可能同意的。”   别说是夜店了,大概就是家环境单纯的清吧他都不能同意。   所以她也没有和他说要去酒吧,只说遇到了隔壁寝室的人,对方邀请她们去附近的咖啡厅坐坐,并表示自己会在十一点前打车回家,让他不用来接她。   发完这段消息,她便关掉手机的震动提示声,把手机深深塞进包里。   顾瑶见状给了她一个大拇指,道:“就该这样,男人就不能惯着,否则你只会处处被他拿捏。”   祝昀伊闻言只是笑:“顾大师说的是。”   然而,她表面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心里早已抖如筛糠。   她很少说谎欺骗他人,本就心虚,更不用说还是欺骗一个面对有关她的一切较真得宛如福尔摩斯的家伙。   若是他相信了她的谎言最好,若是不相信跑来质问她也还能应付,但要是直接被他当场抓包──   祝昀伊根本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大概会比完蛋更完蛋。   -   今天是周五,酒吧里人很多,哪怕如今时间还早,卡座也几乎坐满了一半。   DJ正站在台上打碟,早场的Deep House像一层朦胧的雾气包裹住舞池,低频鼓点伴随着绵长的Bassline在空气中流淌,使得整个场子带着点微醺的松弛感。   祝昀伊坐在卡座里,手上是一杯加满了冰块的可乐。   和陈奈相熟的酒吧营销走过来见了,说要请她喝一杯酒,让她酒单任选,被她委婉地拒绝了。   她最近在吃药,卢医生说服药期间不宜饮酒,因此她并不打算碰任何酒精饮料。   “真不喝?莫吉托也不行?”营销眉头微扬,见祝昀伊微笑摇头,又接着道:“那给你加份小食?这杯可乐就算我的。”   祝昀伊还是拒绝:“不用了,谢谢你。”   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交际,只好尴尬但不失礼貌地冲对方笑笑。   营销见状还想说点什么,却被一旁的陈奈打断了,她一把将酒单接过来,道:“既然她不喝,那这杯就给我啦,还有你那招牌小食,一样老规矩。”   “行,肯定少不了我们奈姐的。”营销笑道,后又转向顾瑶几人热情地问:“几位仙女要不要也来点特调?我让酒保给你们调杯好喝的,保证不醉。”   顾瑶等人没有拒绝。   待营销走后,祝昀伊才低声向陈奈道谢:“刚才谢谢你。”   陈奈看着她在朦胧光影下的柔软笑脸,被萌了一把,忍不住冲她抛了个媚眼,道:“没事,帮美女解围是我的荣幸。”   许晓蓓看得嘴角微抽,吐槽道:“别调戏我室友,姐姐喝点中药吧。”   陈奈就不,她故意往祝昀伊身上贴,并朝许晓蓓投去一个充满挑衅意味的眼神。   许晓蓓更无语了,道:“得亏人家男朋友没在这,不然分分钟得砍了你。”   没等陈奈回应,她的一个室友突然开口,问祝昀伊:“我记得你男朋友是经管学院的吧?六万元脚踏车被偷的那个大帅哥?”   祝昀伊闻言一愣,点点头。   华大不允许本科生申请机动车通行证,因此大多数人在校园内都是骑自行车代步,祝昀伊和男朋友也不例外。   大二下学期时,她男朋友的自行车被入校参观的游客骑走,不知所踪。   由于这种事经常在校内发生,起初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直到他的同学将这事发到校园表白墙上,众人才知道被偷走的竟是一辆价值六万元的自行车。   该帖子一出,立刻在校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不过大家热烈讨论的并非是人人喊打的游客偷车事件,而是你华大竟然有真少爷!   很快就有好事者透过自行车被偷的位置推理出受害者乃是经管学院本科生,而在车被保卫处找回后,某天有人目睹车主人的骑车身影,将其拍下并发给表白墙,又引起了小范围轰动。   你华大不仅有真少爷,且少爷还是个186大帅哥。   这是群众里出了坏人啊!   后来这件事不知怎的还被几个营销号转发,令她男朋友在网上小小地火了一把。   因为在学校里骑这辆车总被人围观,他不耐烦之下便又换了一辆──新车价值九万。   此时听陈奈室友提起,祝昀伊只当对方是想八卦这件事,却见后者托着下颔懒洋洋地笑道:“啧,长得帅还有钱,又是经管学院的,伊伊吃太好了,能不能让我演两集啊?”   她是玩笑调侃的语气,可话音一落,卡座里的气氛明显微微一顿。   顾瑶和许晓蓓闻言都忍不住皱起眉头,就连林知棠也凑过来小声嘀咕了句这人真没礼貌。   “……”   祝昀伊不知该怎么回应,当下只是好脾气地冲对方笑笑。   陈奈注意到气氛不对,连忙笑着推了室友一把,又往她嘴里塞了把薯条,道:“这才几点你就醉了啊?快吃点东西清醒清醒。”   她有意缓和气氛,很快又聊起其他话题,众人便只当没听到刚才那句话。   过了十点半后,酒吧里愈发热闹起来。   随着DJ猛地推杆,低沉的鼓点顿时如雨点般砸下,极具节奏感的重低音更似洪流般扑天盖地而来,震得人胸腔发麻。   各种不同颜色的灯光疯狂闪烁,像一颗颗彩弹在视野里接连炸开,追光灯随着愈发急切的节奏极速扫过舞池,照亮一张张陷于狂欢之中而显得潮红的脸。   祝昀伊被交错的灯光晃得眼睛疼。   轰轰作响的音乐震得耳膜仿佛要破裂,脑袋也因此突突地胀疼起来。   这时又有几个其他卡座的男生过来搭讪,祝昀伊注意到他们不断投过来的打量视线,她心下有些不适,便和坐在她身旁的许晓蓓说自己想要走了。   许晓蓓连忙点头,关心地问:“你要怎么回去?你男朋友来接你吗?”   祝昀伊摇摇头,她刚想说自己要打车回去,一拿出手机却被接连跳出的消息通知刷了个满屏。   全是她男朋友发来的。   没等她细看,又是一通电话打来,她心下一慌,竟不慎按下了拒接。   下一秒,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冷冰冰的几个字──   「祝昀伊,抬头。」   看见这句话的当下。   四周的声音仿佛在一瞬间全数抽离,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   祝昀伊呼吸一滞,下意识抬起头来。   很快的她便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静立在二楼的栏杆前,那人双臂撑着栏杆,垂头俯视的姿态既安静又极具压迫感,不知已站在那里看了她多久。   疯狂闪烁的灯光不停地扫过舞池,却始终没有照亮他的脸,只在他的肩线和手臂边缘勾勒出一圈冷白的轮廓。   祝昀伊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和眼神,只觉得他的目光如有重量,压得她连呼吸都变得细碎。   完蛋了。    第3章   二楼的VIP区在昏暗的酒吧内宛如一座悬浮在半空的岛,与一楼的喧闹疯狂隔着一道栏杆相望。   半包围式的沙发卡座里,几个年轻男人懒洋洋地倚在真皮沙发上,笑声里带着被酒精浸染过的散漫。   时不时有妆容精致的女孩子踩着细高跟走过来,端着香槟娇笑着与他们碰杯,女孩们身上的香水味混合著酒精的气息在空气中黏腻地交缠,伴随着开瓶的轻响和玻璃杯相碰的清脆声,是与一楼截然不同的纸醉金迷。   乔屿正拿着酒杯半倚在栏杆上,脸上神情懒散。   二楼的视野很好,站在这里能够将楼下的情景尽收眼底,不管是躲在暗处调情的男女,还是趁着人群拥挤偷吃别人豆腐的混蛋,谁也逃不过来自楼上人们的窥视。   他抿了一口威士忌,目光随意地在一楼狂欢的人群中扫过,只觉得有些无聊。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朋友的笑声:“咱们谢大少爷呢?他怎么没来?”   乔屿眉梢一动,语气散漫地回应道:“谢大少爷说他很忙,没空。”   那家伙本来就不喜欢来这种地方,嫌吵,更懒得和这些人待在一起,不来才是正常。   “今天可是周五,他忙什么去了?难不成是忙着写毕业论文?”   几个朋友闻言顿时哄笑起来,乔屿也笑了:“还不至于是忙这个,估计是忙着陪女朋友吧。”   其中一人拿着酒杯走过来,和他一起倚在栏杆前俯视一楼,兴味道:“难不成还是之前见过的那一位?他们还没分呢?啧,咱们谢少可真够长情啊。”   乔屿瞥了他一眼,道:“滚,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一天换一个?人家好着呢。”   “是我不懂了。”那人扬了扬眉,打趣道:“没想到谢大少爷还是个纯爱战士。”   乔屿又抿了一口酒,没有反驳。   说起来他也觉得稀奇,明明是对旁人最冷淡不过的一个家伙,结果这一谈起恋爱简直跟被下了降头似的,天天不是在陪女朋友就是在陪女朋友的路上,搞得他有一阵子都怀疑好兄弟被人夺舍。   乔屿也曾见过他女朋友几面,确实是个挺漂亮的女孩子,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很好看。   可她的外表看起来实在太过无害,也不像是个有心机有手段的人,所以她是怎么哄得那个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混蛋家伙天天围着她转的?   他百无聊赖地思索着,因为实在无聊,甚至都想不要命地杀去好兄弟家里当个碍眼的电灯泡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身旁的人说:“啧,楼下那桌的都挺漂亮呀。”   此话一出,原先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们纷纷走过来往一楼看,待瞧见那人指的卡座上确实都是美女后,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着几个女孩子品头论足起来。   “我喜欢那个短头发的,笑起来真他爹的甜。”   “看着像是大学生啊,一个个脸蛋生得真是水灵。”   “说不定还是名校高材生呢,这里离华大和京大挺近的。”   “高材生好啊,玩高材生更是好啊!”   他们言语肆意地聊了一会,突然扭头看向乔屿:“乔少,看看呢,你觉得哪个最漂亮?”   乔屿对此兴致缺缺。   他摆摆手,正想拿着酒杯回到卡座里,几个人却拉住他,非要他看一眼谁最漂亮。   乔屿神情不耐烦地朝着他们指的那桌看了一眼,这一看,顿时定住目光挪不开眼了。   大伙见状笑着打趣道:“怎么,这是对谁一见钟情了?跟哥们几个说说呗。”   “……”   乔屿不答,只定定地凝视着某一个方向,仿佛连眨眼忘记了。   朋友们难得见他露出这般神情,顿时笑得乐不可支。   “我喜欢那个长头发穿衬衫的。”这时其中一人突然道,说完拎起桌上的唐培里侬香槟就要往楼下走,暧昧地冲几人眨眼:“哥先去探探路。”   可他才刚迈开步伐就被人拉住手臂,回头一看,只见乔屿正神情古怪地看着他,道:“别去。”   那人挑着眉笑道:“怎么,乔少也喜欢那一个?虽说兄弟一场,但美女在前,哥可不能让给你。”   话音一落,却见乔屿的表情更古怪了。   “让你爹的让!”他冷笑一声,语带讽意:“那是谢今越他女朋友,想死的话你就尽管去。”   那人顿时就傻了:“啊?这……”   乔屿却没再理他,而是回到栏杆前继续看向坐在楼下卡座里的祝昀伊。   有几个男人正巧拿着酒杯过去搭讪她和她朋友,而她面对陌生人的搭讪露出了不自在的表情,显然并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   乔屿眉头轻扬。   等他再反应过来时,已经拿起手机拨了通电话出去。   几秒钟的“嘟嘟”声过后,电话被人接起,另一头传来一把温润清朗的嗓音,可对方的语气却很冷漠,彰显著声音主人的不耐烦:“说。”   乔屿问道:“兄弟,你和你女朋友在一起吗?”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再开口时带了几分阴郁:“你想说什么?”   乔屿一听他这语气立刻明白他并未和女朋友在一起,楼下那女孩子真的是祝昀伊。   一整晚都感到非常无聊的心情顿时在此刻活络起来,他甚至感到有几分兴奋,还刻意卖了会关子才说道:“我好像看见你女朋友了──”   “在盛京路的Pulse Club。”   “……”   对方闻言并没有回应,而是直接把电话挂了。   乔屿却咧嘴笑起来,拿着酒杯满面兴味地回到沙发上坐着。   其他人见状也回到卡座,方才想去搭讪祝昀伊的那人连忙问道:“那女生真是谢今越他女朋友?”   乔屿点点头,睨了他一眼:“如假包换,所以你们几个乖乖坐好,别去楼下添乱,否则等那家伙过来,谁不长眼睛骚扰他女朋友被他给刀了可别怪哥哥我没提醒。”   几人面面相觑,虽然有些可惜那一桌的美女,但到底不敢轻举妄动。   那可是谢今越,他们其实也只敢私下说他闲话,真要对上他本人还是不敢随意招惹的。   也就乔屿从小和他认识,敢和他称兄道弟,偶尔还能开开玩笑。   要换了旁人试试呢,还不得被他用眼神羞辱到泥地里。   大约五分钟后,一个满面冷色的青年被服务员引到二楼来,乔屿抬眼见了他,笑着调侃了句:“你是飞过来的吗?”   来人身姿修长挺拔,衣着简单,可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迫人的气度。   二楼昏暗的光影映出他的面容,又在他的面部投下几道阴影,将那本就立体的五官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英挺。   只见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镜片的遮挡为那张脸添上一层温和的错觉,可若是细看就能发现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幽深而漆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定定地看着谁时,仿佛要将那人彻底吞没。   此刻他眉宇间的冷意毫不掩饰,眼神里更是透着一股睥睨万物的傲慢冷漠。   看见他出现,原先歪坐在沙发上的人都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谢今越没看其他人,只冷声问乔屿:“她在哪。”   乔屿也不废话,起身把人引到栏杆前,指着楼下离他们不远的一个卡座,“在那,我没看错吧?”   “……”   谢今越垂目往楼下看,没有说话。   不过乔屿从周遭又猛然低了几分的气压也能猜到答案。   只见好兄弟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一会,倏地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乔屿悄悄凑过去看了一眼,待瞧见那满屏没有得到对方回应的绿色对话框后,不由暗暗咋舌。   我草,他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眼见谢今越脸上的神情愈来愈冷,手背上隐隐爆出青筋,显然已经怒极,乔屿突然觉得有点后悔。   起初他还打着看热闹的心思,此刻却忍不住替祝昀伊捏了把冷汗,连忙出言安抚:“可能是这里太吵了,她没有注意到提示声──”   话还没完,就见祝昀伊正巧拿出手机一看,谢今越立刻打了电话过去。   结果被她拒接了。   “──哈。”   他沉默几秒,蓦地气笑了。   乔屿只觉得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正想劝好兄弟冷静,这时后者不知又发了什么过去,祝昀伊忽然在下一秒抬头往二楼看。   待隔空与他们对上目光后,乔屿看见她吓得脸都白了。   也难怪她害怕了,就谢今越这副宛如午夜前来索命的男鬼模样,连他见了都觉得害怕。   更糟糕的是,这时刚巧有个不长眼的男的走到祝昀伊身边搭讪她,乔屿见状忍不住骂了声操。   “兄、兄弟,你有话好好──”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谢今越直接转身往楼下去了。   -   看见站在二楼的人后,祝昀伊的第一个反应是逃跑。   哪怕她其实并没有看清楚那个人的面容,也不确定那人是否真的是她男朋友,可强烈的直觉还是让她浑身警铃大作,立刻拿起包就想离开酒吧。   却在转身的瞬间不慎撞到旁人,她匆匆道了声歉,正欲继续迈步,那人却突然探手拦住了她。   她略显惊慌地抬头看去,对上一张陌生的男人脸孔。   年轻的男人脸上带着笑,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道:“你好,我从刚刚就注意到你了,你好漂亮呀,我能请你喝杯酒吗?”   祝昀伊摇摇头,下意识后退一步:“抱歉,我要走了──”   “别那么早离开嘛,这才几点。”男人暧昧地冲她眨眼,态度热情,“再待一会,我们认识一下?”   祝昀伊一边摇头一边后退,此刻现场的灯光忽然又疯狂闪烁起来,直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一瞬间盖过了对方的声音,她只能看见他的嘴巴不断开阖,说话间又朝她靠近几步,几乎要贴到她身上来。   “滚开──”   正欲出口的话语被另一个人说了出来。   祝昀伊一愣,下一秒,防备地置于胸前的手倏然被人给握住了,那人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带着点力度将她的手掌紧紧地包裹在掌心里。   随后视线里出现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牢牢地替她遮挡住所有投向她的目光。   当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时,祝昀伊立刻忘却所有恐惧,下意识回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也抱住了他的手臂。   “离我女朋友远点。”   谢今越冷着脸看向面前的男人,眼神凌厉得像要杀人。   对方被他阴沉的表情唬了一跳,吓得酒意顿消,连忙一边说着“误会误会”,一边领着朋友灰溜溜地走了。   待那些人走后,原先热闹的卡座也陷入了几秒钟的寂静。   冷不防看见谢今越出现在这里,祝昀伊的几个室友都吓了一跳,不由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下他的脸色,又在他和祝昀伊之间来回打量,心里都有股完蛋了的念头。   眼见祝昀伊正耸拉着脑袋贴在他身旁,许晓蓓连忙顶着满头冷汗帮忙解释:“那个,今天是棠棠的生日,所以才会──”   “我知道。”谢今越打断了她的话。   此刻他的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声线清越,语气平稳,听着并不像是生气了。   可许晓蓓却莫名地更加不安起来。   这时,谢今越突然转向也正呆呆地看着他的林知棠,道:“祝你生日快乐,可惜我没有准备礼物,抱歉。”   林知棠被他看得浑身一抖,连忙疯狂摆手:“没事没事,不需要礼物,谢谢谢谢!!”   谢今越唇边的笑容加深,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抬目环视在场的几人一圈,语声温和大方:“虽然没能准备礼物,不过今晚各位的消费都由我包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至于昀伊──”   话到这里一顿,他看向祝昀伊的几个室友,道:“我们待会还有事,我就先把她带走了。”   明明是商量的语气,却带着股不容他人拒绝的压迫感。   几个人面面相觑,甚至来不及去看祝昀伊的反应,谢今越已牵着她的手大步转身离开。   -   外头正下着暴雨。   老天爷就像在极力宣泄着什么似的,倾盆大雨如同瀑布般自天上降下来,暴力地冲刷着整座城市,时不时还伴随着几道轰隆雷声响彻天际,是非常糟糕的坏天气。   祝昀伊一路被谢今越牵着大步往外走,直到被雨幕阻挡在檐下。   她看了看面前的大雨,又看了看身旁表情冷漠的男人,只觉得他此刻的心情大概就如同这坏天气。   倒是莫名应景。   就在这时,她的腰间蓦然一紧,谢今越单手将她揽进怀里,另一只手上则多了把黑色的伞。   带着她走入雨幕之下时,绝大部分的伞面都朝着她的方向倾斜。   祝昀伊看见他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肩头,正想抬手将伞扶正,却在刚碰到伞柄时被他制止:“别乱动。”   明明应该是非常温柔的声音,可当被沉怒的情绪包裹时,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令人胆颤的寒意。   “……”   她指尖一顿,缓缓地收回了手。   谢今越垂眸看了她一眼,前方恰好有个水坑,他抱着她的腰将她凌空提起,自己则大步踩着水坑而过。   当水花溅上鞋面时,他微微皱了下眉,却没有说些什么。   等到祝昀伊被他护着送进了车里,他也从驾驶侧上了车,两人还是没有说话。   随着车门关上,如同老天怒吼般的暴雨声被车子良好的隔音阻挡在车厢外,四周顿时安静下来,一时之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引擎运转的细微声响。   往常祝昀伊坐他的车时,谢今越都习惯打开车载音响播放她喜欢的歌。   可今晚却没有这么做,而是任由这压抑到令人心慌不安的沉默在彼此之间无限蔓延。   “……”   祝昀伊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快要让她喘不过气的心理压力。   她纠结再三,还是决定把许晓蓓没能说下去的解释说完:“今天是棠棠的生日,所以我们──”   “闭嘴。”   话语却再次被人打断,这次是比在她的室友们面前更甚的暴躁怒意。   谢今越单手握着方向盘,忽然侧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如同能将人吞噬的深渊。   他冷笑道:“别着急,我今晚有的是时间和你好好算帐。”    第4章   “……”   祝昀伊不说话了。   她沉默地把脸转过来面向前方,手指无意识搓着袖口边线。   黑色保时捷如同一道闪电飞速行驶在深夜的雨幕里,将两侧的城市街景变成了不断流淌而过的霓虹流线。   祝昀伊一路出神地看着车窗上的雨珠,直到她看中的那枚雨珠终于在风的助力下输掉了雨珠赛跑后,车子也恰好驶入了谢今越位于学校附近的公寓。   待他把车停好,她才解开安全带默默地下了车。   祝昀伊握紧包包背带站在车旁,看着谢今越也从驾驶座下来,只等着他从她面前经过再跟上去。   却见他下车之后,目光突然越过车顶看向她,随后快步走过来握住她的一只手,牵着她一起走进电梯。   偌大的电梯内,两人依然无话。   祝昀伊盯着不断攀升的楼层数字,满脑子的注意力却在那只正被他牢牢地握在掌心的手上。   她甚至不知道他到底还生不生气。   如果真的气极,不是应该连碰一下对方都不愿意吗?   祝昀伊有些恍惚地想着。   哪怕她已经和谢今越交往了近两年的时间,可还是时常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他,而这种感受在近期更是越发强烈起来。   她想,也许谢今越也同样并不了解她。   “叮──”   电梯恰好在此刻抵达了二十八楼。   谢今越在校外的住处是栋位于四环的高级公寓,这里一层只有两户,每一户占地足有兩百三十平,哪怕交往前祝昀伊就知道他家境不凡,可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而待知道他在寸土寸金的京市不只有这处房产,选择住在这只是因为离学校很近,这份惊吓又变成了茫然。   有钱人的世界她不懂。   不过祝昀伊也没有陷入混乱太久,很快就完成了逻辑自洽。   她想,这毕竟是个天天骑着价值六万元的自行车去上学的人,家里的房产多了点也算合理。   再加上,华大要求本科生住校,只对需要校外实习或准备出国留学的大四生放宽限制,因此谢今越在大四以前其实也是和其他学生一样住校,只有周末时才会来到这里。   不过自大三暑假开始,他以实习为由申请了免除住宿,自此长住在这。   甚至试图用同样的理由把她拐来和他同居,但被她给拒绝了。   当时她提出的理由是实习的地方离他住的公寓太远,不仅离公寓很远,离学校也很远,来回需要两个小时。   因此祝昀伊其实正考虑着要搬去实习公司附近,毕竟大四的课很少,她只有周四和周五需要进学校,其他的时间都在实习。   然而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因为她若是住到公司附近,对于某人来说就算是远距离恋爱了。   而他显然并不希望如此。   正胡思乱想时,谢今越已经领着她进了家门。   直到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锁住,宽敞安静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俩,祝昀伊才惊觉自己的处境不妙。   室内并没有开灯,只有侧旁的边柜上亮着几盏昏黄的氛围灯。   谢今越松开手走向沙发,而祝昀伊则抿着唇站在离玄关不远处,握在包包背带上的手不自觉愈收愈紧。   外头的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站在那做什么?”   谢今越坐进沙发里,一条手臂搭在椅背上,直盯着祝昀伊道:“过来。”   他的意思显然是希望她坐到他身边去。   方才被极力压下的忐忑在对上他幽沉的眼睛时一股脑地涌了出来,这一刻她的耳边好似又传来擂鼓般急促的心跳声。   祝昀伊站在原地踌躇片刻,还是慢吞吞地朝他走过去,却没有坐到他身旁,而是选择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里。   谢今越见状神色未变,只是搭在椅背上的手缓慢地放下了。   四周的气压似乎又陡然沉下去几分。   此刻窗外是雷雨交加的坏天气,而面前人的眼底仿佛也下着暴雨,向着她铺天盖地而来。   祝昀伊消极地垂着脑袋,静待着这场大雨将她彻底淋湿。   “说吧。”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谢今越,他定定地看着她,“解释一下今晚发生的一切。”   只见他神色如常,语声平稳,一副打算和她好好谈谈的模样,可若是细看他的眼神,就能发现那里头的冰冷与怒气一丝未散。   “……”   祝昀伊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保持沉默。   谢今越等了一会,见她始终不发一语,不由嘴角轻扯:“不说话?那我一个一个问吧。”   他首先抛出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不回消息不接电话?”   祝昀伊抿了抿唇,道:“我和室友们在一起,没注意……”   谢今越突然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大声咆啸更加令人感到不安:“是没有注意,还是刻意忽略?”   祝昀伊低下脑袋,没敢和他对视。   谢今越见状也猜到了答案,眼神于是愈发幽暗,嘴上却说:“好,姑且相信是没注意吧,那我打给你时,你明明看到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不小心按到了,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谢今越重复了一次她的话语,他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眼,语声渐渐发冷:“那背着我去那种地方呢?也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宛如套脖绳索,一下子掐住了祝昀伊的咽喉,迫得她一时说不出半句话来。   直到谢今越沉声催促:“说话。”   祝昀伊这才艰难地开口,她努力让语气显得平稳:“今天是棠棠的生日,为了给她庆生才去的。”   谢今越仍旧面无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追问道:“那为什么要骗我?”   “我……”   “嗯?”   祝昀伊实在不知该作何解释。   她知道自己不该欺骗他,不该瞒着他去酒吧,她现在应该要果断认错,并向他保证这种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可是下一秒,出口的话语却变成了:“我们……只是去续摊而已,我没有想那么多。”   听着她明显避重就轻的话语,谢今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原先佯装出来的温和讲理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他倏地冷笑着说了一句:“祝昀伊,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在生气吗?”   祝昀伊眼睫一颤,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孰料听见这句话后,谢今越更火大了,满心暴躁的怒意已然压制不住:“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道歉。”   这时祝昀伊终于抬起头来。   与他沉怒的目光对视的瞬间,不知怎的,她感觉格局宽敞方正的客厅好似忽然变成注满了水的鱼缸,而她则是沉在水底的一尾小鱼。   周围的一切因为水的阻隔而变得很远很远,她看得模糊,也听不清楚。   想要开口说话,冰冷的水却顺着喉管灌入胸腔,直压得她发不出半点声音,甚至是感到窒息。   这一秒,祝昀伊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可她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纾解这份心情,而是缓缓从沙发上站起,向着正冷冷地看着她的男人而去。   此刻对方眼底积压的怒意像狂风暴雨,足以令人见之却步。   可祝昀伊没有丝毫停顿,她一路来到他的面前站定。   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对视几秒,她在他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下抬起了手,主动将他的眼镜拿下来。   谢今越戴着眼镜的时候看起来颇为斯文清俊,镜框与镜片的修饰柔和了他的眉眼,令他深邃立体的面部线条多了几分温和。   可一旦把眼镜拿下来,眉宇间的浓烈英挺便再也压制不住,显露出几分夺目的攻击性。   祝昀伊将他的眼镜放到一旁,复又抬起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随后她俯下身子,柔软微凉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印上了他的面颊。   像是安抚、又似讨好,一触即离。   明明是轻得几乎让人感受不到重量的吻,却令原先如暴风雨般磅礴的怒气在一瞬间全数沉寂下来。   谢今越抬目对上她雾蒙蒙的眼睛,他仍旧冷着脸,语气却不自觉放轻了:“就这样?”   “……”   祝昀伊眼睫轻颤,又在他另一侧脸颊也印上一吻。   谢今越还是盯着她,显然并不满意。   祝昀伊只得继续凑上前,嘴唇轻轻贴住他的,缓慢地摩擦。   下一秒,他修长有力的手臂骤然环住她的后腰,往上一提,便轻易将她抱到腿上来。   随后另一手捧住她的脸,潮热而深重的吻重重地落下,他的舌尖强势地顶开齿关,轻易便深入到她的口腔里,肆意搅弄。   “唔嗯……”   祝昀伊艰难地回应着,雪白的面颊很快就浮上一层浅浅的红晕。   她的双手软绵绵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有什么推拒的力气。   这一吻持续了很久,直到她的眼角泛起了生理性的泪水,谢今越才终于放过了她。   他牢牢将她困在怀里,低着头与她前额相抵,声音有些哑:“哄人得这样才有诚意。”   祝昀伊正微微张着嘴小口喘气,眼角挂泪的模样可怜又可爱。   谢今越用长指摩挲着她微红的眼角,其实气已经消了大半,但还是有些不爽:“今晚这么漂亮,就是为了去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   听听他这语气,祝昀伊有种自己去的其实不是酒吧,而是男模店的错觉。   “不是……”   她闷闷地解释:“我陪瑶瑶去试口红,被柜姐拉着试了下新品而已。”   “是吗。”谢今越扣着她的下巴,目光在她闪着碎光的眼妆,和被纤长眼线勾勒得异常妩媚的眼睛一一扫过。   比照片上看到的还要漂亮。   想到酒吧里那个几乎要贴到她身上的杂碎,他不由唇线绷紧,眼底浮现几许戾气。   正摩娑着唇瓣的指腹用了点力,将她柔软的嘴唇揉得微微变形。   可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语气也轻得令人发慌:“你们今晚的聚会真热闹,不过看上去不只有你的室友们在,还有什么人?”   祝昀伊咽了口口水,道:“除了我和室友们,就只有几个隔壁寝室的女孩子,至于其他人……不是我们的朋友。”   其他人指的是那些过来搭讪她们的男生。   谢今越指尖一顿,道:“所以那些是过来搭讪的陌生人。”   这句话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祝昀伊迟疑地点点头。   谢今越扯了下唇角,又问:“和你要联系方式了吗?”   祝昀伊没敢再说谎,老实地回答:“嗯……但我没给。”   话音落下,揉着唇瓣的手又倏地用力了几分,甚至探入一小截指节到她的嘴里。   祝昀伊眉头微蹙,忍不住握住他的手阻止他继续作乱。   谢今越看了一眼她握在他腕间的手掌,复又抬起眼,就这么望着她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他这副模样,祝昀伊想起了午后乌云压城、却迟迟未落的那场大雨。   一如此刻的他,阴沉闷重得令人愈发感到压抑不安,堪比折磨。   还不如直接冲着她咆哮发怒呢。   祝昀伊垂下眼睛,用双手将他宽大的手掌包裹在掌心,道:“我没有搭理那些人,没有加他们好友,也没有喝酒……我不是故意不回消息不接电话的,还有,骗了你是我不对。”   “对不起,你不要生气。”   随着她抬眸,谢今越猛然撞入一双雾气氤氲的眼睛里,他停顿几秒,蓦地反手扣住她的双腕将她拉近。   “不要有下次。”   他微凉的唇瓣落在她的嘴角,顺着脸侧往耳畔吻:“我不喜欢联系不上你的感觉,不喜欢你去那种地方,不喜欢你和别的男人说话,更不喜欢你说谎欺骗我。”   说这些话时,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声线干净清润,却像雨天黏稠闷重的湿气钻入骨髓,直浸得人脊背发凉。   祝昀伊伏在他怀里,乖乖地应声:“嗯。”   如同风雨欲来的压抑气场终于在此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暧昧缠绵的氛围逐渐将两人包围。   细雨般缠人的吻在她的耳畔流连一会,又顺着脖颈往下肆虐。   原先环在她腰背上的手也探入衣摆,动作肆意,带着几分挑/逗意味。   祝昀伊察觉了他的意图,然而她今晚兴致不高,忍不住避开他的吻,轻声道:“别,今天……”   后头的话还没说完,正埋头在她锁骨处咬/吻的男人蓦地抬起头来,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进她眼底,带着明晰的渴望和侵略性。   “说好今晚陪我的。”   谢今越轻啄着她的唇,道:“伊伊,听话。”   “……”   祝昀伊一顿。   当这句话如魔咒般落下,所有想要推拒与表达的心思也在转瞬间偃旗息鼓。   又退回了原地。   沉默几秒,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埋头在他的肩膀闷声道:“……我想先去洗澡。”   谢今越闻言顺势将她抱起,抱着她往主卧的浴室去。   “一起洗。”    第5章   浴室里,祝昀伊坐在洗漱台上,面前是正在替她卸妆的谢今越。   他一手捧着她的脸,另一手用长指卷着卸妆棉轻轻在她面部擦拭,力度刚好,动作也小心翼翼,像在对待名贵易碎的藏品。   祝昀伊像个洋娃娃般任他摆弄,让抬头就抬头,让闭眼就闭眼。   此刻她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指尖在她的眼部轻敷擦拭,应是正在替她卸去眼妆。   他的动作实在过于轻柔缓慢,祝昀伊被他伺候得有些昏昏欲睡,若换了她自己来,估计一分钟就能卸好妆并洗完脸。   不过她也没有开口催促,只因谢今越向来是个细致入微的人,且总是热衷于为她做这些事。   小至卸妆、大到穿衣,他什么都要管。   明明平时也是个忙得不得了的人,真不知他怎么总能分出心神不断关注她在哪里、在做什么,像是恨不得在她身上装个可远程操作的摄像头时刻监控。   祝昀伊漫无边际地想着。   这时,停留在她脸上的指尖突然一顿。   祝昀伊眼睫轻颤,刚想问他“好了吗”,下一秒忽地感受到温热的呼吸迫近。   她还来不及睁眼,面前的人已捧着她的脸用力地吻了上来。   彼此的唇瓣甫一接触,他的舌尖便立刻探了进来,勾缠住她肆意地搅弄欺负,仿佛恨不能深入到喉间,将她的呼吸全数夺走。   “呜……嗯……”   祝昀伊跟不上他的节奏,只能仰着脸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   兜不住的水泽自嘴角淌下,很快就打湿了她的下巴。   此刻鼻息间已然充盈了他的味道,当她睁开眼,更感觉近在咫尺的他像是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笼罩住她。   无处可逃。   祝昀伊抓紧了他的衣襟,意识恍惚间,不知怎的竟想起了两人第一次接吻的情景。   那时他们才刚交往不到一周,在某个送她回宿舍的夜晚,他主动拉住她,低着头在她唇上落下非常轻柔的一吻。   只是个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的吻,却惹得两人耳根通红,看向彼此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羞涩的躲避。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谢今越的吻再不复当时的小心翼翼,总是带着深重而又黏稠的渴望和掠夺。   祝昀伊有时会想念那个像羽毛般温柔的吻,以及月色下他望向她时亮晶晶的眼。   “不……不要了……”   她实在呼吸不过来,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别开脸避过亲吻。   谢今越顺势松开她,双臂却依然撑在她的两侧,将她围困在臂弯里,显然也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祝昀伊被他幽沉的眼神看得满面通红,又推了他一把,想从洗漱台上下来。   没想到这次竟然很轻易地推开了。   她没有多想,顺利下来后,立刻趿着拖鞋往淋浴间跑,可才刚踏出一步就被人从身后抱住腰肢。   随着那人使力往上一提,她的双脚立时离地,拖鞋从脚上掉落,被他随意地踢到一旁。   “去哪里。”   耳垂又被人咬住了,带着些微沙哑的清润嗓音像潮水般灌入耳里:“说好我帮你洗的。”   不!我们没有说好!   -   祝昀伊真心不喜欢和谢今越一起洗澡。   她是个羞涩含蓄的南方人,而他比北方澡堂的搓澡阿姨还要可怕。   不仅每一寸皮肤都要认认真真地清洗,有时候,甚至不只是皮肤。   总而言之,每次一起洗完澡出来,她总能精神涣散许久,然后顶着吹得半干的头发被他扔进柔软的床铺里。   谢今越无疑是个非常有服务精神的人。   明明是吃穿用度都极度讲究,对他人也颇为挑剔的家伙,可在服务伴侣这方面,此人的表现却堪称模范。   ……甚至有些过于模范了。   窗外的暴雨尚未停歇,淅淅沥沥地打在透明的玻璃上,可隔音良好的卧室里却一点也听不见风雨的声响,此刻充斥在祝昀伊耳畔的,是她自己的喘息声。   她扬起脖颈,感觉声音和身体一道绷紧成了一条细线,也许下一瞬就会彻底绷裂。   抬手去扳扣紧在双侧膝盖上的大手,可任凭她如何使劲,那双手依然像焊在她膝头般纹丝不动。   只有唇舌间愈发用力的力度作为回应,甚至还又添上一点不轻不重的啃噬。   他的鼻梁很挺,随着低头的动作重重压过来时,祝昀伊只觉得自己仿佛不会呼吸了。   扳不动他的手,她只好去抓他的头发,可却依然只是徒劳。   这时她突然想起室友在火锅店里问她,谢今越会不会欺负她,比如在床上表现得比较粗暴?   不,其实谢今越一点也不粗暴。   可他的确会欺负她。   与其说他是粗暴,不如说是热情得过分,骨子里的强势和控制欲在这种时候全然掩藏不了一点,经常折腾得她招架不住。   她愈是求饶躲让,他愈是要她丢盔弃甲,因为受不了而全面溃堤,为此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祝昀伊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当她回过神来时,已经听见自己细弱的哭声和求饶声。   “小鹿。”   谢今越回到她面前,细密地吻去她眼角滚落的泪珠,又唤了她一声:“小鹿,看我。”   他私底下喜欢喊她“小鹿”,她曾问过他原因,他说是因为觉得她像鹿一样。   大抵就像有些人会觉得另一半像小猫或小狗,而他则是觉得她像小鹿。   祝昀伊睁开眼,当满盈在眼眶里的泪水随着眨眼的动作而化作泪珠滚落,眼前人的模样也因此变得明晰。   她看见撑在上头的男人正定定地注视着她,他的下巴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黑沉沉的双眸像是宇宙黑洞,要将她的灵魂吸纳其中。   谢今越总是热衷于在这种时刻凝望她的眼,祝昀伊却对此感到胆怯。   也许是因为,当彼此视线相交的瞬间,仿佛灵魂也彻底交融在一起,属于自己的一切都将在对方眼底无所遁形。   可是祝昀伊害怕向他人展示她的所有,即便她其实渴望被人理解。   所以她总忍不住偏头避开他的视线,又在下一秒被他扣住下巴强硬地扭回来。   她挣脱不得,只好紧紧闭上眼睛。   “小鹿,伊伊,宝宝……”   谢今越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低声轻唤,又在她始终不愿睁眼时亲吻她的眼睛,吻去她向着耳际滚落的泪珠。   祝昀伊被缠得毫无办法,终于忍不住给了他肩膀一爪子。   下一秒便听见他闷哼一声。   她连忙睁开眼睛想去看他的肩膀,却见他握住她作乱的手,盯着她的指尖道:“得给你修剪指甲了。”   祝昀伊一愣。   尚未回神,他突然将她的双手拉过去环在他的脖子上,随后抱着她从床上坐起。   谢今越喜欢在做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自然也钟爱所有能与她面对面相望的姿势。   坐在他腿上的时候,她的水平视线会比他的更高一些,稍稍垂下目光,就能看见他仰脸凝望她的表情。   如同膜拜一样。   在她怔愣之际,他已一边动作一边再次仰头吻住她,将她所有喘息和哭音全消弭在彼此纠缠的唇舌间。   窗外的雨依然淅沥沥地下着。   祝昀伊感觉自己也像被风雨吹拂得不断摇摆的枝桠,只能无助地抱紧他的脖子。   当强烈的感觉席卷全身时,眼泪忽如雨水般扑簌簌地落下来,却分不清是生理还是心理上的原因。   直到谢今越细细密密地将她的眼泪舔舐干净,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竟没来由地觉得委屈,甚至是,感到有一点点的伤心。   一眨眼,便又是一串泪珠滚落下来。   “怎么哭了?”谢今越察觉到不对,下意识放缓了力度,哑着声音哄道:“乖……我没用力。”   “……”   祝昀伊眼眶通红,纤长的睫毛已然被眼泪彻底沾湿。   面对他不解的目光,她的喉头突然一阵哽咽难言,缓了好一会才艰难地说:“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祝昀伊竟不知该如何向他表达。   她莫名地想到了挂在诊所墙上的儿童画作,想到了坐在诊间里时窗外乌云压城的情景,想到了诊疗结束后领到的那一包包药品。   一度想对他诉说什么,可千言万语到了喉头,又被内心的胆怯压了回去。   于是她只是说:“……你抱抱我就好。”   听见这句话,谢今越原先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他收紧手臂,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并仰着脸从她的下颔一路吻到眼角,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祝昀伊垂着眼睛任由他亲吻。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距离,可她却觉得他也像是在水的另一端般离她好远好远。   情绪深深地沉进了水里。   -   结束之后,谢今越抱着祝昀伊到浴室清洗。   洗完澡,他替她吹干头发,又拿着修剪指甲的工具到她的面前来。   谢今越向来是个效率十足的行动派,他今晚说要替她剪指甲,就绝对不会拖到明早,不像祝昀伊可能还会拖延几天。   其实她的指甲并不长,也没有做美甲,不过和他总会定期修整打理的指甲相比,确实是长了一点,用力抓在人肩膀上时,足以留下刺目的红痕。   随着指甲前缘被逐一修剪过,她的指尖也变得圆润起来,不再具有任何杀伤力。   祝昀伊抱着枕头坐在床上,安静地看着正一脸认真地替她修剪指甲的男人。   也许是因为刚经历过一场情事,他脸上那副冷漠沉怒的神色已然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和中带着点餍足的神情,这令他看起来像是只刚被好好地顺了毛、脾气全消的雪豹。   她略有些失神地看着他发了一会呆,又想起了方才未尽的话语。   反复纠结再三,还是试着鼓起勇气再度开口:“今越,下午的时候──”   “下午不是和室友们一起去看电影吗?”   谢今越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他抬眼望进她眸底,道:“那部电影演了什么?”   “……”   面对他带着探究的目光,涌到喉间的话语猛然被再次压下。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祝昀伊扯了扯嘴角,把话深深吞回腹中,轻声道:“只是个无病呻吟的庸俗故事,不是很好看。”   谢今越眉梢一动,还想再追问些什么,却见女朋友已然收回手,拉起被子将自己团团盖住,一副困极了想睡觉的模样。   他见状便没再说话,起身关了灯。   回到床上时,他强硬地拉起被她卷住的被子一角,钻入被中,并把人揽进怀里牢牢地抱住。   祝昀伊没有挣扎,只是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   谢今越听着她轻浅的呼吸,忽然又想起了她那显出几分异常的眼泪。   揽在她肩上的手于是缓缓下移,力度适宜地替她揉着腰,嘴唇也落在她的发顶,轻声问:“还疼不疼?”   “……”   祝昀伊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摇摇头。   一片黑暗之中,她睁着泛红的眼睛直盯着他的胸口,久久无法入睡。    第6章   一起度过了个完整的周末后,谢今越在周日晚上送祝昀伊回宿舍。   “明天我去接你下班。”   他松开牵着她的手,将另一手提着的甜点纸袋递到她手里,道:“晚上一起吃完饭再送你回来。”   祝昀伊愣了愣,道:“可是你明天不是在学校吗?从学校到工作室太远了……”   她实习的公司在82艺术特区,从学校过去的话,搭乘地铁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即便开车也至少要四十分钟左右,这还是在非高峰时期,如若遇上晚高峰,可能会耗时一个半小时以上。   “还是等我搭地铁回来再……”   “地铁上太挤了。”   谢今越其实没怎么搭过地铁,不过他曾去地铁站接过她,从地铁站里如沙丁鱼般庞大拥挤的人潮来看,他大概可以推测出车厢内是个什么情景。   他抬手将她颊边被风吹乱的头发理到耳后,道:“我走高速很快。”   “可是……”祝昀伊还想劝他,谢今越已飞快打断了她的话,“想一下晚餐想吃什么,明天我会准时在你们公司楼下等你。”   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格,一旦决定好了就不会轻易改变念头。   祝昀伊拗不过他,只好无奈地答应了。   她轻轻拉了下他的手指,道:“那你开车小心,要是提早到了就和我说。”   谢今越见状又顺势牵住她的手,将她拉近一点,他的眼底漫起笑意,低下头来直勾勾地看着她。   祝昀伊仰脸在他的面颊落下一吻。   待她亲完退回原地,却见他一动也不动,仍旧定定地看着她。   祝昀伊读懂了他的暗示,可她看着人来人往的宿舍门口,实在不好意思:“这里人很多……”   谢今越眉头微挑,一本正经地提议:“那我们去没人的地方?”   祝昀伊:“……”   真要跟他去没人的地方,她今晚说不定就回不了宿舍了。   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那么喜欢亲亲,这个周末关在他家里还亲不够吗!   见他一副不亲就不放人的模样,祝昀伊别无他法,只好踮起脚尖飞快地亲了下他的嘴唇。   随后就见眼前的男人满意地扬起唇角,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奖励一般的口吻:“乖,进去后早点睡觉,别又熬夜了。”   祝昀伊红着脸点点头。   回到寝室的时候,恰好三个室友都在。   一见她进门,离门口最近的许晓蓓立刻飞奔过来,像个安检站的检查人员般围着她细细查验。   祝昀伊乖乖站在原地任她左捏右揉,哪怕被捧住脸颊乱七八糟地揉了一把,她也只是弯起眼睛好脾气地冲对方笑。   许晓蓓顿时被萌得捂住了鼻子。   顾瑶见状嘴角抽搐,一把推开她,凑过来关心地问:“伊伊你没事吧?那天你们走后你男朋友说什么了吗?他生你气了?”   许晓蓓和林知棠也都盯住祝昀伊。   天知道那天看见谢今越突然出现在酒吧里是多么惊悚的一件事,简直吓得她们几人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虽然他当时表现得温和大方,看着不像是非常生气,可大伙们还是敏锐地感受到气氛的不对劲。   后来昀伊被他带走,整个周末都没回宿舍,就连消息也不怎么回,她们更是坐立难安,深怕昀伊和男朋友吵架被他责难。   如今见祝昀伊神情如常地回来,并不像是和男朋友大吵一架的模样,几人稍稍松了口气,纷纷包围住她。   面对室友们关切的目光,祝昀伊拎起手上的甜品袋子问:“吃蛋糕吗?谢大帅哥买的。”   林知棠第一个转移了注意力,亮起眼睛道:“吃吃吃!”   下一秒就被顾瑶敲了脑袋,捂住额头委屈地退到一旁。   祝昀伊见状笑着走回自己的桌子前,将纸袋里包装得精美可口的蛋糕拿出来,一人分了一个,又给她们递了叉子。   顾瑶接了蛋糕,不忘继续追问:“所以你没事吗?说呀伊伊,快说呀我都要急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扣住祝昀伊的肩膀前后摇晃,后者被她晃得头晕目眩,终于开口答道:“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他就是问了为什么去酒吧不告诉他。”   “那你怎么答?”   祝昀伊耸耸肩,道:“我说想去就去喽,凭什么告诉你。”   林知棠闻言立刻向她投以敬畏的眼神,双手竖起大拇指:“伊伊真勇士!咱们大女人就该这样!”   顾瑶白了她一眼,又瞪住祝昀伊,道:“你最好是,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真这么说还是信你是秦始皇?”   “我不是秦始皇。”祝昀伊挖了口蛋糕塞进嘴里,道:“我是武则天。”   顾瑶:“……”   她总有一天真会被这女人给急死!   眼见平时格外注意形象的顾瑶难得一脸抓狂,许晓蓓连忙站出来打圆场:“伊伊还能开玩笑,看来是真的没什么事,你就别操心了。”   顾瑶不答,表情还是有几分郁闷。   祝昀伊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不由心头发软,温声安慰道:“瑶瑶,我真的没事,我和谢今越也没有吵架,虽然他那天是有些不高兴,但事后哄哄就好了,他其实挺好哄的,也还算讲……讲道理。”   顾瑶眼睛一眯:“真的吗?那你为什么迟疑?”   因为是假的。   她花了整整两天才勉强把人哄好,甚至也不能确定是不是真哄好了。   至于讲道理这方面,谢今越简直是全世界最不讲理的人,但这显然不能对她们如实以告。   “我不小心咬到舌头。”祝昀伊心下有些无奈,面上却扬起笑脸,捧着蛋糕对顾瑶说:“他刚刚才送我回来,路上还特地买了蛋糕给大家,要是还生气的话不可能这么做吧?”   事实上谢今越就是个不爽到极点也还是能表现得无微不至的狠人。   祝昀伊经常摸不透他的想法,只觉得他有时候比夏日午后的雷阵雨还要阴晴不定。   不过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她自小惯会安抚人,笑脸更是如同焊在脸上的面具般无懈可击,哪怕是敏锐如顾瑶,一时也看不出端倪。   见她的表情没有半分阴霾,顾瑶终于放心,道:“没事就好,我真怕你吃亏了。”   祝昀伊笑眯眯地挖了口蛋糕喂给她。   寝室里紧张的氛围顿时一扫而空,恢复了几分活络。   四人一人捧着一个蛋糕,围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吃着,许晓蓓好奇地问:“不过谢哥那天怎么知道你在酒吧?你开定位了?”   祝昀伊摇摇头。   谢今越倒是一直想和她使用情侣定位软件,但祝昀伊觉得这种能够时刻把行踪分享给对方的软件有些可怕,所以便没有同意,只以担心行踪被软件方窃取为由婉拒,并承诺会经常向他报备。   他大概是也觉得有道理,后来便没有再坚持。   直到此刻听许晓蓓提起,祝昀伊才终于意识到不对。   谢今越是怎么知道她在酒吧的?   许晓蓓道:“难道是有谁发朋友圈被他看到了?”   林知棠连忙摇头说自己没发,难道会是陈奈她们?   顾瑶却挑着眉道:“他又没有加我们好友,陈奈她们就更不可能。”   林知棠挠了挠头,更懵了:“这……难道是情侣间的心电感应?”   许晓蓓“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吐槽道:“什么心电感应?又不是双胞胎,估计是他凑巧也在酒吧里,刚好看到伊伊了吧。”   “……”   祝昀伊没有答话,心下愈发疑惑。   谢今越并不喜欢人多吵杂的地方,更不用说是酒吧那种地方。   即便是好友邀约,他也没少因为不喜欢聚会的场所而直接拒绝对方,完全不管这样的做法是不是不给好友面子,全然凭自己心意。   何况她离开商场时,他分明还在家里,依照她对他的了解,他也不太可能中途跑去酒吧玩。   那么他到底是怎么知道她在酒吧的呢?   这时顾瑶突然玩笑道:“难不成是在伊伊身上装了定位器?”   祝昀伊拿着叉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微微一愣。   一旁的许晓蓓和林知棠都嚷嚷着“不可能吧”。   祝昀伊却想,其实也并不是不可能──   然而,这个念头刚自脑海中浮现又立刻被她否定了,她觉得他再怎么样也不会做这种事。   于是她笑说:“估计就是巧合吧……哎呀,真是太倒楣了。”   她一边说一边俏皮地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几个室友见状立刻被她逗笑了。   祝昀伊垂下眼睛,满腹思绪被掩在纤长的睫毛底下。   眼看时间不早了,四人明天都要早起,因此又聊了一会便各自去洗漱。   祝昀伊刚接了杯温水回来,慢吞吞地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白色便携药盒,打开来,每一格都躺着两三颗药,显然是按照分量事先分装好的。   她倒了一格药在掌心,一口气就着水吞下了。   还来不及将药盒收起,在她隔壁床位的林知堂突然凑过来好奇地问:“伊伊,你吃的是什么?”   祝昀伊神色未变,口吻坦然:“是维生素,最近太忙了,总觉得体力跟不上,吃点补补。”   林知棠对此也有同感。   她们如今是大四,虽然作业比以前少了,却也没有因此闲下来多少。   大家又要忙实习忙考研,又得忙毕制忙招聘,林知棠总觉得自己最近就像陀螺般转个不停,都快要累吐了。   于是听见祝昀伊在吃补剂后,她也连忙伸出手道:“也给我来几颗吧伊伊。”   却见后者不动声色地收起药盒,朝她温和一笑:“还是不了,每个人的体质不同,你得找到适合自己的才行。”   林知棠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当下并没有多想,她打了个哈欠,一边爬上床一边揉着眼睛说道:“那你给我推荐几款吧。”   祝昀伊笑眯眯地点头。   待林知棠上床后,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将药盒深深塞进包里的暗袋。   要是和谢今越在一起,她绝不敢这般坦然自若,每回吃药总得小心翼翼,深怕被他发现。   他不像林知棠,同样的借口用在他身上绝不管用,即便她说这只是维生素,他也只会细细追问她吃的是什么维生素。   “……”   祝昀伊垂下眼睛,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   早高峰的地铁人潮拥挤。   祝昀伊勉力挤上了一班车,顿时觉得自己像只和数百条鱼一同被挤在鱼筐里的小鱼般艰难。   她被四方人潮包夹,动弹不得,只好牢牢将包护在身前,避免不慎碰撞到他人。   身后有人正因推挤在吵架,她沉默地戴上耳机并开起降噪模式,当乐队的音乐声淌进耳膜时,来自外界的一切仿佛也随之被隔绝。   祝昀伊正望着车门上方显示站名的屏幕放空,还有八站就要换乘另一线地铁。   换乘后,她得再搭上十二站才会到达实习工作室所在的82艺术特区,之后再步行十分钟就能抵达公司。   回程亦然,且晚高峰的地铁一点也不比早晨好受,有时甚至更为混乱。   不过今晚谢今越会来接她,会比她自己通勤轻松很多。   思及此,她的心里竟忍不住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又觉得自己总是这样麻烦他舟车劳顿并不好。   看来,还是得搬到公司附近才行。    第7章   祝昀伊抵达82艺术区的时候时间还早,她在附近买了早饭,这才进了工作室。   彼时工作室里只有一位动画组的前辈到了。   面上戴着黑框眼镜,顶着一头随性卷发的年轻男人正站在公用吧台前煮咖啡,见她进来,语气淡淡地问她:“咖啡?”   “冰美式特浓谢谢。”   祝昀伊有气无力地来到位子上坐下,刚低头啃了几口煎饼,一杯装满冰块的特浓美式就被人放到她桌上。   “谢谢滕光哥。”她见状艰难地把嘴里的煎饼咽下,连忙道了声谢,却迟迟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   扭头一看,只见坐在她隔壁工位的人已经自顾自戴上耳机打起了游戏。   她便没再说话,继续吃早饭。   等到她慢吞吞地把煎饼吃完时,工作室的其他人也陆续来了。   祝昀伊实习的公司是一家创意设计工作室,以动画和新媒体设计为主,名字源自动画的基础原理“光格子Light Gird”,工作室创办人是和她同为华大信息艺术设计毕业的学姐岑书。   光格子是家小而精锐的新锐工作室,核心成员多为顶尖美院毕业,整个团队虽只有不到十人,却自创立以来不到五年的时间便入围过不少国内外动画类和设计类奖项,是设计圈內颇受瞩目的超级新星。   目前工作室承接的设计案多以交互式动画设计为主,业主横跨广告业、各大博物馆美术馆、私人艺术展等,也接过剧场视觉设计、音乐MV和乐队专场主视觉。   祝昀伊到职时,工作室刚承接了故宫的周年特别展览视觉设计,整个团队正为此忙碌着。   她所在的组别是动画设计组,负责带她的人正是方才替她泡了杯咖啡的李滕光。   李滕光是个第一眼看着并不好相处的人,他看上去又冷淡又懒散,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没什么兴趣的模样,说话非常简短,似乎也不太耐烦与人交流,旁人就是想主动和他亲近都不容易。   按照组内另一位前辈连芷的话来说,这就是个妥妥的大怪人。   所以对于祝昀伊竟然能和他维持良好的交流,工作室里的大家都啧啧称奇,不断追问她与怪人的相处之道。   祝昀伊:“……”   她似乎天生就能和各式各样的人维持着稳定平和的关系,并没有什么特殊技巧。   思来想去,只好这般答道:“可能是因为我会说日语。”   李滕光因为家人的工作因素,自初中起便在日本求学,大学毕业自武藏野美术大学。   因在日本生活了好几年才回国,他有时会忘记特定的中文名词该怎么说,改用日语代替,甚至也不管旁人能不能听懂。   而祝昀伊恰好日语不错,她在大三时通过了日语检定N2,能和李滕光进行基本的日语沟通,偶尔讨论工作时两人甚至会全程使用日语,因而被听不懂日语的连芷吐槽这是加密通话。   上午开完晨会后,祝昀伊回到工位上投入到工作里。   此次的周年展览和宋朝的文物及历史有关,其中展览主场的大型交互式动画由他们工作室制作,主角由岑书和李滕光负责,她则被分配到制作背景小人物的动画,并协助连芷进行动画渲染。   祝昀伊虽然只是个尚未毕业的实习生,可她具有良好的观察力和细腻的感知,她画的小人物总是带着生动的情绪,极好地为整段动画注入了栩栩如生的氛围。   岑书曾夸奖她的动画“具有灵魂”,李滕光和连芷对此也非常认可。   在电脑前工作了一上午,下午她又跟着李滕光和硬件工程师们一起测试动画的投影效果。   等到完成测试和基本修改后,恰好也到了下班时间。   谢今越已经到楼下了,祝昀伊没再耽搁,很快就收拾好东西和总是第一个下班的李滕光一起往门口走。   连芷见状笑着调侃了句:“哟,我们忙内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祝昀伊闻言腼腆地朝她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她刚到职时特别拘谨,即便手上的工作做完了,见其他人还没走,她也不好意思自己先下班,总要在工位上装忙,等到前辈们都准备走了才敢离开。   后来是岑书告诉她时间到了就能下班,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她才少了几分拘束。   但也总要等到第一个下班的人出现了才敢走。   “莲子姐拜拜,明天见。”   和连芷打完招呼,她又一一和工作室的其他人道别,得到大伙们慈爱的回应。   李滕光还没下楼,他正站在电梯里按着开门键,似是在等她。   祝昀伊见状和他道了声谢,准备走进电梯时,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停下步伐。   电梯里,李滕光疑惑地抬眼看她,用眼神问:“不进来吗?”   “我突然想起有东西没拿。”祝昀伊小声解释道,往后一步退出了电梯,“滕光哥先下楼吧,明天见。”   “拜。”李滕光点点头,按下关门键。   等到电梯下到一楼后,祝昀伊依然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才按了下楼键。   这时连芷也拎着包走过来,见只有她在,不由问道:“李滕光呢?那家伙先走了?”   祝昀伊点点头。   连芷“啧”了一声,吐槽道:“一下班就跑得比谁都快。”   祝昀伊只是笑。   -   一楼。   跑得比谁都快的李滕光刚走出电梯便立刻戴上了耳机,他双手抄兜,摆着一张谁也不想搭理的表情快步踏出大门。   一走出来,便注意到路边停着辆黑色的帕拉梅拉,有个身形颀长挺拔的年轻男人正倚在车前看手机,似是在等人。   见那人外貌出众,李滕光难得多看了几眼。   男人穿了件剪裁硬挺的黑色polo衫,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里头白色的打底领口。   衣服下摆随性地掖进白色丹宁裤里,腰间系着黑色皮带,底下极具垂坠感的裤型将腿线拉得修长又笔直。   他面上戴着副半框眼镜,颈间坠着条细长的银链,抄在裤兜里的左手则戴了个皮带腕表,仅是简单的配饰,却将浑身的气场勾勒得沉着又贵气。   看着就像个应该出现在金融街的人,却不知为何站在满是怪人的艺术区里。   这时,对方似是注意到视线,恰好抬起头来,与李滕光撞上了目光。   ──真冷,看着就不好惹。   这是李滕光看见此人第一眼时的评价。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想法了,他很快收回目光,又恢复成那副谁也不想搭理的模样快步走远。   倒是倚在车前的谢今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直到听见女孩子谈笑的声音由远及近,他才收回视线,看向正和同事结伴走出来的祝昀伊,原先冷沉的表情浮现几许温和。   祝昀伊也一眼就看见了他,立刻弯起眼睛朝他挥了挥手。   在她身旁的连芷见状有些诧异,她看了看笑眼弯弯的祝昀伊,又看了看明显在等她的谢今越,捂着嘴揶揄道:“难怪今天抢着当下班第一人呢,原来是有人来接呀。”   说完,她又打量了谢今越和他的车几眼,冲祝昀伊挤眉弄眼:“忙内眼光不错啊。”   祝昀伊害臊地拉了下她的包包背带,红着脸解释道:“是我男朋友……莲子姐我先走啦。”   “去吧去吧,好好享受下班后的甜蜜时光哈。”   面对连芷打趣的眼神,谢今越只是礼貌地朝她点了下头,随后打开副驾的车门,护着祝昀伊的脑袋将她送进车里。   车内,祝昀伊刚用手机连上了CarPlay,正在挑选音乐,忽然听见驾驶座的人问:“那是你同事?”   祝昀伊愣了下,点点头:“嗯嗯,是和我在一个组的学姐──”   “第一个走出来的那男的呢?”   谢今越接着问道,他偏头朝她看来,语气漫不经心:“也是工作室的人?”   可镜片后的目光分明带着不动声色的探究。   祝昀伊张了张嘴,心下莫名一紧,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却突然有种做了坏事深怕被人发现的紧张感。   又与他对视几秒,她才轻声说道:“嗯,也是一个组的前辈。”   谢今越收回视线,踩下油门将车子驶离工作室门口,又问:“他负责带你?”   祝昀伊看着前方,只犹豫了一瞬便决定说谎:“负责带我的是刚刚见到的连芷姐。”   谢今越没有答话。   祝昀伊悄悄侧眼打量他,只见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靠在中控扶手上,正神色淡淡地转动方向盘。   待车子上了高速后,她才听见他缓声说道:“我记得你们工作室的主设计师是你的同系学姐,姓岑,除她以外还有两位设计师,一位是你提到的连学姐,另一位……姓李?”   祝昀伊一愣,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工作室的主动画设计是岑李两位设计师负责的吧,我以为你会对这个领域更感兴趣。”   他几乎是一句话就指出了重点。   他们动画组总共有三名动画设计师,其中岑书是主设计师,主导整体方向、设计风格和提案,李滕光负责主角动画和核心场景,连芷则专攻动画渲染、合成和后期处理。   而祝昀伊确实对岑李二人负责的区块更感兴趣,这也是之所以是由李滕光负责带她的原因。   可她很少向谢今越提到这些,为什么他会对他们工作室了解得这么清楚?   祝昀伊知道瞒不过他,只好老实地承认:“……负责带我的人是李前辈。”   话音落下,就见谢今越眉梢一动,车内的氛围随之凝结,缓慢地沉了下去。   祝昀伊读懂了空气,意思大概是为什么要骗他。   她无声地吐了口气,解释道:“我要是说带我的人是滕……李前辈,你又要吃醋了。”   越想越郁闷,她忍不住闷声抱怨:“大醋坛子。”   不,这人岂止是个大醋坛子。   他简直就是片汪洋醋海。   这一点从他们交往前就初显端倪。   大二时美院和经管学院打篮球赛,当时美院篮球队里有个队员和祝昀伊在一个班,他俩平时的关系还不错,美院输了之后她便特意安慰了垂头丧气的同班同学几句。   这一幕似是被谢今越看到了,彼时他们尚未开始交往,他也比现在收敛得多,当下只顾作不动声色地打探他们的交情,偶尔阴阳怪气对方几句。   祝昀伊不明所以,以为他和那人私底下有过节。   直到她和谢今越开始交往之后,此人善妒又蛮不讲理的一面才终于逐渐显露出来。   每当瞧见她和那位同班同学走得近一些,他总会不厌其烦地和她翻旧帐,并借此在床事上折腾她一把。   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遍,且还不只是因为那位男同学。   这股醋劲惹得祝昀伊后来都不敢和他以外的男人靠得太近,省得某人见了又发疯。   今天也是,她都特意和李滕光错开走出工作室了,怎么这人竟还能注意到对方?   此刻面对她宛如撒娇的抱怨,谢今越十分坦率地承认:“我就是。”   他清朗悦耳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温和,却是极度强势的语气:“所以小鹿,别和其他男的有太多不必要的接触,也不要试图欺骗我,否则我会生气的。”   祝昀伊应道:“……嗯嗯。”   “乖。”谢今越抬手摸了摸她的面颊,很快转移了话题,“晚上想吃什么?”   “烤鸭。”   -   谢今越带着祝昀伊来到位于胡同里的一家高档京菜馆。   他们的车子早在胡同口就交由侍者代客泊车,往里头步行一会便能看见一座玄漆大门静立在胡同深处。   一进门就是天井式四合院,院中景致古韵雅致,水池假山错落有致,其上石桥横跨。   青石板路两侧点着低矮的石灯,莹莹微光在月色下勾勒出一方幽静的山水轮廓。   主楼是两层的木结构,朱红色立柱,飞檐翘角,二楼回廊挂着一排红灯笼,远远看去,宛如古代戏台上的场景。   祝昀伊牵着谢今越的手,跟在服务员身后上了二楼的包厢区。   他们的包厢名为流霞,正准备进门,回廊另一端恰好走过来一群人,其中一人出声喊住谢今越:“哟,兄弟!”   谢今越回头,对上了乔屿那张看着十分欠打的笑脸。   “好巧啊,你也来吃饭啊?嘿,我说最近要见你一面也太不容易了——”   眼见乔屿一边说话一边快步而来,谢今越嘴角微抽,立刻牵着祝昀伊的手进门,并试图关上门把闲杂人等隔绝在外。   可乔屿先一步按住了门板。   他笑嘻嘻地看着谢今越,又将目光投向站在他身旁的祝昀伊。   一见到她,乔屿立刻想起了几日以前酒吧里的情景。   眼见祝昀伊一改当时的惊慌失措,正像只乖顺温驯的小鹿般倚在谢今越身边,他不由挑了下眉。   乔屿“啧”了一声,道:“又约会?你这家伙只有约会时才会出门是不是?”   “关你什么事。”谢今越一脸不耐烦,语气却明显透着在熟人面前才会有的随意:“别烦我。”   乔屿丝毫不惧他的冷脸,还哥俩好地搭上了他的肩膀,“不要这么冷漠,难得遇上了,就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嘛,今天哥请客,嗯?”   没等谢今越回答,他又转向祝昀伊,冲她眨眨眼睛:“嗨,你叫昀伊对吧?我是乔屿,我们之前见过几回的。”   祝昀伊认得他是谢今越的好朋友。   谢今越曾带她参加过几次朋友的聚会,那时在聚会上见过不少人,不过他与大多数人似乎都关系平平,唯独和乔屿要好一些。   后来好奇问了他才知道,乔屿和他都是梓城人,两人从小就认识,算得上是一起长大的哥们。   虽然谢今越提起乔屿时经常一脸嫌弃,但她能看得出乔屿确实是他很亲近的朋友。   于是她弯起眼睛,友好地朝对方笑了下:“你好。”   乔屿被这抹腼腆的笑容晃了下眼睛,正想说话,一堵高大的人墙骤然横过来挡住他的视线。   目光上移,好兄弟正阴沉着脸,非常不爽地盯着他。   他一看就知道这人毛病又犯了,只好摊开双手后退几步,道:“行行行,那我就不打扰小情侣约会了,不过你下次肯定得陪我喝酒,上周在Pluse club也是没待一会就走了,下回肯定要──”   祝昀伊听到这里蓦然一顿。   Pluse club?   她记得上周五和室友们去的那间酒吧就是叫这个名字。   难道那天乔屿也在吗?谢今越是被他喊去酒吧时恰巧撞见了她?   思及此,她再度看向他们,只见乔屿仍旧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谢今越则不耐烦地听着,两人的神情都没有什么异样。   这顿饭祝昀伊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一直在思考乔屿提到的酒吧,如果那天谢今越真是被乔屿喊去酒吧喝酒,凑巧撞见了她,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可如果是这样——   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再提起这件事,可反复纠结了一路,就在车子即将抵达宿舍时,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了:“那个,今越……”   “嗯?”   指尖下意识搓着袖口,祝昀伊鼓起勇气问:“我想知道,你那天是怎么知道我在那家酒吧的呢?”   谢今越指尖一顿,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直到车子稳稳停在宿舍外的树荫下,他才转过来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在一片昏暗中像盛着幽光。   祝昀伊紧张地和他对视。   几秒后,他终于开口,口吻平静:“你在怀疑什么?”   祝昀伊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又听见他说:“怀疑我也是瞒着你去了那种地方,结果却反过来对你生气?”   他一句话就挑破了所有。   祝昀伊顿时涨红了脸,感到既慌张又窘迫:“我……”   “咔嗒——”   谢今越突然在这时解开了安全带,并将座椅往后调整了一些。   随后他的手臂搭上中控扶手,倾身朝她靠近,定定地注视着她脸上无措的表情:“伊伊,替我把眼镜拿下来。”   听见这句话,祝昀伊心头一跳,在一瞬间领会了他意图。   因为这是一个——   代表着他要亲她的信号。    第8章   祝昀伊没有立刻动作。   谢今越也不急,他仍旧维持倾身靠近她的姿势。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中控屏幕的微光映亮他半张侧脸,明明他并没有出声催促,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却如潮水般朝她淹了过来。   正搓着袖口边线的指尖无意识用力了几分,心跳快得仿佛要撞出胸腔,周遭的空气仿佛也变得冰冷而稀薄,每一次呼吸都令本就紧张的神经一再紧绷。   祝昀伊承认,她确实是怀疑他有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嫌疑。   可他沉怒中又带着几分讽刺的语气似乎说明着事实并非如此,她突然希望时光能倒转回一分钟之前,好收回那句试探他的话。   可惜时间无法倒转,无论心里再怎么懊恼,她也只能直面眼前的这一刻。   于是沉默一会后,祝昀伊还是缓缓抬起手,动作轻柔地将谢今越脸上的眼镜拿下来。   原以为他要倾身过来吻她,没想到下一秒腰间蓦然一紧,谢今越竟掐住她的腰将她提起,就这么把人从副驾驶座捞了过来。   “……呀!”   祝昀伊惊呼一声,身体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   等到她再回神时,已经侧坐在他腿上,双腿搭在了中控扶手上。   此刻驾驶座的座椅微微倾斜,因为重力的缘故,她整个人牢牢地贴在他身上,就连挣扎都发力困难。   才刚慌乱地抬起眼,谢今越已然扣住她的后脑用力地吻了过来。   这是一个裹挟着怒意的,强悍而炙热的吻。   他先是含住她的下唇又啃又咬,像是恨不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咬出血痕,在她因为吃痛而微微张开嘴时,又立刻强势地闯进来,如同标记领地般在她的口腔里肆虐扫荡,凶狠地掠夺着她的呼吸和津液。   祝昀伊第一次在和他亲吻时感觉到痛。   不仅嘴唇又疼又麻,就连舌尖也被纠缠吸吮得隐隐作痛,白皙的面颊更因为缺氧而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想要挣扎躲避,却被他牢牢圈紧在怀里,她只能抬手推打着他的肩膀,可依然抗衡不了他的力气。   “呜……嗯……”   感受到她的推拒,谢今越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又用力了几分,扣着她后颈的手掌也纹丝不动,轻易就压制了她的所有反抗。   祝昀伊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   她不喜欢这样粗暴的亲吻,她觉得不舒服,感到很难受。   于是当谢今越终于放开了她,与她前额相抵时,她鼻尖泛酸,张了嘴想要向他表达自己的不适,可他却先她一步开口了。   “祝昀伊,那天你答应我几点回来?”   祝昀伊一僵,默了半晌才呐呐地答:“……九点。”   “那九点时你在哪里?”   祝昀伊没有说话,谢今越替她答了:“在商场和室友一起逛街,接着我又问了你几点回来,你说十点前,结果不到十点又说遇见了隔壁寝室的朋友,要和她们一起去商场附近的咖啡店坐坐。”   她听到这里时急急开口:“我后来和你说了十一点前会自己打车回家,不用来接我──”   “谁同意了?”他打断了她的话:“我同意了吗?”   没等她回应,谢今越又冷笑一声:“而且你去的是咖啡店吗?”   “……”   祝昀伊沉默下来。   “在你说了要去咖啡店后,我发消息给你、打电话给你,你通通没有回,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所以去找你了。”   话到这里一顿,他的语气陡然沉下,声音却轻得令人脊骨发凉:“可我找遍了商场附近每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店,却都没有找到你,直到乔屿告诉我他在酒吧看见了你。”   谢今越压低眉眼定定地看她,漆黑的眼眸里似带着控诉:“你有考虑过我当下是什么感受吗?”   听见这句话,祝昀伊骤然一愣。   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刚涌到喉头的话在一瞬间全数咽了回去,面对他的质问,她只觉得百口莫辩。   哑然地与他对视半晌,最后她只是吐出一句:“……对不起。”   奇怪的是,鼻尖泛酸的感觉在这声道歉出口后变得更加强烈了,喉头一阵酸涩胀疼,心脏更像是被人用力攥紧了又掐又揉,甚至令她有些透不过气。   可她只知道自己很难受,却辨不清这股强烈到完全无法忽视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是懊悔吗?抑或是羞愧?   毕竟这件事本就是她的错,确实是她理亏。   但是、但是——   ……   ……   但是什么?   脑海突然一片空白,祝昀伊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除了道歉以外还能说些什么。   于是她垂下眼睛,又重复了一次:“对不起……”   此刻她的面容隐在黑暗中,谢今越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她耸拉着脑袋的动作、闷哑的声音,能够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   他用指尖轻抚着她略微红肿的嘴唇,道:“下次想去哪直接告诉我,不要隐瞒,也不要骗我,别让我找不到你。”   祝昀伊点点头:“……嗯。”   然而她的心里却忍不住想着,如果那天她选择诚实地告诉他要去哪里,他会让她去吗?   甚至不需要问出口了,下一秒脑中立刻浮现了答案。   于是在这一刻,突然有个疑问如同破土的嫩芽般自她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虽然情侣交往时应该要顾念对方的想法,可是某一方想去哪又为什么一定要告诉对方,并取得他的同意呢?   为什么她的意志必须要先得到他的“批准”?   但她同时又茫然于自己推迟回家的时间,选择去酒吧的决定究竟是为了什么。   其实她根本一点都不喜欢酒吧。   她不喜欢喝酒,不喜欢混乱嘈杂的环境,不喜欢和不熟的人聚会,也不喜欢应对陌生人、与他们交际。   那又为什么不惜瞒着男朋友也非得要去那种地方呢?   祝昀伊既混乱又茫然地想着。   而谢今越在听到她乖顺的回应后,眉宇间的郁色渐消。   见她垂着脑袋似在反省,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捧着她的脸轻吻她的唇,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祝昀伊的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乖乖地任由他亲吻。   等到她脸上能亲的地方都被他亲了个遍后,他才打开车门,抱着她下车。   她的双腿由于方才的坐姿正微微发麻,膝盖也没有力气,因此被放下来后,便下意识扶住了他的腰,半依偎在他怀里。   谢今越见状又顺势搂住她,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今夜的风有些冷,刚刚才又下了场雨,此刻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湿冷气息,向着人拂过来时,能在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谢今越站在风口替女朋友挡风,他一边抬手理了理她颊边凌乱的头发,一边说道:“明天也会去接你。”   祝昀伊埋头在他怀里,声音有些闷:“不用了,这样太舟车劳顿,我自己可以……”   “下班后乖乖等我去接你,嗯?”   谢今越打断了她的话,他稍稍退离一些,指尖扣着她的下颔抬起了她的脸。   此刻在路灯的映照下,他才注意到她的眼角正微微泛红,用那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时,显得可怜又可爱。   他不禁放缓了语气,可温润的声线里依然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伊伊,听话。”   于是祝昀伊又偃旗息鼓了,只觉得这句话之于她来说,真就像是金箍之于孙悟空。   她只好再度乖乖地应道:“……嗯。”   谢今越见状又低头亲了她一下,眼底漫起浅淡的笑意。他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乖,快进去吧,否则再待下去我就不想让你走了。”   祝昀伊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嗯……晚安。”   说完停顿了一下,又飞快地仰脸亲了亲他的脸颊。   随着这吻落下,谢今越脸上的郁气已然彻底消失,他的目光柔软了几分,为那张不戴眼镜时显出几分攻击性的俊脸平添了一丝温和。   他天生有一把温润清越的好嗓子,刻意放柔了声音说话时,给人一种非常温柔的错觉:“晚安,小鹿。”   -   祝昀伊回到宿舍时,寝室里只有许晓蓓在。   她正一边看综艺一边吃零食,见祝昀伊这个时间点才回来,关心地问:“伊伊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地铁上人很多吗?”   祝昀伊随手将包包放在桌上,在椅子上瘫坐下来。   她没有多作解释,只点点头:“非常非常多。”   “辛苦了我的宝。”许晓蓓捧着零食凑过来,给她嘴里塞了块巧克力饼干。   祝昀伊笑着用嘴接住了,她一手捏着饼干的另一端小口地啃着,另一手垫在下方防止碎屑掉落。   见她吃得认真,许晓蓓又投喂了一块,这次祝昀伊依然笑眯眯地接过了,还捂着嘴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   许晓蓓被萌了一把,黏黏糊糊地凑过来和她贴贴,道:“不过你每天这样通勤好累啊,有考虑过搬到工作室附近吗?咱们班上有几个同学也是暑假实习时就搬去公司附近了。”   祝昀伊当然有考虑过,近期其实也一直在想,不过这也不是她想搬就能搬的,还有许多现实层面的问题需要考量。   而其中最重要的问题当然是——   “京市租房很贵的。”   自从有了搬出去的念头后,祝昀伊便查过工作室附近的租房价格。   她不想与人合租,希望能自己住一个单间,可82艺术区附近条件不错的一居室,房租动辄四五千,便宜一点的起码也要三千以上。   虽然也有两千左右的房子,但不是位置相对偏僻、可能会需要更久的通勤时间,就是房源老旧或安全性差,甚至还得警惕租房诈骗。   她毕竟是一个人住,为了安全,不能不考虑这些问题。   祝昀伊认真地分析,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见她一脸苦恼,许晓蓓道:“谢大帅哥在京市不是有好几处房产吗?就没有在你工作室附近的房子?”   祝昀伊闻言一顿。   其实是有的,谢今越恰好在82艺术区附近有个公寓,搭公交车大约十五分钟就能抵达艺术区。   当初她决定去光格子工作室实习时,谢今越就曾提议过要和她一起搬到那间公寓。   但考虑到他实习的地方在金融街,与艺术区几乎分属在城市的两端,她不希望他为了她必须牺牲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通勤,因此最后还是选择继续住在学校宿舍,自己搭地铁通勤。   如果她现在告诉他想要搬去艺术区附近的公寓,他肯定也会跟着住过来与她同居。   可是祝昀伊不希望这样,除了原有的理由,如今还多了个原因是,她想要有自己的空间。   一个完全只属于自己,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的独立空间。   不过祝昀伊也没有向许晓蓓解释太多,只说自己并不想要事事都依靠男朋友。   许晓蓓闻言很是讶异。   其实早在祝昀伊表示烦恼房租的问题时,她就感到有些惊讶。   毕竟昀伊的男朋友那么有钱,别说是四五千的房租了,哪怕就是万元以上,对他来说大概也不算什么。   更不用说他还经常爆金币,虽然昀伊并没有透露谢今越究竟给她转了多少钱,但许晓蓓能猜到是足以让普通人咋舌的金额。   按理来说,有这样一个男朋友,房租不应该成为昀伊苦恼的问题。   许晓蓓好奇地问:“那你是打算自己付房租吗?还是找你爸妈?”   “我自己付。”祝昀伊答。   她的实习到明年二月结束,如今还有约莫半年的时间,假如她在下个月搬出去住,那就是得付五个月的房租。   除了爸妈每个月给她的生活费,她手上还有大一大二时在儿童画室兼职存下的积蓄、学校的奖学金以及自己接稿的稿费,数额虽然不算很多,但也足够让她在京市租到一间不错的房子。   只是她每周都要回诊一次,她得预留一些钱供给治疗费,还有大四毕设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所以她的租房预算才会一再压低。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考虑过要找父母帮忙,一是她的妹妹在暑假时才刚动过一场大手术,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她不希望增加爸妈的负担,二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知道自己打算搬出去住。   既然不想用男朋友的资源,也不打算让父母知道,她便只能努力自己想办法。   奇怪的是,祝昀伊并不为烦恼租房的事感到辛苦,一想到能够获得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空间,心里便有股说不清的轻松和隐密的期待。   不过,就算找到了符合条件的理想租房,其实也还是有一道需要迈过去的坎。   那就是──   到底该怎么和谢今越说这件事。   想到方才在车里的那个粗暴的吻,祝昀伊的情绪不免又低落下来。   这时手机屏幕恰好亮起,是谢今越给她发来到家的消息。   她见状指尖一顿,回了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发完默了一下,又发了个小狗发射爱心的表情包给他。   对方很快也发来摸摸头和比心的表情包,此刻屏幕发出的光在祝昀伊的眼里明明灭灭,她看着聊天背景上两人亲昵地靠在一起的合照,唇角不自觉勾起。   随后视线转到两人的对话内容,表情蓦然一滞,眼眶竟莫名发烫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充满爱的内容,可她的内心却没有半分满足,只有种又酸又涩的感受不停地挤压着她的胸腔。   情绪好像又慢慢沉入了水底。   一旁的许晓蓓见她表情沮丧,以为她是在烦恼租房的事,不由温声安慰:“伊伊别担心,我也会帮你找房子的,要是有发现合适的立刻发给你!”   祝昀伊闻言连忙整理好表情,弯起眼睛对她一笑:“嗯,谢谢晓蓓。”    第9章   转眼又是一周过去。   这天中午,祝昀伊和工作室的同事们一起点了外卖。   待午饭送达,她主动帮着把每个人点的餐送到他们手里,又给大家发了奶茶,这才捧着自己的那份坐到连芷身边。   同桌的李滕光兴冲冲地打开了盒饭,看见不喜欢的配菜后立刻垮了脸,语气幽幽地问:“有谁想多吃一份胡萝卜?”   连芷头也不抬:“自己吃掉,你也到了该改掉挑食毛病的年纪了宝。”   李滕光面无表情,语气如人机:“改不掉,人家还是个宝宝。”   连芷闻言捂着胸口作呕吐状。   祝昀伊看得好笑,主动把自己那份递过去,道:“给我吧,我申请再吃一份胡萝卜。”   “哦耶——”   李滕光立刻眉飞色舞地用干净的筷子把胡萝卜全挑到她碗里,接着便埋头专注地干饭。   连芷一脸无语:“让忙内宠着算什么前辈。”   话音落下,工作室各个角落不约而同地传来了充满鄙夷的附和。   李滕光一边干饭一边竖起大拇指作为回应,意思是我就烂。   眼见祝昀伊的盒饭里堆着小山般的胡萝卜,而她正一口接一口认真地吃着,吃得脸颊微微鼓起,连芷按耐住想要戳她面颊的冲动,问道:“伊伊喜欢吃胡萝卜?”   祝昀伊一顿。   其实她并没有特别喜欢,只是她的妹妹很讨厌胡萝卜,而她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帮妹妹解决不喜欢的食物。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索性点头默认。   “好乖。”连芷还是没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咱们伊伊真是可人疼的孩子啊。”   话到这里一顿,又暧昧地冲她眨眨眼睛,道:“难怪男朋友那么帅又贴心呢。”   没等祝昀伊回应,立刻有人兴奋地接道:“你说的是那个经常来接咱们忙内的大帅哥吧?”   “啊啊啊我也见到过!一开始还以为是明星呢!”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帅的,原来是忙内的男朋友啊。”   “忙内男朋友不仅帅还开豪车呢。“有个懂车的硬件工程师咋舌道:“上周是帕拉梅拉,前天是AMG GT63S,昨天甚至是911 Turbo S,长见识了都。”   “老天爷,这世上多我一个有钱人会怎么样!”   同事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祝昀伊反应过来后只觉得害臊又尴尬。   最近谢今越确实经常来接她下班,只是她没想到竟然大半个工作室的人都撞见过他来接自己。   这时工作室的行政小姐姐好奇地问:“伊伊和男朋友是怎么认识的?”   此话一出,除了认真干饭的李滕光以外,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盯住她,眼里燃烧着对八卦的求知欲。   骤然成为目光焦点,祝昀伊忍不住红了脸,嗫嚅了一会才轻声道:“我们……是在学校的社会实践上认识的。”   “……社会实践?”   大家显然没想到竟是在这么朴实无华的场合,一时都有些懵。   直到有个人率先反应过来,道:“等等……我记得伊伊和书姐一个学校,也就是说,男朋友也是华大的?!”   祝昀伊点点头,“嗯,他是华大经管的,我们是同一届。”   大伙们闻言都惊呆了,再度七嘴八舌起来。   “你华大竟然有真少爷!”   “我天,华大经管本科……IP正确啊!”   “原来上天为他关了扇窗,是为了给他开冷气。”   “这是群众里出了坏人啊!”   祝昀伊:“……”   每个人刚认识谢今越时几乎都是这样的反应,她甚至有些习惯了。   行政小姐姐制止了吵闹的众人,捧着脸笑眯眯地追问:“伊伊和我们说说跟男朋友认识的过程吧,满足一下姐姐早已枯萎的少女心。”   面对大家兴致勃勃的目光,祝昀伊几乎从耳根红到了脖子:“这个,该怎么说呢,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在她大一升大二的暑假,美院、经管、环境、建筑和新闻传播学院合力举办了一个百人乡村振兴社会实践。   该项社会实践的内容是组织学生到京市周边较偏远的地方进行乡村振兴计划,时间为期两周。   由于是几个学院合力举办的大型活动,报名的学生非常多,竞争激烈,报名者不仅需要提交个人简历、申请陈述等,还得通过面试,并经由综合评定来决定是否录取。   祝昀伊和室友们都递交了申请,四人最终也都幸运地录取了。   临行前一晚,几个人因为太兴奋,聊到凌晨才睡,隔天早上竟纷纷错过了闹铃。   幸好祝昀伊在紧要关头醒来,慌忙地把其他人叫醒,并领着大家赶在出发前一刻到达集合地点,这才没被大巴丢包。   由于她们到的很晚,又被带队老师喊去训了几句,上车时美院的大巴只剩下两个位置,其他大巴也几乎都坐满了,只剩下经管那边还有位置。   四人只好透过猜拳决定座位,最后是祝昀伊和顾瑶一起去了经管那辆大巴。   彼时尚未发车,经管学院的大巴上也是一阵吵闹,她俩上车时有个正在和同伴打闹的男生还险些撞到她们身上。   “哎抱歉抱歉……”   发现险些撞到人,男生连连道歉,却在回头看见上来了两个漂亮的女孩子时,脑子一下子卡壳了。   “哎……这……”男生憋了半晌,勉强憋出一句:“同学,请、请问有什么事吗?”   走在前头的祝昀伊连忙解释:“你好,我们是美院的学生,因为我们那辆大巴坐满了,老师就让我们来坐你们这辆。”   她抬眼看了圈几乎坐满了人的大巴,腼腆地看着对方问:“请问还有哪里有空位呢?”   男生被她这么一看,立刻红了脸,点点头。   祝昀伊没明白他的意思,又问了一次:“请问还有哪里有空位?”   男生依旧红着脸,再次点点头。   祝昀伊:“?”   走在她身后的顾瑶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盈满了揶揄。   那男生循声看向顾瑶,一见又是个大美女,脸顿时更红了,摆出一副眼睛不知道要往哪看的慌乱模样。   这时他的后脑突然挨了一记,只见一个身高逼近一米九、却长了张娃娃脸的男生凑过来没好气地道:“人家问你哪里有位置,你搁这一个劲的点头干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宏亮,此话一出,几乎大巴上所有人都朝前方看了过来。   祝昀伊和顾瑶顿时成为众人的视线焦点。   尤其是走在前头的祝昀伊,她被看得脸都红了,只好慌乱又局促地再次解释了一遍她们为什么上这辆车。   这辆大巴上大部分是经管学院的学生,还有几个环境学院和建筑学院的,且泰半都是男的,女生们则大多在其他车。   眼见有两个美院的上来,且还都是很漂亮的女孩子,人群中顿时掀起了一阵骚动。   祝昀伊尴尬得只想转头下车。   “大家别吵,别吓坏了我们美院的同学——”   开口的是那个一米九娃娃脸。   他抬眼环视了车内一圈,热心地帮她们找位置,最后替她俩收拾出两个在一起的座位。   祝昀伊感激地道:“谢谢你。”   男生摆摆手,笑的时候露出了虎牙:“没事没事,互相帮助嘛。”   后排传来了几声带着笑的调侃——   “不愧是咱们煜哥,那叫一个热心助人啊!”   “帅,好帅,陆煜哥哥你好帅!”   “哇塞哇塞,陆煜哥哥超哇塞,好帅好帅腹肌有八块——”   名叫陆煜的男生顿时气笑了,挽着袖子到后排揍人,大伙全笑作了一团。   顾瑶没理会一群男生的起哄声,对祝昀伊道:“伊伊你会晕车对吧?那你坐窗边吧。”   祝昀伊弯起眼睛笑:“谢谢瑶瑶。”   她轻手轻脚地坐进里头靠窗的位置,并将随身背包放到腿上,检查是否有遗漏的东西。   这时陆煜揍完人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祝昀伊这才发现他恰好就坐在顾瑶后排,至于与他坐一起的人,她倒是没有注意。   车子发动后,顾瑶戴上耳机继续补眠,祝昀伊则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此刻车厢内较方才安静了些许,但还是时不时能听见交谈与打闹的声音。   陆煜也正和身旁的人说话,他的声音极具辨识度,即便四周吵杂依然清晰可闻。   祝昀伊听见他语带关心地说:“越,你头还疼不?是不是真感冒了啊?”   他似乎本就个热心的性子,一开口便是絮絮叨叨的一连串话。   “早让你有症状就赶紧去看病,你非要说睡一觉就好,你看,这不更严重了?”   “听说咱们要去的那个村落偏僻的很,说不定连家小诊所都没有,要不我问问大巴司机能不能先拐到附近的医院?否则你在那小村庄病倒了可怎么办?你可是咱们组的组长。”   下一秒,一道温润清越的声音蓦然响起:“你很吵。”   那人有着一把非常悦耳的声音,像某种贵重木料与清泉的结合,底色是温暖而沉稳的,质地却干净而清冽,在略显纷杂的车厢里,如同一道穿过林间的清风,让周遭的喧哗瞬间失焦。   然而,明明应该是很温柔的声音,可他的语气却带着几分不耐烦,由此形成的反差愈发吸引他人的注意。   祝昀伊指尖一顿,竟莫名好奇起声音主人的长相。   可她没有胆子回头偷看,只得一边看着窗外一边默默听他们说话。   陆煜还在苦口婆心地劝着:“你可别小看这小感冒,有多少人就是轻忽了感冒,结果变成肺炎送医住院的。”   “……”   被唤作“越”的男生没有说话。   祝昀伊十分认同陆煜的话,某一年她的妹妹也是从小感冒恶化成肺炎,送医住院了两周才出院。   虽说如今正值盛夏,可还是不该轻忽任何一种小病。   “你要是不想去医院的话,要不我先给你找点药?”   陆煜说,没等对方回应,他已回头问起其他人身上有没有感冒药,可惜问了一圈,只问到晕车药和过敏药。   “是谁感冒了啊?”   “今越,他从昨晚就头疼,没有感冒药的话止疼药也行。”   “要不等等下车后问问老师?听说咱们这次有随行的校医。”   “可到目的地还要几个小时呢。”   就在大伙们正讨论时,祝昀伊从自己包里找到了一盒感冒药,她回头想要拿给陆煜,可惜他正和后排的同学们说话,没有注意到她。   小声地喊了几句都无果后,她只得高举手臂,并拔高了声音说:“那个──”   女孩子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果然引来了大家的注意。   祝昀伊举着药盒起身,从椅背后探出头来,“我、我这里有感冒药,不介意的话,可以吃这个……”   话音落下,四周陡然陷入寂静。   她被众人的目光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得捏着药盒冲大家尴尬地笑了笑。   后排有人默默捂住了鼻子。   陆煜也反应过来,可他没有伸手去接药盒,而是下意识看向了身旁的人。   祝昀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终于看清了那道清越声音的主人。   她原以为,有着那样一把温润嗓音的人,应该也是生得一副斯文儒雅的相貌。   却不想,眼前的人竟不似她想像中的模样。   穿着黑色T恤的少年正抱臂靠在椅背上,修长的脖颈上挂着副灰色的头戴式耳机,当祝昀伊偏头朝他看去时,正巧撞入他的视线。   那人有着一张深邃俊美的脸,他的肤色白皙,骨相优越,似精雕细琢的玉人般,面上的每一寸都勾勒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于浓烈,少一分则趋于平淡,是令人一眼惊艳的英挺相貌。   此刻他的表情有些冷淡,偏偏温柔的晨光穿过车窗映照在他脸上,为那张英俊到显出几分攻击性的脸平添了几分温和。   就连那双幽沉漆黑的眼睛,好似也被映出了些许光亮。   “……”   祝昀伊微微睁大眼睛,竟忍不住看呆了。    第10章   意识到一直盯着别人看并不礼貌,祝昀伊连忙低下脑袋,查看起药盒上的使用说明。   然而抑制不住的红晕却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幸而被长发遮掩才没有被人察觉。   她努力让语气显得镇定一些,问他有什么样的症状。   “头疼。”   正懒懒地靠坐在椅背上的男生说道,他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还有一点鼻塞。”   他的声音很好听,如同清风般传入耳膜时,那股悸动的感觉彷佛一路从耳蜗传到了心脏。   她忍不住把脑袋埋得更低,藏在发下的耳根更红了,“嗯……这些症状都适用这款药,你有对哪种药物成分过敏吗?”   “没有。”   祝昀伊点点头,打开包装盒取出一排药片,“一次服用两颗,建议饭后服用,如果你还没有吃早饭的话,可以先吃点东西再吃药。”   她把药递过去,可对方却没有立刻伸手来接。   祝昀伊一愣,顿时觉得有些无措又忐忑,捏着药的指尖微颤。   等了几秒,她鼓起勇气抬眼看向他,道:“那个,如果你不需要的话也没关──”   “我需要。”   视线相撞的瞬间,手中的药突然被人接过去了,祝昀伊看见少年直望着她,唇角好似细微的勾动了下,“谢谢。”   “……”   其实这个时候她应该回一句“不客气”的,可喉咙莫名发不出声音,她只得红着脸点了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早在他们开始对话时,四周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直到对话结束依然没有人出声。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试探性地调侃了句“人帅真好”,下一秒就被一道温润清越的嗓音冷冷堵了回去:“闭嘴。”   车内于是又归于一片死寂。   几个小时后,大巴抵达目的地,大伙们纷纷收拾东西准备下车。   终于睡醒的顾瑶也从祝昀伊那得知了刚才发生的事,她回头看了眼坐在昀伊后面的人,挑着眉评价道:“啧,没想到经管学院竟然有这种极品。”   祝昀伊红着脸拉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小声点。   两人跟着人流下车,顾瑶率先走入过道,祝昀伊刚要跟上时,正一边回头和旁人说话一边往前走的陆煜没注意到她,抢先了一步。   她见状索性站在原地让其他人先下车。   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倏然止住步伐,偏头对她说道:“你先过吧。”   是那个叫做今越的男生。   祝昀伊这才发现他很高,当他站直了身子,头顶与天花板竟只剩下一小段距离。   此刻他的双手正搭在过道两侧的椅背上,挡住身后不断往前的人们,给她让出了通道。   “……谢谢。”   祝昀伊抿着唇向他道谢,走到他前面时,鼻尖嗅到了他身上浅淡的木质调香气。   那一秒,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等到与许晓蓓和林知棠会合后,顾瑶兴致勃勃地和她们说起祝昀伊方才在车上帮助了一个经管大帅哥的事。   听到见多识广的顾瑶竟给出如此高的评价,林知棠立刻后悔没有选择搭乘经管那辆大巴。   她连忙问昀伊:“真的有那么帅?”   祝昀伊想起那张令人惊艳的深邃俊脸,点点头:“嗯,很帅。”   林知棠咋舌:“连伊伊都这么说,这得有多好看啊?等会要是遇见了记得指给我看啊!”   祝昀伊失笑着应好。   “说不定人家会主动找上门来呢。”   许晓蓓突然脑洞大开,表情暧昧地冲祝昀伊嘿嘿直笑:“毕竟获得了美女的帮助,这不得亲自上门致谢啊!”   祝昀伊莫名红了脸,不自觉移开视线:“只是帮了个小忙而已。”   许晓蓓注意到她颊上的红晕,越发笑得乐不可支:“咦,伊伊你怎么脸红了呀?”   祝昀伊欲盖弥彰地抬手扇风,道:“因为天气太热了。”   顾瑶揶揄道:“是天气太热,还是想到了谁才觉得热啊?”   祝昀伊整张脸都红透了,她背着包快步往前走,闷头嘟囔着:“你们好烦,我要走了。”   “哎呀伊伊等等我们嘛!”   几个室友嘻嘻哈哈地追上去,四个人在路上闹成了一团。   祝昀伊没想到,许晓蓓竟会一语成谶。   不过并不是对方主动找上门来向她道谢,而是她不得不主动找上对方和他道歉。   原因是,晚上在房间整理行李时,她猛然发现自己给那个经管男生的感冒药竟然已经过期两个月了。   “完蛋了……”   一发现这个事实,祝昀伊顿时捏着药盒瘫软在床边,只觉得一阵晴天霹雳。   脑海里瞬间闪过对方服药之后被过期药品毒得上吐下泻不得不紧急送医的可怕画面,她的表情于是越发绝望了。   在她身旁的顾瑶见她一脸崩溃,连忙安慰道:“感冒药过期了应该不至于有毒,顶多就是药性减弱而已。”   “那我也得告诉对方……”   祝昀伊从床边爬起来,神情木然地揉了把脸,随后摆出一副老实人豁出去了的坚毅表情:“我要去找他道歉。”   还得看看对方有没有事,要是真有事的话她也得负起责任才行。   顾瑶瞧她一脸的视死如归,有点想笑但不敢笑:“要陪你去吗?”   祝昀伊眼神坚定,声音清亮。   “……要的。”   出口的语气弱弱的,非常之怂。   -   由于参与这次社会实践的人数众多,主办部门便将参与者的住处安排在村庄内唯一一所学校里。   女生们大多被分配住在教师宿舍,男生则被分去了学校內几间设有空调的教室及礼堂。   此时天已经黑了,漆黑的校园内只有几栋住了人的校舍还亮着灯,祝昀伊在室友们的帮助下一路东问西问,终于找到了经管学院男同学们所在的校舍。   至于要怎么找到那个男生,这又是一个大问题。   总不能逮着个人就告诉对方想找他们学院里那个声音很好听的大帅哥吧?   祝昀伊苦恼地揉了揉头发。   顾瑶好笑道:“你不是知道人家的名字吗?你都说听见他同学喊他名字了,直接说要找这个名字不就行了。”   祝昀伊觉得很有道理,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道:“……我不敢。”   顾瑶:“……”   顾瑶:“我真服了你个大I人。”   这时大E人林知棠表示愿意提供帮助,她问道:“那帅哥叫啥名字来着?”   祝昀伊立刻答:“今越。”   林知棠惊讶道:“姓今啊?好特别的姓氏!”   祝昀伊其实不确定他姓什么,只是听见陆煜喊他今越,或许今越只是名字,前头还有个姓也说不定。   得到目标人物的姓名后,林知棠便出发寻找NPC了。   她很快逮住两个路过的男生,先是询问他们是不是经管的学生,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立刻说想要找一个叫做“今越”的人。   两个男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问道:“同学,请问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林知棠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祝昀伊,道:“不是我,是我的室友有话想和他说,能麻烦你们喊他出来吗?”   两个男生顺势看向不远处的三人,巧合的是,这两人其中之一恰好就是那个在大巴上险些撞到祝昀伊的人。   眼见今早在车上见到的女孩子正一脸紧张又忐忑地站在路灯下,疑似是在朋友们的陪伴下鼓起勇气来和今越要联系方式,男生心下虽有些失落,但还是热心地点点头:“那你们稍等一下,我去喊他出来。”   他的同伴见状愣了一下,道:“喂,今越不是最讨厌被搭——”   后头的话没能说完,那男生已经快步走进校舍叫人去了。   而在接下来等待的几分钟里,祝昀伊只觉得紧张得快要吐了。   她在脑子里不断构思着道歉的话语,纤长的睫毛飞快地扇动着,小鹿般圆润的眼睛则不安又忐忑地盯着校舍门口。   顾瑶见状捏了捏她的面颊,道:“伊伊,还在呼吸吗?”   祝昀伊答:“没有,已经有点死了。”   顾瑶:“……”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忽然自门口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来,一路来到了她们面前。   当校舍外的路灯照亮了他的脸时,不知是谁小声惊呼了句:“妈耶,这也太帅了……”   祝昀伊见了来人也是一呆,脑子里打好的草稿在与他对视的瞬间全数清零。   她注意到他此刻戴了副眼镜,比之在大巴上时更多了几分斯文清俊,这让她第一次想用“矜贵”这个词汇来形容一个男生。   正胡思乱想着,对方率先开口了:“你找我有事?”   语气淡淡的,但声线一如既往的温雅清朗。   祝昀伊连忙回神,她下意识扭头看向室友,却见许晓蓓不知何时已拉着林知棠和顾瑶嘻嘻哈哈地退到了后头。   此刻温暖昏黄的路灯下,只有她和今越站在光罩子里,好似老天特意为他们开设了一个专属舞台。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5 。coM   “那个……我……”   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膛,祝昀伊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   对方并未催促,只是耐心地看着她。   祝昀伊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秒,蓦地弯下腰朝他深深鞠躬:“对不起——!!”   她的身子几乎弯成了90度,柔软的长发自肩头滑下来,朝他露出个圆圆的头顶。   只听她语气自责地说:“我刚刚整理行李的时候才发现给你的药已经过期了……”   “对不起,我应该仔细检查过再给你的,真的非常抱歉!!”   说了一连串道歉的话后,她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已经吃过那些药了吗?”   眼前的人正垂眸与她对视,听见她说给他的药过期了,脸上并没有露出半分恼意。   他眉头微挑:“嗯,吃过了。”   祝昀伊更愧疚了,立刻追问:“你……你吃了多少?”   却听他答:“早午晚饭后各吃了一次,按照你说的方法每次两颗,总共六颗。”   祝昀伊:“!!!”   她闻言慌忙朝他靠近,眼睛在他身上四处打量,语气焦急地问:“那你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我带你去给校医老师看看好不好?”   看着她脸上担心得像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今越并没有立刻回应。   直到祝昀伊又急急喊了他一声,才终于听见他低声说了句:“好。”   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一时不由呆住了。几秒后才又慌忙回神,领着他往外走:“医、医务室在那边,请跟我来。”   今越点点头,迈步跟上了她。   而在看见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别处走后,许晓蓓三人激动得当场跳起来,拉在一起的手几乎晃成了波浪状,校舍二楼的栏杆前则爆出男生们七嘴八舌的讨论——   “我草,今越怎么跟着人家走了!”   “啊啊啊啊他们要去哪里!我们现在跟上去会被揍吗!会吗会吗会吗——”   “没想到美院妹子人看着挺腼腆实则是个生猛的直球选手……”   -   往医务室的路上有些暗,祝昀伊不得不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   她走在前面领路,时不时回头看今越有没有跟上,还会提醒他注意脚下。   只是愈往前方走,路就愈暗,到后来两侧几乎没有路灯亮着,只有她的手机是唯一的光源。   祝昀伊总觉得这个情景有些怪异,为避免对方误会,她连忙解释道:“医务室在前面那栋楼,因为这所学校也有医务室,所以校医老师直接借用了学校的场地。”   没等今越回答,她又补充了一句:“刚刚经过时还没有那么暗的……不是故意带着你往暗处走的。”   只差把“我不是坏人”说出口了。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了一声低笑,那声音离她很近,就像紧贴着她的后背——   “就算你是故意把我引来暗处,该感到害怕的好像也不会是我。”   祝昀伊闻言一愣,下意识回头,却见刚刚还离她至少三步之遥的人,此刻就站在她的身后一步之内的距离。   他很高,她不过堪堪到他的下巴,当他紧贴着她站立时,身高差距所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全然笼罩。   手机发出的光没能照亮他的脸,反倒将那张骨相出众的面容映照得晦暗不明,藏在镜片之后的眼睛更似闪烁着幽光。   祝昀伊:“……”   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和一个陌生男性在黑暗的校园角落独处貌似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思及此,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双臂也缩在胸前,做出一个感到不安时会有的防护姿势。   “终于有点危机感了?”   少年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像拂过旷野的风,直听得人背脊发凉,眼睫乱颤。   只见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突然朝她靠近一步:“敢一个人带着我往这么暗的地方来,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嗯?”    第11章   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祝昀伊被这句如同恐吓的话语吓了一跳,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颤动的睫毛像不停扑腾着翅膀的蝴蝶,却还极力维持表情的冷静。   今越没有再往前,可悬殊的身高差和体型差依然在昏暗静谧的环境下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   祝昀伊感觉心跳快得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无措地开口:“那个……我……”   其实她本来是打算喊室友一起去医务室的,可是见到今越后她实在太紧张,脑子一抽就让他跟着她走,等到再回神时已经是这个情形了。   她正构思着该如何解释,忽然看见他抬起了手臂,不由吓得肩膀微缩,正想再往后退——   下一秒,就见他的手里也发出了光亮。   今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朝前方一照,看着不远处道:“那边亮着灯的地方是医务室?”   “啊、啊?”祝昀伊僵滞几秒,这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道:“是的……”   今越“嗯”了一声,率先迈开步伐往前走,两人的角色一下子对调了,他变成走在前头领路的人,她则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祝昀伊看着眼前挺拔的背影,回想起他刚刚说的那些话,终于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捉弄自己。   “……”   隐在黑暗中的脸颊一点一点地变红了。   -   医务室里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祝昀伊在去找今越以前就先来过医务室,因此校医一见到两人便笑:“这就是那位误食了过期药物的同学?”   “……是的老师。”祝昀伊自今越身后探出头来,脸上是窘迫又自责的表情。   校医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打转,调侃道:“是个帅小伙呢,难怪女朋友那么紧张,还先来医务室替你询问服用过期药的后果。”   祝昀伊干巴巴地解释:“老师,我、我们不是……”   校医只给了她一个“老师懂”的暧昧表情,这便招呼今越过来坐在诊疗椅上。   她先是仔细地问了诊,待确认他服用过期药物后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症状或副作用,又替他做了基本的理学检查。   “鼻腔黏膜有点肿,待会给你涂点药,再给你开些感冒药,按照三餐饭后服用。”   校医戴上医用手套,一边拿棉签沾药一边解释道:“药物过期后药性就会减弱,虽然不至于产生毒素,但如果药品变质了,便有可能在服用后出现不良反应,所以过期的药还是别乱吃了。”   今越应道:“好。”   祝昀伊追问:“老师,那今……他今天吃了那些药对身体有什么影响吗?他总共吃了六颗。”   “看起来问题不大。”校医替今越涂完药,把手套摘下来,“回去多喝水多休息,按时吃药就行。”   听见校医这么说,祝昀伊高悬的心终于落回原地,她悄悄松了口气。   校医见她拍着胸脯一脸庆幸,面上笑意更深,乐呵呵地对今越道:“女朋友这么紧张你,要好好珍惜啊。”   说完,也没等两人反应,便到后头的药品室找药去了。   医务室内安静下来,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祝昀伊局促地站在原地,只要抬起眼就能和正坐在诊疗椅上的今越对上视线,她没敢直望向他,而是全程盯着桌上的诊疗器具。   虽然没有看向对方,可眼角余光好像能感受到他正看着自己。   “……”   祝昀伊越发坚定地将目光钉死在压舌板上。   她想起方才校医误会了两人的关系,有心想要和他解释自己别无他意,又担心越描越黑,因此反复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尴尬又无措的心思不断膨胀,挤压得连空气也变得稀薄。   实在承受不住时,她慌忙低下脑袋,轻声说:“我……我去外面等你。”   紧接着便像只仓皇逃窜的小动物般匆匆到门外去了。   不久后校医拿着药回来,见昀伊不在,不由问道:“咦,你女朋友去哪了?”   今越没有多做解释,只淡声答:“外头。”   校医看了眼黑漆漆的窗外,一脸疑惑:“外面那么黑,她去那做什么?”   今越停顿了下,随口答道:“看星星吧。”   -   当今越拿着药走出医务室时,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走廊外花圃旁的纤细身影,只见她怀里抱着两瓶水,正抬头仰望夜空。   他缓步走到她身旁,问道:“你在做什么?”   “看星星。”祝昀伊下意识答。   这个村落住的人少,且距离市中心非常远,因此光害也不似城市那般严重,加上今晚天气不错,云层稀薄,此刻夜幕中星点满布,闪烁的星光无声传递着万千年前的宇宙信息。   她对星星颇有研究,便伸手指向夜空,比划道:“看,那就是北斗七星。”   雪白的指尖对准星点,缓慢勾勒出一个倒立的勺子形状,她一边画一边解释:“这是柄,慢慢往下……这里就是斗。”   随后指尖又顺着勺斗尾端延伸出去,定在五倍距离外最亮的那颗星上,道:“那颗是北极星。”   今越稍稍俯下身,配合著她指的位置看去,道:“嗯,看见了。”   祝昀伊笑起来,又指向东边天幕上三颗格外耀眼的星星:“最高的那颗是织女星,偏北方的是天津四,最下方靠近地平线的是牛郎星,这三颗连起来就是夏季大三角。”   今越应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从漫天星斗转移到她的脸上。   “还有南方偏东的位置……”   祝昀伊认真比划着,指尖勾勒出一个星座的形状,“那是天蝎座,看见三颗蝎爪往下延伸连接的位置了吗?那颗红色最亮的星星是心宿二,因为恰好位于蝎子的胸部,所以又被称作‘蝎子的心脏’。”   她好奇地扭头问道:“你是什么星座?”   却在回头的那刻,恰好撞入他那双幽沉深邃的眼睛里,此刻两人之间不过咫尺距离,近到只要其中一人再往前一步,鼻尖就能碰上。   呼吸纠缠之际,浅淡的木质调香气仿佛也铺天盖地而来,将她团团包裹。   今越定定地与她对视,道:“天蝎。”   在这句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先平稳的心跳猛然剧烈地撞击起来,仿佛与浩瀚宇宙中那颗巨大而红热的蝎子之心遥相呼应,这是如同命中注定般的悸动。   “……”   祝昀伊呆呆地看着他,久久回不了神。   直到校医的声音蓦地自身后传来:“同学,你们还没走呀?刚好我找到了两把手电筒,一把给你们吧,回去的路上太黑了。”   今越接过手电筒,看向一听见校医的声音就慌忙跳开的祝昀伊。   他的视线顺着她害臊的表情往下,落在她怀里的那两瓶水,眼神里透出询问。   祝昀伊注意到他的目光,红着脸解释道:“我看见走廊上有自动贩卖机,就给你买了瓶电解质水……我只买了一瓶,不知道为什么却掉下来两瓶,那就两瓶都给你吧。”   她一边说一边将两瓶水都塞给他,却见他又将其中一瓶递回来,道:“一人一瓶。”   “……哦。”祝昀伊接下水。   这时今越打开了手电筒,又侧头看向身旁的人,忽然把瓶子的另一端递过来。   祝昀伊见状一愣,竟莫名领会了他的意思,缓缓抬手握住了瓶子。   两人就这么一人握着水瓶的一端,相偕走入黑暗的校园小路里,瓶中的液体随着步伐在他们之间来回摇晃。   这是祝昀伊走过的最短暂又最漫长的一段路。   短暂得恍若眨眼一瞬就到了,又漫长得仿佛她的心跳在此期间已跳了数十万下。   医务室和经管男同学住的校舍离得不远,当抵达校舍外时,祝昀伊握住水瓶的手指先是一紧,随后缓缓地松开了。   可没等她完全放开,便听见今越温润的声音说:“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祝昀伊一愣,连忙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在哪?”今越又问了一次,这次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祝昀伊只好道:“我住在教师宿舍,往那边走。”   往教师宿舍的一路上都有路灯,今越便关掉了手电筒,可两人握着水瓶的手却依然没有放开。   直到抵达目的地后,祝昀伊才率先松开手,轻声和他道谢:“谢谢你送我回来。”   今越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没有急着走,像是想等她进去后再离开。   祝昀伊犹豫了一会,还是鼓起勇气把藏在口袋里的一张纸条递给他,道:“这个给你。”   见他接过后立刻就想打开来看,她连忙出声制止:“……回去再看!!”   当今越抬眼看来时,她忍不住低下脑袋避开他的视线,欲盖弥彰地解释:“这里太暗了,伤眼睛……所以回去再看吧。”   没等他回应,又抱紧怀里的水对他说:“那我先进去了,晚安。”   “嗯。”今越将纸条收好,直望着她说:“再见。”   祝昀伊一顿。   他说的不是晚安,他说的是再见。   明知道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道别,却还是让她心底最隐密的角落悄悄生出了一丝期待。   于是祝昀伊也用很轻的声音回应:“再见。”   ……   ……   然而,说是再见,可接下来的两周里两人却始终没有什么交集。   这次社会实践,各个学院都有老师带队,各小组专业分工明确,除非是小组间的合作项目,否则鲜少会有接触。   祝昀伊所在的小组负责村子里的艺术墙绘,因此这半个月里她都举着刷子在炎炎艳阳下担任无情的刷墙工人。   三个室友中,只有林知棠和她在一个小组,顾瑶在艺术装置组,负责为村子设计艺术装置,许晓蓓则在产品设计组,负责替村子包装欲推广的特色农产品。   虽然彼此分属不同组别,可许晓蓓始终惦记着在炎日下辛苦创作的室友们,经常提着冰饮前来慰劳大家,顺便带来第一手八卦。   她今天分享的最新消息是,昨天她小组内某专业的某某人和谢今越要联系方式,结果被拒绝了。   巧合的是,许晓蓓所在的小组恰好和经管学院有合作,而经管那边的小组负责人正是谢今越。   也是听许晓蓓说起,祝昀伊才知道他的全名叫做谢今越。   “这都是第几个了啊?”林知棠啧啧两声,“果然经管大帅哥的魅力就是不同凡响。”   其实谢今越的名字不仅经常出现她们几人的谈话中,在其他不同专业不同小组的女生们中也多有讨论。   虽然她们学校广大的男同学中也不乏帅哥,可帅到谢今越这种程度的实属罕见,更不用说他身上还有经管光环锦上添花。   顾瑶单手托着下巴,懒洋洋道:“不只如此,我看他估计还是个富二代。”   许晓蓓点点头,咋舌道:“是了!那身贵公子气质简直绝了,谈吐也很好,感觉普通人家可养不出来,还有他穿的衣服虽然没有明显的品牌LOGO,但一看就贵贵的。”   顾瑶见她表情夸张,挑着眉笑道:“对人家这么感兴趣,不如你也去要联系方式?”   “……那就不用了。”许晓蓓摆手,捧着心口眨眼道:“人家不过是个喜欢看热闹的小女孩罢了,才不想成为八卦焦点。”   她反过来对顾瑶说:“你行你上呗。”   “我不行。”顾瑶抿了口水,哼笑:“他不是我的菜。”   许晓蓓于是又看向林知棠,后者则疯狂摆头:“我也不行,长得太帅我会怕。”   毕竟大帅哥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普通人还真没有主动出击的勇气。   “那伊伊呢?”   直到被点了名,正拿着水瓶发呆的祝昀伊才匆匆回神,她眼睫微颤,轻声道:“我……我也没兴趣。”   许晓蓓见状表情暧昧地凑过来:“真的吗?”   祝昀伊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又应了一声:“嗯。”   许晓蓓努力观察着她的表情,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端倪。   祝昀伊被她看得忍不住红了脸,失笑道:“你干嘛呀。”   许晓蓓不死心地问:“我还以为你们俩有戏呢,你带他去医务室那晚真的没有发生什么吗?”   祝昀伊微微一顿,摇摇头:“没有。”   这时林知棠突然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那天去找谢大帅哥前,伊伊不是写了张纸条给他吗?你写了什么?”   许晓蓓也想起了这件事,连忙追问:“对呀,你写了什么?留下联系方式了吗?”    第12章   祝昀伊答道:“没有。”   给谢今越的那张纸条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道歉的话语,以及缓解头疼的方法,唯独没有留下她的联系方式。   她把自己写的内容告诉室友们,许晓蓓失望地说:“怎么不顺便留下联系方式?这可是个大好机会!”   祝昀伊抿了抿唇,道:“只是觉得留下联系方式有点奇怪……”   她给他纸条的初衷是想向他道歉,要是留下联系方式并希望对方联系自己,这份歉意好像就变了调。   她不希望对方认为她别有目的,也担心自己在他眼中成为奇怪的人。   可祝昀伊不知道该如何向室友解释。   想起许晓蓓方才说起的、有关谢今越拒绝别人的事,她装作毫不在意地说:“而且我真的没兴趣嘛。”   “那好吧。”许晓蓓可惜地说着,“只能静待其他勇士出现了,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拿下谢大帅哥。”   顾瑶瞥了祝昀伊一眼,好笑道:“反正你离得近,就作为战地记者好好观察吧。”   “说的也是,要是有情况了再来和姐妹们报告!”   然而许晓蓓潜伏在八卦前线观望了好几日,没有发现能够触动谢大帅哥心弦的人,倒是看见他一连拒绝了无数人或明显或暗戳戳的示好。   最后她在群里如此评价:“谢大帅哥可能是在修无情道,拒绝起人来那叫一个道心坚定。”   顾瑶回了个尊嘟假嘟杰尼龟表情包。   林知棠则说:“难道谢大帅哥已经有女朋友了?”   许晓蓓道:“不不不,根据我的经管线人透露的独家消息,谢大帅哥目前单身,甚至很可能是纯真无瑕的母胎单身一枚。”   顾瑶又回了个尊嘟假嘟杰尼龟表情包。   林知棠震惊道:“这怎么可能!那么一个闪亮亮大帅哥!”   许晓蓓分析道:“通常大帅哥母单的原因不是眼高于顶就是心里早有爱而不得白月光,当然也不排除是个渔业养殖大户,不过据我观察,谢大帅哥应该是前者之一。”   林知棠挠挠头:“可我想像不出他顶着那张脸对白月光爱而不得……”   许晓蓓认同:“我也是,所以估计就是眼光太高,谁也没看上,毕竟他看着就对人类不怎么感兴趣。”   林知棠发了个小老鼠流口水的表情包:“好一个迷人的高岭之花啊!”   许晓蓓:“好一个迷人的高岭之花啊!”   顾瑶:“好一个迷人的高岭之花啊!”   许晓蓓:“咦,伊伊呢?怎么不加入队伍?”   几秒后,祝昀伊发来一个模仿老太太推推车的照片,道:“辛苦劳动中。”   推车上放满了墙绘用具和颜料,由于她负责的墙绘位置距离驻扎的学校有一段距离,为避免画具遗失,每天工作结束后都需要用推车把东西推回学校。   她的伙伴已经先拿了大部分的画具回去,她则负责把剩下的带回去。   此时已近黄昏时分,阳光并不炙热,祝昀伊取下遮阳用的竹编斗笠,把它背在身上推着推车前进,只觉得自己像个古代大侠。   除了斗笠,她的双臂还套着一对花色袖套,脖颈上则系着同样用来遮阳的碎花丝巾,一身纯朴的打扮完美地融入了村民之中。   和她同样打扮的人有不少,多是苦哈哈的墙绘小组成员,众人身上的斗笠和袖套都是在村里现买的。   虽然看着有些土,但防晒也是一等一,因此大伙们接受良好,很快就嘻嘻哈哈地扮起农民苦中作乐。   把画具推回学校时,祝昀伊恰好在存放画具的校舍外遇见了那个在大巴上险些撞到她的经管男生。   男生名叫孟轩,这几日两人在路上遇见了几次,已然互通了姓名,对方每回见到她总会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此刻也是,见她一个人推着一车画具,他立刻跑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祝昀伊连忙道:“我自己可以的,谢谢你。”   孟轩看了眼校舍前的阶梯,问道:“这阶梯挺高的,你自己能把东西全搬上去?”   祝昀伊点点头:“可以的,我们组的人这几天都是这样搬,慢慢搬总能搬完。”   孟轩挠挠头,道:“可你自己搬得跑好几趟,有我帮你的话很快就能搬完,你也能轻松些不是吗?”   ……这么说也没错。   可祝昀伊不太喜欢麻烦他人,通常自己一个人能做完的事,哪怕辛苦一点她也会自己来,但她又不擅长拒绝他人的好意,一时便有些无措。   她犹豫地看向不远处的阶梯,冷不防看到谢今越拿着叠文档从楼梯上走下来,恰好与她对上视线。   对视的瞬间,她微微睁大眼睛,他则缓缓停下了步伐。   这是自那晚之后两人第一次再见,祝昀伊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竟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此刻他穿着件黑色短袖衬衫,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颈间则坠了条银链,整个人看着像是一棵挺拔的乔木。   而她则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纯朴的花色袖套、碎花丝巾和斗笠,额角细汗满布,狼狈得不能再狼狈。   祝昀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内心顿时充满了崩溃的尖叫,表情越发僵硬起来。   尤其是在看见谢今越微微挑了眉,目光在她这身装扮上下打量时,更是窘迫得恨不能当场施展遁土之术。   她甚至不知道是该从容地和他打招呼,还是低下脑袋假装没看见他。   就在她百般纠结之际,忽闻一道女声传来:“今越!”   谢今越循声回头,一个长发飘飘、面容姣好的女孩子快步追到他面前。   她的手里也拿着份文档,凑到他身旁和他讨论:“老师说这里要改成这样,所以原本的方案——”   因为离得有些远,祝昀伊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只能猜到是在讨论公事。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两人靠在一起讨论的画面,她竟莫名感到心烦意乱起来。   她别开脸没有再看他,扭头对孟轩说:“谢谢你,我自己搬就好,你快去吃饭吧。”   看着她脸上温和的拒绝,孟轩愣了愣,道:“……那好吧,有需要帮忙再和我说。”   祝昀伊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   随后她兀自将推车推到台阶下,弯下腰把几桶颜料叠在一起,打算分次将东西搬上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男声自不远处传来:“昀伊——我来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和她穿着同款围裙袖套丝巾的美院男生快步跑下阶梯朝她而来,正是她的搭档杜元锐。   祝昀伊在看见他的当下松了口气:“DuDu,快来和我一起搬。”   杜元锐很快跑到她面前,让她提着推车把手,他则握着车板,合力与她一起将推车搬上阶梯。   “慢点,慢点啊——”   祝昀伊配合著杜元锐的步伐缓慢移动,在经过谢今越和他的同伴时,她眼睫一颤,却始终没有抬眼看向他。   两人擦身而过。   -   之后祝昀伊又遇见了谢今越一次。   彼时社会实践已近尾声,村长和当地士绅为了感谢华大的学生和老师,特地在村里一家特色菜餐厅宴请大家。   祝昀伊和美院的同学们走在一起,刚走进餐厅就在大堂遇见了经管学院的一行人。   当看见那道立于人群之中也格外引人注目的挺拔身影时,女生之间立刻响起了小小的惊呼声和讨论声。   林知棠啧啧道:“这张脸不管看几次都帅得不行。”   走在她身旁的祝昀伊没有接话,她也没有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谢今越,反倒默默将视线移向另一侧。   两人又一次擦身而过。   餐厅将大家的位置安排在二楼的包厢区,一个学院一个包厢,老师们则游走于各包厢间与学生们同乐。   由于明天就要启程回校,今晚大伙们特别闹腾,还有人兴头上来点了酒喝。   祝昀伊也配合著同伴们喝了一点,只是她酒量不好,喝酒又容易脸红,大家见状也没有起哄让她多喝几杯。   酒水下肚,她有些想上厕所,便和坐在她身旁的顾瑶说:“我去一下厕所。”   顾瑶点点头:“要陪你去吗?”   祝昀伊笑着摆摆手:“不用啦,我自己去就好。”   “嗯嗯,那你去吧。”   祝昀伊拿着包小纸巾走出包厢,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她总觉得走起路来轻飘飘的,脑袋则感觉到晃。   一路晕乎乎地走到厕所前时,她看见了站在洗手台前的谢今越。   此刻他正背对着她洗手,面前的大片镜子清晰地映出了他的模样。   酒意立刻在这一瞬间醒了大半。   祝昀伊呆滞几秒,反应过来的第一个动作竟然是掉头就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当她回过神时已经回到了包厢里。   顾瑶见状有些诧异:“你怎么这么快回来?”   “我……”祝昀伊红了脸,局促地解释:“我忘记拿纸巾了。”   说完,她把握住纸巾的手伸入包里,假装摸索了一会后又拿出来。   随后再度步履僵硬地走出了包厢。   往厕所的路上,每一步她都迈得格外缓慢,方才看见谢今越时他已经在洗手,而她这一去一返,估计他如今已不在原地。   她小心翼翼地來到厕所附近,探头看向不远处的洗手台前,果然已不见他的身影。   祝昀伊松了口气,放心地走过去,却在将要拐进女厕时,蓦然听见一道温润清越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你是在躲我吗?”   “……呀啊!”   祝昀伊吓得肩膀一抖,惊慌地回过头,竟看见谢今越正抱着双臂靠在墙边。   他站的位置恰好是镜子的视线死角,所以她走过来时才会没看见他。   见他似是特意等在这里,祝昀伊只觉得一阵慌乱无措,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谢今越见状迈步上前,一瞬间就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这次他用上了笃定的语气:“你在躲我,为什么?”   祝昀伊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在酒精的助力下,她整张脸都红透了,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的眼神透出几分可怜的神色。   “……”   谢今越的喉结滚动了下。   “我……我……”我了老半天,她艰难地憋出一句:“……我没有。”   谢今越又靠近一步,低声问道:“那为什么见了我就跑?嗯?”   听见这声“嗯?”,祝昀伊只觉得耳朵都要烫化了,心脏更是失控地加速跳动着。   她不喜欢这种心跳和生理反应都难以控制的感觉,于是忍不住逃亡般连连后退,背脊几乎贴到了墙上。   “我……我只是回去拿纸巾。”   她低声说着,把纸巾举到面前遮挡住他的视线,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在躲你。”   “……”   看着那包印着小熊图案的纸巾,谢今越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见他没再追问,祝昀伊小心翼翼地说:“那……我去上厕所了。”   说完,没等他回应,她便转身逃也似的进了女厕。   等到她磨蹭了好一会再出来时,谢今越已不在原地。   祝昀伊走到镜子前洗手,想起他方才追问她为什么躲他,仿佛很受伤的模样,她忽然感到有些懊恼。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明明可以大大方方地和他打招呼,却在看见他的当下转头就跑了。   他肯定也觉得她很莫名其妙吧。   思及此,祝昀伊暗暗打定主意,要是两人未来还有机会见面,届时她一定要好好地和他打招呼。   -   没想到机会竟来得如此之快。   回程时,祝昀伊本打算和室友们去坐美院那辆大巴,可临行前老师们忽然宣布让大家按照来时的分配方式坐车。   也就是说——   坐哪辆车来,就得坐哪辆车回去。   不少正暗戳戳地想要换车的同学为此抗议了一番,然而抗议无效,为方便清点人数,每辆车都登记了搭乘学生的姓名,就算是想偷梁换柱也没办法。   祝昀伊和顾瑶只得又去了经管那辆大巴。   上车前,顾瑶见手机快没电了,便回头去找许晓蓓拿充电宝,让昀伊先上车。   彼时大巴上人不多,祝昀伊在原先的位置上坐下,正在检查是否有东西遗漏时,恰好又遇见了孟轩。   他在她隔壁排的位置坐下来,笑着和她打招呼:“昀伊你好。”   “你好。”祝昀伊愣了下,冲他点点头,得到后者一个灿烂的笑脸。   她能感觉到孟轩对她有些许好感,只是他的示好并不唐突,言行也很有礼貌,因此她也只能同样礼貌地回应他。   见他亮着眼睛似想和她搭话,她有些无所适从,只好低下头来假装整理行李,并在心里呼喊着顾瑶赶紧上来。   孟轩不知道她的想法,他从包里拿出一包薯片,伸手朝她递过来:“昀伊,你要不要——”   “我可以坐这里吗?”   一道低沉清朗的嗓音蓦然打断了他的话。   祝昀伊和孟轩闻言一愣,同时抬头循着声音看去,看见谢今越单手拎着包,正站在两人之间的走道上,低头注视着祝昀伊。   他看了眼她身旁的空位,言简意赅道:“我会晕车,想坐这里。”   “可以吗?”    第13章   四周喧闹瞬间消失,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秒。   祝昀伊呆呆地看着正垂眸与她对视的谢今越,大脑艰难地消化着他方才说的那一句话。   他的意思是,他想要坐在她旁边吗?   为什么!!   ……啊,是了,他刚刚说了他会晕车。   可为什么晕车要坐在她旁边呢!!   ……哦,对了,她现在坐的位置恰好是第一排,往前方看去就是一大片挡风玻璃,可谓是晕车人的头号选择。   但是、但是——   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呢?   祝昀伊呆滞几秒,又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只见他仍旧定定地注视着她,正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奇怪的是,明明他的语气和态度都彬彬有礼,可她却莫名感受到一股势在必得的侵略性和压迫感。   这让她忍不住红了脸,随着红晕浮现,面上呆滞的表情也渐渐转为慌乱和不知所措。   此时周旁的人也纷纷反应过来了。   孟轩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作势要让位:“今越,要不你坐这里吧,这也是最前——”   孰料他后头的话还没完,就被身旁的同伴捂住嘴拉着坐下了。   同伴一边捂嘴一边压低了声音道:“你别瞎凑热闹!”   被死死捂着嘴发不出声音的孟轩:“……”   谢今越侧头看了他俩一眼,没有说话,只一秒又转回来直勾勾地盯着昀伊。   这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他向来是个一举一动都能轻易引来关注的人,见他正拎着包等在祝昀伊的座位旁,车上其他人纷纷好奇地朝前排看过来,面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八卦的表情。   哪怕祝昀伊坐在座位上,有椅背作为掩护,仿佛还是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炙热视线。   她有些无所适从,心如擂鼓,却没有顺势答应他的要求,而是道:“这、这个位置是我帮朋友占的,你想坐的话……得问过她,她同意了才行。”   说来也巧,当祝昀伊说完这句话后,顾瑶正好拿着充电宝上了车。   眼见谢大帅哥正站在她的座位旁,而昀伊则坐在位置上一脸无措又局促的模样,她挑了挑眉,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顾瑶笑问:“怎么了?”   祝昀伊一看见她便跟看见了救星降临似的,正想和她解释,谢今越却先她一步开口:“同学,方便和你换个位置吗?我想坐在这里。”   这次他连借口都懒得提了,目的明确得令在场的人都感到出乎意料。   祝昀伊直接傻住了。   顾瑶也很意外,她打量了下谢今越,唇角缓缓勾起兴味的笑,沉吟道:“这个嘛,我坐哪都没意见,只要伊伊觉得可以就行。”   于是谢今越又扭头朝祝昀伊看来,用询问的语气道:“伊伊?”   这声“伊伊”一出口,祝昀伊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万根羽毛轻轻搔过,在她的胸腔底下激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痒意和震动。   她的耳根都红透了,抿着唇停顿几秒,这才轻轻应了一声:“……嗯,可以的。”   得到她的回应,谢今越唇角微扬。   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把手上的背包放上行李架,侧身给顾瑶让出过道通行,随后又看向昀伊膝上的背包,并朝她伸出了手。   祝昀伊呆了呆,顺势把包递给他,被他一并提上行李架放好。   当他在她身旁坐下时,浅淡的木质调香气立时铺天盖地而来,将她团团笼罩住。   她对香水没有什么研究,只是觉得他身上的气味很好闻,让她想到了秋末夜晚的森林和篝火。   那是一种沉静又幽远的气息,带着几分清冽冷调,仿佛神秘而危险的深林,令人忍不住生出想要探索与冒险的心思。   身旁的人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即便祝昀伊努力把注意力投向车窗外流动的景色,五感却依然处处被他牵动着。   于是她越发坚定地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动作,恨不能当场变成一座不会动的石像。   这时,坐在他们后排的顾瑶拍了张两人的椅背照传到室友群里,道:“伊伊旁边坐的是谢大帅哥。”   此话一出,立刻炸出了另外两人。   林知棠:“???”   许晓蓓:“他们怎么会坐到一起??”   顾瑶回道:“谢大帅哥主动要求的。”   林知棠:“?????”   许晓蓓:“?????”   林知棠:“啊啊啊啊啊啊啊!”   许晓蓓:“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两人发了癫似的追问下,顾瑶把谢今越方才主动要求和她换座位的事告诉了她们。   而在知道他询问昀伊意见时竟然随顾瑶喊她“伊伊”,群里顿时又是一阵群魔乱舞。   林知棠:“伊伊嘿嘿嘿嘿嘿嘿,伊伊嘿嘿嘿嘿嘿伊伊。”   许晓蓓:“此男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啊啊啊啊啊!!直球型高岭之花实在好品!”   顾瑶:“@yunyi 伊伊,还在呼吸吗?”   祝昀伊还在呼吸。   可她长时间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动作,脖子已经僵硬得有些酸疼了,稍稍一动就会发出“咔咔”的声响。   她忍耐了一会,实在觉得难受,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后颈。   见身旁的人始终没有什么动静,她悄悄侧头朝他看去,结果这一眼正巧被对方逮了个正着。   谢今越正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逸,沉静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也不知看了她多久。   “……”   视线相撞的瞬间,祝昀伊表情僵硬,心底涌现偷看被人抓包的心虚感。   两人对视几秒,谁也没有说话。   正当她觉得有些尴尬,想着是不是该胡乱找些话题时,谢今越率先开口了:“我仔细看过那张纸条了,你提供的方法很有效,谢谢。”   他指的是她写在纸条上的缓解头痛之法。   祝昀伊一愣,听见自己提供的方法对他有用后,她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又立刻含蓄地压下:“嗯,能帮到你就好。”   话完一顿,她关心地问:“你的身体好多了吗?还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已经痊愈了。”谢今越稍稍调整了下坐姿,道:“还有,关于你写在纸条上道歉──本就是我向你借药,我吃了药之后也没有出现异常作用,反而症状得到了缓解,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稳温和,给人一股如沐春风之感,祝昀伊心中萦绕的歉意和愧疚终于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隐密的欢喜和动容悄悄自心底生出。   嘴角再次细微地上扬,她轻声应道:“嗯。”   下一秒,谢今越话锋一转:“话说回来,纸条上好像没有署名。”   祝昀伊愣了一下,道:“啊,是的……”   她担心谢今越误会自己别有目的,当时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此刻仔细一想,连署名都没有似乎是有些不太礼貌。   因此她连忙说:“我是信息艺术设计系大二的学生,我叫祝昀伊,祝是祝福的祝,昀——”   她名字里的“昀”字较难用口头描述,她索性抬起手,用指尖在手心上写下“昀伊”二字。   “昀是日匀昀,伊是伊人在水一方的伊。”   写完之后,她抬眼看向他,“你呢?”   其实她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也知道他是哪个专业的,可还是想听他亲口介绍自己。   祝昀伊眼睫微抬,盈着浅浅水光的眼睛径直望入他的眼眸。   “谢今越,经管学院大二。”   正倚在椅背上的少年突然松开了环在胸前的手臂,坐正了身子,并倾身向她靠近:“感谢的谢——”   他一边说着,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蓦然朝她探了过来,指尖落在她仍悬在半空中尚未放下的手掌。   肌肤相触的瞬间,祝昀伊微微睁大眼睛,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也在刹那间暂停了。   “今天的今,卓越的越。”   随着温和清润的声音落下,指尖也如毛笔般扫过她雪白柔软的掌心,一笔一划,留下了铁画银钩般的三个字——   谢今越。   祝昀伊又感受到那股仿佛被羽毛搔过心尖的酥麻痒意和震动,只是这一次的感觉更加汹涌,如潮水般自心口袭向了四肢百骸。   在她的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后,谢今越便退回了原处,独留祝昀伊仍半举着手呆在原地。   此刻她的大脑已然无法思考,只是机械似的回应着:“哦……我记住了。”   谢今越见状微微勾起唇,眼底晃过几分带着少年气的狡猾之意。   -   经过为期半个月的社会实践,学生们普遍累得不行,在回程的大巴上睡成一片。   祝昀伊也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大巴内的空调开得有些低,她睡到一半被冷醒,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把出风口闭上。   片刻后,她还是觉得冷,便想把外套披上,可找了一会才想起外套在背包里,而她的背包正放置在头顶的行李架上。   她朝身旁看了一眼,谢今越戴着耳机,也正靠在椅背上闭眼小憩,似是睡着了。   祝昀伊又抬头看了眼行李架。   如果她想把背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势必会影响到他,还可能会把他吵醒。   因此她只思考了三秒就决定放弃,选择抱紧双臂重新窝进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不知不觉中又再度睡着了。   意识朦胧之际,祝昀伊好像听见有人问她是不是觉得冷,下意识点点头,紧接着那人又说了句什么,可她没有听清,只是又点了点头。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O m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把出风口关闭了,空调带来的冷意似乎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着浅淡木质调香气的暖意逐渐将她包围。   “唔嗯……”   祝昀伊下意识用脸颊蹭了蹭肩膀,睡梦中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再醒来时,大巴已经快要抵达学校。   彼时的祝昀伊尚未完全清醒,正歪着脑袋眼神迷茫地盯着前方的窗景。   待到意识逐渐回笼,她才发现自己正靠在身旁人的肩膀上,身上还盖着一件不属于她的灰色外套。   “!”   祝昀伊猛地坐直了身子,如同触电般自他肩上弹射而起。   察觉到她的动静,谢今越睁开眼睛,侧头朝她看来:“怎么了?”   外头已经天黑了,车内视线昏暗,朦胧的光线落在那张深邃英挺的脸上,像为他罩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使得他的表情和眼神都显得万分柔和。   祝昀伊呆滞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对不起……我……”   她刚睡醒时的声音有点哑,谢今越没听清,又倾耳朝她靠过来一点:“嗯?”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祝昀伊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她稍稍屏住呼吸,艰难地问:“这件外套是你的吗?”   谢今越点头:“嗯,见你睡着时一直抱着手臂瑟瑟发抖,就替你披上了。”   “……谢谢。”祝昀伊红着脸道。   她垂眸看着身上的外套,宽大的灰色夹克面料柔软舒适,散发着温暖浅淡的香气,将她大半个身子裹住时,她如同整个人置身在秋末夜晚的静林深处。   此刻大巴已驶入校园,祝昀伊看了窗外一眼,缓缓将身上的外套取下。   正打算还给他时,她在与他目光相接的刹那心思一动,于是出口的话语变成了——   “我把外套洗好后再还给你,可以吗?”   祝昀伊忐忑地等待着谢今越的回应。   她很少主动对某个人某件事展露出目的性,能够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已然耗尽了她所有勇气。   只是出于私心,想要再见他一面。   如果今天错过了,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后悔,所以情感难得先于理智一步开口了。   她在开口的瞬间就预想过他可能会有的反应,他也许会客气地拒绝,也许会询问她原因,也许会爽快说好,却唯独没想到的是——   他直接拿起手机递到她面前,幽沉的目光直勾勾地盯住她:“嗯,那你加我。”   话完,喉结轻轻滚动着,自初见以来总是显得毫无波澜的表情也隐隐透出几分紧张之意。   那一秒,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竟好似闪烁着与她相同的目的和情感。   ——我也想要见你。   祝昀伊仿佛听见了谢今越这样说。    第14章   “呜呜呜呜呜校园爱情太好品了!”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群人激动的狼嚎声,桌子被拍得砰砰作响,祝昀伊则被围绕在人群中小脸通红。   她不太习惯成为目光焦点,也不擅长讲述自己的事,磕磕绊绊地把自己和男朋友初相识的事情说完,脸色已然红欲滴血。   听故事听得尸斑都淡了的行政小姐姐亮着眼睛追问:“然后呢然后呢!你们就在一起了吗!”   祝昀伊红着脸说:“也没有那么快……”   社会实践结束后她就回老家了,谢今越也回了梓城,她一直没能把他的外套还给他,直到暑假将要过完,两人双双返校才终于有了见面的机会。   行政小姐姐听完又问:“在这之前你们都没有联系吗?”   “有联系的。”祝昀伊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从加上了好友开始就一直有联系。”   她本以为即便和谢今越加了联系方式,他们也聊不上几句话,毕竟他看起来是那么高冷话少的一个人,所以她也做好了两人的聊天很快就会冷场的准备。   却不想,他竟意外的句句有回应。   更神奇的是,祝昀伊发现与谢今越聊天时,自己似乎不必刻意地找寻话题或构思回应的字句,他们就是很自然地与对方谈论起彼此的日常、生活、兴趣和思考。   两人的聊天从未断过,更甚之,从他们加上好友时至今日,似乎没有一天是未曾与对方联系的。   行政小姐姐闻言感叹道:“那你们是灵魂伴侣啊。”   祝昀伊一愣,有些迟疑地开口:“灵魂……伴侣吗?”   行政小姐姐点头道:“是呀,初次见面就对彼此一见钟情,明明才相识不久却有种已经认识很久的熟稔感,还能够很自然地和他谈论自己的生活,这不就是灵魂伴侣吗?”   祝昀伊哑然。   旁人并未注意到她的失神,依旧饶有兴致地追问着:“我比较好奇过了一个暑假之后的还外套细节,忙内男朋友完全是个心机boy啊,肯定不会放过这种大好机会,他借机约你出去了对吧?”   面对前辈们八卦的目光,祝昀伊回过神,嗫嚅着低下脑袋:“嗯,他是说了要请我吃饭。”   大伙们顿时又是一阵嚎叫:“啊啊啊啊我就知道!”   当时她见谢今越的外套摸起来格外柔软细致,特意查了牌子和质料,结果发现这竟是件价值数万元的羊绒夹克。   祝昀伊:“……”   祝昀伊:“!!!”   尽管谢今越一再表示找个洗衣袋装好后丢进洗衣机洗一洗就行,可祝昀伊还是担心会把他的外套洗坏,因此特意送去了学校附近的干洗店。   甚至还拍了清洗前后的外套细节照片给他对比,表示外套被照顾得很好。   谢今越:“其实洗坏了也没事,不过是一件外套而已。”   没等祝昀伊回应,他又话锋一转:“那我们约明天见面?你几点有空?”   祝昀伊连忙道:“我明天下午三点后就没课了,你呢?”   谢今越回:“我的课到五点结束。”   “那我去找你吧。”祝昀伊说,不过她没胆子直接到经管学院的教学楼外等他,因此和他约在了附近的喷泉。   美术学院和经管学院离得不远,她到的时候见时间还早,索性掏出平板坐在长椅上画画以缓解紧张。   她自高考结束开始接触板绘,因为觉得很有趣,便靠着自学和每天大量画画猛练了几个月。   待到小有所成后,开始把自己的插画分享到网上,没想到竟因此累积了不少关注。   祝昀伊在网上的id叫做“云眠”,她擅长将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景色融入画里,并凭藉细腻且丰富的想像力塑造出极强的故事感,将这些风景绘制得有如童话一般。   虽然她的板绘技巧稍显稚嫩,可她作为美术生的基本功十分扎实,于构图和用色上的风格又极具个人特色,尤其擅长利用光影和薄透明媚的色彩创作出充满生命力和呼吸感的作品,甚至有因此粉丝称呼她为“光与色彩的魔术师”。   因为喜欢二次元,她偶尔也会画些同人图,越发吸引了同好的关注,在圈内也算是小有名气。   此刻她正在替昨晚刚完成的线稿上色,这一涂便入了迷,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没能察觉。   直至一道温润清越的嗓音蓦地在她耳边响起:“好漂亮。”   祝昀伊猛然回神,侧头看过去时,冷不防瞧见了谢今越那张线条流畅漂亮的侧脸。   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少年正站在长椅后,微微弯下身子端详着她手上的平板。   接近黄昏时分的阳光穿过枝桠落在他英挺的眉眼上,像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光,立时模糊了现实与幻想的界线。   祝昀伊忍不住想,老天大抵是格外偏爱这个人,否则怎能在她见到他的每一个瞬间都好看得不像话。   她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颜,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来的?”   谢今越偏头朝她看来,阳光先是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一道光影,随着眉眼逐渐清晰,她也慢慢看清了他眼底浅淡的笑意。   他说:“半个小时前。”   祝昀伊一愣,表情更呆滞了:“啊?”   谢今越扬起唇角,直盯着她不说话。   这时祝昀伊终于反应过来这人是在逗她,估计他是才刚到不久。   她耳根发热,小声嘟囔了句:“……骗人。”   谢今越眼底的笑意更深,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神情,问道:“等很久了吗?”   他看了眼平板上的插画,眉头微挑:“看来是等很久了。”   “……没有很久。”注意到他的打量,祝昀伊红着脸把屏幕关掉,解释道:“有些是昨晚画的。”   她想起两人见面的目的,连忙收起平板,把装着外套的纸袋递给他,道:“给,你的外套。”   谢今越接过纸袋,只随意往袋中扫了一眼,目光便又落在她的脸上:“谢谢。”   祝昀伊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随着这一声落下,气氛忽然陷入了微妙的尴尬里。   归还外套的目的达成后,祝昀伊便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更觉手脚无处安放。   说来奇怪,明明能够语气自然地和他在网上聊天,可一见了面,她却仿佛伪装人类的精怪瞬间被打回原型。   她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该做什么,面对他的视线,她甚至局促到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既然还完了外套,那么下一步是不是该和他说声拜拜,然后两人就此分道——   “昀伊。”   谢今越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当祝昀伊错愕地抬起眼时,正好撞入他专注的目光里,他直勾勾地盯着她,问道:“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饭?我请客。”   “就当是,感谢你替我洗了这件外套。”   又来了。   明明是彬彬有礼的语气,可他整个人却隐隐透出一股带着压迫感的侵略性,迫得祝昀伊又是一阵脸红心跳。   完全没有办法拒绝。   其实,也并不想要拒绝。   于是她轻声说:“……好。”   ……   ……   “啊啊啊啊啊心机boy!!”   “我就知道这小子等在这呢!图穷匕见啊!”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你傻呀,人家早在一起了,这不都从经管学院谢同学变成男朋友了吗!”   “嘿嘿嘿对诶!结婚结婚结婚!!”   办公室里又响起了一阵兴奋的狼嚎,祝昀伊的脸都红透了,恨不能把脑袋埋进饭盒里。   她害臊地摆着手,希望大家能看在她已经分享了许多的份上就此放过她。   可大家怎会轻易放过这等欺负腼腆乖小孩的机会,连芷又兴致勃勃地追问:“那伊伊和男朋友是怎么在一起的?和我们说说嘛。”   大伙们捧着脸期待地看着她。   祝昀伊:“……”   祝昀伊:“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像许多情侣那样。”   无非是,今日他请她吃饭,改日她约他看电影,偶尔一起去图书馆学习、在校园里散步,如此你来我往了好一会后便开始交往了。   她和谢今越从认识到交往的过程,并不似大家想像的那般梦幻或轰轰烈烈,甚至也没有经历过什么波折或拉扯,他们就是水到渠成地在一起了,并一路顺遂平稳地交往至今。   “那以后呢?”   突然有位前辈这么问。   空气似乎陡然静止了一瞬。   祝昀伊怔怔地抬眸,对上前辈好奇的目光:“你们如今也大四了,有和男朋友讨论过毕业以后的发展吗?”   连芷接道:“我记得伊伊是烟川人吧,烟川可是设计之都啊,近几年在文娱、动画和游戏这方面也是发展蓬勃,如果你毕业后打算回老家工作倒是很不错。”   随后她又追问:“男朋友是哪里人?”   祝昀伊回应道:“他是梓城户口,不过家里的生意主要在港城。”   众人闻言倒抽了一口气,纷纷咋舌:“家族生意在港城的话,那估计也有港城身份吧?”   “我的天,梓城户口加上港城身份……天龙人顶配了都!”   “港城和烟川倒是离得很近,即便以后你们一个去了港城一个在烟川也不算远距离。”   “是啊,远距离恋爱可苦了!”   “不过忙内和男朋友毕竟也才刚要本科毕业,没有读研或留学的计划吗?”   听见这句话,祝昀伊下意识看了李滕光一眼。   后者已经炫完了盒饭,正捧着奶茶吨吨地喝着,注意到她的目光,疑惑地冲她歪了歪头。   祝昀伊收回视线,道:“关于这个……”   “今天怎么这么热闹?”此时从门口走进来的人恰好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来人是工作室的老板岑书,她刚在外头参加完一场饭局,回来见所有人都聚在一起说话,不由好奇地问:“你们在聊什么?”   行政小姐姐捂着嘴笑道:“在聊昀伊和她男朋友呢。”   “男朋友?”岑书眉头微挑,语带调侃:“经常开着跑车来接伊伊的那个帅哥?”   祝昀伊没想到岑书竟然也知道,她越发不好意思起来:“学姐,你怎么也……”   “那么一个闪闪发光的大帅哥杵在那,就是想不注意到都难。”岑书把包放到桌上,冲她眨眨眼睛:“伊伊吃得真好。”   “……学姐!!”   见祝昀伊涨红了脸一副炸毛的模样,岑书弯起眼睛,抬手给自己的嘴上了拉链。   行政小姐姐嘿嘿笑道:“不用羡慕哈小书,你男朋友也不遑多让。”   岑书的脸皮可比祝昀伊厚多了,闻言只是笑着挑了挑眉,语气骄傲:“那是,咱搞艺术的可不得审美在线。”   连芷转过来和祝昀伊八卦:“书姐的男朋友我之前见过一次,本人长得老帅了,据说是个富二代,还是个小她五岁的年下弟弟来着,我真是太羡——”   “吸溜——”   奶茶杯子被吸空的声响突兀地响起,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四周倏然安静下来,唯有拿着杯子的李滕光仍旧面无表情地吸着奶茶,直至杯中液体被彻底吸光才放下杯子,发出重重的一声“喀哒”。   祝昀伊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微微用力,在塑料杯上留下浅浅的凹陷。   她一愣,正想去看他的表情,他已拿着杯子和空饭盒站起,道:“丢个垃圾。”   语声平稳懒散,一如平时的模样。   这时有人注意到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午饭却还剩下大半,连忙捧着盒饭、蹬着办公椅回到座位上。   大家各自散开,一场午间八卦讨论会总算落幕了。   连芷也正努力干饭,她一边吃一边语声含糊地祝昀伊:“我们刚刚在说什么来着?”   祝昀伊笑了笑,道:“没什么,你快吃吧,我去下厕所。”   往洗手间的路上,她看见岑书和李滕光站在走廊上,正在讨论工作。   又或者说,是岑书正单方面和李滕光说着工作的事情,而后者则像滩烂泥般黏在墙上,一副想走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完的模样。   祝昀伊眨眨眼睛。   回到办公室时,连芷已经把饭吃完,正在喝奶茶,见昀伊回来,她问道:“伊伊,今天下班男朋友也会来接你吗?”   祝昀伊点点头。   谢今越今天下午没课,也不用去实习公司,估计会准时抵达。   连芷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嘿嘿地笑起来,惹得祝昀伊一头雾水,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班时间,谢今越发来消息说自己到了,祝昀伊收拾好东西从工位上站起。   她甫一动作,就见办公室“刷刷刷”地站起来好些人,大家纷纷拿着东西往门口走,一边冲她挤眉弄眼一边跟在她身后一起下楼。   祝昀伊:“……”   她总算知道那股不祥的预感是因为什么了。   电梯下到一楼后,祝昀伊被同事们包围着走出大门,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正倚在车旁的男人。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圆领衫搭配卡其色长裤,外罩一件黑色皮夹克,一米八六的身高鹤立鸡群,整个人帅得挺拔又张扬。   身下倚着的是一辆凌空灰色的保时捷敞篷车,敞篷甚至收了起来,露出里头波尔多红的内饰,注目度和回头率百分之百。   在同事们的一片哇声之中,祝昀伊瞪大了眼睛。   其实她在青春期时也曾幻想过这种场景——   长得超帅的男朋友穿着超帅的衣服开了超帅的车来接自己。   可如今真遇到了,她竟莫名有种想要捂脸逃跑的冲动。   啊啊,奇怪了,谢今越明明不是那种张扬的性格呀,怎么今天竟如此高调?    第15章   祝昀伊僵硬地站在原地。   看着不远处那道万众瞩目的身影,她一时竟有些迟疑,犹豫着不敢走过去。   直到对方偏头朝她看来,一看见她,略显冷淡的表情立刻出现了波动,镜片后的深邃眼睛也漾起了浅淡的笑意。   他朝她招了招手。   祝昀伊这才像是灵魂猛然归位了,不再犹豫,连忙快步跑到他的面前。   谢今越正在打电话,祝昀伊来到他面前后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看了看他身后的敞篷车,用手比划了下。   她做了个“盖起来”的动作,可谢今越似乎没能理解她的意思,他握住她悬在半空中的手,轻轻晃了晃。   祝昀伊:“……”   她慌忙挣脱了他的手,先是冲他摇摇头,紧接着又指着敞篷盖做了个升起来盖住的动作。   深怕他看不懂,她加大动作,再次浮夸地做了一遍,并用那双小鹿般盈盈的眼睛冲他挤眉弄眼,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   谢今越一顿,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又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后单手按着她的后脑把她拢进怀里,宽大的手掌亲昵地在她的颈后摩挲着。   “哇哇哇——”   身后似是传来了同事们兴奋的起哄声。   祝昀伊的脸都红透了,她扑腾着自他怀里仰起脑袋,眉毛微蹙,望向他的眼睛里浮现几分羞恼。   谢今越眉梢微动。   “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先这样。”他淡声对电话另一头道,这便掐断了通话。   见怀里的人轻轻挣扎着,他没有松手,仍旧牢牢地搂着她,并抬目看了眼正对着他俩姨母笑的工作室众人。   “他们是?”   祝昀伊还是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了,窘迫地解释道:“是工作室的前辈们,他们对你有点好奇,所以……”   谢今越朝工作室众人看去。   一对上他的视线,大伙们不知怎的竟感到有些紧张,不过很快又扬起手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谢今越淡淡一笑:“你们好。”   这一笑简直好看得晃人眼,众人的心脏被一阵爆击,不由嘿嘿地傻笑起来。   祝昀伊已经害臊得不敢抬起脑袋,她紧紧握着他一只手,在他怀里小声地说着:“我们快走,快点……”   谢今越回握住她的手,慢条斯理道:“怎么这么着急,你还没把同事介绍给我认识。”   要是真的介绍了那还得了!   祝昀伊使劲扯了下他的手,显然已经恨不能就地施展遁土之术。   谢今越见好就收,抬头对工作室众人道:“那我们先走了,再见。”   “好好好,再见再见——”   “祝99哈!”   谢今越点点头,转身正欲替女朋友拉开车门,手腕却突然被她按住。   祝昀伊看了眼收起的敞篷,刚想说话,忽闻机关启动的声音响起。   只见后置箱盖倏然升起,折起的棕顶缓缓展开、上升,随着软篷完好地盖住车顶,其余机关也慢慢恢复原位。   这一套充满机械美感的关篷展示惹得众人惊呼连连,那位懂车的硬件工程师不由冲他竖起大拇指:“帅啊兄弟!”   谢今越微笑。   目光扫过立于人群最后头、正在打哈欠的李滕光身上时,微微一顿,又很快收回视线。   他将已经傻住的祝昀伊送上副驾,随后也绕到驾驶座那侧上了车。   直到车子已经驶离艺术区好一阵子了,祝昀伊的耳根依然是红的。   她看了眼驾驶座上表情淡然的男人,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开这辆车?”   谢今越放在公寓地库里的车有三辆,不过他最常开的是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和钛灰银色的奔驰,平时几乎是两台车换着心情开。   至于这辆凌空灰色的敞篷车是他哥哥送的,好看是好看,但他嫌弃棕顶和红色内装太骚包,一年到头也开不了几次。   即便偶尔开这辆车,也从未开起过敞篷。   今天这番作风,倒不像他往常的模样了。   在她带了几分探究的目光下,谢今越面不改色道:“想开就开了。”   祝昀伊:“……”   好敷衍的回答。   她抿了抿嘴,想再追问什么,他忽然转移了话题:“你的同事好奇我什么?”   祝昀伊一愣,讪讪道:“啊,他们就是经常看见你来接我,所以好奇我们的关系……”   “是吗。”谢今越直视前方,继续追问:“那你怎么答?”   “我说你是我男朋友。”祝昀伊回道,她觉得他这话问的奇怪,不然还能怎么答?   谢今越一顿,又问:“所有人都知道?”   祝昀伊点点头:“嗯,午休那会大家聚在一起时说的。”   想起午休时间被众人追着询问和他相识的细节,她不禁红了脸,语气有些扭捏:“他们好奇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就……和他们说了。”   谢今越看了她一眼。   待看见她扭着手指一副难为情的模样,他不由扬起了嘴角,心情蓦然大好。   “嗯,都说了什么?”   “说第一次见面时我借了你过期的感冒药,发现之后因为担心你会被毒死所以急忙去找你带你去医务室……”   话到这里一顿,她脸蛋红红地咕哝道:“接下来的事你不是都知道吗?”   “不知道。”谢今越睨她一眼,“不过你是担心我被毒死吗?难道不是故意找借口再见我一面?”   “才不是!”祝昀伊急声道,表情羞恼:“我当时对你才没有那种意图。”   谢今越“哦”了一声,语气有些凉:“没有意图但借口替我洗外套和我要联系方式。”   祝昀伊瞪大眼睛。   这人简直是在颠倒黑白!   她努力辩驳着:“明明是你和我要的联系方式,我说要洗好外套再还给你,结果你咻的一下就把手机拿出来让我加你,咻的一下!”   “你还借口晕车坐在我旁边,你根本就不会晕车,就算真会晕车,那你同学说要让位给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坐——”   “因为对你有意图。”   谢今越突然说。   此时前方恰好是红灯,他转过头来看她,直勾勾的视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目的性。   “因为对你有意图,所以想坐你旁边。因为对你有意图,所以抓住了机会让你加我。”   “……”   祝昀伊的话倏地噎在了喉头。   谢今越抬手轻抚着她的面颊,低笑道:“别生气宝宝,是我对你有意图。”   彼此对视几秒,祝昀伊拉住他放在她脸上的手,轻轻捏了下,道:“……嗯。”   她率先移开视线,耳根通红地指了下前方:“快变成绿灯了,你看前面。”   拉着他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   谢今越又笑了一声,与她十指交缠,用指腹轻轻挠了下她的掌心。   祝昀伊别过脸看向车窗外,没有再说话,但自耳根蔓延到脖颈的红晕暴露了她的心情。   -   晚饭吃的是西餐。   餐厅位于市中心一栋高楼的二十六层,两人的位置恰好在窗边,隔着大片明净的落地窗,可以把京市绚烂的夜景尽收眼底。   等待餐点送来的空档,祝昀伊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忽然说:“我明天不用去工作室。”   谢今越点点头:“我知道,你早上十点有课,待会吃完饭送你回宿舍。”   祝昀伊抿了抿唇:“今天不回去。”   “嗯?”   “今天想去住你那。”   她很少主动说要去住他家,因此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可爱的别扭:“可以吗?”   谢今越有些意外,他挑着眉笑了一声:“这么难得?”   祝昀伊嗫嚅着说:“只是,突然想和你一起看电影,不、不行吗?”   “怎么不行。”谢今越歪了歪脑袋,故意问道:“不过,只是想和我一起看电影吗?”   “嗯嗯。”祝昀伊眼睫颤动,躲避着他的视线:“不然还能做什么……”   “能做的事可多了。”谢今越压低眉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浮现明晰的欲望,使得他的表情也透出几分侵略性,“嗯?”   祝昀伊拿起腿上的餐巾挡在脸前方,阻去了他的视线,道:“你不要黑的白的都聊成黄的,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看电影而已。”   她特地强调了“而已”二字。   “那好吧。”谢今越故作失望地说,又问:“在家里看?”   其实祝昀伊本想去电影院,但考虑到近期没有特别感兴趣的电影,且谢今越比起在外头,似乎更喜欢和她一起窝在家里,因此点点头。   面前的男人见状扬起唇角,显然心情很好。   不一会,餐点纷纷送上来。   祝昀伊点的主餐是牛排,主食则是一道海鲜意面,当看见面里夹杂的三色椒时,她拿着叉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不是很喜欢青椒。   说来有趣的是,小时候的她会因为不喜欢青椒而特意把它从碗里挑走,但又因为妈妈说不挑食才是好孩子而勉强吃下。   也许是因为她装得太好,久而久之,妈妈甚至误以为她喜欢青椒,等她上了大学,每次放假回家时总会特意为她做青椒炖肉。   因为是妈妈的心意,所以她即便不喜欢也还是会乖乖把那道菜吃完。   祝昀伊看着盘子里的青椒几秒,忽然抬眸看了谢今越一眼。   后者注意到她的视线,疑惑地问:“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不是。”祝昀伊立刻答。   说完抿起了唇,她垂眸看着盘中的意面,缓缓拿起餐具将青椒连同面条卷在一起,神色自若地张口吃下。   “只是在想待会要看什么电影而已。”   她含糊不清地闷声说着。   -   到公寓后,祝昀伊一进门就立刻往浴室跑。   谢今越见状长臂一伸,眼疾手快地勾住她的腰将人拉回怀里,贴在她耳边说:“一起洗。”   “我要自己洗!”祝昀伊扳着他的手臂挣扎,“放开我……”   要是真和他一起洗澡,他们还能看得了电影吗?   谢今越三两下就禁锢住她的双腕,低头咬上了她的耳朵,并顺着耳际往下吻。   他借着身高优势将她从地上提起,一路拎着她往主卧的浴室走。   祝昀伊偏着脑袋躲避他的亲吻,气红了脸道:“放我下来……呜,谢今越!”   她难得直呼他的全名,谢今越闻言一顿,顺从地将她放了下来。   此时两人已经进了浴室,将她放下后,他也没有离开,而是掐着她的腰又将她抱上了洗手台。   谢今越向前一步卡在她的双膝之间,捧着她的脸又想吻上来,祝昀伊先一步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羞恼地看着他:“说好只看电影的。”   谢今越垂眸和她对视。   半晌,他微微使劲拉开她的手,趁她不备低头啄吻了下她的唇角,哑声道:“欠我一次。”   祝昀伊的脸更红了。   她推开他从洗手台上下来,又推着他的后腰将他赶出了浴室。   关上门时,此人还像只被赶走后依然赖着不走的大猫般站在门口幽幽地看着她。   祝昀伊咔地锁上了门。   神清气爽地洗好了澡后,她穿着睡裙走出卧室,看见一道宽阔挺拔的背影站在厨房岛台前。   谢今越换了身宽松的居家服,似是也刚洗好了澡,正在岛台前调酒。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回头看来,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要喝吗?”   祝昀伊摇摇头,兀自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门,拿出了一瓶乌龙茶和一盒切好的水果。   谢今越请了家政阿姨打扫房子,除却打扫,阿姨也会协助采买食物填补冰箱。   乌龙茶和水果都是她准备的,还按照昀伊的喜好准备了一些甜食和果茶。   拿完了零食后,祝昀伊率先进了影音室挑选片子。   他们两人都很喜欢看电影,谢今越便将家里的一处空间打造成家庭影院,各项设备都比照影院规格,还有一整面墙的黑胶唱片。   祝昀伊选了她和谢今越都看过很多次的《爱乐之城》,刚捣鼓好走出播放室,就见一道身影已坐在了正中央的沙发上。   “过来。”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沙发很大很舒服,即便容纳两个人仍绰绰有余,启动机关伸展开来时,还能变成一张床。   祝昀伊刚走过去就被他拉进怀里,她坐在他的腿间,被他以一个完全环抱的姿势自身后牢牢地拥住。   谢今越埋下头来,在她颈边着迷地嗅闻着:“小鹿好香。”   祝昀伊早已习惯了他像猫吸猫薄荷般抱住她狂吸的行为,她稍稍推开他的脑袋,喂了一块水梨到他嘴边。   谢今越用嘴接过、吃下,又亲昵地蹭了蹭她柔软的面颊。   此刻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昏暗空间,流动的暧昧和情欲似也被无限放大。   祝昀伊眼睫轻颤,见他一时半会大概不会消停,便不再理他,转头专心地看电影。   虽然已经看过很多次,但随着剧情开展,她也渐渐投入到电影里,连水果都忘了吃。   谢今越见状时不时给她投喂水果。   被哄着吃下一颗蓝莓时,她不经意咬住了他的手指,舌尖轻轻舔/弄了下。   这个举动仿佛瞬间点燃了什么。   谢今越呼吸一滞,蓦地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用力地吻住了她。   一切实在发生得太过突然,祝昀伊瞪大眼睛,一时竟呆住了无法回神。   直到他另一只手缓慢地往裙下探去,手指搅弄着,她才倏地红了脸,抬起手想要推拒。   却立刻被禁锢了双手,随后耳边响起他低哑的声音:“宝贝,张嘴。”    第16章   和谢今越交往前,祝昀伊曾和他一起看过几场电影。   印象最深刻的是大二那年,《星际穿越》适逢上映十周年,在国内各地举办了重映,当时华大校内的影院也有个校园场。   彼时她和谢今越仍处在今天你约我吃饭,明天我邀你散步的阶段,但也仅此而已,始终没能再更进一步。   祝昀伊向来是个容易想很多的人。   她此前从未经历过男女间的亲密关系,对于一段感情该如何开展,总是提前灌注太多想像和忧虑,这使得她在面对喜欢的人时也显得不够坦承、怯懦且习惯回避。   《星际穿越》是她最喜欢的电影之一,得知华大影院即将举办校园重映场时,她在第一时间就火速抢到了票。   分给室友们一人一张后,手里还剩下两张票。   可明明心里有了想要一起看的人选,她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邀约对方。   只是在聊天信息中几次隐晦地提到这部电影,希望他能明白她藏在字里行间故作不经意的暗示。   可惜谢今越似乎没能看懂。   每当谈起这个话题,他不是很快带过就是不接话茬,似是对此并不感兴趣。   祝昀伊有些失落,但又很快感到释然。   毕竟哪怕是再合拍的人,也不可能所有喜好和思想都与对方契合,总会存在不一样的地方,而也正是这些差异,构筑成了人与人相处时有趣的碰撞。   她必须坦然接受彼此的异同才行。   是以直到电影放映那天,她也没有向谢今越递出邀请。   不过当天晚上,谢今越约了她一起去吃火锅。   祝昀伊已经决定吃完饭要自己去看电影,饭桌上便没有再提起有关电影的任何话题,只神色自若地和他说起其他。   吃完饭后,两人相偕走出火锅店,彼时距离电影开场只剩半小时,祝昀伊看了眼腕表,抬目望向身侧的人,道:“抱歉,我待会还有事,得先走──”   “是和别人有约吗?”   谢今越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祝昀伊一愣,撞入少年认真而专注的目光。   喉头一阵干涩,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不是……我……”   那两张电影票就装在外套口袋里,此刻或许是把它拿出来的好时机。   可藏在兜里的手反复捏紧了票根又松开,迟迟没有开口的勇气。   祝昀伊垂下脑袋,呐呐地说着:“只是我自己有点事……”   谢今越突然朝她靠近了一步。   随着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浅淡好闻的木质调香气也将她团团包裹,“如果你今晚和别人没有约的话,那么──”   谢今越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递到她的眼前。   当她抬起眼的那刻,竟看见他握着两张电影票,垂着眼睛对她笑得无比温柔:“昀伊,你要和我一起去看电影吗?”   祝昀伊呆住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手里的电影票,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   “你最近经常提起这部电影。”少年的声音温和清润,如同春日里的一道风,在她的心间吹起漫漫涟漪,“所以我买了票想给你惊喜。”   祝昀伊久久说不出话来。   看着她面上怔忪的表情,谢今越嘴唇微抿,喉结细微地滚动了下:“不喜欢?”   “……喜欢。”   祝昀伊用很轻的声音说着。   她慢吞吞地抬手捏住电影票的一端,心头情感满溢:“这是我最喜欢的电影。”   “也是我最喜欢的。”谢今越说。   就好像是仙女教母实现了她的愿望。   那一瞬间,一向对凡事都觉得没关系的心头蓦然炸开了朵朵烟花。   而令祝昀伊感到更加着迷的是——   电影结束后,两人一同在校园里散步,顶上是满天星辰,而他们肩碰着肩,一路从电影聊到宇宙,又从宇宙谈到了人生。   在这个温柔的良夜里,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或深邃或天马行空的思考,都能得到他耐心而认真的回应,甚至是意料之外的共鸣。   那是如同灵魂交融般神奇又浪漫的时刻。   祝昀伊忽然感到了无比的自由。   看着此刻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她蓦地有了一个念头——   仿佛只要是和他在一起,不管去到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   这样的想法与感觉,强烈而前所未有。   所以依依不舍地与他散步到宿舍楼下时,祝昀伊难得不再保留,从兜里拿出了被她捏得发皱的电影票。   “其实我本来也想邀请你一起看电影的。”她把票递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发紧:“但是我……我没有勇气。”   她想,也许她并不是害怕被他拒绝。   她只是担心她无比珍视的内心世界,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寻常风景。   因为在她心底他是特别的人,所以忍不住对他怀有期待,因为有着期待,所以更害怕会感到失落和伤心。   她捏着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像捧着一颗敏感脆弱的真心,笨拙地展示在他面前。   谢今越拿走了她手里的票。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却不过分嶙峋。微微发力时,手背会浮现明晰的脉络,优雅而不失力量感。   此刻他正用那双漂亮的手一点一点地抚平电影票上的褶皱,动作透着万分的小心翼翼,就像是在对待两件无价的珍宝。   将票抚平后,他抬眼看向她,深邃的眼睛里漾起星点般的笑意:“既然这样,我们只好再一起看一次电影了。”   “……”   祝昀伊眼眶发烫。   她用力地点点头,声线里藏着几不可闻的哭音:“……嗯!”   谢今越妥帖地收起其中一张票,并将另一张放入她的手心。   当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掌心的冰凉时,他一顿,立刻用双掌牢牢地包裹住她的手掌。   低声问:“手怎么这么凉?冷?”   祝昀伊摇摇头,又吸了下鼻子,瓮声瓮气道:“不冷……我只是有点体虚。”   她自小体质如此,每逢秋冬总是手脚冰凉,而如今正值11月。   谢今越裹着她的手轻缓地摩娑着,自掌心传来的暖意不仅捂热了她的手,更烧得两颗心也渐渐滚烫起来。   祝昀伊的双颊红扑扑的,看着正神情专注地替她捂手的少年,她忍不住开口:“我们再走一会好不好?”   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想和你,再待得更久一点,再走得更远一些。   那双漂亮清澈的浅褐色眼眸仿佛这般无声说着。   谢今越一愣,缓缓地握紧了她的手:“……好。”   他牵着她的手藏入外套口袋里,和她一起向着校园小径慢慢走远,随着步履移动,彼此的手臂和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   两人见状对视一眼,又在下一秒不约而同地牵紧了对方的手。   ……   ……   指骨修长分明的大手揉皱了睡裙。   巨大的投影幕灯光闪烁,祝昀伊岔开腿靠坐在谢今越怀里,他自她身后拥住她,极尽亲昵地亲吻着她。   指尖的温度灼热,勾缠间带出浅浅的水泽。   见她咬着下唇绷紧肩膀,谢今越贴在她的耳畔,语声低哑:“宝宝,别忍着。”   随着指节曲起,祝昀伊别开了脑袋,泛着红潮的脸靠在他的手臂上,眼睫止不住地颤动着。   谢今越愈发搂紧了她,目光在她面上细细巡视着,不愿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   “……呜。”   怀里的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泣音,谢今越牢牢地抱着她,爱怜地亲吻着她通红的耳根和脖颈。   还没等祝昀伊缓过来。   晃动的电影画面下,他突然按着她的肩膀将她压倒在影音室的沙发上。   此刻电影正演到男女主角因为对爱情与理想的观念发生分歧而争吵,电影外,祝昀伊和谢今越身影交缠,交叠的影子映在墙上起起伏伏。   谢今越今晚似乎格外亢奋。   他的行事间透着股强势的掠夺意味,惹得她低泣哭喘不止,到后来只能艰难地攀着他的肩膀。   情到浓时,祝昀伊迷蒙地睁开眼。   耳边还能听见电影台词和音乐声,眼前的视线却被谢今越宽阔的肩膀遮挡,只看见了他幽沉的眉眼和柔软的额发在目光里晃动。   这一刻她突然有种错觉,仿佛他是一张罗天大网,要困她在这方寸之地,要她的宇宙里只剩下他一人。   看着他眼中深重的痴迷和占有欲,祝昀伊有片刻的失神,不知为何竟想起了那两张被他仔细地抚平的电影票。   错位的情绪忽而涌上心头   明明躯体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欢愉,可一股莫大的空虚却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淹没了她。   汹涌的潮水隔开了他们,使得亲密距离下的他突然又像是在水的另一端那般遥不可及。   靠近一点……   不要离我太远。   祝昀伊的心里突然生出巨大的恐慌。   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救命浮木般,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主动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下来,吻住了他的唇。   谢今越的眼底划过一丝诧异,随后迅速地反客为主,肆意地掠夺她的呼吸。   当强烈的感觉袭卷全身时,祝昀伊忍不住呜咽一声,牢牢地抱紧了他的脖颈。   她把脑袋埋在他的颈边,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却混在汗水里顺着他的胸膛而下。   当那串水泽淌过心口时,谢今越眼睫轻颤,下意识收紧双臂,愈发用力地抱住了她。   用力再用力,只是肌肤相贴还不够,他像是恨不能与她骨血相合,灵魂交融。   于是他抬起她潮湿的脸,略显急切而粗暴地吻住了她,将她的呼吸和声音彻底吞没在彼此纠缠的唇舌间。   直到电影播完,谢今越才堪堪结束了一场情事。   他将祝昀伊从沙发上捞起,抱着她回到主卧的床上继续。   若不是她扯着他的头发哭着说不行,他甚至想在浴室补上“她欠他的那一次”。   “乖。”男人深邃俊逸的脸上带着浅浅的潮红,眼眸却黑沉如潭,“再忍忍。”   “不行不行。”祝昀伊无力地扯了扯他的头发,声音都哭哑了:“真的不行……我不要了……”   见她眼尾透着可怜的薄红,表情显得疲惫而吃力,谢今越深吸一口气,把脸埋在她的颈窝。   -   此刻已是深夜,祝昀伊累得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身后是正在替她吹头发的谢今越。   待到发尾彻底干燥,男人关掉吹风机,又动作轻柔地将她抱起,低头亲吻她的脸颊。   祝昀伊乖乖地窝在他怀里任由他亲。   不知过了多久,如雨点般落在她脸上的吻终于停下,谢今越抱着她闭上了眼睛。   祝昀伊却迟迟无法入睡。   一闭上眼睛,混乱的思绪便在她的大脑里不停转动,明明身体疲惫得像是下一秒就会彻底睡去,意识却不允许,灵魂仿佛要飞越到世界之外。   努力了好一会还是睡不着,祝昀伊缓缓睁开眼睛。   身旁的人正呼吸平稳,似是已然熟睡,她借着床边微弱昏黄的灯光打量他的睡颜,不知不觉间便静静地看了许久。   用目光细细描摩他的眉眼一会,她仰脸靠近他,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随后小心翼翼地挣脱他的怀抱下了床,走出卧室。   此刻墙上时钟已然指向凌晨三点,如水般幽凉的夜色浓稠得近乎实体,沿着墙角无声流淌,仿佛将格局宽敞方正的屋子包裹成一处沉入了深海底下的废墟。   祝昀伊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腿将脸埋进膝盖里。   挥之不去的潮湿笼罩了她。   直到四肢彻底冰凉,连背脊也开始细微地发起颤,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木着脸走下沙发。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捏着一个白色的药盒坐到餐桌前。   药盒里装的是安眠和抗抑郁的药物,按一天的剂量分装好,她自两周前开始每天服用。   不是没有想过要靠意志力撑过去,但是不吃药就睡不着,情绪还会经常陷入无止尽无来由的低落,所以最终还是屈服了。   祝昀伊将药片放入嘴里,就着水服下,冰冷的水一路从喉咙滚到胃里,凉得她一阵哆嗦。   吃完药,她重重吐了一口气,捏着药盒站起来,打算把药收好就回房。   却在转身的那刻,冷不防看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倚在墙边,不知已站在那看了她多久。   “!”   祝昀伊吓得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而在一瞬间的惊诧过后,随着男人开口,更深重的恐惧和慌乱也随之涌上心头,她一点一点地白了脸。   “伊伊,你吃的是什么?”    第17章   这句话林知棠也问过,可此刻从谢今越口中听见,却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祝昀伊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随着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药盒上,她的大脑一片轰鸣,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应对能力般,只下意识把握着药盒的手藏到身后。   谢今越目光一凝。   ……错了。   她不该把手背到身后的。   祝昀伊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手指用力得微微颤抖起来,就连指节也泛著白。   因为实在太过恐慌,她甚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如果说看见她背着他吃药时,谢今越只是感到疑惑和担心,那么此刻见到她这一连串慌乱古怪的反应后,他的眼里更多了几分犀利的探究。   他蹙起眉,迈开长腿朝她走近。   祝昀伊见状立刻就想逃跑,但残存的理智强迫她冻住双腿,僵硬地立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来到她的眼前。   “怎么不说话?”谢今越眉头深锁,微微沉了声音:“我再问一遍,那是什么?”   祝昀伊白着脸说不出话来。   她双肩紧绷,拿着药盒的手几乎完全扭到身后,漂亮圆润的眼睛盈满惊慌,整个人也以一个隐隐带着戒备的姿态与他僵持。   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谢今越见状直接伸手想去拿药盒,却被她侧身躲开来:“……不要!”   她的声音紧得发轻,像是拉扯到了极致,随时都会断裂的细线。   见她宛如被逼迫到角落的幼鹿般面露惊惶,谢今越抿了抿唇,稍稍放柔了声音:“宝宝,给我。”   “……”   祝昀伊没有回应,仍旧用那副慌乱无措的表情看着他。   “好,我不拿。”谢今越妥协道,却没有顺势后退给她让出喘息的空间,依然将她堵在桌前,视线里的审视更浓重了几分:“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祝昀伊咬住下唇,齿缘将本就没有血色的唇瓣压得愈发苍白。   见他一副不回答就不放过她的模样,她不得不张开嘴,努力地自喉头挤出声音。   祝昀伊是想过要告诉谢今越自己生病的事的。   先前其实也有几次想要开口的瞬间,可话语滚到了喉头,又每每被她内心的胆怯深深地压回。   她总是习惯对于未发生的事倾注太多的忧虑和想像,尤其是在面对最重要的人事物时。   因为太过在意他人的眼光,因为害怕对方没办法理解自己,因为恐惧事情的发展会演变成自己预想过的最坏结果。   还是因为——   在这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眼底的探究比关心更清晰。   眼眶一烫,谎言因而取代坦白脱口而出。   她说:“是……止疼药。”   谢今越一愣,立刻用目光在她身上搜索,追问道:“为什么吃止疼药?你哪里不舒服?”   祝昀伊张了张嘴,正想要解释,豆大的泪珠却先一步自她的眼眶滚落下来。   “我……肚子疼。”   鼻子酸胀不已,一路从鼻腔蔓延至眼眶,使得她从鼻尖到眼睛都红通通的一片,她违心地说着:“因为肚子疼,所以才吃的。”   其实她本来没想要哭的,甚至直到落了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只是看见他面上浮现慌乱和紧张的神情时,心脏突然像是被人用力地揉成一团,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个不停。   祝昀伊很少掉眼泪。   她的外表看似柔软,实则是个刚强的性子,又善于在人们面前隐藏自己的脆弱与不堪,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鲜少能窥见她藏在内里的软弱。   除了在床上的生理性泪水,以及一起观看电影的煽情片段时曾见过她泛泪的眼睛,谢今越几乎没有在其他时刻看过她落泪。   正是因为罕见,所以她突然之间哭得这般脆弱又委屈,才让他愈发感到无措。   眼底的探究瞬间被心疼与担忧的情绪全然取代,他朝她伸出手,立刻就想将她拥进怀里。   却在触及她眼底细碎的泪光时,动作一僵,一时竟像是在面对易碎的琉璃人偶般不敢随意触碰。   在他犹豫之际,祝昀伊先一步投进了他的怀里。   她纤弱的身躯完全嵌入他的怀抱,双臂也牢牢抱着他的腰,滚烫的眼泪濡湿了他心口处的衣料。   谢今越呼吸微屏,缓缓抬手回抱住她,宽大的手掌在她发着颤的背脊上轻抚着。   “是胃不舒服吗?”他低下头,声音沙哑:“还是我刚刚太……伤到你了?”   “……”   祝昀伊没有回应,只一个劲地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说话。   然而,从心口处愈发灼热的温度可见,她仍然在流眼泪。   谢今越抿起唇,想看看她的脸,但他不敢用力将她扯开,只得放轻了声音道:“伊伊,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嗯?”   耐心地等了一会,他终于听见她的声音闷闷地响起:“肚子不舒服。”   放在她背上的大手立刻往下移至腰间,他追问道:“肚子哪里不舒服?”   “……那里。”   怀里的人还是没有抬头,但声音里少了几分脆弱的哽咽,更多了些沙哑的软糯:“我生理期快到了,觉得肚子很闷,还有点疼。”   顿了顿,她低低地补充:“而且,你刚刚太用力,我……”   后头的话没有说完,但谢今越听懂了。   他立刻抱起她回到卧室,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床上,手掌往上想撩起她的裙摆。   “……!”   祝昀伊见状瑟缩了下,抬眸对上他沉静幽深的眼睛。   “别动。”他握住她正欲收起的小腿,神色认真,“让我检查一下是不是受伤了。”   其实清理时已经检查过一次,除了有点肿,并没有发现哪里受伤,但她突然因为不舒服哭成这个样子,说不定是伤在了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谢今越必须再仔细检查一遍才行。   见他坚持,祝昀伊垂下眼睫,缓缓放松了身体,任由他动作。   他很温柔,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十足的小心翼翼。   祝昀伊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试图替她找出痛苦来源的男人。   此刻床头亮着一盏夜灯,温暖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深邃英挺的容颜映照得万分柔和,也把他面上关怀与细致的神色照得分外清晰。   她想,眼泪是武器,他对她的爱怜则是盾牌,让她因此得到了片刻虚假的安宁。   可是这份安宁却没能让她获得喘息空间,反而在这一刻使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又深深沉入水底。   -   谢今越率先醒过来。   天光初醒,清晨的光穿过半敞的窗帘照进来,在室内的各个角落都涂抹上一层雾蒙蒙的蓝色。   他侧头看向身侧,怀里的人正枕着他的手臂睡得正熟,将覆在她颊边的乱发拂开后,露出了她安稳的睡颜。   她紧闭着眼,眼眶和鼻尖已不复昨夜的通红,白皙细嫩的皮肤上也看不见一丝哭过的痕迹。   唯独微肿的眼皮显露出几分端倪。   昨晚她在他面前哭着说自己肚子疼所以吃了止疼药,起初他以为是他太过分伤了她,于是又拉着她仔细地检查过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受伤的迹象。   然而她不适又脆弱的神情不似作伪,他便想着带她去医院检查,可她却抱住他说自己吃过药后症状已经有所缓解,不用去医院。   “你抱抱我就好。”   祝昀伊埋头在他怀里说着。   她满心依赖地抱着自己,神情疲惫又带着浓浓的困意,谢今越便没有再坚持,打算隔日一早再观察她的状态。   此刻看着她安静宁和的睡颜,他低头在她的眉心落下轻柔的吻。   小心翼翼地抽出枕在她颈下的手臂,下了床后,谢今越突然想起那个被她牢牢藏在身后的药盒。   以及她看向他时慌乱无措,又带着几分他难以理解的恐惧的眼神。   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就像是个犯下了天大的错事深怕被人发现的孩子。   如果只是因为肚子不舒服吃了止疼药,有必要惊慌失措到露出那样的表情吗?   谢今越蹙起眉,愈发感到不对劲。   其实他在当下就隐隐察觉了异样,只是她抱着他哭泣的模样实在太过令人心疼,他舍不得再追问她太多。   但内心深处的疑问与探究没有因此减少,反倒愈发深重,令他迫切地想要探寻那异常反应下的原因。   谢今越回头看着床上安睡的人。   思索了一会,他缓缓来到床边,手臂小心地穿过她的颈下,动作轻柔地将她的脑袋托起。   随后另一只手探到她的枕头下仔细摸索,试图找到被她藏起来的药盒。   他得亲眼确定那药盒里的药是什么。   枕头底下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又轻轻地将她放下,改而翻找床旁的矮柜抽屉,甚至还查看了床底下,但依然一无所获。   昨夜他抱着她回房时,她的手里还捏着那个白色药盒,且直到他们双双入睡,她也没有离开他的视线去到其他地方。   如果不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那就是在他睡着以后,她又把药盒收到其他地方去了。   为什么?   谢今越只觉得狐疑。   他站起身,在房内查看了一圈无果,又走出卧室查找其他地方。   最后他在祝昀伊放置于客厅沙发上的包包暗袋里找到了那个白色药盒。   看着手里巴掌大的药盒,谢今越想起昨晚她被他逼到桌前,无助又惶恐地把这东西藏在身后的表情。   指尖一顿,他毫无犹豫地打开了盒子。   待看清了盒子里的药片,谢今越目光微顿。   -   祝昀伊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因为药物的作用,她的脑袋昏沉沉的,起身后抱着被子在床上坐了一会才终于缓过来。   洗漱完走出卧房,正好看见家政阿姨在厨房忙碌,对方一瞧见她,立刻笑着招呼她过来吃早饭。   “我过来时今越已经出门了,他告诉我你在家里,让我给你准备些早饭。”   祝昀伊道了声谢,慢吞吞地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早饭。   主食是一小碗黑米红枣粥,搭配两片全麦欧包切片、水煮鸡蛋和一杯现磨豆浆。   粥的味道很好,祝昀伊本来没什么胃口,没想到吃着吃着就这么把这一桌早饭全吃完了。   这时路姨又拿着洗好的水果走过来,笑眯眯地问她:“味道还可以吗?”   祝昀伊点点头,朝她笑了一下:“很好吃,谢谢阿姨。”   路姨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甚,又招呼她吃点水果。   由于谢今越是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路姨一般只会在他白天出门时过来打扫房子,且他平时外食居多,偶尔自己料理食物,很少会请她准备餐食。   这使得自认手艺不错的路姨经常暗暗可惜一身厨艺无处施展。   不过自从祝昀伊来了之后,谢今越请她做饭的次数更多了些,她也乐得投喂这个不挑食又胃口好的小姑娘。   把碗盘收走后,路姨便继续去忙了。   祝昀伊又坐在餐桌前吃了小半碗蓝莓和葡萄,这才回房换衣服准备出门。   她下午有堂选修课,结束后得参加毕设的导师组会,报告如今的选题进度。   刚收拾好东西拿起手机,谢今越正好打了通视频电话过来,她顺手接起。   他今天一早就去了实习公司,此时似乎是站在窗边和她打电话,阳光穿过玻璃在他面上落下明媚的光影。   “吃饭了吗?”   祝昀伊点点头,道:“吃饱了。”   谢今越又问她早饭吃了什么,并在她回答时仔细地打量了下她的脸色和表情。   “肚子还疼不疼?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祝昀伊摇摇头,神色如常:“不疼了,会疼的话我还有药。”   谢今越眉头微蹙:“还疼的话要告诉我。”   祝昀伊乖乖地应了。   谢今越随后问了她一整天的安排,并表示自己今天会晚点回家,她要是学校的事情结束了可以先回公寓。   祝昀伊说:“我今天要回宿舍,有些毕设的材料放在寝室里,我想回去整理。”   说完,她赶在他开口前补充道:“明晚再去你那,还有周末两天也是。”   谢今越表情稍霁,叮嘱她经期前别再吃些乱七八糟的冰饮和零食,这才挂掉电话。   看着暗掉的手机屏幕,祝昀伊轻轻舒了一口气。   出门前,她走进更衣室打开了谢今越的衣柜,并从一套他并不常穿的订制西装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白色药盒,放入包包的暗袋里。   两个一模一样的药盒碰撞在一起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另一头,正坐在会议室里的谢今越也收到了私人医生发来的信息。   “您发的照片我仔细看过了,其中白色扁圆形的药片是阿斯匹林止疼片,胶囊状的是常见的胃黏膜保护药,黄色那款则是维生素B。”   “这些都是可以在药店买到的家庭常备药,如果祝小姐只是轻微腹痛或生理期不适,服用这些药确实是对症的。”   这么说,确实是止疼药没错。   可谢今越看着照片里的白色药盒,想起祝昀伊藏着它不让他看见的模样,还是觉得有一丝古怪。   她只是因为不想让他担心才会那般惊慌失措地藏起药盒吗?   谢今越的眼底又浮现了探究的神情。   他转着笔,若有所思。   -   祝昀伊下课后抵达讨论室时,同组的同学柳薏已经抱着电脑坐在里头了。   两人都是腼腆的性格,一见面只是笑着和对方打了声招呼,便又各自闷头做起自己的事。   祝昀伊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电脑打开自己的选题报告。   如今是十月初,系上要求大家在十月中旬提交自己的毕设选题,并于十一月进行开题答辩。   此时距离提交选题只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大部分的学生都为此忙碌着。   赶在指导老师进来前,第三个组员杜元锐风风火火地奔进了讨论室。   见老师还没到,他松了口气,拍着胸脯在昀伊身旁的位置坐下:“Safe——”   他一来,原先安静的讨论室便多了几分活力气息,就连坐在对面的柳薏也把视线从面前的电脑转移到他身上。   祝昀伊和杜元锐从大一开始就挺熟悉,两人在暑假的社会实践还当过墙绘搭档,一起为一大面墙奋斗过。   “嗨昀伊。”杜元锐抬手和她碰拳,又从包里拿出瓶苹果汁递给她,“Long time no see.”   祝昀伊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是啊,三个秋天没见面了。”   “嘿——”杜元锐笑起来,瞬间明白她的意思:“我喜欢这个梗。”   他最近也在82艺术区里的工作室实习,两人前天下午才碰见过,不过当时他们各自忙碌着,见面只匆匆打了个招呼,没有多作寒暄。   祝昀伊看着手里的苹果汁问他哪来的,他眨眨眼睛说是特地买来讨好组员们。   说完他又从包里拿出一瓶橙子汁推到柳薏面前,见后者面露错愕,他咧开嘴笑得促狭:“喝了这橙汁,班长可就要多多关照我呀。”   柳薏抿起唇,捧着橙汁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祝昀伊见他又接连从包里掏出三瓶果汁,不由问道:“你该不会还准备了贿赂老师的份吧?”   “昀伊你的用词可真是太精准了。”   杜元锐朝她抛了个“你懂我”的眼神,他刚想吹嘘自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就见他们的指导教授戚画染领着博士生学姐走进来。   “大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戚教授斜睨他一眼,“看来你对自己的选题是非常有信心了。”   杜元锐立刻摇头,抬手给嘴巴缝上拉链。   祝昀伊和柳薏也纷纷坐直了身子。   戚教授环视几人一圈,在主位落座,面上神色淡淡:“我已经收到你们的选题报告,待会每个人都起来说明一下自己的选题,听完别人的也要提出想法和疑问。”   “杜元锐,你先来。”   杜元锐身形一僵,不敢嘻皮笑脸,乖乖地抱起电脑接上投影仪。   他嘴上说着需要组员们罩他,可实际上准备得颇为充分,设计概念也别出新裁,虽然因为想法太过跳脱而显得思维有些发散,需要稍作收敛和修改,可依然是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选题。   祝昀伊和柳薏看得连连点头。   戚教授也挺满意,毫不吝啬地给出了几句正向评语。   杜元锐立刻眉开眼笑,下台时不忘把准备好的“贿络果汁”递给老师和学姐。   戚教授无奈摇头,又点了柳薏起来报告。   柳薏看着像个一板一眼的标准乖学生,想法却意外的非常前卫大胆,创作风格冷艳而深邃,还隐隐带着点恐怖氛围,设计概念蕴含着对现实社会的批判,虽锋利但又不失人文关怀。   戚教授针对她的想法给予了肯定,不过提醒她要注意别钻牛角尖,可以围绕着核心思想多做尝试和发想。   柳薏点点头,连忙鞠躬道谢,下台时嘴角扬起小小的弧度,但又很快被她压下。   “昀伊,到你了。”   被点到名时,祝昀伊立刻抱起电脑走到台上,刚放好PPT,先是快速地抬头看了戚教授一眼。   只见后者神色淡然,看向她的目光似乎带着几分审视意味。   她眼睫一颤,不自觉地掐了下掌心,表情却看不出丝毫异样,报告时的口吻也显得从容而自信。   祝昀伊的选题是透过AI和动画技术将静态的古代名画变为大型可交互式动画。   她事前做了充足的资料搜集,针对画作的朝代及其故事背景有很深刻的了解,对于如何在动画中呈现古画的不同细节也有着非常详细且可行的计划,甚至在交互设计上的想法也颇为新颖且具有创意。   如此详尽的背调和做法让两个组员看得啧啧称奇,因为实在挑不出错,他们便好奇地问了几个细节。   祝昀伊认真地答了,她的知识储备非常充足,不管问什么都能给出十分详细的说明。   一顿提问下来,杜元锐和柳薏只觉得自己好像又上了堂古代名画鉴赏似的。   就连博士生学姐也表示这个报告简直可以直接去答辩了。   唯独戚教授依然是喜怒不明的表情,她既没有给予肯定的褒奖,也没有提出改进的建议。   只是轻飘飘地说了句:“确实是个教科书般无可挑剔的选题,只是想要毕业的话足够了。”   此话一出,讨论室内立刻安静下来。   众人隐隐感觉到教授这句话别有深意,似是对昀伊的选题不太满意,她却没有明说为何不满,只是任由沉默无声蔓延。   “……”   祝昀伊抿了抿唇,几次想要说话,可直到戚教授让她回到位子上,她也没有真正开口。   杜元锐注意到她情绪低落,不由拍了拍她的肩膀。   柳薏则看着她若有所思。   戚教授向来以严厉而挑剔的教学风格震慑整个学院,每当期末教检时总能引得广大美院学子瑟瑟发抖。   作为国内外大型沉浸式交互设计与数字艺术领域的超级大能,她的设计作品几乎遍布世界各地,与许多艺术展和美术馆皆有合作,还曾为不少国际知名品牌设计过大型交互式广告,更是华大美院创立以来最年轻的副院长。   哪怕她对于学生们来说是如同大魔王般的存在,依然不影响众人将其视为理想和目标。   众所皆知,戚教授投身教育以来最欣赏的学生有两位。   一个是大他们七届、如今已在设计界展露头角的同系学姐岑书,另一个就是祝昀伊。   她曾多次在课内外表达过对昀伊的欣赏,而昀伊也确实不负其所望,几乎年年名列前茅,作品获奖无数。   甚至于,有不少想要保研的同学已然将她排除在竞争对手之外,大伙一致认定她成为戚教授的研究生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们只能争夺剩余的名额。   柳薏自然也是非常羡慕祝昀伊的。   可由于昀伊的专业能力和天赋才华实在过硬,比起嫉妒,她对她更多的是欣赏和憧憬。   如今昀伊的毕设选题获得了如此评价,她竟有种说不出的微妙心情,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祝昀伊正垂眼看着电脑,纤长的睫毛遮挡住她眼底的神情,旁人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戚教授又总结了下修改意见,并提醒大家注意提交选题的时间后,这便宣布散会了。   她看了祝昀伊一眼,对其他人道:“你们可以先走了,昀伊留下。”   杜元锐和柳薏闻言面面相觑,担忧地看向还坐在位置上的祝昀伊,结果被学姐一手勾住一个带走了。   待他们走后,讨论室重归寂静。   戚教授沉默一会,突然说:“昀伊,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没有对你的选题报告多作评价吗?”   没等祝昀伊回应,她便接着说道:“因为你把初稿发给我时我已经给过评价了,但你最后还是决定用这个选题是吗?”   祝昀伊听出她话里的失望,终于抬头看向对方,轻声问:“老师是觉得这个选题不好吗?”   “不是不好,就如同我刚才说的,这是个教科书般挑不出错处的选题。”戚教授笑了一下,“我甚至可以想像你如果真的做了这个选题,学校和主流媒体会如何夸奖和宣传这个作品。”   话到这里一顿,她抱着手臂靠上椅背,毫不客气:“但我觉得很无聊。”   祝昀伊呼吸一滞,指尖无意识搓着袖扣边线。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你过往的作品都带有清晰的情感和信念,虽然偶尔不免剑走偏锋,但我却觉得瑕不掩瑜,你对于这个世界独特的观察视角和细腻感知,构筑成了强烈而迷人的创作灵魂与个人风格,而这也是我最欣赏你的一点。”   戚教授虽严厉,但对于好的作品向来不吝啬给予褒奖。   她难得会给予一个学生如此高的评价,可也正是因为对祝昀伊有着与对旁人不同的期待,才愈发对她的选择感到不解与失望。   “和传统文化、非遗技术挂勾的艺术作品向来备受追捧和鼓励,这是艺术圈乃至整个社会都秘而不宣的共识,学院每年的毕设也多的是相关作品,我并不是觉得你的选题不好,也不是认为你的想法很差劲。”   “而是好得太过‘标准’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昀伊,我有个疑问──”   戚教授眉头微蹙:“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选择做这个选题吗?你想表达的是什么、想传递给观者的是什么?又想赋予这个作品什么意义?”   祝昀伊哑然。   面对如此简单而基本的问题,她的喉咙竟像是被砂砾狠狠磨过般,半晌也吐不出一句话来。   见她始终沉默,戚教授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为什么不说话?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为什么不为你想做的题材据理力争?难道只是因为我说了一句题材无聊,你就心生怯意,甚至不敢向我表达你的真实想法吗?”   戚教授摇摇头,认真地注视着她:“不,昀伊,你并不是这样的。”   那一瞬,搓着袖扣边线的指尖猛地用力了几分。   祝昀伊只觉得自己好像瞬间被人狠狠剥开了外壳,内里的赤裸和混乱,全被老师那道锐利却真挚的目光看穿了。   如果她不是这样的,那么她是怎么样的?   她鼻尖泛酸,脸上出现空白的茫然。   戚教授见她一脸失魂落魄,也猜到她可能正经历着不欲人知的迷惘。   这几乎是每个创作者的必经之路,有人在经历瓶颈和低潮后脱胎换骨,浴火重生,也有人就此一蹶不振,怀疑自己的信念与选择的道路,直至最后草草放弃。   戚教授不希望昀伊成为后者。   “昀伊,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戚教授正了正脸色,她语重心长道:“创作从来都是向内剖析后向外表达的产物,所以千万不要害怕向他人展示你的内心。”   祝昀伊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她垂下眼睛,点点头。   言尽于此,戚教授从位置上站起,准备离开讨论室。   走到门口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头说了句:“对了,岑书告诉我,她的工作室承接了故宫的周年展览设计,其中一个项目就是以静态文物为题,制作成大型交互式动画?”   祝昀伊闻言深深埋下脑袋,道:“……是的。”   戚教授的眼里浮现几分深意,她再次提醒:“距离提交选题的期限还有几天,注意下时间。”   -   谢今越打视频过来时,祝昀伊已经抱着膝盖坐在寝室书桌前发呆了一个小时。   见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她呆了几秒,连忙抹了把脸,又对着镜子调整好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这才接起电话。   可即便如此,还是被分外敏锐的某人注意到眼尾的泛红。   谢今越端详着她的表情,眉头微蹙:“眼睛怎么了?”   祝昀伊一愣,匆匆扫了桌上的镜子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眼睛有点红,应该是因为方才哭过的关系。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揉了揉眼角,谎言信手拈来:“刚刚觉得好困就去洗了把脸,可能是洗的时候太用力了。”   没等他回应,又露出好奇的表情问他:“你还在公司吗?”   谢今越应了一声:“嗯,刚开完会。”   他身上还穿着她今早和他视频时看见的那件衬衫,身后的背景则看着像是办公室。   见他这个时间点还在公司,祝昀伊连忙追问:“那你吃饭了吗?”   谢今越点头,说自己吃的公司食堂,随后也问她吃饭了吗、晚饭吃的什么。   因为没什么胃口,祝昀伊晚饭只随意吃了碗方便面,纸碗甚至还放在桌上没有收拾。   不过谢今越向来不赞成她吃这种垃圾食物,因此她一边悄悄把碗推远一边回应道:“我去吃了学校食堂的鸡汤面线。”   食堂的鸡汤面线她经常吃,谢今越并没有怀疑,只是又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色。   面对他打量的目光,祝昀伊呼吸微屏,心里既紧张,又好似有一丝微妙的期待。   她佯装出笑脸:“怎么了?”   彼此对视几秒,谢今越收回探询的眼神,关心她的肚子还疼不疼。   祝昀伊笑容一顿,轻声答:“不疼了。”   她只说了这句话便又陷入沉默。   最近好像总是这样,他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却很少会主动分享自己的日常和想法。   往常她总会和他分享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此时却不知道该与他说些什么。   倒是谢今越又关心起其他:“今天下午的组会顺利吗?”   祝昀伊神情自然地笑起来,道:“嗯,今天开会时,老师让每个人报告了自己的选题,她说我的选题无可挑剔。”   谢今越闻言挑了挑眉。   他知道她的毕设指导教授是她最喜欢且最崇拜的老师,每次作品得到对方的肯定时她总能开心好几天。   此刻见她笑靥如花,他只当她是得到老师的夸奖了非常开心,于是也跟着笑起来:“嗯?我们家伊伊这么厉害?”   “嗯!”祝昀伊用力地点头,身体小幅度地前后晃动着,邀功一般的语气:“老师带的博士生学姐甚至说我的报告可以直接去答辩了。”   “宝宝好棒。”谢今越又笑了一声,面上神色柔软:“看来得给最棒的宝宝一点奖励了。”   祝昀伊用力地掐紧掌心,面上笑意却更深,她歪着脑袋好奇地问他:“奖励什么?”   谢今越正要回答,身旁突然有人喊了他一声,似是要和他讨论工作的事,他只得道:“我先去忙,到家后再打给你,记得接电话。”   祝昀伊乖乖地点头:“嗯嗯,你去忙吧。”   随着电话挂断后,暗掉的屏幕映出了她的脸,祝昀伊看见那强撑起的笑脸正在飞快地消失。   排山倒海的负面情绪忽如海啸侵袭。   她再忍不住,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组会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戚教授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失望的眼神,此刻又在她的脑里循环播放,近乎凌迟地切割着她的内心。   可是祝昀伊并没有歇斯底里地宣泄情绪,她只是红着眼睛无声地掉眼泪。   一边哭,还一边抬手把滚落的泪水抹去,像是不允许眼泪在她脸上存在太长的时间。   慢慢的,她的情绪渐渐缓下来,泪水也顺利止住了,只是眼睛又比方才红了一些。   她抱住膝盖,继续盯着凌乱的桌面发呆。    第18章   林知棠回来时,一打开门就看见正端坐在桌前学习的祝昀伊。   她惊喜道:“伊伊!你今晚要睡在寝室吗?我还以为你又要去谢大帅哥那呢。”   祝昀伊抬头看向她,笑道:“是啊,今天要抛弃男朋友与你同眠。”   林知棠雀跃地扑过来搂住她的脖子蹭了蹭:“哎呀,难得赢了谢哥一次。”   这时她注意到昀伊的桌上摆满了毕设资料,面前的电脑也正开着文档,不由瞪大眼睛:“我天,这都还没提交选题呢,别告诉我你连开题报告都做完了!”   “只是初稿而已。”祝昀伊笑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修改。”   林知棠凑上前仔细地看了下她的报告,越往下看眼睛瞪得越大:“太牛了伊神……这都能直接答辩了吧?你要让我等凡人该怎么活呀!”   她一边说一边握着祝昀伊的肩膀前后摇动,后者被她晃得一阵头晕,连忙按住她的手。   祝昀伊表情一顿,声音低低地说:“嗯……戚女士不太满意,所以还需要再修改。”   林知棠咋舌道:“哈?这还不满意?戚女士未免也太变态了,这要是换了老张一准得给你供起来!”   她口中的老张是系上另一名资深教授,同时也是她的毕设指导老师。   祝昀伊闻言只是笑了笑。   林知棠觉得好朋友实在太苦逼了,竟然落在大魔王手里,虽然大魔王很厉害,但被逼成小魔王的过程很不好受呀!   不过眼见昀伊连开题报告都几乎做完了,而她的选题却还没有个明确的雏形,林知棠突然感受到一股火烧屁股的危机感。   她连忙放下包,匆匆拿了换洗衣物便往浴室跑,打算洗完澡就来赶工。   就算是拉也得拉出点东西才行!   目送林知棠离开后,祝昀伊转回来看向电脑,突然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她按动鼠标,切换成不同的文档,那是她另一个未完成的选题报告。   只见文档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关于这个选题的设计理念和创作形式,还附以许多相关数据佐证,但相较于下午报告的选题,这个报告显得格外杂乱无章,像是不同颜色的丝线被人粗暴地纠结成一团。   想要表达的东西很多很复杂,都是出于内心深处混乱不堪的情绪,祝昀伊梳理不开。   她越是想要求得一个明晰的轮廓,越是陷入更深沉的混沌,所以她放弃了,改而选择一个安全牌。   一个标准的、及格的,呆板而没有灵魂的安全牌。   会被世俗认可,但被知音否定的安全牌。   “……”   祝昀伊目光空空地扫过文档上的字眼,还是理不清半分头绪,灵感仿佛被情绪杀死了。   于是她阖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仰脸盯著书架发呆,像个被海浪冲走后正漂浮在海面上等待救援的落水者。   书架被收拾得井然有序,每一个物品都被分门别类地放在应属的位置,祝昀伊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每一格书架上的东西,当目光落在其中几本日语检定的书籍上时,忽而有几秒的停顿。   她抬起手,正欲将书拿下来,突如其来的来电提示打断了她的动作。   是妈妈打了电话过来。   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浮现些微光亮,祝昀伊接起电话。   “盼盼呀。”钟庆岚含笑的声音自另一端传来,“现在在做什么呢?”   “妈妈──”   祝昀伊鼻尖泛酸,像茫然四顾的幼鹿突然找到了归属,“我刚吃完饭,正在寝室里写报告。”   “报告?你都大四了还有很多作业吗?”   “是毕设的选题报告,现在要开始准备毕业设计了,今天和指导老师开会时才刚报告了选题。”   “原来是这样,那你准备得怎么样?”   想起戚教授告诫她的那些话,祝昀伊垂下眼睛,话音里难得暴露了几分沮丧:“老师……不满意,她希望我能换一个选题。”   钟庆岚语气惊讶,“怎么会?”   祝昀伊抿了抿唇,刚想向妈妈解释老师失望的原因,可还来不及开口,便听妈妈宽慰道:“没事的,我们家盼盼那么优秀,最后一定能够找到让老师满意的选题,你要相信自己。”   正欲出口的话语猛然噎在了喉头。   听着妈妈对她充满了自豪与信任的语气,祝昀伊突然有几秒钟的失语。   见她迟迟没有回应,钟庆岚疑惑地喊了她一声:“盼盼?”   祝昀伊这才堪堪回神,她扯了扯嘴角,道:“嗯……我会努力的。”   “我女儿真棒。”钟庆岚慈爱地夸赞,又宽慰了她一句:“老师也是因为对你的期望很高,要求才会那么高,你不要想太多,好好静下心来准备新的选题。”   听见这番话,祝昀伊的内心却没有感到半分安慰。   她忍不住想着,妈妈究竟是因为真的相信她能够做得很好才这么说,还是天然地认为她本就该做得很好,所以并不关心她沮丧的心情和可能会有的忧虑?   “……好。”喉头一阵胀涩,祝昀伊艰难地说着:“谢谢妈妈。”   钟庆岚笑着说了声“乖”。   她正想再关心女儿的其他日常,祝昀伊却抢先一步问道:“妈妈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钟庆岚一愣,失笑道:“当然是想关心你的近况呀,你最近──”   “我很好。”祝昀伊飞快地答道,随后她话锋一转,“安安最近身体怎么样?”   安安指的是她的妹妹祝葶安。   话音落下,果然听见钟庆岚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安安这几天得了流感,昨天甚至烧到四十度,去医院挂了水才把烧退下来,今天终于不再发烧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开完刀不久,身体特别虚弱,她这个月以来经常反复生病,简直愁死我和你爸爸了。”   “且这孩子脾气古怪,总闹着说不想做术后复健,我和你爸爸真是拿她没法子了,还得你帮忙哄哄她。”   祝昀伊的妹妹祝葶安是脊髓性肌肉萎缩症第三型(SMA Ⅲ)患者,她自四岁开始发病,随后渐渐失去了行走能力,六岁以后彻底无法站立,日常须以轮椅代步。   此类患者因为长年坐在轮椅上,脊柱需要承受头部的重量与上半身的压力,又因肌肉无力,背部肌群无法提供足够的支撑来对抗地心引力,久而久之便容易出现脊椎侧弯的现象。   祝葶安便是因严重的脊椎侧弯压迫到肺部,导致呼吸窘迫,因此在今年暑假进行了脊椎矫正手术,如今尚在恢复期。   由于父母的工作忙碌,祝昀伊自小便挑起了照顾妹妹的重责,妹妹做完手术后需要住院一个月,也是她全程在旁陪护,甚至为此放弃了原本定好的暑期实习,直到邻近开学、妹妹的身体也好转后才回到京市。   祝昀伊和妹妹的感情一直很好,自然也是非常关心妹妹的。   可是当她听见妈妈说出这些话时,第一个反应却并不是担忧妹妹的身体。   而是有种“果然如此”的念头。   这时又听钟庆岚叹息道:“唉,如果你妹妹也像你这么让我们省心就好了。”   是的,这样才对。   妈妈从来不会心血来潮打电话询问她的近况,这并不是代表她不在意她这个女儿,她知道妈妈也是关心她的,只是妈妈的关心背后总是带有其他的目的。   而其中最多的无疑是向她倾诉妹妹的病情。   祝昀伊从小就是个让人省心的乖女儿,早已习惯父母对于妹妹的关注多过自己。   因为习惯了,所以不再抱有期待,因为不抱任何期望,所以也不会感到失望,反而有种图穷匕见后的豁然开朗。   祝昀伊一直是个良好的倾听者,她熟练地接住话茬,宽慰母亲,就像她过去十几年来一直在做的那般。   母女俩谈话了一会,钟庆岚的心情明显轻松了许多。   她口吻依赖地说着:“盼盼,如果没有你,妈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面对这句从小到大已然听过无数次的话,祝昀伊扯了扯嘴角。   小时候的她还会亮着眼睛雀跃地表示“盼盼很高兴能帮到妈妈”,如今却只是淡笑着应了一声“嗯”。   “如果你当初是在家附近上大学就好了。”钟庆岚忍不住感慨,“真不知道你这孩子怎么非要去京市那么远的地方读书,华大虽然名字响亮,但烟川美院也很好呀,我听说烟美也是国内九大美院之一。”   这句话也听过很多次,祝昀伊垂了垂眼睛,并不答话。   钟庆岚话音一顿,语气庆幸:“不过幸好你快要毕业了,等你毕业后回老家工作,我和你爸爸也能轻松一些,还能经常见到你,不用像现在这样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   “我们打算让安安上省里的大学,届时爸妈买间公寓记在你名下,让你们姐妹俩一起住,有你在妹妹身边照顾她,爸妈也能放心些。”   “说起来,你还记得妈妈的同事小惠阿姨吗?她大儿子就在咱们当地的美术馆工作,待遇不错又是体制内,小惠说明年她儿子工作的美术馆可能会招人,你要不要──”   “……妈妈。”   祝昀伊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她一字一句费力地说着:“我室友刚好要找我讨论报告,我先去忙,之后再打给你。”   钟庆岚愣了愣,连忙说道:“那你去忙吧,妈妈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别累着自己啊。”   祝昀伊应了一声,这便挂断了通话。   她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一会,又慢吞吞地拨通了妹妹的电话。   然而电话迟迟没能接通,她只好转而打开和妹妹的聊天窗,想要发消息关心她的身体和复健情况。   “啪嗒——”   豆大的泪珠冷不防重重砸在手机屏幕上。   一滴、两滴、三滴……眼泪忽如午后骤雨般越掉越多,越滚越凶,直达到了完全无法凭借意志力控制的地步。   就在祝昀伊忍不住要哽咽出声时,寝室门口蓦地传来转动门把的声音。   是林知棠洗完澡回来了。   祝昀伊急忙捂住嘴,起身躲到了床上。   她刚拉上遮光罩,林知棠恰好走进寝室,见她已然上床,不由问道:“伊伊,你要睡了?”   祝昀伊的喉头胀疼得说不出话,只得捂着嘴用力地应了一声:“……嗯。”   林知棠并未察觉异样,她贴心地关了大灯,道:“那我小声一点,尽量不影响你。”   见昀伊没有答话,林知棠只当她是累极了,便没有再吵她,专心做起自己的事。   被遮光罩围成一个密闭空间的床位里,祝昀伊泪如雨下,潮水般汹涌的伤心与绝望彻底将她淹没,使她哭得几乎停不下来。   因为害怕被室友发现,她只能全程捂着嘴,极力阻挠任何一声试图泄露的哭音。   可她越是想要控制自己,越是觉得万分难受,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甚至觉得呼吸困难,她无助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藏身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里。   滚烫的泪水接连划过她的手背,形成一道又一道斑驳的泪痕。   她的抑郁症发作了。   -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谢今越正坐在车里,当他打给祝昀伊的电话第三次传来无人接听的提示声时,他挂掉电话,改而在聊天窗内打字。   「怎么不接电话?」   「睡了吗?」   他看了眼时间,此刻是晚间十点半左右,应该尚未到祝昀伊的就寝时间。   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得到回复,谢今越又打了一次电话,依然无人接听。   想起昀伊昨夜说肚子疼的神情,他有些担心她的身体,便联系了她的室友。   和祝昀伊同在寝室的林知棠告诉他昀伊已经睡了。   谢今越追问:「她有没有说身体不舒服?」   林知棠回道:「没有,我回来时她正在忙毕设报告,脸色看起来还不错,可能是太累了所以才睡得早。」   谢今越:「好,谢谢。」   他想起晚间和祝昀伊视频时,她确实说过因为太困了就去洗了把脸,当时她的面色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   一切都很合理,很正常。   可出于某种难以言表的直觉,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说不出感到异常的理由。   有那么一瞬间,谢今越是想要立刻驱车去女生宿舍楼下找她的。   可下一秒想到她的室友说她已经睡了,想了一会,又只得作罢。   于是谢今越放下手机,将车子驶离公司的地下停车场,向着自己的住所而去。    第19章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⑤ . ℃ Ο m   祝昀伊是在大三下学期时察觉了自己的异常。   起因是她和室友们一起去看现正热映的动画片时,突然对着巨大的屏幕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诚然,那部动画片是和亲情相关的题材,有许多令人动容的煽情片段,看哭了不少观众,但没有一个人像祝昀伊哭得这么惨,甚至直到电影谢幕后眼泪依然掉个不停。   她向来是个泪点颇高的人,即便感动也顶多泪目而已,不曾有过这般眼泪失控的时候。   不只是她自己感到莫名其妙,就连她的室友们也吓了一大跳。   几个人围着哭得整张脸都红了的祝昀伊一通关怀,还以为她近期遇到了什么伤心事,这才借着看电影的由头发泄出来。   大伙正着急时,祝昀伊的眼泪忽然停下了。   这一停便如夏日午后的雷阵雨,哗啦啦一顿倾倒之后,不过几秒的光景便又明媚如初。   祝昀伊的脸色很快恢复如常,还能若无其事地与朋友们说笑。   室友们看着她脸上不见一丝伤心的面色,小心翼翼地问她怎么突然哭成那样,回应她们的却是祝昀伊茫然的表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明明电影的情节也没有多感人,但她就是突然觉得很伤心。   祝昀伊笑了笑:“可能是看得太投入了吧。”   此后又发生了几次莫名其妙掉眼泪的状况。   有时是在观看煽情的短视频时,有时是在听播客主持人讲述童年经历,甚至只是独自洗澡、准备入睡之际,她也会毫无预警地落泪。   就连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不远处正在嬉戏的孩童,她也曾莫名其妙地掉眼泪。   祝昀伊发现自己好像突然变得格外多愁善感,起初她并没有太过在意,只当是随着年纪增长更为敏感多思。   真正意识到这样的自己并不正常,是某天夜里收到了高中同学发给她的宠物视频。   视频内容是主人打扮成自己养的小狗最喜欢的玩具,小狗见到他之后立刻兴奋地扑上去又跳又叫的,最后主人抱着小狗一起倒在地上玩耍。   小狗长得很可爱,与主人的互动也非常逗趣,看得人忍不住微笑。   但是祝昀伊却突然哭了。   就和看动画片那天感受到的心情类似,甚至更为剧烈,庞大汹涌如海啸般的伤心蓦然将她淹没,眼泪随之溃堤,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   祝昀伊傻住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   她几次想要用意志力控制,可就像是有人在她身上戳出了一个洞,源源不绝的泪水从那洞口奔涌而出,而她却找不到让眼泪停下的办法。   这种全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感觉让祝昀伊感到无助又害怕,终于愿意正视近期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异常。   除却这些不知缘由的眼泪以外,她也发现自己最近经常失眠,偶尔还会心悸。   想起许晓蓓说过她曾因为期末压力太大导致内分泌失调,情绪格外容易波动,还有失眠的状况,祝昀伊不由神色一凛,立刻去了校医院挂号看诊。   她看的是内分泌科,可医生在经过评估后,竟然建议她转诊到身心医学科。   祝昀伊大脑空白,突然无法理解医生所说的话:“……什么意思?”   “你的甲状腺功能和基础激素数值都在正常范围,超音波检查也没有问题,基本上可以排除典型的内分泌疾病。”   “激素异常确实可能导致你描述的症状发生,可当我们排除了腺体本身的问题,却仍有这些症状时,就要考虑是否是中枢系统的异常,比如大脑对于情绪和压力的反应模式出现了状况。”   见祝昀伊仍旧表情呆愣,似是正费力地理解着他的话,医生语气自然地说着:“别紧张,就像感冒了要看耳鼻喉科,肠胃不适要看消化科一样,当情绪和睡眠的困扰影响到你的生活,寻求身心科医生的帮助是很正常且专业的选择。”   “因为学业和生活上的压力,许多学生都有过与你类似的状况,如果能早点评估和介入,也有助于恢复。”   医生温声说完,提议道:“我现在帮你开一张转诊单?”   祝昀伊终于回神,面对医生温和的眼神,她无意识地揉搓着外套袖口,指尖一点一点用力。   喉头一阵干涩,她轻声答:“……好的,谢谢医生。”   尽管医生表示这是许多人都曾经历过的阶段,祝昀伊也安慰自己别胡思乱想,可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依然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迫得她不可抑制地心惊胆颤起来。   而在听到身心科医生表示,根据评估结果,她符合轻度抑郁症的诊断标准时,祝昀伊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既不惊讶,也没有感到特别惶恐,只是口吻冷静地询问对方能不能透过药物治疗。   医生点点头,道:“可以的,不过像你这样的情况,我会建议同时进行心理治疗,这样吧,我先开药给你,然后我们来预约心理咨询的时──”   “请您先开药吧。”   祝昀伊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我想先透过药物治疗。”   没等医生回应,她又兀自解释道:“刚好快到期末了,系上的考试和作业很多,我想等不那么忙碌之后再过来可以吗?”   医生看着她面上礼貌又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温声道:“当然,我们可以按照你的节奏来调整时间,那我先开药给你,并帮你预约下周同一个时间回诊。”   祝昀伊垂下眼睛,“……好的。”   随后医生又仔细叮嘱她药物可能会有的副作用,并提醒她药物虽然可以帮助她稳定基础,但如果始终没有寻得一个情绪出口或是应对方式,可能同样的情况还是会反复发生,甚至让她更加辛苦。   祝昀伊点着头表示明白,像个将老师说的话一一记起来的好学生。   医生见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只微笑道:“昀伊,那我们下周见。”   -   祝昀伊并没有如约回诊。   原因是期末实在太过忙碌了,她忙着忙着就错过了回诊时间,只是在心里想着,等她忙过这段时间再预约也不迟。   可直到学期完全结束,她从京市回到烟川,也依然没有抽空回诊。   回诊单被她折叠成一张小方纸,收在抽屉的最深处,药倒是乖乖吃完了,症状也确实有了改善。   可当吃完药一段时间后,那些状况又隐隐有了复苏的迹象,但被她极力忽略。   祝昀伊告诉自己,病去如抽丝,也许再花一点时间就能彻底痊愈。   她努力保持乐观,生活中也避免去思考太过沉重的问题,不看任何会让人感到悲伤或动容的事物,然而不可控的眼泪和莫名低落的情绪还是经常见缝插针地侵袭她的生活。   暑假某天晚上在医院陪伴刚做完手术的妹妹时,祝昀伊又突然忍不住想哭。   为防止妹妹察觉异常,她及时躲去了厕所,可这一次的症状却不像过去几次那般容易平复。   她捂着嘴坐在马桶上哭得近乎喘不过气,哭得眼前阵阵发黑,哭到偶然路过的清扫阿姨急忙敲门询问她有没有事。   为什么?   她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祝昀伊红着眼睛茫然又无助地走出女厕,在回病房的路上,她偶然间看见了顶上身心科门诊的指示牌。   那一刻,迟来的巨大恐慌如黑夜降临,夺走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明。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可能──   真的得了抑郁症。   距离暑假结束还剩两个星期时,祝昀伊提前回到学校。   第二天她便去了校医院的身心科回诊,替她看诊的还是同一个医生。   医生并没有质问她为何间隔那么长的时间才回来,而是一如初诊时那般温和而仔细地询问她的症状与感受。   结束问诊后,医生又让她做了一次脑测试和心理量表,结果显示她是中度抑郁合并轻度焦虑症,且已经出现了躯体化症状。   这一次祝昀伊再也装不出无所谓的态度,直接在诊室里掉了眼泪。   其实这段期间她也曾在网上做过无数次心理测试,几乎每一份测试结果都显示她可能有抑郁的倾向,但她就是下意识不愿接受,甚至是极力否认。   即便是此时此刻,她也依然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结果。   “……为什么是我?”   祝昀伊曾无数次浮现这个的念头,早在她第一次确诊了抑郁症的时候。   为什么会是她?   为什么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如意,也过得并不辛苦。   她自小家庭和睦,与家人间的关系十分亲密,人际关系与交友上也没有任何异常,就连感情世界也既甜蜜又稳定。   她的人生至今并没有遭遇过什么巨大的困难和挫折,她身体健康,从小到大便很少生病,既未受过他人不友好的对待,也未曾经历学业上的挫败,就连在金钱花用上都不曾吃过什么苦与委屈。   虽然不至于要什么就有什么,可与许多为生活辛苦奔波的人相比,她已是非常幸运和美满。   照理来说,这是应该要感到幸福快乐的人生才对。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得到抑郁症?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是她不够知足吗?是她想得太多吗?是她太喜欢庸人自扰吗?还是她做错了什么?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   祝昀伊泪如雨下,当她不知道自己无端落泪的理由时,只是感到困惑又无助。   而当她终于明白眼泪掉落的原因后,又开始痛苦并自责于眼泪的意义。   医生给她递了纸巾,等到她的情绪稍稍平息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昀伊,并不是只有生活不幸的人才会抑郁,它是一种身体机制异常导致的疾病,有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生活的压力可能是诱因,但却绝不是导致其发生的必然。”   “比如一个免疫系统脆弱的人,在天气变化时容易感冒。同样的,一个大脑情绪调节系统较为脆弱的人,也可能在经历内外压力时出现抑郁的症状,这和这个人是否坚强、是否知足、是否生活美满,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   祝昀伊泪眼朦胧地看着医生。   “你问我为什么是你?答案或许很简单。”   医生神情温柔,语气坚定而有力量:“就像有些人会过敏、有些人会偏头痛一样,你的大脑正因为许多复杂的因素而需要一些帮助来恢复平衡,这并不是你的错,只是一个需要面对和处理的状况。”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一起来处理它。”   -   祝昀伊开始接受心理咨询。   然而,考虑到校医院人多眼杂,随时可能遇到认识的人,而她暂时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于是便经由主治医生转介到校外的心理诊所接受治疗。   该诊所的院长卢承宇是她原先的主治医生的学弟,他也是华大毕业的校友,特别给前来看诊的华大学生减免了治疗费。   祝昀伊自九月初开始接受咨询,时间固定在每周五下午三点。   周五她只有上午有课,室友们的课都在下午,谢今越则一整天在公司,是个让她得以避开他人的好时段。   虽然谢今越时刻关心着她的动向,可他毕竟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在她身边盯着,因此也还算能应付。   起初的祝昀伊非常紧绷。   她总是习惯在他人面前只展示自己好的一面,那些不好的阴暗面全部深深藏起,即便是在面对心理医生时也是如此。   卢医生并没有急着探索她的内心,他只是像个与她许久未见的旧友般温和耐心地和她聊天,关心她的近况。   在谈话的过程中,祝昀伊渐渐的不那么局促,也开始能自然地与他说起生活日常,但在表达内心的感受时还是会下意识包装自己。   第二次咨询时,卢医生请她描述别人对她的印象。   祝昀伊说:“乖巧,听话,懂事,可靠。”   这是她从小到大最常听见的几个形容她的字眼。   卢医生问:“你认为自己确实符合他们所形容的形象吗?”   祝昀伊沉默了一下,道:“……嗯。”   在他人眼中,她一直是个听话懂事的女儿,乖巧上进的学生,温柔可靠的朋友,她自己表现出来的也确实是这个模样。   卢医生又请她描述对自己的印象。   祝昀伊说:“温柔,独立,负责任……经常胡思乱想,容易内耗,有些疲惫的。”   卢医生仔细记录,并询问她有没有察觉这两组形容词的异同?   祝昀伊迟疑地说:“我描述自己的词比较负面?”   卢医生笑了笑,道:“这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我还观察到一点是,你认为他人对你的那些印象,都是些利他的形容词。”   “比如乖巧、听话、懂事、可靠——这些品质,服务的对象都是他人,而不是自己。”   “昀伊,你是否经常听见以下的句子——因为你乖巧,所以让我很省心。乖巧这个词可以替换成上述任何一个别人对你的形容词,省心则可以替换成诸如满意、依赖等词汇。”   “因为你听话懂事,所以让我很满意。”   “因为你负责可靠,所以让我很依赖你。”   祝昀伊点点头,确实都是她经常听见的话。   卢医生温声道:“听起来,在许多人际关系中,你都扮演着对他人有用的角色,那你有没有思考过,自己的价值是否一直建立在‘被他人所需要’的效用上?”   祝昀伊呼吸微滞,她从未想过这种事情。   可此刻仔细思考过后,才发现事实确实如此。于是她轻声答:“……是的。”   卢医生道:“事实上,无论是他人眼中的你,还是你对自己的描述,我似乎都看到了一个尽责、为他人考虑的形象。但如果把这些非常好的特质先放到一边,我很好奇,在‘温柔的祝昀伊’之外,还有没有另一个部分呢?”   “比如,疲惫的祝昀伊,总是想很多的祝昀伊,偶尔也想要任性的祝昀伊,或者是,对某事感到厌烦但却不敢表达的祝昀伊?”   “那个部分的昀伊,又是什么样的感受和看法?”   “啪嗒——”   祝昀伊的眼泪就是在听见这段话时掉下来的。    第20章   祝昀伊一直认为眼泪是一种无用的软弱。   遇事流泪不仅无法解决实际的问题,可能还会给旁人带来麻烦,因此即便觉得再难受,她也甚少会在他人面前落泪,而是选择自己默默地消化情绪。   哪怕是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也很少哭。   就算真的忍不住哭了,也经常会在哭到一半时对流泪的自己感到羞耻,怀疑自己是否太过矫情。   所以当她克制不住在卢医生面前掉泪时,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向他道歉。   “对不起……”   祝昀伊难堪地捂住嘴,感觉自己像是突然变成了一颗被人戳破了洞的水球,眼泪如水般哗啦啦地往洞口外流。   发现自己控制不了泪水,她又重复了一次道歉:“对不起。”   卢医生温和地注视她,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带着包容与理解的表情对她轻轻点头。   就好像是默许了这一切。   默许她的眼泪,默许她的软弱与不堪,默许为此感到抱歉与羞耻的祝昀伊。   祝昀伊再忍不住,她缓缓松开捂住嘴巴的手,任由这已然压抑到极致、终于在此刻寻到出口的泣音泄出。   “呜——”   宽敞明亮的诊室里响起了女孩子从低到高,由缓至急的哭泣声,久久停不下来。   祝昀伊第一次发现,原来人在放声大哭时,胸腔竟会震动得那么疼。   从前只是觉得要忍住不哭很累,现在她才意识到,要宣泄这场不知在体内蓄积了多久的情绪洪水,竟然也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她哭得胸口发疼,眼前发黑,近乎喘不过气时,卢医生又出声引导她慢慢呼吸,直到状态渐渐平息。   片刻后,眼泪终于慢慢停下。   祝昀伊感受到一股如同洪水退去般的狼藉与荒凉。   她呆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大半,身体突然变得很轻,轻得仿佛随便吹来一阵风都能把她吹散。   这时卢医生递来一杯温水,示意她喝点水润润嗓。   等到她捧着杯子缓慢地喝下半杯水后,他才温声开口:“昀伊,还记得你初次来到这里时,问我的问题吗?”   祝昀伊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雾蒙蒙的。   卢医生语声轻缓:“你问我,为什么你会莫名其妙地流眼泪?为什么经常一哭就停不下来?为什么你没有办法凭借意志力控制眼泪?现在我们或许可以一起探讨这些问题。”   他首先问:“你认为眼泪象征着什么呢?”   祝昀伊哑声答:“悲伤、痛苦、软弱、脆弱、需要安慰……麻烦。”   卢医生点点头,“你认为哭泣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呢?”   祝昀伊沉默几秒,和方才那个问题的回应相差无几,但又多了“矫情”这个回答。   卢医生又问:“你觉得眼泪应该要是可以控制的吗?如果没有办法控制眼泪的话是否会觉得自己无用?”   祝昀伊点头:“是的。”   卢医生仔细地记录,随后含笑问她:“那我们来想像一个情境,假如你身边重要的人,比如家人或好友突然在你面前流泪了,你觉得对方哭泣的原因会是什么?请尽量说出可能的理由。”   祝昀伊想了想,答道:“也许是遇到了伤心的事情,或是碰见无法解决的困境,也有可能是压力太大,需要发泄情绪……”   她一连说出数种过去曾经见过的情形。   卢医生问:“你是否会认为为此哭泣的对方软弱、麻烦、矫情或无用?”   祝昀伊想像着那样的情境,发现无论在她面前哭泣的人是谁,答案似乎都是否定的。   她好像知道医生想要表达的是什么了。   见她不说话,卢医生又耐心地问了一次:“你是否会认为对方软弱、麻烦、矫情或无用?   祝昀伊摇摇头。   她沉默几秒,艰难地回答:“不会……我会理解并包容他的眼泪,明白他可能只是想要宣泄情绪或是需要帮助,并视他的需求给予他安慰。”   卢医生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他注视着她,缓声问道:“那么,如果把在你面前哭泣的‘重要的人’,换成是你自己──那个刚刚坐在这里哭泣的昀伊,你愿意试着用同样的理解和包容,去听一听她的眼泪想说什么吗?”   “……”   祝昀伊闻言鼻尖又是一阵胀疼,酸涩的感觉顺着鼻梁蔓延至眼眶。   她艰难地吞咽着口水,想要开口说话,嗓子却像是被石子堵住般发不出声音。   卢医生道:“昀伊,你提到你从小就很独立、负责,习惯照顾他人,这是非常宝贵的品质。”   “但这同时也可能意味着,你会把自己的许多需求——比如疲惫时休息的需求,委屈时被安慰的需求,害怕时被保护的需求,都悄悄地压抑下去。”   “人的身体和感受拥有绝佳的记忆力,那些没有被妥善处理的情绪,不会因为你忽视它而消失,而是会像没有关紧的水龙头,一点一点蓄积在心灵的水池里。”   “但水池的容量是有限的,当它满到再也装不下时,任何一点微小的触动都可能让它溃堤。”   “所以,那些‘莫名其妙且不可控’的眼泪可能不只是为了眼前的事物而流,更是为过去许许多多没有机会淌出的泪水而流。”   祝昀伊听懂了,意思是她太过于习惯照顾他人,却经常对自己的需求视而不见,甚至是极力压抑住,所以才会生病吗?   当意识到自己生病的理由是什么,她呆了许久,首先感受到的心情竟然是可悲。   她哽咽着问:“那我要怎么办呢?”   没办法控制眼泪的感觉真的很可怕很可怕,她只想要尽快从这样的状态下脱离。   卢医生说:“我们先不强求控制眼泪,而是试着去‘理解’它。”   他请昀伊在想哭或情绪低落时,记下当时的情境、身体的感受和脑中的想法。   然后想像如果是重要的人处于如此境地,她会怎么做,并试着把可能的做法和想说的话说给自己听。   卢医生宽慰道:“昀伊,这不是必须完成的作业,只是我们用来探索你的情绪的工具。”   “想像你是勇敢的探险家和观察员,负责报告你的发现,而我是陪你一起看地图、分析线索的向导,提供一些你可能没想到的视角。”   “这将会是一个过程,我们要一起学习。”   祝昀伊红着眼睛点点头。   结束咨询后,卢医生又针对她的生理症状开立了药物,请她观察服药前后的状态和差异。   这样的治疗一连持续了几周。   ……   ……   今天是祝昀伊的第五次心理咨询。   卢医生温和如初,他先是询问昀伊过去一周服用药物的情况,随后问她这一周过得怎么样。   却听祝昀伊答:“不太好。”   卢医生眸光微动,道:“我注意到,这是过去几周以来,你第一次用‘不太好’来形容生活。我很好奇,这一周发生了什么不同的事情吗?”   祝昀伊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这才缓缓向他倾诉过去一周几次流泪的情境。   准备毕设时遇到的困境、与老师的私下谈话、母亲突如其来的电话等等——   可当卢医生请她描述情绪波动最大的事件是什么时,却得到了上述事件以外的回答。   “男朋友撞见我在吃抑郁症的药。”   祝昀伊哽咽道。   没等卢医生反应,她便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明起当时的情景:“他问我那是什么,我骗他是因为肚子疼所以吃了止疼药,可他好像不太相信,但因为我忍不住哭了,所以他才没有继续追问。”   她紧紧握着手,十指不安地缠绕在一起,道:“他是个很敏锐的人,所以我提前准备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药盒,一个放在包里,一个藏在衣柜,我感觉他事后查看了我的包,但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藏在衣柜里的那个……”   “如果……如果他发现了怎么办……”   祝昀伊表情空白,根本无法想像那样的情境,此刻她光是试图想像,就恐慌到难以呼吸。   因为实在太无助,在卢医生这个唯一见识过她真实自我的人面前,她难得主动说出了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   “我其实是想过要告诉他的,在他撞见我吃药以前,我是想过要告诉他的——”   “可是当他真的差点撞破这件事情时,我却慌张到不惜利用谎言和眼泪来掩盖真相,我发现我其实做不到对他坦承,我真的……真的很害怕很害怕。”   祝昀伊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一片不可视物的浓雾里,不知道往前一步是会踏上平地还是坠入悬崖。   她不敢去赌那哪怕万分之一的坠落可能。   而当卢医生想要和她一起探索感到害怕与无法坦诚的原因时,她却又对这个话题缄口不言。   过去的几次咨询也是如此,她愿意和医生谈及过往的人生经历、原生家庭的影响和人际关系的相处,却唯独对与男朋友有关的事情避而不谈,仿佛那是被她深深埋在心灵深处,无人可以碰触的逆鳞。   祝昀伊也知道自己很矛盾,明明想要从医生这里获得引导和解决办法,却又总在对方试图提供帮助时选择回避。   见她神情焦虑,卢医生并没有强行和她讨论男朋友,而是将话题引到“心灵防护”上。   “昀伊,如果我们把心灵想像成一座城堡,那么‘男朋友’这个话题,就是城堡里戒备最森严的宝库。”   “你的恐惧和回避是守护宝库的卫兵,每当有人靠近宝库,卫兵就会启动防护机制,拼命示警,而这恰恰告诉我们,宝库里存放的东西,对你来说可能无比珍贵。”   “我们不需要在今天打开这个宝库,而是要感谢卫兵们的忠诚守护,然后问问他们,如此拼命谨慎,究竟在保护些什么?”   “……”   祝昀伊愣住了,她盯着卢医生温和含笑的面容,思绪却陷入混沌的思考。   卢医生体贴地等待片刻,让沉默自然地存在几秒。   “有些问题需要时间来沉淀,不需要立刻找到答案,我们先把这个想像先放在一边。”   他轻柔地转移了话题,“我注意到你还提到了准备毕设的困境,我们可以从这里继续──”   -   走出诊所时,外头的阳光正好。   祝昀伊踏着沉重的步伐迈下阶梯,抬起眼,眼前的马路车马喧嚣,来往之间尽显繁华之意。   可她站在路边,却有种整个世界只余下自己一人的孤独感。   刚结束咨询,祝昀伊此刻无论身心都非常疲惫脆弱,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在无人打扰的情境下什么都不做地待上一会。   可是她可以去哪?哪里才是安全的?   脑子里是一片混沌的空白,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公交车来了一辆又一辆,她仍旧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空空地盯着前方呼啸而过的车影。   乔屿就是在这时看见了祝昀伊。   他正站在对面的路边抽烟,身后是一家正在进行装修的咖啡店。   咖啡店是他的堂姐开的,而他今天作为投资人过来监督装修,被里头的气味薰得头疼,这才出来透透气。   手里的烟才刚点上,还没来得及抽上一口,就看见坐在对面公交车等候亭里的纤细身影。   乔屿动作一顿,他眯起眼睛认真地看了一会,确认坐在那的女孩子确实是祝昀伊。   只见她正身影单薄地坐在长椅上,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上,双腿并拢,双手置于膝上,全然是一副好学生坐姿。   因为离得有些远,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从肩膀和脑袋垂下的弧度,竟莫名感受到一股孤单寂寥的氛围。   乔屿看了看她的周围,没有看见谢今越那家伙。   夹着烟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他不知为何竟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一颗脑袋突然凑过来叼走了他的烟。   乔屿回过神,扭头看向不仅抢走了这根烟,甚至还从他兜里顺走了烟盒和打火机的堂姐。   “看什么。”注意到他嫌弃的视线,乔念初大言不惭道:“借一根抽抽怎么了!别那么小气。”   乔屿气笑了:“我小气?我要是真小气就不该给你的店投钱,而是叫大哥来抓你这个离家出走的家伙。”   一提到兄长,乔念初顿时很怂地缩了缩脖子,露出讨好的笑脸:“别这样弟弟,你忍心看到姐姐在这如花年纪命丧亲哥手里吗?”   乔屿冷眼以对:“我忍心。”   他视线往下,落在堂姐鼓囊囊的外套口袋,乔念初见状干笑几声,慢吞吞地把烟盒和打火机拿出来。   将东西还给他前,她又飞快从盒里抽出三根烟,表情可怜兮兮:“这可是黑色卡比龙,为了筹备这家店,我都好久没抽了。”   乔屿嘴角微抽,真想立刻打电话给堂哥让他来看一看这位姐此刻的模样。   他懒得和她掰扯,干脆又把烟盒和打火机递回去给她,得到后者一顿狗腿的谄媚。   乔屿:“……”   当他再抬头看向对面时,恰好来了一辆公交车,只见祝昀伊从椅子上站起,跟随其他乘客踏上了车。   正欲过马路的脚步顿时止住了。   他一顿,刚想着自己原来想走到对面是因为什么,公交车已经在他的视线中渐渐驶远。   乔屿回头望了望四周,突然好奇祝昀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一带是商业区,到处都是办公大楼和写字楼,距离最近的商圈和美食街有一段路程。   附近倒是有一家美术材料行,但美术行前似乎就有一个公交车站,也不必特地来到这里。   正思考着,他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兄弟的女朋友那么关注做什么?   她为什么出现在这关他什么事?   乔屿“啧”了一声,挥开从身旁飘来的二手烟,正想转身进店,蓦地注意到开在咖啡店对面的诊所。   他盯着“岛语心理诊所”几个大字看了许久,下意识问:“对面那间是什么?”   “嗯?”乔念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答道:“卢承宇的诊所啊。”   “我当然知道是诊所,我是问——”话到这里一顿,他察觉到不对:“你认识里头的人?”   乔念初移开目光:“……高中同学。”   这副表情一看就有猫腻,但乔屿没心情探究这些,他蹙起眉头:“你同学是心理医生?”   乔念初看着对面招牌上的几个大字,有些无语:“很明显是吧,那上头不是写了岛语心理诊所?”   “……”   乔屿忽然陷入了沉思。   心理诊所?    第21章   祝昀伊已经四个小时没有回消息。   谢今越上午才与她通过电话,可午休时间再打给她时,却是一连几通电话都无人接听,就连消息也没有回。   他打开手机的共享位置想看一看她的定位,却发现她并没有开启位置分享。   「怎么不回消息。」   「在做什么?」   谢今越眉头微蹙。   他今早才确认过她一整天的行程,她上午有两堂课,课到中午十二点结束,下午没课,不过两点到四点约了指导老师讨论毕设报告。   此时已近下午一点,她应该已经结束了上午的课,正在吃饭或午休。   谢今越又打了通电话,祝昀伊还是没有接。   她的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今早抵达教室时给他发的报备照片,随后便一连消失了四个小时。   “……”   看着毫无动静的聊天窗,谢今越的心情有些烦躁。   以至于下午项目组开会时,他全程端着一张生人勿近的死人脸,惹得和他同在一个公司实习的孟轩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就连他们的带教,项目经理陈亦飞也玩笑地问“谁惹到今越了”,结果得到谢今越面无表情的一句:“没有,我天生就长这样。”   陈亦飞:“……”   孟轩:“……”   不得不说,大帅哥即便臭着脸,那也是个臭脸大帅哥,不仅不让人反感,反倒还觉得赏心悦目。   陈亦飞被他噎了一句也不恼,很快又继续下一个议题。   今天的会议轮到孟轩做会议记录,可他做着做着,目光总忍不住往谢今越那处瞥。   只见后者正凝神盯着电脑,眉头紧蹙,表情严肃,仿佛正面对着金融危机般的大难题。   孟轩一顿,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他露出这种表情。   他悄悄地往谢今越的屏幕瞥了一眼,看见他的电脑上开着V信,聊天窗里是一条又一条没有得到回应的绿色对话框。   而他还在持续向对方发送消息。   「为什么不回消息?」   「你已经五个小时没有回我消息了。」   「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消息。」   「回消息,理我。」   「快回我。」   「。」   孟轩:?   孟轩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不该看的。   他被这满屏的怨鬼口吻震撼住了,因为实在好奇对面是谁,便冒死扫了眼聊天窗上的备注,结果看见了“鹿宝”这个名字。   孟轩只用了一秒就猜到对方是谁。   大抵是谢今越的女朋友,祝昀伊。   说来尴尬的是,孟轩从前曾对祝昀伊有过好感,可惜他还来不及和她发展什么,就被谢今越捷足先登了。   谢今越似乎总是能抢占先机。   明明,当初他们几乎是同时认识的祝昀伊,甚至严格说起来,他还比谢今越更早一点。   孟轩有些唏嘘。   不过见谢今越和女朋友发消息的口吻,估计两人的感情状态也不似他想像的那般美好而令人嫉妒。   思及此,他竟可耻地感到了一丝安慰。   原来强大而锋芒毕露的谢今越也不是在每个赛道上都能够游刃有余,这个发现让孟轩心里那点微妙的挫败感,奇异地平息了些许。   这时,谢今越再度抬腕打字。   孟轩克制不住好奇心,时不时往他的电脑上瞥,看见他一字一字缓慢地敲出了一句——   「看够了吗?」   “!!”   孟轩倏然一悚,瞬间收回视线。   没等他从偷窥别人被抓包的尴尬中缓过来,陈亦飞突然点了他的名字:“孟轩,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   “啊、啊?”孟轩一个激灵,猛然回神,对上陈亦飞询问的表情。   他完全没有听见陈亦飞问的问题,不由涨红了脸道:“抱歉……您可以再重复一次问题吗?”   陈亦飞道:“我是问,你对于合作方要求企业提升方案中必须包含对管理层的绩效对赌协议有什么看法。”   孟轩闻言又呆了几秒,这才手忙脚乱地翻看起电脑上的文档,支支吾吾道:“这个……我……我认为……”   陈亦飞耐心地等了一会,见他涨红了脸,却怎么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于是又转向谢今越:“今越,你呢?”   谢今越从电脑后抬起头来,语声沉静:“我认为这是卓曜本次投资的核心前提。”   谢今越和孟轩目前在一家名为格理贝伦的管理咨询公司实习,他们所在的小组正在进行替合作方所投资的公司提供管理咨询的项目。   甲方卓曜资本近期投资了一家新能源电池材料公司锋锂科技,投资后发现其虽有技术,但管理层缺乏将技术规模化和商业化的能力,致使公司运营混乱,无法形成稳定盈利的产品。   因此,卓曜资本委托格理贝伦对锋锂科技进行管理层性能与商业化能力尽职调查,并据此设计出可行的管理重组和企业提升方案。   谢今越道:“卓曜投资的不是锋锂现有的技术,而是这家公司被改造后的潜力,然而锋锂的创始人李总过于专注在技术研发,缺乏铁腕的盈利决心,这显然不是卓曜想看到的,因此提出对管理层的绩效对赌协议是本次方案的重点,他们或许还会要求我们准备CEO的替代人选评估。”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认为这是一个高风险的举动。”   陈亦飞眉头微挑,“哦?怎么说?”   谢今越继续道:“李总在技术圈和员工中的威望极高,粗暴更换可能会引发核心团队离职、技术断层,甚至导致负面舆论,这些都是需要计算进去的隐形成本。”   陈亦飞点点头,饶有兴致地问:“那你觉得该怎么做比较好?”   谢今越显然脑中已有构思,想也不想便接着说道:“可以分成两个部分,第一,设计一个具有挑战性的对赌目标,把李总的股权激励和公司短期盈利强挂钩,逼迫他走出舒适圈;第二,秘密评估一位既能执行铁腕策略,又能安抚技术团队的COO人选作为预备,满足卓曜的控制欲。”   陈亦飞笑了,他针对这个做法又延伸了几个问题,谢今越一一答了。   这下不只陈亦飞面露欣赏,就连同组的几个分析师也忍不住道:“今越毕业后有什么安排?要不你来我们公司吧!”   “组长,直接让HR给今越发offer了吧,他简直就是干咨询的好苗子!”   “一起996,一起加班一起爽——”   “喂!不要劝人子弟误入歧途啊!”   面对前辈们的赞赏,谢今越面上依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点点头说:“谢谢。”   有位分析师见状越发亮了眼睛,“瞧瞧今越这泰山崩于眼前也面不改色的架势,我们就需要这种人才!而且还长那么帅,往甲方面前一站,估计对方再怎么想无理取闹,对着这张脸也说不出口了。”   “有理有理。”   “有了今越加入,那我们不得变成咨询界颜值最高的公司了!”   “帅的是今越,关你什么事。”   “喂……”   几个人插科打诨地互相吐槽起来,会议室内一扫严肃正经的氛围,多了几分轻松和热闹。   孟轩既羞耻又挫败地僵在座位上,不敢去看其他人的眼神和表情。   偷窥别人被发现也就算了,同样是在会议上开小差被点名,怎么别人能够给出无比漂亮的回答,可他却连声屁都憋不出来?   好懊恼,又好不甘心。   孟轩有些失魂落魄,忍不住又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后者仍旧是那副冷静沉肃的表情。   他想,若是换了他被陈亦飞和前辈这般夸奖,估计早就喜形于色地傻笑起来,可谢今越却面不改色,仿佛早已习惯自己的优秀。   这让孟轩越发感到自惭形秽。   直到他目睹谢今越继续盯着电脑给女朋友发消息,依然是那副怨鬼般的口吻——   「怎么还不回。」   「你到底在忙什么?」   「再不回我就给你室友打电话了。」   「回、我。」   孟轩:“……”   他是不是精神分裂啊!   -   祝昀伊的月经恰好来了。   她通常在经期第一天容易肚子疼,这对于她此刻的身心状态来说,完全是雪上加霜。   换好卫生棉后,她换了睡衣来到次卧的床上,拉起被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突——突——”   放在床边柜上的手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发出震动声,祝昀伊本不想理会,但隔三岔五就会响起的声音惹得她越发烦躁,忍了一会还是把手机拿过来一看。   通知栏显示她有六十二条未读消息。   有男朋友的,妹妹的,室友们的,同学的,而其中近五十条消息都来自同一个人——   大多数人见她未回复也没有再持续发送,只等待着她的回应,唯独某人片刻也不能消停。   祝昀伊躲在被窝底下看手机,屏幕上跃动的光映亮了她的脸,可她的眼底却是沉默的漠然。   接连不断的消息一则又一则跳出来,从语气和内容可以看出对方的心情极差,似是已濒临爆发,可此刻的她实在无力去照顾他人的感受,因此只是安静地看着,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祝昀伊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想,哪怕是再有耐心、再锲而不舍的人,若是始终得不到对方的回应,迟早也会放弃,并就此消停吧。   而她默默地等待着那样的时刻到来。   就在这时,小腹蓦地传来一阵坠疼,祝昀伊脸色发白,忍不住放下手机,按住下腹蜷缩起身子。   她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一只脱了壳的蚌,柔软的身体脆弱而不堪打击,任何一点来自外界的风沙都能伤害到她,唯有躲在密不透风的被窝底下才能感到安全一点。   可潮水般无助的心情和汹涌的疼痛笼罩着她,即便她如同回归母体的胎儿般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依然感到非常难受。   “突──突──”   放在枕边的手机再度传来了震动提示声。   祝昀伊睁开眼睛,她看着手机发出的光亮,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要打给谢今越,告诉他──   她现在觉得很痛苦,她有一点需要他。   可这个念头才刚浮现又立刻被她否决了,她禁不住地想,每个人来到这世间本就是孤独的,遇到任何困难都要学着自己去解决,因为没有人会永远在她的身边帮助她、陪伴她。   如果太过依赖他人,当那个人离她而去,她又该怎么办呢。   人终究是孤独的。   若是觉得身体疼痛就去吃药,若是感到情绪低落那就什么也不要想,好好睡上一觉。   反正天也还没塌下来。   祝昀伊熟练地哄好自己,她捂着小腹从床上坐起,想要下床去吃止疼药。   才刚步履虚浮地走出次卧,迎面就撞上了刚采买完食材回来的路姨。   “伊伊,你在家呀?”路姨注意到她面色苍白,不由关心地问:“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身体不舒服吗?”   祝昀伊勉强笑了下,“嗯……生理痛。”   眼见她的面上没有一丝血色,额角也沁着冷汗,显然非常不适,路姨语气担忧:“需要带你去医院吗?”   祝昀伊摇摇头:“不用了,我吃点止疼药就好,以前也是这样。”   路姨连忙道:“那我给你熬些红糖水吧。”   “好,谢谢您。”祝昀伊点点头,她从包里找到止疼药,就着路姨递来的温水服下。   路姨问道:“告诉今越了吗?”   祝昀伊拿着水杯的动作一顿,她一口气把水喝完,这才慢吞吞地说:“没有……他今天在公司,晚点说不定要加班。”   她又笑了下,“我没事,睡一觉就好。”   说完,她把水杯还给路姨,在后者担忧的目光下转身回房了。   -   止疼药慢慢发挥了作用。   小腹深处一阵又一阵的坠疼渐渐感受不到,祝昀伊蜷缩在被子下,抱着枕头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她梦到了童年时的一件往事。   大概是在她十一岁那年的寒假,祝葶安突然在凌晨发起高烧,钟庆岚给她喂了退烧药,半个小时后烧虽然慢慢退下去,可妹妹发烧时经常反复,需要人时刻守在身边。   偏偏钟庆岚上午时有两台手术要做,祝衡所在的市公安局也接到临时案件需要他过去一趟,爷爷则在昨天去了其他城市探望生病的友人。   家里没有大人在可不行,于是两人为了谁要留下来照顾祝葶安大吵了一架。   钟庆岚指责祝衡每到关键时刻总是借口局里有事抽身离开,反要她放弃工作照顾家人,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凭什么次次都这样,难道家里只有他需要工作吗?   随后又说到自己为了这个家,不惜从前途大好的科室转到小科室,熬到这把年纪还只是个主治,她牺牲得还不够多吗?   听见这句话,向来在吵架时选择保持沉默的祝衡也恼了,反问她谁让她牺牲了,别把个人选择全归咎于照顾家庭,又说他早就建议请个保姆照顾安安,是她自己不愿意的。   钟庆岚一听立刻尖声道:“请个保姆再让他们来害死我女儿吗!”   其实过去他们也曾请过保姆照顾祝葶安,可每一次的经验都不好,甚至还有一个保姆忘记妹妹对坚果过敏,竟兀自泡了从家里带来的坚果饮给妹妹喝,害得她因为严重的过敏反应紧急送医。   这件事给钟庆岚留下了阴影,从此再不信任让外人照顾祝葶安。   被妻子吼了这么一句,祝衡又沉默下来。   夫妻俩彼此僵持着,脸色都很难看。   这时,被两人的吵架声吵醒、已经站在门外听了一会的祝昀伊走进来,表示自己可以照顾妹妹,让爸妈安心去上班。   钟庆岚一愣:“盼盼?你可以吗?”   “可以!”   祝昀伊点点头,往日妹妹生病时,她经常因为担心妹妹而守在她身边,见过妈妈怎么给妹妹退烧和喂药。   她向来观察入微,记忆力也很好,见父母面露犹豫,便特意展示了下自己,并表示会定时向他们汇报妹妹的情况。   夫妻俩对视一眼,最后决定把照顾祝葶安的任务暂时交给她。   祝昀伊弯起眼睛,向他们保证自己会做得很好。   她也确实做得非常好。   当钟庆岚和祝衡结束工作赶回家时,祝葶安的烧已经彻底退了,正躺在床上睡得正熟。   在她的床边,是累得面露疲色的祝昀伊,她双手托着脸颊靠在床面昏昏欲睡,因为怕妹妹又有什么异动,她始终不敢睡着。   听见爸妈的脚步声后,祝昀伊立刻清醒了,回头和他们汇报妹妹如今的情况。   钟庆岚来到床旁,这时祝葶安也恰好醒来,钟庆岚温柔地摸着她的脸颊问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想吃什么。   祝衡也走过来摸摸小女儿的额头,见她体温正常,面上担忧的神色缓和了些许。   他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祝昀伊面带倦色,温声说了句:“盼盼辛苦了,你快去休息吧。”   听见爸爸的话,祝昀伊扬起笑脸。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见父母的注意力正聚集在妹妹身上,刚涌到喉头的话又咽了回去。   看着父母围绕在妹妹床边关心她,而妹妹则软着声音向他们撒娇,那一刻,祝昀伊莫名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多余。   她局促地在原地站了一会,最后还是选择默默地转身回房。   两天之后,祝昀伊也发烧了。   她的症状和那天的妹妹一模一样,应该是在照顾她时不慎被她传染。   祝昀伊发烧时也是清晨,当时钟庆岚和祝衡正准备出门,她主动走出房间告诉他们,两人才知道她生病了。   钟庆岚连忙替她量了体温,见还不到高烧的程度,不由稍稍松了口气。   她急着出门,只匆匆拿了药给祝昀伊,叮嘱她按时吃药,有什么事情打给她,这便走了。   “……”   祝昀伊捏着药盒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父母离开后缓缓关上的大门。   那一刻,胸口忽然有股强烈而汹涌的感受,可她却辨不清那是什么。   她也没有细究,只是按照妈妈的嘱咐乖乖地吃了药,回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并睁着烧得微微发烫的眼睛看着紧闭的房门。   可即便是在睡梦中,那扇门也始终未曾在她的期盼下开启,她想要的关怀和在意也从来没能如愿得到。   于是祝昀伊告诉自己,没关系,反正她就算一个人也能好好照顾自己,她也不需要旁人放下手边的事情来照顾她。   毕竟人本来就是孤独的,她早就习惯——   ……   ……   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头用力地打开。   祝昀伊从睡梦中惊醒,此刻她的脑袋一片混沌,不知今夕是何年,身体也很沉,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闭着眼继续窝在被子下,听着那道急促的脚步声一路从门口来到她的床边。   当被子被人掀开一角,半边面颊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时,祝昀伊嗅到来人身上浅淡的木质调香气,这才恍惚想起,现在的她是二十一岁的祝昀伊,此刻掀开她被子的人是被她冷落了一整个下午的男朋友。   她想,看见无缘无故消失了大半天的人竟然心安理得地躲在这里睡觉,他估计已经怒极了吧。   祝昀伊不想在这时面对男朋友的怒火,索性闭着眼睛装睡。   下一秒,她感觉到那个人抬起手,温热的指尖拂开她的头发,掌心缓慢地抚过她的面颊,动作很轻很温柔。   她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直到察觉了他微凉的呼吸轻缓地凑近——   一个柔软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祝昀伊的眼睫快速地颤动了下,她还是没忍住睁开了眼,看见谢今越正沉着脸,单膝跪在床边盯着她。   然而,和她想像中不同的是,比起被冷落的怨气,他的眼底更多的是因为出于担忧和着急而浮现的愠怒。   “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22章   窗外正下着雨。   半掩的窗帘后是一片灰沉阴暗的天空,雨水不断拍打在透明的玻璃上,淅沥的雨声却被隔音良好的落地窗阻挡在外。   卧室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祝昀伊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侧躺在床上安静地与他对视,面色苍白,表情呆愣,眼眶还泛着圈淡淡的红。   梦里那股伤心的氛围似乎延续到现实里,使得她在面对来人的质问时,竟不自觉露出一个脆弱可怜的表情。   谢今越见状心头一颤,怒气顿时散了大半。   可他仍旧冷着脸,道:“如果不是路姨告诉我,估计我得等到你被疼死了才会知道。”   祝昀伊抬起眼。   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见窗外还未暗下的天色,此刻的时间应当还早,至少还远未到他平时的下班时间。   再一看他身上尚未换下的衬衫和西裤,以及疑似一路急步回来而略显凌乱的额发,猜想他应是从路姨那得知她身体不适后就立刻从公司赶了回来。   祝昀伊张了张嘴,一股酸胀的感觉蓦然从鼻腔蔓延到眼眶。   她掀开被子缓慢地从床上坐起,好半晌才垂着眼睛小声地说:“不会疼死的……我吃了止疼药,现在好多了。”   谢今越依然紧绷着脸,清润的声音里带上几分沉怒:“如果吃了止疼药还是疼呢?如果还有其他症状呢?如果突然因为眼前发黑站不稳而摔倒呢?”   祝昀伊其实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但她很快想起自己确实有一次疼得眼前发黑,刚从椅子上站起便险些摔倒,于是默默闭上了嘴。   当时若不是谢今越及时上前抱住了她,估计她就摔在桌边跌得鼻青脸肿了。   见她沉默,他继续质问:“我有没有说过不舒服要告诉我?”   祝昀伊越发垂下脑袋,闷声:“……说过。”   “那为什么不听话?”   谢今越拧起眉,当那温润的声线彻底沉下去时,带来一股格外迫人的压力:“为什么总让我从别人口中得知你的情况?”   “……”   祝昀伊哑然,神情越发显得苍白而无助。   谢今越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他抬起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沿,将她围困在床与他之间,一件件事和她算账:“祝昀伊,知不知道我这一下午给你打了几通电话,发了几条消息?”   祝昀伊沉默几秒,慢吞吞地把扔在枕边的手机拿过来一看,答道:“……你给我打了十二通电话,发了九十六条消息。”   谢今越追问道:“那为什么不回?”   祝昀伊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为什么不回?”   沉默对谢今越没有用,他用审视的目光逼视着她,势要在今天得到一个说法,“消息不回,电话不接,连定位也不开,整个人就跟人间蒸发似的,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有多担心?为什么每次都要让我找不到你?”   “说话,保持缄默没用,我有的是时间和你──”   “……不想回。”祝昀伊说。   谢今越一顿,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祝昀伊于是又重复了一次:“我不想回。”   四周陡然陷入几秒钟的沉默。   “哈。”   谢今越气笑了,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祝昀伊,你是存心要惹我生──”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我在哪里?”   祝昀伊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她抬起头来,小鹿般圆润清澈的眼睛直直望入他眼底:“为什么要关心我在哪、在做什么?为什么时刻都想和我说话?为什么没有得到我的回应会那么生气?为什么知道我不舒服,你会放下手边的工作立刻跑回家?”   “为什么?”   祝昀伊像是真的对这些事感到困惑。   她看着眼前的人,宛若不谙世事的神明垂眼凝视盲目崇拜自己的信徒。   然后她听见谢今越说:“因为我爱你。”   世界仿佛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彻底静音了。   只有自心底深处响起的悸动一点一点清晰,直达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   祝昀伊眼神颤动,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谢今越直勾勾地盯着她,道:“因为爱你,所以没办法忍受你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不想被你忽视,我需要你的回应,我还想知道你的一切,想要你的所有,哪怕只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一丁点疼痛,对我来说都是天大的危机。”   “这样的回答够清楚了吗?”   只见眉目英挺的男人面上仍是一派冷色,可那双幽深漆黑的眼睛里却似裹挟着足以将她的灵魂烫伤的情感和执着。   她微小的身影映在他的眸中,在这一刻汇聚成他的宇宙中心。   祝昀伊有片刻的目眩神迷。   牢牢地包裹着内心的围墙好像坍塌了一块角落,她看着他眼眸正中自己的倒影,实在没有办法不感到触动。   在她愣神之际,谢今越追问:“为什么不想回消息?”   他没有被她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带偏,耐着性子回答了之后,继续和她算账:“不回别人也就罢了,连我的也不想回吗?你有没有想过我得不到你的回复会有多——”   祝昀伊突然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抱着他的脖颈,像溺水的人抱住了自己唯一能抓得住的锚点,脑袋也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冷不防被带着浅淡馨香的身躯撞了个满怀,谢今越一僵,正要出口的话语在一瞬间全数哑火。   他感觉到圈住他脖颈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祝昀伊埋头在他颈边说:“……对不起。”   再收紧一点,她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谢今越僵滞片刻,绷着声音道:“撒娇没用。”   可双臂却环上了她的腰背,如同出于本能般牢牢地拥住她。   他抱着她往后坐在了地毯上,祝昀伊顺势跨坐在他腿上,整个人宛若攀缘大树的凌霄花般缠绕着他,完整地嵌入他的怀里。   她还在一声声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谢今越面上佯装出来的冷漠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瓦解,明明是他先质问她,想从她那得到一个解释,要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向他保证绝不会再犯。   可当她抱着他一句又一句地向他道歉时,他又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太会哄人,僵了许久,只是勉强说出一句:“我不生气了。”   祝昀伊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仍旧埋在他颈侧闷声道歉着。   这时谢今越终于察觉了不对劲,他轻抚着她的背脊,偏头想看一看她的脸:“我说我不生气了,你听见了吗?”   “……”   祝昀伊没有说话,回应他的只有环在脖颈上越收越紧的手臂。   谢今越见状扣着她的肩膀,想将她稍稍拉开一点,可她却牢牢地扒住他,怎么也拉不开。   他不敢用力,只得放柔了声音说:“小鹿,抬头看我,嗯?”   祝昀伊还是没有反应。   谢今越抿起唇,耐心地等着。   片刻后,正牢牢地抱着他的人终于动了,她缓缓松开了手臂,耸拉着脑袋回到他的面前,像被雨淋湿的小狗。   谢今越注意到她的眼圈有些红,虽然没有哭,可红成这样也跟哭没有什么两样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他就算还有天大的怒气也发不出来。   他一手还揽着她的腰,另一手则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道:“你无缘无故消失了大半天,还不许我生气?只是问你几句就委屈成这样?”   祝昀伊闻言越发低下脑袋,整个人像垂地的麦子,前额几乎要碰上他的锁骨。   行,连说都说不得了。   谢今越就跟被人卸下了所有功夫似的,满腔的情绪无处发泄,他深吸了一口气:“给我一个理由就好。”   他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不想回我消息?只要一个理由就好。”   祝昀伊沉默片刻,闷闷地吐出一句:“因为我在搞自闭。”   谢今越愣了一下,他拧起眉,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见这句话,祝昀伊眼睫一颤。   “我……”她张了张嘴,刚发出一个单音,后头的话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卢医生说,要学会正视情绪,表达自己的需求。   可是这对于祝昀伊来说实在是太过困难的一件事情。   她实在太不擅长向他人示弱。   也许是天生的性格使然,也许是从小的成长背景所致,她总是习惯在他人面前只展示自己好的一面,只分享好的事情,那些不好的、痛苦的、偏执的、破碎的阴暗面全部都深深地掩藏起来。   即便,这个“他人”是她最喜欢的人。   ——不,也许正因为是她最喜欢的人,所以她才更加无法坦然地向他展示自己的所有。   她想要在他的眼里保持完美。   于是在这一刻,滚到喉头的话又变成了:“我……只是有点累。”   祝昀伊扯了扯唇角,习惯性地想要给对方一个安抚的笑,可现在的她实在笑不出来,只好用力地抿了下唇,道:“因为……毕设的事情,老师对我的期望很高,可我很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让她失望,所以压力有点大。”   话音落下,她低低地垂下脑袋,看上去十分沮丧的模样。   好像是在说毕设的事情,又仿佛不仅如此。   谢今越定定地凝视着她,仔细地端详着她面上任何一寸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也许是因为她将自己的真实心情隐藏得太好,也许是因为他已渐渐无法读懂她的情绪,真真假假在一刻混沌成不可辨认的线索,哪怕他的直觉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却无法真切地辨明端倪。   于是选择相信了她此时的话语。   安静片刻,谢今越问道:“那我能为你做什么?”   祝昀伊缓缓抬起头来,轻声说:“我想要你抱抱我。”   最近似乎经常从她口中听见这句话,谢今越一顿,迟疑地问:“只要抱抱你就好吗?”   “……嗯。”祝昀伊点点头,她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掩去了她眼底所有的思绪,“只要抱抱我就好。”   我只需要一个拥抱就好。   只要一个拥抱,我就能够慢慢好起来。   祝昀伊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谢今越长臂一伸,用力地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温暖宽阔,双臂修长有力,当那双手臂牢牢地将她拥紧在怀里时,他身上那股犹如秋日静林般浅淡好闻的香气也将她团团包裹,像是筑起了一个不受世间任何风雨侵扰的防护罩。   祝昀伊只想在这个怀抱的保护下依赖片刻。   即便,她清醒地意识到,将自己的情绪寄托于他人给予的情感中是件非常危险的事,可依然无法拒绝这片刻的温暖。   嗅着谢今越身上的味道,感受着他环在她腰背上坚实有力的力度,祝昀伊突然想起了与卢医生谈论的,有关心灵宝库的这一话题。   为什么她会唯独对“男朋友”这个话题避而不谈呢?她究竟在保护些什么?   祝昀伊觉得自己好像知道答案了。   她想,也许她并不是害怕和医生谈起谢今越这个人,她只是想要保护他们的关系,只是想要保护这段感情。   她只是担心,当她真的坦然地向医生阐述自己的感情生活时,会发现她和谢今越的这段关系其实也是有问题的。   又或许,其实她早就发现了端倪,只是选择沉溺于这片刻温存之中,对其中的一切异常装聋作哑。   只要一下下就好。   只要这么一次就好。   我希望你哪里也不要去,就这样让我靠着你一下下就好,如果时光能彻底静止在这一刻就更好了。   请原谅我,有些话现在对你说不出口。   至少此时此刻,我不想让你看见那个内里混乱不堪,脆弱痛苦又歇斯底里的祝昀伊。   所以我会慢慢好起来的。   当我好起来,我们还是能像以前一样。   一定。   祝昀伊用力地回抱住眼前的人,闭上眼睛笃定又绝望地想着。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而平静温暖的卧室之内,涌动的暗流再一次隔开了他们。   -   晚饭后,祝昀伊又吃了一颗止疼药,并在谢今越的监督下喝完一大杯红糖水。   休息了一会,她觉得身体舒服了很多,低落的情绪也慢慢有所和缓。   这时她终于有精力处理那些被她闲置了大半天的未读消息。   祝昀伊先是回复了室友和同学们的,这才给她妹妹祝葶安打电话。   电话刚拨出,另一头很快接起:“姐姐,吃饭了吗?”   “我吃过了。”听见妹妹的声音,祝昀伊的语气不自觉温柔下来,“安安,你吃饭了吗?身体状况有没有好一点?我听妈妈说你这几天得了流感,一连高烧了几天,还去了医院挂水,现在觉得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听着姐姐一连串关心的询问,祝葶安的语气有些无奈:“现在好多了,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妈妈就爱大惊小怪。”   “怎么能说是大惊小怪?你发烧时向来容易反复,妈妈会紧张也是正常的。”祝昀伊严肃道,“入秋后早晚温差大,你要注意保暖,不要因为怕麻烦只穿一件薄薄的衣服,小心又着凉了。”   祝葶安吐了吐舌:“知道啦知道啦。”   见她语气俏皮,显然精神还不错,祝昀伊稍稍放下心,又问:“最近有好好做复健吗?”   祝葶安沉默,好半晌才闷闷地说:“我不喜欢做复健……不能不做吗?”   “当然不行。”祝昀伊注意到妹妹对康复训练的抵触,不由温声安抚道:“姐姐知道复健很辛苦,这是一个非常漫长且艰辛的过程,虽然痛苦,但持续的复健能够让你的身体机能变好,所以就算辛苦也要好好坚持,嗯?”   话到这里,她温柔地笑道:“这个寒假在烟川国际会展中心有个动漫展,安安要是能坚持做复健,姐姐就带你去。”   祝葶安闻言果然尾音上扬:“真的吗!”   “嗯,所以安安要好好坚持,要是觉得撑不下去就打给我,姐姐会陪着你的。”   “好。”祝葶安应道,语声里带着依赖:“姐姐,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才会回家?”   祝昀伊沉吟道:“估计得等到寒假了,最近比较忙。”   “哦……”祝葶安语气失望,停顿几秒,她突然幽幽地问了一句:“是忙着陪男朋友吗?”   祝昀伊一愣,她和妹妹向来无话不谈,和谢今越交往的事她并没有瞒着妹妹,因此祝葶安也是整个家里唯一知道她有男朋友的人。   再加上,谢今越暑假时在港城实习,曾在她生日那天到烟川找她,被祝葶安撞见过,两人当时是见过面的。   此刻听着妹妹幽怨的语气,祝昀伊失笑道:“是忙学校和实习的事,而且最近也没有比较长的假期能够回去。”   “……”   祝葶安没有说话。   祝昀伊注意到不对,追问:“安安,怎么啦?”   片刻的沉默后,她听见妹妹的声音自电话另一端传来,语气晦暗不明:“姐姐,如果我说我不喜欢那个人,你会和他分手吗?”    第23章   祝昀伊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   大脑当机了几秒,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她正想着是该先问妹妹“怎么会这么问”,还是先回答“不会”时,就听祝葶安“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俏皮道:“我开玩笑的,只要姐姐开心就好。”   她的语气一扫方才的晦暗,多了几分活泼轻松:“我希望姐姐能天天快乐,即便是在离我很远的地方。”   祝昀伊敏锐地从她的话音里觉出一丝佯装出来的刻意,她没有被妹妹的话忽悠过去,而是耐心地询问:“安安不喜欢我男朋友吗?”   祝葶安默了一下,闷声道:“没有不喜欢。”   祝昀伊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反意。   她们的父母工作忙碌,因此大多时候都是由她陪伴妹妹,一直到她来到京市读大学之前,她们姐妹几乎天天形影不离,各自占据彼此人生中很大一部分的时光。   也许是因为自小生病的缘故,祝葶安的心思纤细敏感,非常在意他人的眼光,容易因为别人或不经意或刻意的对待而感到受伤,骨子里也很没有安全感,无论身心都十分依赖她这个姐姐。   她对祝昀伊的占有欲也很强,小时候曾因为姐姐陪着来她们家作客的表弟玩而气得拿玩具砸他的脑袋,被父母狠狠地训了一顿。   当时她委屈地抱着祝昀伊的胳膊哭道:“姐姐是我一个人的姐姐!才不要分给别人!”   “他再来我们家抢我姐姐我还打他!”   父母见状气得想动家法,还是祝昀伊连忙出言阻止才作罢。   其实父母也只是嘴上说得狠,要真动手还是舍不得的,毕竟小孩子的占有欲本就蛮不讲理,且祝葶安的身体状况如此,他们天然地对她有很大的宽容。   对姐姐有占有欲也没什么,长大后就好了。   倒是祝昀伊一路伴着祝葶安长大,知道她即便已长到十七岁的年纪,内心对她的依赖可能依然一分未减。   她这样的性格,会警惕出现在姐姐身边的人再正常不过。   更不用说那个人还不只是寻常朋友,而是姐姐的男朋友,而且姐姐看上去很喜欢他的样子。   如今是男朋友,未来就有可能是丈夫。   一想到姐姐未来会和他人组建家庭,成为别人的妻子,甚至是母亲,再不能将注意力都投注在她身上,祝葶安就怎么也对那个男的喜欢不起来。   长得再帅再有钱再优秀也不行。   毕竟电视剧可说了,长得漂亮的男人,最会骗人。   那个男的一看就很会骗人。   长得丑当然也不行了,丑八怪怎么配得上她姐姐。   祝葶安有些阴郁地想着。   祝昀伊大概猜到了妹妹的想法,她停顿几秒,忽然语气认真地问道:“安安是担心我会因为和别人交往而离开你?”   内心深处的想法被姐姐猜中,祝葶安眼睫颤动,既意外又好像不意外。   姐姐向来是最了解她的人,她从来不必在她面前伪装自己,因为姐姐总是温柔地包容着她的一切。   于是沉默了一会,她轻声说:“……嗯。”   “姐姐的世界那么宽广,总有各式各样的人会去到你的身边,可我的世界里……却只有姐姐。”祝葶安的声音低低的,像害怕被人抛弃的小孩,“我害怕有一天我在姐姐心里变得不再重要,因为你会有对你来说更重要的人。”   “毕竟,像我这样的废人,比起那些身体健全的人,肯定更──”   祝昀伊突然沉下声音:“葶安。”   祝葶安咬住下唇,颤声道:“姐姐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的。”   她知道自己是在利用姐姐对她的情感来进行勒索,这是她惯常用的招数,对她身边的人们简直百试百灵,毕竟像她这样身体残缺的人,也只能用这点可怜和同情来留住他们。   可这个招数似乎唯独对祝昀伊不管用。   每当听见她说自己是废人、是残次品,姐姐不仅会严肃地告诫她不要这么说,还会试图开导她,就像此刻一样。   “安安,即便你的身体被禁锢在方寸之地,你的世界依然浩瀚无垠。”   “你的世界里也不只有我,还有爸妈、爷爷,还有你的朋友东宇、静宜和莉莉,还有每当你经过时总会热情地和你打招呼的小狗薯泥,超市里总是多给你根冰棍和糖果的旺叔和露姨,学校里格外照顾你的傅老师,以及康复中心的刘医生、理疗师和护理师们──”   “你的世界有着这样许许多多的好人,未来也会继续与更多美好的人们相遇。”   虽然祝昀伊悲观地认为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个体,可她却不希望自己的妹妹也这么想,她希望她能明白她也是被爱与珍视所包围的孩子,她被关心她的人群簇拥着,从来不曾真正孤身一人。   而这份爱与珍视不只来自于亲缘关系。   “能够困住我们的人,永远只有我们自己。”祝昀伊一字一句说道,她的语声温和而坚定,“这个世界宽广而美丽,可如果自己局限了自己,哪怕是身体健全的人也会被困于囹圄,如果你心向整片天空和宇宙,哪怕囚鸟也能穿越山海。”   她温柔且笃定地说着:“安安,姐姐永远是你的姐姐,你也永远是我最珍惜最可爱的妹妹,即便我现在不在你的身边,这个事实也一万年都不会改变。”   祝葶安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也许她真的是个内心阴暗的人,姐姐说的这些话她都明白,也觉得很有道理,可却并不为此感到动容。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是只有身心健全、生活幸福的人才能说得出来的。   如果姐姐也品尝过疾病带来的孤独和痛苦,体会过这一生只能被困于轮椅之上的绝望,还会发自内心认为这个世界是宽广且美好的吗?   大抵……是不会的吧。   因为姐姐并不像她,她身心健全、容貌出众且多才多艺,她天生拥有温暖而善良的品格,有着纯粹且光明的灵魂,只要是见过她的人,没有谁能够不被她所吸引,因此她的身边也总是围绕着许许多多的人。   她一直是让父母骄傲的女儿,是让妹妹依赖的姐姐,她深受朋友们信赖,也被爱人所深深爱着。   她的人生是美好而向上伸展的花枝,她的未来充满无限可能,世界在她面前永远温柔且极具包容性。   所以,她又怎会明白被困于泥沼之中无力拔身的人的痛苦?   可是祝葶安并不怪姐姐,她也从来不觉得姐姐是傲慢的。   姐姐只是未经她之苦,无法与她感同身受,她知道姐姐是爱她的,之所以说这些话也全都是为了她好。   因此哪怕内心对这些话不以为然,祝葶安依然选择乖巧听从:“嗯,谢谢姐姐。”   听见妹妹温软的回应,祝昀伊神色松缓,刚想再宽慰她几句,一具带着清冽气息的炙热身躯忽然粘贴了她的后背。   来人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清新香气,他自她身后拥住她,干燥柔软的头发蹭在她的脸侧,温热的呼吸则扑在她的耳根,带来些微痒意。   “在和谁打电话?”   祝昀伊偏头看向身旁的人,刚想回答:“在和我妹──”   后头的话来不及说完,某人已按着她的后颈用力地吻上来,将她未出口的话音全吞没在彼此纠缠的唇舌间。   祝昀伊不知道这人突然发什么疯,她都说在和妹妹打电话了,他突然亲她干什么?   她的手里还握着手机,一想到电话还没挂断,他们这边的动静可能会被妹妹听见,她便涨红了脸,下意识推搡着朝她压过来的人。   “唔……嗯……谢……”   感受到她的推拒,谢今越眉梢一动,直接扣住她的双腕将她按倒在床面上。   手机从她手中掉下,落在了枕头边。   他再度吻了上来。   祝昀伊没想错,他们这边的动静确实全被祝葶安听了去。   一开始祝葶安只是疑惑祝昀伊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刚想喊她,便听见姐姐略带惊呼的闷哼声传来。   几秒后,暧昧的呼吸声和吞咽声随之响起,并不真切。   虽然祝葶安才十七岁,但她也不是天真无邪的小孩,涉猎众多的她一下子就猜到了这是什么声音。   祝葶安:“……”   我草!那男的是故意的吧!   啊啊啊啊啊他绝对是故意的!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其实祝葶安不喜欢谢今越也不单纯是因为对姐姐有占有欲,还是因为初次见面时对这人没有个好印象。   姐姐生日那天,她曾在家门口和他见过一面,当时他装得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怎么看都是完美无缺的姐夫形象。   祝葶安却对他没有半分好感,只因瞧他那副把祝昀伊视为所有物的眼神,她就知道这人表面看着光风霁月,内里估计也是个霸道蛮横的家伙。   更讨厌的是,他还总在她和姐姐相处时打扰她们,姐姐陪她住院的那一个月,他几乎天天打电话过来,且每次通话动辄数十分钟以上,像只麻雀般吱吱喳喳说个不停,简直烦死个人。   现在这家伙竟然又故技重施,她真是太讨厌他了!   姐姐难道就不能和他分手吗!!   祝葶安在电话另一端抓狂地想着。   此刻柔软的床舖上人影交叠,闷重的呼吸声和吮吻时的暧昧声响听得人越发脸红心跳。   祝昀伊还在努力挣扎,她的四肢都被覆在她身上的人牢牢地禁锢住,挣脱不开,只得不停摆脑袋躲避他的亲吻。   见她像只土拨鼠般左闪右避,就是不让他亲,谢今越渐渐失了耐心,直接将她的双腕拉到头顶用单手擒住,另一手则强硬地扣住她的下巴不让她躲,再次低头吻了过来。   “唔嗯……”唇舌被肆意搅弄着,祝昀伊眼角泛起泪花,艰难地在喘息的空档说道:“电……话……”   谢今越闻言一边吻她一边摸索着将她的手机拿过来,掐断了仍在通话中的电话。   “挂掉了。”他把手机扔到一旁,随后将身下的人捞起来抱坐在腿上,又将她的双手反折在身后,“现在是只属于我的时间。”   祝昀伊的脸已然红透,她只觉得耳朵都要烫化了:“我……生、生理期……”   谢今越低笑一声。   他故意使力颠了她一下,直颠得她整个人重心不稳地贴入他怀里。   而后低头凑在她耳边,低沉微哑的声音如潮水般浸入她的耳朵:“那还能用其他地方,不是吗?”   话音落下,握在她手腕上的手指缓慢地往下,一点一点与她十指紧扣。   ……   ……   祝昀伊抱着枕头坐在床头,面前是正在替她穿袜子的谢今越。   他将印着小猫图案的袜子套上她的脚掌,见她脚掌冰凉,穿好袜子后又把她的双脚揣进怀里替她暖着。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全程低垂着眼,深邃的眉眼温和沉静,唇角还隐隐噙着笑。   祝昀伊此刻其实有些不开心,并不是很想理他,可见状目光竟忍不住停留在他身上,久久无法移开。   就在这时,脚底突然被人用手指搔了一下。   祝昀伊立刻惊得抖了下腿,随后便看见某人唇角的笑意加深。   没等她发难,脚底板又被搔了一下,这次她被痒得想把脚收回来,却被他牢牢地握住脚腕动弹不得。   然后又被搔了一下。   祝昀伊双腿紧绷,气恼道:“谢今越!”   她扳开他扣在她脚腕上的手,终于把脚收回来,随后抱着抱枕想躲去离他远一点的床边一角,可甫一动作就被他勾住腰肢拖回怀里。   他低头凑在她脸畔,端详着怀里人下撇的嘴角,道:“生气了?”   祝昀伊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   谢今越思考了下,道:“不然我也让你搔两下。”   祝昀伊:“……”   她瞪他一眼:“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谢今越视线往下,落在她肩膀上露出的红痕和牙印,辩解道:“我今天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亲得有点用力……不喜欢我这样亲你?”   祝昀伊忍不住红了脸。   虽然从交往开始她就发现这个人很喜欢与她亲密接触,但初时也只停留在亲亲抱抱的阶段。   可自从他们做到最后一步之后,她才发现他在某方面的需求简直大到令她有些吃不消,除却她每个月的生理期,几乎每次两人一同过夜时都要做。   就连方才……她全身上下几乎都要被他亲遍了,这还叫什么都没有做?   思及此,祝昀伊的耳根越来越烫,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   谢今越不痛不痒,还亲了她的脸颊一口。   祝昀伊顿时拿他毫无办法了。   虽然有时会觉得他太不懂节制,可她能感觉到他并不是单纯喜欢做那种事,更多的是因为喜欢和她亲近,所以哪怕觉得吃不消也往往不会强硬地拒绝他。   祝昀伊也不是因为这个而感到不开心。   “刚才我在和我妹妹打电话。”她偏头望入他的眼睛里,闷声道:“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亲我?”   “因为想亲。”谢今越漫不经心地答,他此刻没有戴眼镜,深邃的眉眼显得有几分锋利,“不行吗?”   如此轻巧的回应让祝昀伊更恼了,觉得有必要和他立立规矩,可她不太擅长对人说重话,即便是再严重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来也往往减去七分严厉。   她本来是想说:“你这样做很不尊重我。”   可一出口却变成了:“这样不太好。”   谢今越眉梢微动:“哪里不好?”   祝昀伊被他问得噎了下,勉强憋出一句:“让人听见不好。”   谢今越没有说话。   祝昀伊继续道:“如果今天对面不是我妹妹,而是其他人,比如我的朋友或同事,你让他们怎么想?”   “我管他们怎么想。”谢今越扯了扯唇角,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不善:“你的朋友和同事在这个时间打给你做什么?”   祝昀伊:“?”   这是重点吗?而且她的朋友和同事为什么不能在这个时间打给她?   她蹙起眉,刚想再说点什么,他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只是以牙还牙而已。”   那个小鬼暑假期间经常在他和祝昀伊打电话时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打断他们,他今天不过是用类似的招数回敬她而已。   谢今越自觉没有讨祝昀伊以外的人喜欢的义务,自然也不在意旁人会怎么想。   祝昀伊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这么做是因为和她妹妹争风吃醋,只以为他是在报复她。   她做了什么事要让他这样以牙还牙?   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际,冷不防听见谢今越说:“伊伊,从宿舍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他轻抚着她的唇瓣,“好不好?”    第24章   祝昀伊找房子找得不太顺利。   她这周利用实习日的午休去看了几间房子,可始终没有看到让自己满意的。   和她最初调查的大差不离,82艺术区附近条件好一些的房子动辄租金数千元以上,远超她的预算,偏偏租金便宜些的房子又各自差得千奇百怪。   她这几天已经见识过各种或逼仄或诡异的房型,不是房子过于老旧狭小,就是格局设计实在奇葩,甚至还见到直接把浴室设置在阳台,只用帘子隔起来的房子。   哪怕是租金合适、内装和房型也相对正常的房子,却也各自有着一些潜在问题。   比如没有门禁,出入的人员复杂且难以管控;比如房子的管线老旧、隔音差劲,有着严重的安全隐患;又或者是房子藏身在弯弯绕绕的巷子深处,老鼠来了都得开导航,对于独自居住的年轻女性来说实在太不安全。   一连看了几间,祝昀伊只找到一间各方面条件都很合适的,但这个房子有个很大的缺点是没有窗户。   她本来就抑郁了,要是再住在没有窗户、见不到阳光的房子里估计病情会加重。   满怀干劲找房子,结果被京市的租房狠狠教做人,到后来祝昀伊都想放弃了,觉得自己是在瞎折腾。   她想,反正学期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了,要不就咬牙忍忍吧,反正从前也是这样忍过来的,实在没必要再浪费精力和金钱。   可转念又想,她从前就是太擅长忍耐、太过压抑自己才会生病,现在为了好好养病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喘息空间其实也不过分吧?   左右脑拼命互搏,像是分裂出两个小人在她耳边展开激烈辩论,祝昀伊被烦得头疼,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工作室。   下午设计组开会,岑书中途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会议暂停几分钟。   休息的空档,祝昀伊继续浏览租房信息,势要在下周末之前找到房子。   连芷见她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电脑,好奇地凑过来一看,道:“伊伊,你在找房子呀?”   祝昀伊点点头,解释自己想要在实习期间搬到工作室附近,可找房子的进展并不顺利。   她和连芷分享了自己这几日的找房经历,后者听得咋舌连连,突然提议:“咦,要不你来我家住?我家里还有个次卧,平时没怎么使用,可以收拾出来给你,每月和我一起分担水电费就好。”   顿了顿,她补充:“不过那间卧房里没有浴室,得用外头的,且房间没有对外窗。”   连芷现在住的房子是家里给她买的公寓,距离工作室不远,附近生活机能便利,房子本身也很新,条件十分优越。   可惜祝昀伊目前不考虑没有窗户的房子,且她也不打算和人合租,只得谢过连芷的好意。   连芷也觉得很可惜,她挺想和昀伊当室友的,她向来喜欢热闹,一个人住虽然无拘无束,但难免有些无聊。   这时她想起李滕光也是在艺术区附近租房,便替昀伊问了他住处附近有没有空房子待租。   李滕光不清楚这些事,直接拿起手机问房东。   房东很快回复了,表示手里还有一间空房待出租,就和他的租房在一栋楼里,房型几乎一模一样。   祝昀伊连忙问了房子的位置、户型及租金等信息,发现该租房各方面的条件都属上乘,但每个月的租金高达一万二。   祝昀伊:“……?”   祝昀伊:“转农村频道。”   李滕光挠挠头,表情茫然:“是超出预算了吗?”   祝昀伊两眼空空:“何止是超出……”   连芷同样对京市的租房价格没什么概念,不过考虑到昀伊还是个学生,每个月一万二的房租确实是有些贵。   她问昀伊:“伊伊的租房预算是多少?”   李滕光也好奇地看过来。   “……”   有了这两人的房子作为对比,祝昀伊突然觉得自己最高三千五一个月的预算有些拿不出手。   她正要开口,岑书恰好打完电话回来,见三个人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不由含笑问道:“嗯?你们俩怎么都看着伊伊?”   连芷回道:“伊伊在找咱工作室附近的租房,书姐你有推荐的吗?”   岑书挑了眉,道:“正好我隔壁邻居上一周才刚搬走,房东还没找到下一个租客,伊伊有兴趣吗?房子就在秀水地铁站附近,大约30平左右的一居室。”   秀水站和82艺术区只相距三站地铁,附近有个小商圈,地段极佳,又是30平的一居室,祝昀伊已经可以预想到租金的昂贵。   但她还是怀抱着微弱的希冀问:“请问,一个月的租金是?”   “房东对外是说五千一个月。”岑书咧嘴一笑,冲祝昀伊眨眨眼睛:“不过房东是我朋友,和她说一声的话应该还有讲价空间。”   “怎么样,有兴趣吗?”   “有!”祝昀伊立刻用充满迫切渴望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岑书,这副神情令后者幻视摇着尾巴讨零食的小狗狗。   只见她双手合掌,目光殷切:“请把房东的联系方式给我,麻烦了。”   “好勒。”   由于房东近期在欧洲出差,还得好一阵子才会回国,因此便把看房的事全权委托给岑书。   秉持着送佛送到西的精神,岑书下午直接找了个空档带着祝昀伊回家看房。   房子位在距离地铁站三百米左右的一处巷弄内,离闹区很近,偏又因位处巷弄之中而多了几分清幽,可谓地理位置极佳。   那是栋十层楼的电梯公寓,每一层有三户,依据户型不同,平数也有着些许差异,但大小都落在30至60平之间。   岑书介绍给祝昀伊的那间屋子就在她的住处隔壁,是同一层楼三户之中平数最小的,但由于房子本身的格局和装修不错,采光也好,看起来竟不像是只有30平。   “这栋楼屋龄大概二十年了,不过前年才刚重新装修过,所以看起来还很新。”岑书领着祝昀伊在屋内逛了一圈,一边向她介绍:“基本的家具家电都有,前租客还留了些电器下来,应该足够你日常使用了。”   她讲解得很详细,还带着昀伊测试了屋内的水电,又和她说明了公寓楼的门禁管控。   这栋楼没有门卫,但进出大门和搭乘电梯皆需刷门禁卡,且每一户都配备了电子门锁,一个人独居还算安全。   公寓内的住户组成也很单纯,多半是在附近工作的女性上班族,素质较高不说,房子本身的隔音也不错,至少岑书在这住了许久还未遇过恼人的噪音困扰。   对于祝昀伊来说,这里可谓是条件完美的房子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租金稍高。   岑书看出她苦恼的原因,直接打了视频电话给房东替她讲价。   房东是个和岑书同龄的女孩子,名叫温夏,昀伊在岑书的介绍下乖乖地喊对方温夏姐。   温夏“诶”了一声,她是个十分爽快的性格,知道昀伊想讲价后也不废话,直接问她四千五行不行。   祝昀伊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开口:“再、再砍一点可以吗?”   温夏好奇地问:“你想砍多少?”   祝昀伊做了一会心理建设,最后怯怯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停顿一下,又减了根手指。   屏幕上的温夏见状挑了挑眉,“一千?”   却见祝昀伊连忙摇头,看上去十分惊慌的模样:“……是一百块!”   温夏沉默。   几秒后,她猛地爆出一串笑声,直笑得眼泛泪花,揉着眼睛对岑书道:“你学妹真可爱,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狮子小开口的人。”   岑书也笑得不行,调侃道:“清澈的大学生是这样的。”   祝昀伊被两位姐姐笑得脸都红了,这时她也意识到自己讲价的金额估计跟没讲似的。   不是她想乱讲价,而是她此前从未有过讲价的经验,脸皮又薄,总担心砍多了反倒让对方为难。   她本来是想砍五百的,但伸出手指时就变成了两百,开口之后又变成了一百。   温夏看出来了,她笑眯眯地问昀伊:“小学妹,告诉姐姐你原先的预算多少呗。”   祝昀伊的脸更红了,不好意思地说:“三千五……”   但她也知道以这房子的条件,三千五实在太低了,所以一开始就没敢把这个数字说出来。   却见温夏点点头,爽快道:“那就三千五吧。”   祝昀伊一愣,待听清了对方说了什么后,她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温夏仍旧笑眯眯的:“就当是我们有缘吧,我挺喜欢你的,要好好照顾我的房子哈。”   祝昀伊连忙点头,再三保证自己入住时房子是什么模样,退租后肯定也会把一切还原。   温夏放心了,把签约和交租的事都交给岑书处理,这便挂了电话。   苦恼许久的找房事宜最后竟以如此完美的结局落幕,祝昀伊一扫来时的愁眉苦脸,回工作室的路上全程笑眼弯弯。   不过好心情没能持续多久,虽然顺利租到了房子,但她的眼前依然有一个大难关需要面对。   那就是,该怎么和谢今越说这件事。   想起自己前几天才拒绝了他的同居提议,某人当时就不是很高兴,如今要是告诉他自己想要搬到工作室附近——   祝昀伊再度耸拉下脑袋。   -   谢今越正坐在书房里,左手拿着一块魔方。   随着长指翻动,颜色凌乱的方块在他指间飞速翻转着,原本错杂的色块逐渐回归秩序,六面色阶一点一点趋于统一。   当最后一排色块彻底归位时,颜律的声音恰好响起:“越,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谢今越放下魔方,六面颜色完整的方块与桌面碰撞时发出了“喀嗒”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来,望向电脑屏幕上映出的人脸,道:“嗯。”   正在和他视频的颜律挑了挑眉,问道:“我刚刚说什么了?你复述一遍。”   “你说APP添加的功能获得了很多用户的好评,日活也有所上升。”谢今越漫不经心地说着,随即话锋一转,“定义一下你说的‘很多’——具体好评数占日活比例多少?用户平均使用时长增加了几分钟?有没有带来新增付费?”   颜律表情一僵。   没等他回答,谢今越扫了眼他展示的报表,继续道:“日活上升了15%,平均使用时长却下降了20%?你有没有排查过,这是新功能劝退了老用户,还是花钱营销引来的都是低质量流量?”   颜律面如土色。   同样也在在线的乔屿见状毫不客气地嘲笑了颜律一把:“我就说你惹他干嘛,让你金主爸爸安静地坐在那不好吗?”   颜律也很后悔,他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悻悻道:“还以为能抓到他开小差。”   却忘了这人高中时可是个能一边玩魔方一边解数学题又一边回答老师问题的家伙,他的大脑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这时谢今越又拿起魔方轻轻敲了下桌面,镜片后的眼睛幽沉犀利,他蹙眉:“回答我。”   颜律这下真的冒冷汗了,在金主爸爸那充满审视意味的注目下,他只得老实巴交地把所有数据逐一道来。   然后毫无意外地被喷了一通。   颜律十分无奈,他本来就是出于玩票心态搞了这家小公司,专门上架他研发的各种稀奇古怪的APP,并拉了几个兄弟投资。   大家也多半是投着玩,只有谢今越认真地把它当成一个正式项目来搞,还要求他定期回报成效。   因为家里就是搞金融的,谢今越自小耳濡目染,眼光精准,又有家里人给的资金,因此他也是一众兄弟中手上现金流最多的人,每次一出手都是让人咋舌的数额。   当然,谢大少爷的钱可不好拿,也不存在什么单纯支持兄弟梦想的童话故事,既然选择投资,就必定要求回报。   这就让颜律狠狠体会了一把被大股东支配的酸爽滋味,心道果然搞金融的就是可怕。   虽然在谢大股东的严格监督下,他也确实狠赚了一笔就是了。   有了大股东盯梢,颜律不敢太皮,乖乖地向他汇报手上这个APP的各项运营状况,然后从大股东那得到了一些建议。   两人友好交流了一会,颜律又干劲满满地向众人介绍起另一个刚完成研发,正在进行测试的APP。   “同频?”   乔屿念出了APP的名字,英文名则是“SameWavelength”。   光看名字实在看不出所以然,他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交友软件?”   “才不是。”颜律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一脸“老子设计交友软件干啥”的表情,“是情侣专用APP。”   没等大家反应,他已兀自介绍起自己精心设计的软件。   这是一款专为情侣所设计的APP,主要功能包含情侣专属聊天室、即时状态看板、共享日历、实时定位分享和一些增进感情的互动小游戏等等。   乍看之下是一款非常正常的情侣APP,可乔屿听着颜律的介绍,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聊天室会保存两人的对话内容,并自动备份到加密云端,且一经保存就无法撤回或消除。   不仅如此,还能精确显示对方的状态,除了是基本的“已读”和“未读”,更精准显示对方在阅读这条消息时停留多久,是否正在输入或对输入的消息进行删减。   对于发送到聊天室的链接、图片和文档,也会纪录点开次数和查看时长。   因聊天室导入了AI模型进行运算,还能计算平均回复时长、时间点,若对方迟迟未回复,软件也会自动发送提醒到手机。   甚至能分析聊天内容,补捉彼此的情绪字眼。   这也就罢了,其中实时定位功能一经开启,就能连结彼此的手机GPS,精确查看对方的位置、在该处的停留时间、正在前往何处、路程花了多久时间等等,并透过运算形成一个足迹地图。   还能为彼此设置一个“连结距离”,当双方相距超过一定范围,APP就会发送一则“对方已离开安全半径”的通知。   至于其他的什么手机状态纪录、共享心情日志和情侣小游戏,也全都是透明度极高,甚至称得上毫无隐私可言的功能。   就是监狱里的犯人都得不到这种待遇。   乔屿立刻就明白颜律为什么要设计这种软件了,他忍不住抽着嘴角吐槽:“你这喜欢监控女朋友的变态。”   颜律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名叫邵悦芹,也是他们圈子里的人,两人的感情很好,他在女朋友面前也一直是温柔体贴的完美男友形象。   不过作为从小认识的兄弟,乔屿十分清楚颜律的尿性,这家伙表面看着阳光开朗,内里却是再偏执阴暗不过,对爱人的控制欲和占有欲都强得令人发指。   他有时会忍不住同情他女朋友竟然惹上这么一个神经病,不过见邵悦芹似乎也乐在其中,又感慨这两人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其他人倒是对这APP挺感兴趣,他们一群从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骨子里难免都有一些喜欢掌控人的毛病。   直到听见颜律补充,这个软件无法单方面查看对方的状态,而是必须双方都向彼此分享完整权限,达到双向透明才行。   也就是说,想要看见另一半的所有,就必须也向对方展示自己的一切做为交换。   颜律对此是这么解释的:“毕竟要达到同频共振,就必须建立在彼此相同与平等的前提上。”   这话听着浪漫,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显出几分讽刺。   然而,大多数人还是不太能接受这种“双向奔赴”的。   毕竟喜欢掌控人的家伙大多不喜欢被人掌控,若是单方面掌控对方也就罢了,如果自己也得接受被对方掌控,那还不如不要,于是纷纷失去兴趣。   只唯独一人例外。   “发给我。”   一众吐嘈声中,谢今越缓声开口,镜片后的眼睛目光灼灼。    第25章   骤然听见谢今越开口,几个朋友都感到十分诧异。   而在见到他认真地询问了颜律几个关于同频APP的细节,都是和个人信息保护相关的事,似是对此非常感兴趣的模样,更觉惊讶无比。   毕竟他看起来就和这种小情侣专用的软件毫不相干。   有个朋友好奇地问:“今越,你是想和你女朋友一起用吗?”   听到这句话,众人这才想起谢今越是有女朋友的,那女孩子和他一所学校,两人从大二交往至今,如今算来也快两年了。   谢今越淡淡地应了一声:“嗯,如果她愿意的话。”   大伙闻言更震惊了。   不同于颜律和邵悦芹这对圈内人人皆知的模范情侣,谢今越向来十分保护自己的隐私,性格又低调内敛得很,从来不爱对外大肆宣扬自己的生活,即便是与他非常熟悉的朋友也很难窥探到关于他生活里的事情。   大家只知道他有女朋友,且和女朋友的感情十分稳定,但对于其他的事情并不清楚。   再加上他女朋友并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人,众人也无缘了解更多。   几人之中,除谢今越和乔屿在京市读书以外,其他人都是在国外上的大学,即便回国也是回的梓城,不会没事去京市找他俩玩,自然也不曾见过他女朋友。   因此在场见过祝昀伊的竟只乔屿一人。   起初听乔屿说,祝昀伊是个性格温和柔软的女孩子,而谢今越在她面前就是个没救的恋爱脑女友狗,大伙是万万不信的。   且不说乔屿向来是个酷爱嘴上跑火车的家伙,十句话里有十一句不可信,单论谢今越那副看着就对人类毫无兴趣的脾性,怎么可能是个恋爱脑?   直到听见他这一句话。   瞧他这模样,似乎并不介意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女朋友,仿佛还觉得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哎呀,我就知道今越懂我──”   颜律眼睛都亮了,他用同样灼热的目光看向谢今越,眼底涌动着找到同类的狂喜。   谢今越并不答话,也懒得回应这份“惺惺相惜”,只又低下头来把玩着手中的魔方。   倒是乔屿看着他,竟莫名想起了几日以前看见祝昀伊一身寂寥地呆坐在公交车等候亭里的模样。   心里突然浮现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总觉得祝昀伊不会喜欢用这个软件。   甚至是,他竟觉得她会感到万分排斥又不敢直接向谢今越表达抗拒。   这样的念头来得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使得乔屿一时失神,沉默地坐在电脑前发呆,连旁人在喊他都没有注意。   直到那人又喊了他一声,乔屿才堪堪回神:“……什么?”   对方难得见他发愣,不由调侃道:“想什么这么认真呢,该不会是羡慕了吧?真要羡慕的话就也赶紧去找个女朋友。”   几个朋友之中,论起性格古怪,乔屿也算一个。   他这人从小就是天之骄子,家世顶级,外貌出众,头脑聪明,就连性格也很好,还是个社交恐/怖分子,和谁都能轻易打成一片。   这样的人自然一直是人群中的目光焦点,他从小到大都是学校里乃至圈子内的人气王,暗恋过他的女孩子甚至比喜欢过谢今越的要多上一些。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偏偏他和谁都要好,却又对谁都不感兴趣。   此刻在线的几个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大伙从未听乔屿说过喜欢谁,更不用说是和谁交往了。   如今就连看着最有可能注孤身的谢今越都有女朋友了,这家伙竟然还是个母胎单身。   “羡慕个屁。”乔屿笑骂一声,语气潇洒,“可别碍着老子游戏人间了,没听说过单身赛神仙么。”   “还游戏人间呢,别到时今越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还是个大龄处/男。”   此话一出,乔屿的脸都黑了,其他人则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有另一人道:“说起来,我还真好奇阿屿会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是啊,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面对兄弟们好奇的目光,乔屿的脑子里竟浮现出一道温柔纤细的身影,看着人的眼神就像林间小鹿般温和纯净。   他一愣,当那人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时,他立刻被自己的想法狠狠惊了一把。   而在看见谢今越也抬眼朝他看来,似是也对此感到好奇时,这份惊愕又立刻转变为一股难以言喻的心虚和羞耻。   见他不说话,几人纷纷催促他快点说。   就在这时,一道温软的女孩子声音蓦然响起:“你还不睡吗?”   谢今越自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朝书房门口看去,瞧见穿着睡裙的祝昀伊正拿着水杯站在半掩的门后探头看他。   刚才那句话是她说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草!是谁在说话!!”   “没听错的话好像是女孩子的声音吧?她说什么来着了?”   “我听见了,她说的是你还不睡吗。”   “啊啊啊啊是哪个狗东西和兄弟视频还金屋藏娇的!是谁!!”   大伙们激动地在彼此的窗口里一通寻找,最后不约而同地锁定了画面中唯一没有看向镜头,而是正抬头看着别处、似是在和旁人说话的谢今越。   兄弟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啊啊啊是谢今越!说话的是传说中那个让他变成恋爱脑的女朋友!”   “是不是你女朋友!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你说句话啊今越!”   “今越今越!让我们看看嫂子!看看嫂子看看看看看──”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一通嚎叫着想看看他女朋友,谢今越瞬间黑了脸:“想都不要想。”   他无视众人一声声“小气”、“霸道”、“女友狗”的控诉,直接把麦克风和声音全关了。   随后他从椅子上站起,向着祝昀伊而去。   从其他人的视角只能看见他走后空掉的椅子,以及后方那半掩的窗帘和京市大片的霓虹夜景,其他的一概看不见也听不着。   这就让一众朋友越发抓心撩肝起来。   祝昀伊也听见那些人说话的声音了,立刻猜到他是在和朋友们视频。   她捧着水杯退到门后,脸颊有些红:“你继续吧,我先回房了……”   可才刚转身就被人拦住,谢今越长臂一伸将她勾回怀里,凑在她耳边说:“伊伊在等我一起睡吗?”   其实祝昀伊是想和他说自己打算搬出去的事。   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英挺眉眼,她的耳根有点红,忍不住把下半张脸埋进杯里:“……嗯。”   她有些不好意思,捧着杯子迈步想走,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纹丝不动,甚至还又横过另一条手臂在她肩前,越发将她禁锢在怀里,不许她走。   谢今越扫了眼她手里的杯子,问道:“在喝什么?”   “热水。”祝昀伊把杯子递过去给他看,她稍稍举高了手:“要喝吗?”   谢今越从善如流地就着她的杯子喝了一口。   喝完,他眉头微挑:“你加了糖?”   祝昀伊一愣,表情茫然:“没有呀,就是一般的热水。”   谢今越问道:“那怎么是甜的?”   祝昀伊更懵了,她连忙低头喝了一口,可不管怎么细品都只有尝到水的味道,并没有他所说的甜味。   直到看见他的唇角扬起细微的弧度,眼底也浮现出戏谑的神色,她才终于意识到这人又在捉弄她。   祝昀伊抬眼瞪人。   谢今越见状低笑一声:“没加糖的话,那可能是因为伊伊喝过的缘故才那么甜吧。”   ……油嘴滑舌。   祝昀伊不想理他,挣扎着欲从他的怀里逃脱出来。   这人外表看着高冷内敛,实则肚子里的骚话一箩筐,偏偏他还总是喜欢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说出来,经常惹得祝昀伊脸红心跳又无语。   谢今越顺势放开手,道:“你先回房,我很快就过去。”   祝昀伊红着脸点点头,捧着杯子飞快地跑走了。   谢今越回到电脑前时嘴角仍隐隐挂着笑,此刻他的朋友们正一个个睁着雪亮的眼睛紧盯着他的窗口,自然没有错过他脸上温和柔软的表情。   这副宛若冰河消融,春意绵绵的表情看得几个人越发痴呆,只觉得震撼程度不亚于火星撞地球。   谢今越无视众人见了鬼似的眼神,只对着颜律说:“记得把APP安装包发给我。”   说完,又扫了大伙一圈,淡声道:“我还有事要忙,先下了。”   听见这句话,有人语气暧昧地调侃了句:“是要忙什么事情呀好难猜哦──”   谢今越没有回应,直接退出了视频会议。   当他进到主卧时,一眼就看见祝昀伊抱着抱枕坐在床上,雪白的小脸上是一副纠结的表情。   他缓步来到床边,朝她俯下身子,道:“小鹿,替我把眼镜拿下来。   此时祝昀伊正在脑中构思着说服他的话语,闻言匆匆回神,听话地抬手捏住他的两侧镜脚,缓缓将他的眼镜取下来。   做这件事时,她仍在思考着待会该怎么开口,没有注意到谢今越在一瞬间幽沉下来的眼眸。   直到她将他的眼镜折好放在床头柜上,回头的那一刻,眼前蓦然一暗,男人身上浅淡的清冽气息混合著沐浴露的香气铺天盖地而来。   谢今越一手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倒在床上,另一手扣住她一侧脚踝使劲一扯,便轻易地将她扯到身下来。   祝昀伊瞪大眼睛,还来不及反应,双腿就被分开挂在他的两侧臂弯。   随后便见男人俯身,脸埋在她柔软的腹部,像吸猫一样胡乱蹭着。   这流氓般的蹭法令祝昀伊惊呆了,耳根迅速烧得通红:“今越……!”   她忍不住缩着肩膀想要推拒,可彼此悬殊的力气差距和此刻的动作限制,使得她在面对他时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只能像只可怜无助的小猫咪般被主人按倒了一通乱蹭。   不只蹭,某人还到处又亲又咬。   祝昀伊面颊通红,眼底水光满布,抵在他肩膀上手仍在无力地推拒着,被他拉住手腕环上了他的脖颈。   谢今越抱着她从床上坐起,指尖故意贴在她敏感的后腰绕着圈摩娑。   “嗯……!”   祝昀伊呼吸轻颤,忍不住贴入他怀里想躲开来自后腰的触碰,这时忽然听见他在她耳边哑声问:“结束了吗?”   他指的是她的生理期。   祝昀伊被亲得脑子晕乎乎的,闻言毫无防备地应道:“嗯……”   下一秒便感觉环在腰背上的手臂用力地收紧,贴着后腰的手指一路暧昧地往上,动作轻巧地解开了她背上的暗扣。   “宝宝,吻我。”   绵绵春意自四面八方裹挟而来,将祝昀伊浸润得浑身湿透又潮红。   原本想说的话是什么?   ……记不得了。   就算想要开口,也只会被一个又一个潮热汹涌的吻堵住,字字句句全数被吞没。   她迷蒙地浸在他给的春潮里浮沉。   -   在那之后,祝昀伊又酝酿了几次。   可每每在开口前被谢今越打断,这人最近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每回见了她总像只发/情的大猫般揽着她就往床上带。   虽然他从前就要的频繁,但也没像近来这般毫无节制,天天三四次地做。   祝昀伊被他惹得都要对“替我把眼镜拿下来”这句话产生PTSD了。   这话从前是亲吻前的信号,如今却成了求欢时的暗语。   此刻也是。   当汗珠顺着谢今越的下颔滚落,“啪嗒”地落在她的肩头时,祝昀伊忍不住轻喘一声,艰难地挪动着颤抖的膝盖往前,欲往床头而去。   可才刚膝行了两步,一双修长宽大的手掌忽然自身后探过来掐住了她的腰,炙热的胸膛随之贴伏过来,与她纤弱的背脊紧紧相黏。   牢扣在腰间的手缓慢地往下,长指穿过她的指缝,将她正攥着被褥的双手扣紧在掌心。   前行和后退的路都被人堵死了,祝昀伊就跟被钉在原地般茫然无措。   这时耳边响起一声恶劣的低笑,像是在对着不自量力地妄图逃跑的猎物发出戏谑嘲弄:“好可爱。”   祝昀伊耳根红透,直起腰挣扎着想要从他的禁锢下逃脱,却反被更用力地钉住。   “不可以。”   随着这句话落下,紧贴在身后的胸膛也重重地朝前压过来,使得原先呈跪坐姿的祝昀伊不得不被压得整个人跪伏下来。   “嗯呃……”   她难受地发出一声小动物般的呜咽。   意识仿佛又在此刻化作一艘飘摇小船,随着翻腾涌动的浪潮起伏不止,波澜阵阵,经久不息。   很快的,又是一周的时间过去了。   直到岑书问起她什么时候要搬家,祝昀伊才猛然意识到搬家的话题已经拖延许久,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   她打定主意要在今天把话说出口,因此当天夜里,当谢今越将眼镜拿下来,又习惯性地想将她揽进怀里时,她下意识把手里的抱枕扔到他脸上。   谢今越:“?”   冷不防被女朋友砸了一脸枕头,他有点懵,向来在这种时刻表现出强烈侵略性的表情浮现了一丝茫然。   “我有话想和你说。”   祝昀伊双颊通红,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嗯,你说。”谢今越应道,他长臂一伸,又想来搂她,结果又被枕头砸了一下。   祝昀伊继续瞪他:“你就坐在那里,这是个很严肃的对话。”   见她说完这句话后,又把拿来砸他的枕头团在身前,一副对他充满防备和警惕的模样,谢今越终于反省了下自己这几日的所作所为。   嗯……确实和从前比起是有些放纵了。   虽然他觉得自己还远不到不知节制的程度,但对于她来说确实可能稍显勉强。   于是他软下眉眼,正想说“今天只做一次就好”,忽然听见祝昀伊道:“我想要搬出去住。”   谢今越蓦地一顿。   “……哈?”    第26章   四周陡然陷入一片僵滞的死寂。   祝昀伊下意识把枕头抱得更紧,她稍稍敛下眼睫,避开谢今越的目光:“我想搬到工作室附近,从学期初开始就有这个念头了。”   她把自己预先准备好的说词娓娓道来。   解释之所以想搬家的原因是觉得通勤很辛苦,如今工作室的项目已经进入到中后期,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忙,且她身上还有准备毕设的压力,实在不想每天花费大量的时间在通勤上,所以考虑了很久才决定要从宿舍搬到工作室附近。   一股脑地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后,祝昀伊深深吐出一口气,忐忑地等待着谢今越的回应。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没有出言阻拦,而是点着头道:“好。”   祝昀伊闻言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看见他神情平稳,正拿起手机道:“那我让人把浮月湾的那套房子收拾好,你预计什么时候搬过去?”   浮月湾正是他名下那套位于82艺术区附近的公寓。   祝昀伊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谢今越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神情,他一边看手机一边兀自说着:“虽然那里有请人定期打扫,但毕竟久未住人,在你搬进去前还是得──”   “我已经找好房子了。”祝昀伊蓦地打断了他的话。   她收紧手臂将枕头团得更紧,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我已经找到租房了,是岑书学姐介绍的房子,就在距离82艺术区三站地铁的秀水商圈附近。”   说完,她忍不住垂下脑袋,不敢和他对视。   谢今越迟迟没有说话。   但从四周越来越沉冷压抑的氛围,能够感受到他的心情不虞。   谢今越生气时向来带给人很强的压迫感,再加上祝昀伊正因为先斩后奏而感到理亏,因此在这彼此僵滞的片刻,她感觉心跳越来越快,快得仿佛心脏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这股无声的压力时,谢今越终于开口,语气喜怒不明:“租房已经签约了?”   祝昀伊又把脑袋垂下去几分,道:“……嗯。”   谢今越倏地发出一声带着沉怒的冷笑。   他语声幽凉:“所以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听见他话里的讽刺意味,祝昀伊眼睫轻颤。   她想说自己是在和他商量,但又意识到她先签约了才告诉他的举动确实比起商量更像通知,因此一时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谢今越见状又冷笑了一声:“怎么不说话?”   犹豫了一会,祝昀伊还是鼓起勇气抬起眼来,怯声询问他的意见:“这只是我的想法,嗯……你、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谢今越扯唇,表情冷漠,“我不同意。”   没等她反应,他再度拿起手机,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租金付了吗?还没付就直接把租约取消,要是已经付了就去把租金要回来,如果需要违约金的话我帮你付。”   又接着道:“我会安排人把浮月湾的房子整理好,你决定好搬家的时间后告诉我,我让人去替你搬行李。”   他三两下就安排好后面的事,完全没有想要询问她意见的意思。   眼见他的长指在手机屏幕上按动,似是想转账违约金给她,祝昀伊蓦地探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谢今越指尖一顿,抬起眼,携着冷色的目光似锋利的剑尖般朝她刺来。   祝昀伊用那双小鹿般圆润清澈的浅褐色眼睛回视,但见她面上神情怯怯,目光却无半分躲闪或退让。   她说:“我不想取消租约。”   费力地将这句话说出口后,忐忑不安的内心好像也多了几分勇气,她直视着他的眼眸,又说了一句:“我想住在那里。”   想住在她为自己找到的避风港,想拥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空间。   为此她已打定主意,不愿妥协。   祝昀伊骨子里其实是个有点倔的人,在那通身的温和柔软底下,藏着一根从不轻易弯折的钢骨。   她愿意为了在意的人们忍耐退让,只为照顾他们的心情,是因为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事情对于她来说都是没关系,可面对内心真正渴求的事物,她却会穷尽所能、不遗余力地追求,哪怕整个宇宙都极尽阻拦,也难以让她心意转圜。   比如毫不犹豫地放弃父母所期待的烟川美院,选择到离家十万八千里的华大就读,就是她为自己求得的一枚硕果。   “……”   谢今越闻言脸色越发阴沉了几分,眸色冷冷地与她对视。   祝昀伊咬着下唇回视。   从那不断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可以看出她很是紧张不安,还有些气弱,却偏偏强撑着不愿退让半步。   明明和他相比,她的气势显得那样柔弱,看起来随时都会被他轻易地压制击倒。   可此刻的她就像是在周身团起了层层棉花,用柔软的力度将他的逼视和压迫逐一接纳、化解,使得向来在这段关系中处于绝对的主导和压制地位的谢今越竟难得感受到一丝挫败和无力。   对视半晌,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是什么样的房子?是高层公寓、大平层还是独栋别墅?”   祝昀伊答:“只是很普通的公寓,大约30平左右的一居室。”   30平的公寓?连他房子五分之一的大小都不到。   如果是环境更好更舒适的地方还能理解,可偏偏是只有30平的公寓。   说来冒犯的是,除了学校宿舍,谢今越这辈子就没有住过那么空间那么狭小的地方,因此更难理解祝昀伊为什么会放弃浮月湾选择那种房子。   他将眉头拧得死紧:“为什么要住在那种地方?浮月湾是有物业管理的高层公寓,套内大小和这里差不多,离你的工作室也很近,且那套房子在我名下,你无须支付任何房租,也不用担心物业费的问题。”   “如果你需要一个准备毕设的空间,我还可以替你造出一个工作室。”   “如果你不想浪费精力通勤,我也可以安排司机接送你。”   “如果你不喜欢那套房子,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再买一套给──”   祝昀伊倏地打断了他的话:“不是因为这些问题。”   谢今越追问:“那是因为什么?”   他反手将祝昀伊按在他腕上的那只手裹进掌心,五指收拢将她牢牢地攥紧,幽沉深邃的黑眸逼视着她:“伊伊,你告诉我,你需要的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通通都可以满足你。”   却听祝昀伊答:“我想要住在我自己找到的房子里。”   谢今越闻言额上青筋一跳,满腔积累的郁气将要爆发。   就在这时,祝昀伊突然扔开怀里的枕头,身体往前投入了他的怀抱。   感受到她动作轻缓地缠绕住自己,谢今越蓦地一僵。   她自他怀里仰起脸,雪白柔软的手指抚上他的面颊,捧着他的脸又重复了一次:“今越,我想住在我自己找到的房子。”   “……”   谢今越垂眸望入那双神色认真的浅褐色眼睛里。   她说的是,“她自己”找到的房子。   那就是不需要他。   听见这句话,谢今越的心里突然浮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暴躁和恐慌,立刻长臂一伸将她围困在怀里,不给她远离自己的机会。   这下他连原因也不想问了,只冷着脸说道:“不行,我不同意。”   手臂用力地收紧,越发严丝合缝地与她柔软的身躯贴紧在一起,他埋首在她的颈边,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竟像个得不到玩具的孩子般无理取闹:“我不同意。”   他的力气很大,祝昀伊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背脊:“你……你先放开我。”   “不放。”谢今越更加用力抱紧她,甚至还报复性地在她细嫩的脖颈上咬了一口,听见她闷哼一声。   只一口不够,他现在只想咬遍她的全身,想狠狠堵住这张说不需要他的嘴,想用力地占有她,直到她再说不出半句要离开他的话。   ──不,别说是说出口了,就连一丝这样的念头都不许有。   谢今越满脑子都是阴郁的想法,就在他准备付诸行动时,冷不防听见怀里的人说:“……我难受。”   仿佛小动物垂死之际发出的一声呜咽,他听见她艰难地说着:“不能……呼吸……了。”   谢今越一愣,立刻松开了手,垂头往怀里看去。   祝昀伊憋得满脸通红,眼泛泪花,待死死地压迫着她的拥抱终于解开后,她无力地倚靠在他的肩头小口喘气。   谢今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用力太过,竟险些抱得她窒息。   他面色一僵,连忙又放缓了力度,可双臂仍牢牢地圈住她,掌心轻缓地抚着她的背脊替她顺气,只是不敢再用力半分。   祝昀伊很快缓过来了,当她抬起眼时,看见的是男人面上紧绷又僵硬的表情。   明明是彼此依偎在一起的亲密姿势,偏又因为精神上无法达到共识而显得僵持又别扭。   祝昀伊心头发软,忽然说了一句:“只有每周实习的那几天。”   她主动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又倾身朝他靠近几分:“只有实习的那几天住在外头,其他时候……我到你这来,好不好?”   这是她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她猜到他不会希望她搬出去自己一个人住,又不想因为这件事和他吵架,所以事先准备好这项交换条件。   祝昀伊每周一至周三会到光格子工作室实习,周四周五则待在学校。   如今她住在学校宿舍,只有周末两天才会到谢今越的公寓来,而在搬到工作室附近后,她承诺除了实习以外的日子都和他一起住,那就是一周内会有四天的时间和他待在一起。   这已经是她能够想到的最好的两全办法了。   果然,在听见这项条件后,谢今越面上紧绷的神色出现了松动。   他一寸不落地打量着她的表情,问道:“真的?”   祝昀伊点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她当然是希望想自己待着的时候就自己待着,想去找他时再去找他,但某人显然不会愿意接受这种相处方式,所以还是要先哄哄他。   至少她要先能搬得出去才行,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谢今越不知道女朋友正在心里盘算着阳奉阴违,见她神情认真诚恳,也不自觉心软了几分。   但他还是有些不爽,语气郁郁:“一定要住在那种小公寓?”   祝昀伊“嗯”了一声,解释道:“毕竟是学姐介绍的房子,又已经签约了,要是贸然提出解约的话对学姐和房东都很不好意思。”   谢今越不是很能理解这个想法,一纸合约在创建之际必定会标明解除的代价,只要愿意付出代价,解约又有何不可。   所谓的“不好意思”,不过是在人情问题上庸人自扰罢了。   甚至于,只要提出的补偿够多,人情也是可以被轻易解决的小事一桩,根本构不成问题。   他拧起眉,还是想再劝她解约,却见祝昀伊神情怯怯,眼巴巴地望着他:“所以你是答应了吗?”   只见她澄澈的眼睛里正满含着紧张与期待,像是非常渴望能够得到他肯定的回应。   谢今越心头一颤,竟不忍看见那双眼睛浮现失落的神情,于是沉默好一会后,终是妥协道:“……嗯。”   祝昀伊一愣,待发现他确实答应了之后,她的脸上立刻漾开了一抹明媚的笑容,如同春日晨间初绽的花朵,漂亮得不可思议。   她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他一口,靠在他怀里笑眼弯弯,这副神情在顷刻间融化了他面上最后一丝不情愿。   谢今越收紧双臂将她拉向自己,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他张嘴极力汲取着她的呼吸和津液,吞咽着来自她的甘美,而在得到她羞涩的回应后,更觉意乱情迷,亲吻于是越加深入。   祝昀伊手脚发软,晕乎乎地被人放倒在柔软的被褥里。   当撑在上头的男人倾身覆下时,她望见他幽深的眼眸里涌动着要将她烧穿的灼热。   谢今越说:“那今天再多一次。”   多一次什么?   祝昀伊迷迷糊糊地抬起眼,刚想询问,一阵清冽而强势的气息便又再度浸入她的唇舌,将她团团笼罩。   她很快就知道谢今越指的是什么了。   此刻双腿都挂在他的臂弯,悬空的身体没有一个借力点,只能艰难地用手臂攀住他的肩膀和脖颈。   偏偏这人就像是在故意捉弄她似的,抱着她四处走动,任凭她如何抓挠,就是不把她放下来。   “放……放我下来。”   祝昀伊气恼地咬他的肩膀,见他甚至还变本加厉,又去扯他的头发:“骗子、大骗子,我讨厌你……嗯!”   一声闷哼过后,终于被人放了下来。   甫一落地,祝昀伊立刻翻过身,手脚并用试图逃跑,结果被人拉住脚踝轻易扯了回来。   “呀啊……!”   身后的人长臂一伸环过她的前肩,彻底堵死了她前行的可能。   他埋首在她耳畔,清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低哑:“去哪里。”   祝昀伊微微睁大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结结巴巴地说着:“你、你说只多……”   男人低笑:“嗯,这一次。”   这句话刚刚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祝昀伊欲哭无泪,她刚想反驳,下颔就被一只指骨分明的大手掐住了,强硬地逼迫她侧过头去。   扭头的瞬间,她撞入一双幽沉漆黑的眸子里,只见谢今越正压低眉眼幽幽地看着她,突然笑了一声。   “不过,宝宝,你刚刚是说讨厌我吗?”    第27章   祝昀伊不知道自己最后到底说了几次“最喜欢谢今越”,只知道结束时她的嗓子已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此刻她正靠在谢今越怀里,由着他给她喂水。   喝下小半杯温水后,哭得干涩的嗓子终于感到舒服了些许,可说话时喉咙还是微微发疼,一点也不想开口。   见她摇着头表示喝不下了,谢今越直接就着她喝过的杯口把剩余的水喝完。   他将杯子放在床边柜上,随后探手搂住正背对着他滚到床边的人,把她翻了个身拖回怀里。   感受到他温热的手掌又向着后腰游移,祝昀伊忍不住瑟缩了下,小声求饶:“不要了……”   “乖,我给你按按。”谢今越吻了下她的发顶,大掌罩在她的后腰上轻缓地揉按着,“还有没有哪里疼?”   祝昀伊埋首在他怀里,闷声道:“哪里都疼。”   她沙哑软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控诉和羞恼,听得谢今越忍不住低笑起来。   见他竟然还敢笑,祝昀伊更气恼了,立刻推搡着他想从他怀里逃脱出来,却被人捉住手腕轻易地制止。   “别闹。”谢今越强硬地压制了她的动作,声音却轻柔下来,本就温润清朗的声线一旦放柔了说话,便多了几分迷惑性,“宝宝辛苦了。”   何止是辛苦……   祝昀伊耳根通红,忍不住想着还好她要搬出去了,否则真要同居的话天天这样可怎么行。   虽然她想搬家的理由并不是因为这个,但此刻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谢今越仍在替她按摩腰部,力度和缓适中,按得祝昀伊不自觉放松了身体,疲惫感随之一涌而上,意识渐渐陷入昏沉。   就在即将踏入梦乡之际,她忽然听见正抱着自己的人问道:“你租的房子每个月租金多少钱?”   祝昀伊“唔”了一声,迷迷糊糊道:“三千五……”   她蹭了蹭他的胸口,闭着眼睛慢吞吞地说着:“房东是岑书学姐的朋友,本来一个月要五千的,但她让我砍到了三千五,人超好……”   谢今越又问:“要租多久?”   祝昀伊正是毫无防备的时候,问什么答什么:“半年,到明年三月。”   谢今越没有再说话。   祝昀伊也没有探究他问这些问题的原因是什么,只当他是好奇,直到又过了一会,她突然感觉到微弱的光晕洒在眼皮上。   她眼睫微动,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谢今越正拿着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光映亮了他的脸。   见他的长指在屏幕上按动,祝昀伊莫名有不好的预感,“你在做什么?”   谢今越指尖的动作恰好一停。   他斜睨了她一眼,将手机转过来递到她眼前,道:“给你房租。”   看着屏幕上显示他给她转了三万五的转账信息,祝昀伊瞪大眼睛,满脑子的浓重困意立即一扫而空。   她连忙从床上爬起,着急道:“今越,房租的部分我可以自己……”   后头的话还没完,谢今越已然收起了手机,随后扣住她的手腕再次将她拉进怀里,牢牢地抱紧。   他说:“睡觉。”   祝昀伊扑腾着自他怀里仰起脸来,继续说着:“房租我可以自己付,不用你给──”   “我就要给。”谢今越打断了她的话,他睁开眼睛,垂眸与她对视:“我的钱和房子,你选一个。”   未等她回应,他又补充道:“可以两个都选,不能两个都不选。”   为什么?   祝昀伊下意识就要问出这句话。   谢今越却抢先一步道:“不想要我给你付房租的话,你就搬到浮月湾去,反之,没有别的选项。”   他轻抚着她的后颈,动作间带有强烈的占有意味:“不要拒绝我,小鹿,我已经让步了。”   “更何况,我是你男朋友,替你付房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   祝昀伊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忍不住想着,男朋友替她付房租、提供她这一切,真的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而她是否也该觉得理所当然且满怀感动地接受他给予的全部,才也算得上是天经地义?   祝昀伊早在两人交往前就清楚地意识到彼此之间悬殊的经济差异。   谢今越出身豪富之家,年纪轻轻就握有大多数人穷尽一生可能都难以企及的财富和庞大资源。   而她的母亲是二甲医院的耳鼻喉科医生,父亲是烟川市公安局的刑事技术警察,虽然算得上是高知家庭,但在这个处处卧虎藏龙的社会里,也不过是生活无虞的普通人而已。   值得庆幸的是,祝昀伊向来不是个喜爱追逐名利和外物的性格,更看重彼此灵魂和精神上的平等与契合。   即便男朋友有钱得令人咋舌,她也从未因为经济差距而在他面前感到自卑,倒是时常因为他给得太多而感到困扰和负担。   她曾分别向男朋友和朋友坦言过这种心情,但谢今越认为他给予她的一切全是基于对她的爱,且男朋友照顾自己的女朋友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不必觉得困扰,只要接受就好。   而她的朋友则大呼像谢今越这种深情专一又有钱大方的男朋友可谓是人人称羡,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劝她要好好珍惜。   见她面上仍有忧虑,朋友又询问她是不是因为配得感低才会这么想。   ──配得感低。   祝昀伊有片刻的失神,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汇。   她是因为配得感低所以才总在男朋友给她转钱或送她那些昂贵的礼物时感到负担吗?   也许……是的吧。   是因为配得感低,所以才无法坦然接受爱人给予的“好”。   因为配得感低,所以打从心底认为自己“不配”拥有这些昂贵的礼物。   是这样吗……?   真的是因为这样吗?   不知道为什么,祝昀伊竟对这样的说法感到隐隐的抵触,好像潜意识在告诉她事实并非如此,可她又无法厘清真实的原因,因此反倒陷入了更混乱不堪的思考。   又或许,其实她在面对谢今越时是感到自卑的,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只好用“我不想要”的心态来展示自己的清高。   否则又该如何解释她的心情呢?   此刻也是,三千五的房租对于她来说虽不至于负担不起,但也着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她还得准备毕设,供给自己的心理治疗费,否则也不必苦苦寻求符合预算的房子。   如果谢今越替她付了房租,将会大大地减轻她的负担,让她在金钱分配上更具余裕。   她大可以坦然地接受这份“美意”,因为他是她的男朋友,因为这笔钱出自于他的爱。   所以接受吧,只要接受就好。   明知道接受即是对爱的回应,明知道这么做能让男朋友满意,明明是两全其美的选择,为什么她竟会对此感到抵触呢?   祝昀伊失神地想着。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忽而自她内心深处一点一点地响起──   她想,也许是因为,那是她为自己找到的房子,是本该专属于她、全然由她支配的个人空间。   如果她接受了谢今越替她支付的租金,那么这个独属于她的小小天地仿佛又在顷刻间成为了他的领地。   ……可那是我的。   祝昀伊在心底小声地反驳着。   那是我的。   眼眶渐渐酸涩起来,她在黑暗中盯着面前人的胸口,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她想起谢今越告诉她,他的钱和房子她只能两个都选,不能两个都不选的时候,她想问他的那句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两个都不选?   为什么她没有拒绝他的权利?   为什么──   她不能不想要?   祝昀伊的心里充斥着许多疑惑,可惜身侧的人已然熟睡,这些未能出口的质疑,终究是一点一点消音在夜晚的寂静里。   ……   ……   搬家那天,谢今越本想安排搬家公司,但祝昀伊想着自己的东西并不多,实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便婉拒了这个提议。   此刻她提着两只行李箱,刚走出女生宿舍,就在路边看见正倚在一辆白色大车前的男人。   看着那辆车高近两米,极具硬派机械感的白色越野车,祝昀伊有几秒钟的呆滞。   棱角分明、线条粗旷的大车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就带给人一股绝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而比那辆力量与典雅兼具的白色大车更引人注目的,是倚在车前的人。   身形修长挺拔的男人如同一棵松竹般立在车前,身高几乎和车顶齐平,此刻正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随意地抄进兜里。   他穿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西裤,面上则戴着副墨镜,未被墨镜遮掩的下半张脸精致俊逸,通身闲适又优雅的气质将那粗犷大车衬得有如摆件。   在祝昀伊愣神之际,谢今越已缓步走到她的面前。   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眉头微挑:“行李只有这些?”   祝昀伊回过神来,又侧身向他展示了下背在身后的双肩包,道:“还有这个。”   她尽可能精简了行李,两只行李箱内放的是常用的生活用品和衣服,背包里是电脑、绘图板等电子用品,其他不常用的物品则放在寝室,还有一部分衣服放在了谢今越的公寓。   若是还缺什么,就到租房附近再买。   谢今越点头,提起她的行李放进车子的后备箱里。   祝昀伊从前没见过他开这辆车,也没在地库里见过,不由好奇地问道:“这辆车是哪里来的?”   谢今越拉开车门,护着她的脑袋把她送进副驾,回应道:“为了帮你搬家现买的。”   祝昀伊一呆:“啊?”   没等她反应过来,谢今越已反手关上了车门。   随后他绕到驾驶座那侧,甫一上车,祝昀伊立刻瞪圆了眼睛凑过来,追问道:“真的是为了搬家买的?”   虽然她对车子的了解不多,但她认得方向盘上的奔驰图标,且从这粗犷中又不失优雅的越野车型来看,能看得出并不是普通的奔驰,估计是非常顶级的车款。   这人买车向来钟爱同系列的最高规格,这辆车少说也得几……几百万吧?   谢今越扫了她一眼,见她尚未系上安全带,又倾身过来替她系上。   他垂眸与那双正呆滞地看着他的小鹿眼睛对视几秒,忽然抬手捏了下她的鼻尖,唇角微勾:“假的。”   谢今越退回驾驶座,解释道:“我爷爷最近住在京市,这是从他车库里顺来的。”   祝昀伊闻言松了口气:“哦……”   她还以为他真的为了帮她搬家现买了一辆车,虽说以他的钞能力来说不是不可能的事,但若真如此还是太超出她的想像了。   “不过你爷爷怎么会住在京市?”祝昀伊疑惑地问:“你们家不是在梓城和港城吗?”   谢今越答:“他在国内许多城市都有房子,如今他是半退休状态,总喜欢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个城市居住,近来最钟爱京市。”   按照老爷子的话来说,就是嫌弃港城拥挤,梓城太商业化,喜欢京市这种有文化底蕴的地方。   不过谢今越猜测他估计是又和人吵架了,正在闹脾气,这才把公司的事丢着跑到京市躲懒。   这位老先生还真是年纪越大性情越发幼稚。   祝昀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时又听谢今越说:“改天找个时间带你见见他。”   她一愣,有些局促地应道:“嗯……好的。”   谢今越瞧见她面上紧张的神情,不由轻轻笑了一声,安抚道:“别担心,他会喜欢你的。”   且不论祝昀伊的模样性情最讨长辈欢心,就算不喜欢也碍不着什么,反正他喜欢就好,旁人也奈何不了他俩。   其实祝昀伊也不是第一次见谢今越的家人,年初时他的哥哥来京市出差,便曾安排餐厅请她吃饭。   他哥哥是个举手投足十分温文儒雅的一个人,对待祝昀伊的态度也非常热情有礼。   就是出手有些过于大方了,不仅初次见面便送了她许多名贵的礼物,若不是谢今越拦着,他甚至还想送她一张卡当作零花钱,吓得她既惶恐又不知所措,当场手忙脚乱地推辞连连。   还有去年圣诞节时,谢今越在澳洲留学的表妹回国过假期,正好来了京市旅游,当时祝昀伊也陪着她四处玩耍了几天。   谢家大哥和表妹都是性情温和友好的人,相较之下,反倒是谢今越的脾气更为孤傲难搞。   听他哥哥私底下玩笑,谢今越这脾气和他们的爷爷及姑姑简直就是一脉相承。   有趣的是,这脾气分外相似的三人竟然还互相看不上对方。   祝昀伊侧头看了驾驶座里的人一眼,竟好似可以透过他描绘出谢爷爷的形象,对于未来要与对方见面一事也感到不那么紧张了。   -   祝昀伊租的公寓位在一条巷弄内,大车进不去,谢今越只好将车子停在外头。   替女朋友提着行李跟在她身后上楼时,他表面神色淡然,实则一路目光挑剔地打量着这里的一砖一瓦,越看越瞧不上眼。   而在进到屋子里后,环视着这间比他想像中还要小上许多的小小公寓,他的眉头更是拧得死紧,又想劝祝昀伊搬到浮月湾去了。   祝昀伊没注意到男朋友脸上嫌弃的表情,她一进门立刻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窗帘。   午后的阳光正好,明灿灿地落进来时,将一室屋子照得分外温馨亮堂。   祝昀伊十分满意这房子的采光,她站在一片阳光底下,周身像是镶了一圈金色光晕。当暖和的日光照在身上时,好似也驱散了内心深处萦绕的一丝阴霾。   这时她回头看向正立于玄关前的男人,几步来到他的面前,拉着他的手笑道:“我带你参观一下吧。”   谢今越见她亮着眼睛仿佛是在和他介绍秘密基地的模样,心中的不虞忽然微微消散了一二。   他点头应好,顺从地跟随着她的牵引。   房子不大,几步就能逛完。   祝昀伊似乎真的很喜欢这间公寓,一路拉着谢今越介绍得非常细致认真。   见她笑脸盈盈地说个不停,整个人比之几日以前更多了些许活泼,饶是谢今越对这房子再不满意,此刻也不由多了几分爱屋及乌。   ……算了。   虽不知这小房子究竟有何魅力,但只要她喜欢就好。   思及此,谢今越的眉眼不自觉软和下来,刚想说话,就见祝昀伊蓦地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蓝色圆形状的东西,递到他的眼前。   “这是公寓的门禁卡。”   面前的人抬眼望入他眸底,小鹿般圆润清澈的眼睛盈着对他毫不设防的信任,道:“房东给了我两个,我们一人一个吧。”   “……”   谢今越忽而有几秒钟的失神。   他看着安静地躺在她掌心的门禁卡,不知为何竟突然想起大二那年《星际穿越》举办十周年重映,她在他们一起看完电影之后,从兜里拿出了两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电影票,说她本也想邀请他一起看电影但却没有勇气的情景。   此时此刻她脸上的神情似又与当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就连手心里的门禁卡,仿佛也蕴含着与那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相同的意义。   ——这是祝昀伊那笨拙而恳切的真心。    第28章   祝昀伊简单收拾了下屋子。   她的东西不多,房子本身也很干净,并不需要如何整理,只要扫一扫地,再到处擦拭过一次即可。   谢今越被她委以了擦桌子的重责大任,此刻正拿着块抹布替她擦拭餐桌。   他不是个经常干活的人,但毕竟有过近三年的宿舍生活经验,做起家务来竟也井井有条。   祝昀伊刚整理好卧室,端着洗抹布用的水盆走出房间时,一眼就看见已然擦完餐桌,正蹲在客厅的沙发前细致地擦拭茶几的男人。   他的唇角隐隐挂着一抹笑,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模样。   似乎是在她给了他门禁卡后,这人便一扫郁气,通身气息变得温朗起来。   祝昀伊眨眨眼睛。   她还以为在看见这房子的大小后,他又会劝她搬到浮月湾去呢,没想到只是一个门禁卡就哄好了。   这时谢今越恰好擦拭完茶几,一抬头就和正端着水盆站在门边的女朋友对上视线。   瞧见她脸上柔软的笑意,谢今越心头一动,立刻从地上站起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水盆,问道:“水要倒掉吗?”   祝昀伊点点头,跟在男朋友身后走到水槽前倒水。   “还有哪里需要收拾?”   谢今越环视屋内一圈,此刻四处窗明几净,空间小巧的屋子在添置了祝昀伊的东西后,便多了几分可爱温馨,放眼望去顺眼了许多。   祝昀伊把室友们送她的盆栽玩偶拿出来摆在窗边的柜子上,道:“差不多了,待会再去附近的商场买些家饰。”   她的卧室里还缺个桌灯,且入秋后的京市异常干燥,她还想去买台加湿器。   谢今越应了一声,见女朋友正托着腮笑眯眯地欣赏一盆龟背叶玩偶,他想起她的包包上似乎也挂了类似的挂饰,不由问道:“喜欢这个?”   “嗯,这是室友们送我的乔迁礼物,我觉得很可爱。”   祝昀伊很喜欢这个牌子的玩偶,她老家的房间里也收藏了好几款不同样式的,还有好几个挂饰。   谢今越没有说话。   祝昀伊又对着玩偶左右欣赏了一会,这才回头看向身旁的人。   眼见他正拿着手机认真地浏览着什么,她突然又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凑上前一看,果然看见这人正在浏览玩偶的品牌官网,似是又想施展钞能力。   “别看了!”祝昀伊抢走他的手机,塞进包里打断施法,随后推着他往玄关走,“我们去商场买桌灯。”   谢今越:“……”   钞能力尚未施展就被制止,他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刚想说话,掌心里忽然塞入一只柔软的小手,与他十指紧扣。   不满立刻消散,高大挺拔的男人顿时像只乖顺的大猫般被人乖乖地牵着走。   不过下到一楼时,又成了谢今越走在前头,祝昀伊被他牵着依偎在他身边的情景。   ……   ……   租房附近恰好有个商场,祝昀伊在商场内一家漂亮的家居店买了盏桌灯。   可惜大少爷的钞能力防得了一时,防不了次次,结账时她不过是掏手机的速度慢了一秒,便又被人抢先一步。   男人修长漂亮的长指间夹着一张卡,动作俐落地越过她递到店员面前。   祝昀伊连忙出声制止:“等等,用我的!”   可包里的手机才刚掏出来,手腕就被人按住了,谢今越抬目看向正在他俩之间来回张望的家居店店员,镜片后的黑眸幽沉锐利,透着一股无声的压力。   店员面色一僵,立刻接过他的卡挂起职业微笑:“您好,这边帮您结账,金额是──”   祝昀伊见状只得无奈地把手机收起,随后她在包里摸到他的手机,意识到就算没收手机似乎也阻止不了他想做的事之后,索性把东西还给他。   结完账,谢今越接过包装好的灯具替女朋友提着,另一手则穿入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紧扣。   两人在商场里逛了一会,祝昀伊又买了台加湿器,也是谢今越付的钱。   除了桌灯和加湿器,她没有其他想买的东西了,于是一路走马观花,倒是谢今越时不时停下来问她要不要买这个,要不要买那个。   这时又听他问:“需要餐具吗?”   祝昀伊思索了下,她自己的餐具放在寝室没有带来,租房里也没有,确实需要再买一套。   于是她点头应好,接着便看见谢今越牵着她往爱马仕的专柜走。   祝昀伊:“???”   祝昀伊:“为什么要往那里去——”   谢今越回头朝她看来,语气理所当然:“买餐具。”   祝昀伊瞪大眼睛,立刻拉住他,试图制止他的步伐:“我只需要普通的餐具就好!!”   偏偏这人就像是在和她作对似的,见状反手扣紧了她的手腕,凭借着天然的力量优势带着她往店门口走,道:“这就是普通的餐具。”   这不是!   祝昀伊急得鼻尖冒汗,在与他拉锯的过程中,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拽一只不听话还犟脾气的坏狗狗。   狗的力气太大,她拉不住,眼看门口微笑的迎宾人员近在眼前,只得急声道:“我肚子饿了!”   谢今越果然动作一停,回眸看向她,待瞧见她急着满脸通红的面颊和滴溜溜地转着的眼睛,他眉梢微动,问道:“想吃什么?”   “我们去外头吃吧,我看见公寓附近有家砂锅粥──”   祝昀伊顺势拉着他往反方向走,只想赶紧把他带离这里,没有注意到被她牵着的男人脸上忍笑的神情。   砂锅粥店就开在公寓外不远处的路口,此时才刚临近用餐时间,店内人尚不多,店主夫妻十分亲切地接待了他们。   阿姨将两人引到窗边的位置,热情地给他俩介绍了下菜单。   祝昀伊看着菜单上熟悉的口味样式,又见阿姨口音亲切,忍不住问了对方的老家在何处,结果意外喜提同乡。   原来店主夫妻都是烟川人,两人已北漂十多年,从前在市场摆摊卖煲仔饭和砂锅粥,这一两年才攒够钱在这里开了这家小店。   难得遇到同乡,阿姨也觉得惊喜万分,当场和昀伊聊了起来。   由于烟川本就是南方的一座大都市,又邻近港城,大多数的烟川人都会留在本地工作,或转往港城发展,少有选择北漂的,因此他们很难得能遇见一个在京市生活的烟川人,多半是些游客。   两人相谈甚欢,待得知昀伊是在京市上学,最近刚因为实习搬到附近,阿姨更觉惊喜,不仅欢喜地招呼她要常来,还招待了她和谢今越好些小菜。   若不是昀伊极力拦着,店主夫妻甚至想直接给他俩免单。   “不行的阿姨,这怎么好意思。”   祝昀伊在收银台前与两人展开一番推拉,见他们坚持要给她免单,连忙说道:“您这样的话,我下次可不敢来了。”   她拉着阿姨的手,失笑道:“您和叔叔刚才已经招待我们好多东西,要是还给我们免单,这不就变成了我们在占便宜吗?反正我就住在这附近,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过来,您要是真想请我的话,下次吧。”   见她这番话说得礼貌又得体,阿姨喜欢极了,又拉着她的手夸奖了好一会,终是没有再坚持要给他们免单。   站在昀伊身后的谢今越见状顺势拿出了手机,正要扫码付款时,面前的人忽然张开双手、探身过来拦在他的身前。   “等等,收我的!”祝昀伊也把手机拿出来,慌忙道:“收我的,收我的──唔唔!”   谢今越抬手把人搂进怀里,手掌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说话,随后另一手长臂一伸,越过她扑腾着的手强势地把自己的手机递到店主叔叔面前,道:“请扫这一个,谢谢。”   叔叔看了看眼神执着的今越,又看了看拼命冲他摇头的昀伊。   他沉默三秒,快速地拿起扫码枪扫了下祝昀伊的手机。   随着“滴”一声,机台响起付款成功的提示声,祝昀伊弯起眼睛,立刻欢天喜地地举起双手摆出胜利的姿势。   谢今越:“……”   好不容易在付款拉锯战中赢了一次,祝昀伊喜笑颜开地和店主叔叔击掌,像极了一只终于抢到球的小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副模样看得店主阿姨失笑连连,托着腮说道:“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是可爱,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们这样互相抢着结账的小情侣呢。”   ──可爱。   谢今越也觉得很可爱,看着祝昀伊这副既欢喜又不好意思的模样,他的心中竟无半分被拒绝的不虞,只觉得可爱。   他总觉得今天的昀伊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样。   是因为什么呢?   从砂锅粥店走回公寓的路上,祝昀伊仍然笑眼弯弯,牵着谢今越的那只手时不时轻轻摇晃着。   谢今越从方才便一直关注着她的举动和神情,仔细地观察了她一会,他忽然开口:“就这么高兴?”   “嗯?”祝昀伊抬起眼,见男朋友正定定地打量着自己,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道:“当然高兴,毕竟难得在这里遇到了同乡,而且阿姨叔叔很热情,砂锅粥也很好吃──”   谢今越倏地打断了她的话:“是因为这些事感到高兴吗?”   祝昀伊一愣,面对男朋友那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神,她竟不知该作何回答。   在她犹豫之际,谢今越又问:“为什么不想要我替你付钱?”   他察觉到她之所以高兴的理由是因为抢赢他付了款,而这也正是让他感到最无法理解的地方。   谢今越从前没有太多和女孩子相处的经验,在认识祝昀伊之前,他接触最多的女孩子是他的表妹,但表妹的性情和昀伊简直南辕北辙,别说是买单时与人争抢了,那家伙乐得每一次都是哥哥们买单,即便她本身并不缺钱。   如果这是因为他与表妹是家人,那么谢今越也曾见过朋友和他们的对象相处的情景,但似乎也没有一个人像祝昀伊这样。   据他所观察到的,或是经由朋友口述,约会时由男人买单是日常,给女朋友送礼物也是日常,大多数的女孩子只会觉得高兴,也有撒娇讨要更多的,却少有对此感到负担或拒绝的人。   谢今越并非是个全然不懂人情往来的高岭之花,他自然也明白礼尚往来的道理。   可问题在于,祝昀伊是他的女朋友,他们是恋人,是未来要一起共度一辈子的关系。   他们之间,有必要礼尚往来吗?   正是因为认为两人之间没有礼尚往来的必要,所以他才会对昀伊拒绝他的给予感到全然无法理解。   听见这句话,祝昀伊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是因为自己不想占他便宜,又觉得这么说并不合适,想说是出于礼尚往来的心情,可她从前也曾提出过这个理由,但始终无法成功地说服他。   她沉默地想了很久,最后轻轻地开口:“因为我喜欢你,而对于我来说爱是常觉亏欠。”   世界仿佛在此刻静止了一瞬。   自然而然地将这句话说出口后,祝昀伊微微一愣,被混乱而矛盾的思考困扰多时的内心突然有了几分恍然大悟之感。   也许她并不是因为在他面前感到自卑,也不是出于配得感低的缘故,而是源于内心深处想要与他对等的渴望。   她之所以拒绝,是因为她也想要给予,不想只当接受的那个人。   谢今越也愣住了,没有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在他的世界里,爱一个人就是想毫无保留地给予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而她的接受即是对这份爱的回应和肯定。   可他从未想过,竟有人会因为爱与被爱而感到“亏欠”。   这句话带给他强烈的冲击,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更让拒绝在这个瞬间成为了另一种给予──   另一种爱的证明。   由于实在太过震撼,谢今越竟难得失神,他怔怔地与祝昀伊那双神情怯怯的眼睛对视着,久久无法反应过来。   直到祝昀伊突然拉着他躲到了一旁的拐角。   “嘘。”她探头往不远处的公寓门口张望了下,压低声音说道:“是岑书学姐。”   谢今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瞧见一对正在公寓门前拉扯的男女。   只见男方不停地伸手想去拉女方的手,却每每在刚触碰到对方时被人狠狠地甩开。   那男人正背对着他俩,祝昀伊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能看出那是个身形挺拔高挑、气质也很不错的年轻男人,而岑书则面对着他们的方向,此刻路灯恰好落在她半边脸上,将她面上的冷淡与不耐烦映照得分外清晰。   因为离得有些远,祝昀伊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能看得出他们正在吵架。   她猜测那男人估计就是岑书的年下男友,只是没想到她才刚搬来第一天就撞见学姐在家门前和男朋友吵架,这可真是尴尬。   此时这番情景,祝昀伊过去也不是,走人也不是,只得拉着谢今越躲在这处角落,静待他们吵完。   幸而没有等太久,大约两分钟后,两人结束对话,岑书扭头进门,那男人则立在门口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似是与她不欢而散。   他阴着脸往巷弄外走,从他们面前走过时,祝昀伊还特意低下脑袋,深怕与对方撞上目光。   幸而他并没有发现藏在角落的两人,迳直走远了。   祝昀伊见状松了口气。   谢今越只觉得她这副模样很可爱,忍不住抬手捏了下她的脸颊。   他把昀伊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低声道:“进去吧,等你进去我再走。”   祝昀伊点点头,轻声和他道了晚安。   准备进门之际,她突然想起了他们方才谈论到一半的话题,于是又停下脚步回头朝他看来。   谢今越仍旧站在原地注视着她,明亮的路灯落在他身上,好似为他披上了一肩月光,也映得那张深邃俊美的面容更多了几分朦胧的温和。   祝昀伊见状心头一动,又忍不住走回他的面前,踮起脚尖亲了他一口。   随后她抬起眼,浅褐色的眸子里盈着浅浅的水光:“我给你的门禁卡收好了吗?”   谢今越垂眸与她对视,喉结滚动了下:“收好了。”   “你想来找我的话,随时可以过来。”祝昀伊脸颊微红,说完一顿,又补了句:“不过来之前要先告诉我,免得撞见我蓬头垢面的样子。”   谢今越低笑:“蓬头垢面也很漂亮。”   祝昀伊瞪住他。   谢今越又笑了一声,道:“嗯,知道了。”   他捧着她的脸,用拇指轻轻地摩娑着她的面颊,开了口,温润的嗓音比秋日夜晚的月色还要温柔:“晚安宝宝,要想我。”   祝昀伊红着脸点点头。   等到她进门后,谢今越也没有急着走,直到看见她租房的窗内亮起了灯,他才缓步离开。   回到车上时,恰好收到了颜律发来的消息。   颜律:「同频APP完成最后优化了,你预计什么时候开始试用?」   颜律:「用了记得给反馈啊大股东。」   谢今越看着这两则消息一会,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了昀伊给他的门禁卡。   硬币大小的蓝色门禁卡躺在他的掌心,他安静地看了许久,又妥善地把它收起。   随后指尖在屏幕上按动,给颜律回了则消息。   谢今越:「之后再说吧。」    第29章   迈入十月底后,光格子工作室承接的故宫周年设计项目也步入了尾声。   大伙们连着忙碌了几天,终于赶在月底前顺利交稿,为感谢伙伴们的辛劳,岑书在隔天下午特意订了自助式下午茶请大家。   祝昀伊帮着摆放好餐点后,又拿了杯子给大家倒饮料。   已经在旁嗑完两个蛋塔的连芷见状拍掉手上的碎屑,把昀伊拉过来坐下,塞了杯从旁人手上抢来的可乐到她手里,又指使李滕光去给小忙内抢些食物过来。   李滕光手上的盘子已摆了好些争抢到的食物,闻言点点头,先把手里这份塞给昀伊,又拿了新盘子加入新一轮的食物争夺大赛。   “喂喂!那是我的鸡腿,给我还来!”   “我的巧克力蛋塔呢?谁给我拿走了!李滕光是不是你!”   “啊啊啊那是最后一份草莓蛋糕!李滕光你还给我!”   “别抢我披萨!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口味啊啊你这混蛋家伙!”   祝昀伊:“……”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滕光游走在人群中上窜下跳,如同狂风过境般四处搜刮,不一会便带着满满一盘子的战利品施施然地回来。   见昀伊一脸呆滞地看着自己,他还大方地朝她递了递盘子,道:“想吃什么自己拿。”   祝昀伊艰难地应道:“嗯……好的,谢谢滕光哥。”   李滕光挑挑眉表示这没什么。   连芷见状好笑地抿了口果汁,赞赏道:“他要是只猴子,绝对是只纵横群山的山大王。”   祝昀伊:“……”   这是夸奖吗?   “对了伊伊,我听书姐说你已经搬到她隔壁去了。”连芷话锋一转,她从李滕光的盘子拿了两个可颂,递给她一人一个,关心道:“自己住的感觉怎么样?和宿舍生活很不一样吧?”   祝昀伊笑着点点头:“嗯,自己住比较自由。”   她已经搬到出租屋两个礼拜了,如今已然适应了租房生活。   说实话,独自在外租屋的感觉只有一开始比较新鲜,等到适应之后,她便发现自己向往已久的独居生活似乎也和以往没有什么很大的不同。   不过相较于需要时刻顾虑他人的学校宿舍,自己住还是更多了些轻松和自由。   至少她可以在想哭的时候尽情地大哭,不用担心会被人瞧见,也不必压抑自己拼命忍耐,或苦思冥想应对他人的方式。   虽然抑郁的症状似乎也没有因此好转多少,依然经常见缝插针地侵袭着她的生活,甚至在深夜时分独自相处时带来更深重的孤寂,但祝昀伊还是十分珍惜这些可以好好喘息的短暂时光。   “是比较自由没错。”连芷附和道,“可我总觉得一个人住好无聊啊,还是有个伴更有趣,所以我一直想找个合租室友来着,又怕遇到些奇奇怪怪的人反而让自己更糟心。”   她不是个喜欢独处的性子,更喜欢和人待在一起时的热闹氛围,假日也很少自己一个人待在家,更常约了朋友出去玩。   不过近来她的朋友们大多忙着谈恋爱,没空和她一起玩耍,惹得连芷寂寞难耐,也想找个男朋友了。   李滕光是个死宅,无法理解这种透过社交来补充能量的心情,为此并不发表任何看法。   而祝昀伊比起社交也更喜独处,但她向来是个善解人意的性格,便温声安慰了连芷几句,哄得对方很快又喜笑颜开起来。   连芷抱住她亲昵地蹭了蹭:“伊伊真好。”   说来有趣的是,明明祝昀伊比她小了四五岁,却给她一种姐姐的可靠感觉,让人总忍不住想依赖她,“真羡慕你男朋友。”   提起这个,连芷又好奇地问:“伊伊从宿舍搬出来后,和男朋友相处的时间就变少了吧?最近好像没再经常看见他来接你。”   祝昀伊道:“毕竟我现在就住在工作室附近,不需要他来接,而且我男朋友最近也很忙。”   谢今越近来确实十分忙碌,他实习的项目正进行到关键阶段,加班是常有的事,甚至还曾忙到近午夜才回来。   如今她一周有四天会去住他那,可两人相处的时间却没有因此而增加多少,晚间时分她大多是独自待在他的公寓,等他回到家时,她也差不多要睡了。   不过话虽如此,某人似乎也没有因为忙了一整天就失去折腾她的精力。   即便他回来时她已然熟睡,还是经常在睡梦中被他弄醒,又被他抱起来反复折腾到凌晨两三点。   更可怕的是,这人竟然还能在隔天一早神清气爽地出门。   思及此,祝昀伊忍不住摸了摸后腰,那里还有一枚前天被他弄出来的痕迹尚未消退。   连芷见她面色有异,不由关心地问:“伊伊的脸怎么那么红?你很热吗?”   祝昀伊欲盖弥彰地抬手搧风,目光闪躲:“……嗯,有点。”   李滕光闻言一边吃着披萨一边起身走到墙边将空调温度调低,连芷则拿起本薄册子给她搧风。   祝昀伊一愣,眼里浮现出感动的神色。   她过去少有被人这般细致地关照的经验,大多是她在照顾他人。   来到光格子工作室后,也许是因为她年纪最小,又是唯一的实习生,众位前辈便都十分照顾她,这种被人当作团宠的感觉对于祝昀伊来说实在是新奇又美妙。   其实她原定的实习并非是光格子工作室,而是一家总部位于梓城的动画公司。   那家公司近年出产了多部大热动画电影,斩获国内外无数奖项,因此也成为许多动画和数字媒体相关专业的学生梦寐以求的地方,每年暑期实习开缺时可谓是竞争激烈,数以千计的学生抢破了头只为争得那一只手也数得出来的名额。   祝昀伊当初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拿到实习offer,可惜后来因为妹妹做手术需要人陪护,公司又无法为她延后实习时间,只得忍痛放弃。   放弃这份实习后,她为寻找下一份实习苦恼了好长一段时间,幸而最后得到戚教授的引荐,这才进入光格子工作室。   在祝昀伊大一的时候,岑书曾作为优秀毕业生到学校发表过演讲,当时她便十分欣赏且憧憬这位才华横溢的学姐,也曾想过要进入她的工作室实习。   可惜光格子在这一年并未开出实习缺额,若不是后来得到了戚教授引荐,估计她也不会有这个机会。   哪怕祝昀伊并不是个相信命运的人,也不得不感慨缘分的阴差阳错,命运总在无意间给予她意想不到的结果。   感慨了一会,她环顾了下周旁,见岑书不在,不由问连芷:“学姐呢?从刚刚就没看见她。”   “唔……好像是接到项目承办科员的电话,去外头讲电话了。”连芷答道,这时她才意识到岑书确实已经出去很久了,怎么一通电话竟说了那么久?   正想着要出去看看,岑书恰好回来,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   她这副表情惹得众人也不自觉神色一凛,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便见岑书面有难色地开口:“各位,我们可能又得忙碌了。”   “我刚刚接到承办科员的电话,她说我们昨天递交的稿件被上层否决了,需要进行大改。”   此话一出,偌大的工作室立刻陷入一片死寂。   设计团队最恐惧的事情发生了,还是在距离活动不到一个月的时候。   岑书为此已经和承办人员吵过一回,明明前期沟通都没有问题,从初稿到定稿再到终稿也通过了层层审核,偏偏在只差临门一脚时被人打回来了,理由仅仅只是轻飘飘的一句“不够大气”,这换作是谁都不能轻易接受得了。   可惜否决这个稿件的人是高层领导,而与岑书对接的不过是个小小科员,她被夹在中间也颇为无奈。   承办科员表示他们组因为这件事已历经了一番鸡飞狗跳,在紧急召开会议之后,处长下达最后通牒,要求光格子在时限内完成修改。   而时限只有不到两周的时间,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这短短十多天内再生出一份让领导满意的设计。   工作室众人闻言纷纷大呼怎么可能。   岑书也很头疼,不过事情既已发生,他们也只能尽全力渡过危机。   她揉揉眉心,飞快地冷静下来,道:“重新来过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调整,莲子、滕光,你们俩东西拿着直接进会议室,还有昀伊也一起。”   被点到的三人闻言点点头,飞快地收拾好东西进了会议室。   这场会议一开就是三个小时,几人大致讨论出修改方向和工作分配,大伙走出会议室时已近下午六点,他们还得立马接着赶稿。   祝昀伊也跟着李滕光在工位上坐下,岑书见状说了句:“昀伊,你如果有事的话可以先下班,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   “我待会没事。”祝昀伊从电脑前抬起头来,朝她举了举手臂,“我可以帮忙的,学姐请尽管吩咐。”   见她摆出一副“我很能干”的认真表情,岑书的面色不由柔软下来,动容道:“谢谢。”   昀伊虽然只是个实习生,但她能力出众,且学什么都很快,在这个万分情急的时刻,有了她的加入能够很大程度地减轻设计组的负担。   听见学姐的感谢,祝昀伊只回以一个笑脸,随后便专注地投入到工作里。   设计组一连加班了几个小时,等到终于下班时,已过了晚间十点。   祝昀伊接到谢今越的电话时才刚到家,她正瘫倒在沙发上,声音有气无力。   谢今越知道她今晚要加班,但得知她这个点才刚回到家,不由深深皱起了眉:“怎么加班到这么晚?你学姐把你扣留在那了?”   扣留这个词也太难听了。   祝昀伊解释道:“不是,她让我先回家,是我自己想留下来帮忙的。”   她向来是个十分热心且责任感很强的人,眼见平时非常照顾她的前辈们正为了赶稿而忙碌着,她说什么也做不到自己屁股拍拍先行走人。   谢今越也明白她的性格如此,但还是有些不满,语气不由稍稍沉了下来:“吃饭了吗?”   “嗯……和大家一起点了外卖。”祝昀伊的声音软绵绵的,一副随时都会睡着的模样。   “小鹿,先别睡,去洗澡。”谢今越见状无奈地哄道,“洗完澡再睡觉。”   祝昀伊闻言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又在沙发上赖了一会,这才慢吞吞地坐起身:“那我先去洗澡了……”   正想和谢今越道晚安,便听他说道:“明天下班我去接你。”   明天是周三,按照约定她要去住他那,直到周日晚间才又回到出租屋。可考虑到如今情况特殊,祝昀伊犹豫了一会,嗫嚅着说道:“可是明天我可能也要加班……”   谢今越道:“你只是个实习生,用不着这么拼命。”   祝昀伊皱了皱鼻子,觉得他这话有双标的嫌疑,他不也只是个实习生,还不是经常加班到很晚?   见她沉默着,谢今越又喊了她一声:“小鹿,说话。”   “……知道了。”祝昀伊闷闷地应道,她努力寻求着折中的办法,“那你六点半过来可以吗?我还是想多少帮一点忙。”   她原先的下班时间是五点半,只是加班一个小时应该不算过分。   谢今越本想说不行,他就要准时抵达,但听着电话那端她小心翼翼的语气,终究还是妥协了:“那我六点半到,记得准时下楼。”   祝昀伊乖乖地应道:“好。”   隔天下午六点半,谢今越准时抵达工作室楼下,给昀伊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但等了一会都不见她的身影出现。   他只好给她打电话,一连打了三通才接通。   电话甫一接通,只听另一头传来祝昀伊略显焦急的声音:“你先等一等,我待会就下去──”   谢今越应道:“嗯,别着急。”   然而电话挂断后,他又等了十五分钟,还是没有瞧见昀伊下楼。   此时的谢今越已是非常不耐烦,他冷着脸再次给她打电话。   电话才刚拨出去,就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正急急忙忙地朝他跑来。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刚刚在和学姐讨论一个细节,所以才晚了点。”   祝昀伊很快来到他面前,她的认错态度十分良好,表情也很真诚,饶是谢今越再不高兴,对着她也发不出脾气来。   于是便在心里给岑书狠狠记了一笔。   两人晚饭一起去吃了火锅。   吃完饭后,谢今越本想和祝昀伊在附近的商场逛逛,可她拉着他的手表示自己有点累了,想早点回家休息,他只好驱车带她回公寓。   孰料才刚洗完澡,她就抱着电脑进了书房,哼哧哼哧地埋头在电脑前忙碌。   谢今越走过去瞧了一眼,脸立刻黑了:“这就是你说的休息?”   不让她在工作室加班,她就把工作带回家做是吧?真当自己是天选牛马圣体了?   他黑着脸想把她的电脑关掉,但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手,并仰起脸来向他投以可怜巴巴的乞求表情。   谢今越:“……”   谢今越:“只能一个小时。”   等到一个小时后他再过来时,祝昀伊正工作得热火朝天,不想就这么草草结束,于是又拉着他的手施展眼神攻势。   谢今越按了按眉心:“最后一个小时。”   而当又过了一个小时后,祝昀伊还是不想结束,便又试图故技重施。   谢今越忍无可忍,直接面无表情地一把将人扛上了肩头,见她惊呼一声踢动着双腿挣扎,他不轻不重地搧了她的臀部一下,沉声道:“听话。”   祝昀伊顿时涨红了脸:“你、你放我下来……谢今唔!”   后头的话还没完,就被人扔进柔软的床铺。   她闷声一声,才刚惊慌失措地抬起眼,面前的男人已裹挟着强势而清冽的气息覆身而下,将她的抗议声全数吞没。   再后来,半掩的房门内传出了女孩子细弱的低泣声和求饶声。   -   祝昀伊发现自己就算想当天选牛马圣体,她的身体情况似乎也并不允许。   跟着工作室众人一连加班了几天,她的精气神已几乎消耗殆尽,不仅身体觉得疲惫得很,就连肠胃也有些不适。   尤其今天也不知怎的,她才刚从工作室回到家就觉得有些反胃。   起初以为是晚饭吃多了消化不良,可到了半夜时,这种难受的感觉丝毫未减,甚至在她刚躺上床准备就寝之际,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忍不住捂着嘴快步奔进浴室,趴在马桶前把晚饭全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胃部火辣辣地灼疼起来,祝昀伊疼得面色泛白,连忙拿出药盒给自己喂了颗胃药。   可药才刚服下不久,很快的又是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袭来,她再次把胃里的药和水全吐了出来。   与此同时,身体似乎也缓缓发起了热。   祝昀伊的面上已然毫无血色,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肠胃发炎了,需要去医院才行。   她拿出手机,下意识想打电话给谢今越,可见时间已过了午夜,她犹豫了一会,还是点开打车软件打了辆车,打算自己去医院看病。   不料前往医院的路上,谢今越竟突然打了电话过来。   祝昀伊在果断接起电话和不接电话假装自己已经睡了之间挣扎了许久,最后还是选择乖乖地接起。   “还没睡在做什么?”谢今越问道,他的声音微沉,“别告诉我你还在工作。”   却听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一会,传来女朋友虚弱的声音:“不是,我正要去医院……”   “医院?”谢今越一愣,连忙从床上坐起身,“为什么要去医院?身体不舒服?”   祝昀伊道:“嗯,可能是肠胃炎,刚刚突然觉得反胃吐了几次。”   谢今越闻言立刻起身穿衣,沉着声音追问她要去哪家医院。   祝昀伊想起他今天似乎去了他爷爷那,他爷爷住的地方离这一带很远,又见此刻时间已晚,便回道:“我可以自己去医院的,你不用过来陪──”   “在哪。”谢今越语气阴沉,字字句句都压抑着暴躁的怒意,“祝昀伊,不要再让我问你第三次。”   见他似乎非常生气,祝昀伊抿了抿唇,只得无奈地回道:“我要去朝光区第二……啊!!”   “砰──”   一声短促的尖叫蓦地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自听筒里传来,旋即是疑似手机飞出去滚落在地的碰撞声响起。   谢今越愣了一瞬,脸色瞬间白了。   “祝昀伊?发生什么事了?小鹿,你说话!”   可电话那端迟迟没有传来昀伊的声音,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混杂着男人带着怒意的咒骂声接连响起。   谢今越在这一瞬感受到一阵巨大的轰鸣,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就连一向冷静沉稳的声线也被近乎灭顶的恐惧团团笼罩。   “昀伊……你别吓我。”    第30章   撞击发生的当下,祝昀伊毫无准备。   当乘坐的车子被人从车尾狠狠地撞了一下时,她吓得尖叫一声,随着车子紧急煞停,手里的手机也飞出去滚落到座椅底下。   外头正因为马路正中发生事故引起堵塞而响起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司机咒骂了几句,立刻开门下车和人理论去了,留下祝昀伊一脸呆滞地坐在位置上。   她回头张望了下,似是后边的车没有留意前车的状况,不慎追撞上来。   那道巨大的撞击声听着十分吓人,但实际上没有那么严重,至少她毫发无损,坐在车内也没有看见车子有哪边出现明显破损。   从惊吓中回过神后,她想起自己方才正在和谢今越通电话,连忙把手机捡起来,随后便听见他正在电话里焦急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祝昀伊赶忙说道:“今越,我没事!刚刚就是发生了点小碰撞,手机没拿稳掉下去了,我没有受伤,你别担心……”   谢今越听见她的声音后突然安静下来,但从那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能够感受到他此刻心绪的激动。   祝昀伊不由放柔了声音,温言安抚道:“你别怕,我没事,别担心。”   就在这时,谢今越突然哑声喊了她的名字:“——祝昀伊。”   他深吸了一口气,话音里带着强烈的后怕:“你是想吓死我吗。”   祝昀伊抿起唇,见他这么担心,她也很是愧疚:“对不起。”   谢今越又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稍冷静下来,沉声问:“你要去哪家医院?”   祝昀伊乖乖地答了:“朝光区第二人民医院。”   谢今越又问:“发生碰撞的是你搭的车?如果是的话,司机应该走不了了,他得留下来处理事故。你在的位置离医院还有多远?”   祝昀伊闻言抬头环顾了下四周,可惜这一带她并不熟,从街景上看不出自己所在的位置,也不知道距离医院还有多远。   正想查看导航,车窗突然被人从外头敲了几下。   她抬头一看,发现敲她窗户的正是网约车师傅,她连忙降下车窗,便听对方说道:“姑娘,真对不住啊,这一不留神让后边那哥们给亲了一下,我得留下来等交警处理,还得跟他掰扯掰扯责任的事儿,一时半会走不了,没法送您去医院了。”   他伸手指了指前方,道:“您往前直走,过个红绿灯,前面二百来米就是医院,您受累一下,自己走两步成吗?”   祝昀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前方两百米左右的地方看见朝光区第二人民医院的牌子。   她点点头,慌忙地拿了东西下车。   可才刚从马路正中走到人行道上,胃部突然一阵强烈的抽疼,恶心反胃的感觉再度袭来,迫得她不得不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此时电话还没挂断,谢今越在另一头听见她痛苦的呻吟,他心下焦急,声音却越发沉了下来:“小鹿,你还能走得了吗?不能的话就叫救护车。”   祝昀伊极力压下想吐的反应,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才轻声说道:“可以……我快到了。”   “别勉强自己。”谢今越已经进到车库,他发动车子,对着电话另一端温声安抚:“电话别挂断,我很快就到了。”   听着他清润的声音自听筒里传来,祝昀伊的鼻腔忽然一阵胀疼,眼眶也随之酸涩起来。   身体上强烈的不适侵袭着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一股海啸般滔天的无助和脆弱蓦然在此刻将她淹没,令她突然有股很想哭的冲动。   她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渴望依赖他人,甚至希望谢今越下一秒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份心情也影响了她的声音,使得她的回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哽咽:“……嗯。”   “乖。”   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回答,谢今越抿了抿唇,踩着油门的脚缓缓用力,时速一路飙升直至破了百。   当他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时,祝昀伊正坐在急诊室的候诊区里。   她抱着肚子靠坐在墙边,身形单薄纤弱,本就白皙的小脸正透着一抹病态的苍白。此刻她闭着眼睛,眉头紧紧蹙着,是非常虚弱痛苦的表情。   谢今越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手掌轻轻抚上她的面颊,他低声道:“宝宝。”   指尖触碰到一片滚烫,他这才发现她不只肠胃不适,甚至还发起了高烧。   谢今越嘴唇紧抿,整个人的气压越发低沉。   听见他的声音,祝昀伊睁开眼睛,待瞧见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后,她眼眶发烫,想抬手抱一抱他,但浑身却没有什么力气。   谢今越见状连忙坐到她身旁的椅子上,揽着她的肩让她靠在他怀里,他问道:“医生怎么说?”   祝昀伊摇摇头,声音有气无力:“还没轮到我……”   今夜的急诊室不知为何异常忙碌,候诊室里等待看诊的病人不少,不远处还有疑似喝醉酒正在闹事的人,几名保安见状上前劝阻,四处一片乱糟糟的。   谢今越的脸色沉下去,立刻拿出了手机。   见他冷着脸不知要给谁打电话,估计是和她看病的事有关,祝昀伊不由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弱声道:“不用了,就快轮到我了……呃。”   胃部一阵抽痛,她立刻弯下身子说不出话了。   “别说话。”谢今越见状按着她的脑袋,让她能更好地靠着自己,随后另一手拿起手机正要打电话,突然听见护理师喊道:“祝昀伊小姐──”   祝昀伊艰难地举起手,道:“……我在这里。”   她被谢今越扶着从椅子上站起,跟随着护理师的指引进了诊疗室。   值班的医生见她面色惨白,问了她哪里不舒服。   祝昀伊把自己的症状逐一道来。   医生点点头,又问了几个和症状有关的问题,随后道:“目前有没有在服用什么──”   “今越。”祝昀伊蓦然开口,她抬手拉了下正站在她身旁的人,语气虚弱地说:“我想喝水……你能不能先去帮我买瓶水?”   谢今越一愣。   在旁跟诊的护理师闻言,正想提醒她急性肠胃炎发作时最好什么东西都不要吃,却见医生不动声色地冲她摇了摇头。   护理师心领神会,立刻改口:“楼下有便利店,是24小时营业。”   谢今越蹙起眉,拉着祝昀伊的手哄道:“好,我先陪你看完诊,待会再去。”   “你现在去吧。”医生接道,她一边看着电脑写医嘱,一边语声淡淡地说:“她看完诊还得先去旁边输液,要一会才能结束,你不如现在就去买。”   谢今越仍有些犹疑,但见昀伊的嘴唇干涩苍白,人也很虚弱,似乎非常口渴的模样,不由点了点头:“那我很快回来。”   等到他离开诊疗室后,医生这才看向朝她面露感谢的祝昀伊,继续方才的问题:“祝小姐,目前是否有服用什么药物?”   祝昀伊点点头,语声轻缓:“有,我正在定期服用抗抑郁和安眠的药物。”   ……   ……   便利店内,谢今越从货架上拿了瓶常温的电解质水。   想起方才听祝昀伊说,她症状发作后吐了好几次,几乎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了,后来也一直想吐,他眉头微拧,想买点吃食给她垫垫肚子,但不确定她此时能吃些什么。   想了一会,他索性拿起手机搜索适合急性肠胃炎患者吃的食物。   却见搜索结果显示,急性肠胃炎发作时若频繁呕吐,建议先空腹禁食禁水二至四小时,让肠胃得到休息。   如若患者出现脱水情况,经医师评估后可采用静脉注射的方式补充水分。   谢今越见状一顿,眉头越蹙越紧。   也就是说,按照她此时的情况,应该要禁食禁水二至四小时才对,且医生也说了待会要给她输液。   那又为什么让他现在来给她买水?   直觉敏锐地感受到一丝不对劲,谢今越努力回想着在昀伊说自己想要喝水时,诊疗室内的情景。   他记得那时医生正在问诊,她问了昀伊发病时间、有什么症状、晚饭吃了什么,还有最近有没有在服用什么──   谢今越猛然抬起了眼。   如果没记错的话,医生的这一句话没能说完,就被昀伊打断了。   她说自己想喝水,而医生和护理师也立刻打着配合让他到楼下便利店给她买水。   就好像,她们是在故意支开他一样。   为什么?   还有医生没能说完的那句话又是什么?   没等谢今越细想,脑子里便自动浮现了答案──最近有没有在服用什么药物。   难道最近祝昀伊真的在服用什么药物,却不希望被他知道吗?   谢今越突然想起几周以前的某个深夜,她背着他在餐厅里吃药,被他撞见后惊慌失措地把药盒藏到身后不让他拿的模样。   即便后来确认了那药盒里放的只是普通的常备药,他还是莫名觉得在意。   当时昀伊死死地藏着药的神情,以及望向他时那盈满了他所不能理解的恐惧的眼神,此刻又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放映着。   “……”   谢今越抿起唇,沉默地把手里的电解质水放回货架上,扭头走出了便利店。   往急诊室的路上,他一路都在思考昀伊是否真的有事瞒着他,又是为什么要瞒着他?   如果她真的藏着不想让他知道的药,不就意味着她生了病,却不愿让他知道吗?   思及此,谢今越的脸色已然彻底阴沉,满脑子都被对她的担忧,以及失去掌控与被人隐瞒的不安全感和怒意深深笼罩。   他只想立刻去到祝昀伊的面前,从她口中得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长腿于是迈得越急越快,急诊室就近在眼前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而传来一阵骚动,似是有人在叫喊着赶紧让开。   谢今越下意识循声看去,瞧见一众医疗人员正围绕着一台担架自大门口进来,合力推着担架飞快地往急诊室跑。   只见担架上躺着一名浑身是伤的患者,他的衣裤都被鲜血浸染,整个人无知无觉地躺在上头,有个医生正跨坐在他身上替他进行心肺复苏。   当那担架朝着谢今越的方向而来时,他看见那人搭在担架边缘的手臂软软地垂下来,数道像被利器狠狠割开的伤口混合著浓重的血色猛然撞入他的眼底。   四周的声音仿佛在此刻全数消失了。   谢今越突然听不见任何声响,其他的感官似也在一点一点地抽离,唯有视觉在这一瞬变得分外清晰。   眼前的画面就像是被人放慢了数百倍似的,那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瞳孔正中交错放映,迫使他将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无比清楚。   清楚到令他感到无比恶心。   他看见那一道道皮开肉绽的伤口,看见那颜色鲜艳到近乎恐怖的红不断地涌出来,看见黏稠的鲜血如同蜿蜒的河流般接连划过皮肤表层,滴落到地上,又逐渐积聚成湖泊。   那血泊不断扩张,以担架为中心,迅速地向着他奔涌过来,眼看下一秒就要彻底没过他的双脚。   “哔──”   一阵尖锐的耳鸣声蓦然自大脑深处炸起,就像有人在他脑海里放了个永不停止的警报器,那声音炸得他头晕目眩,呼吸紧促,整个人也不禁踉跄了下。   好吵,太吵了。   谢今越捂住额角,想要凭借意志力遏止这道折磨得他头疼欲裂的声音,却只感觉到眼前的视线模糊晃动,就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而那尖鸣声依然持续播放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   “谢今越!”   带着几分焦急的清甜女声骤然响起,在这一瞬间驱散了所有异响。   随后他冰凉的手也被一双柔软的小手牢牢地握住了,那个人牵着他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将那对于他来说无比恐怖的血色场景从他的眼底彻底清除。   谢今越惊愕地抬起眼,撞入祝昀伊那双布满了担忧之色的浅褐色眼睛里。   她牵着他的手,手指收紧微微使力,使得他那正不停地发着颤的双手恢复了一点力气。   怔愣的目光下,他看见她仰起脸,神色认真地望入他的眼睛,而后她开了口,温和柔软的声线里蕴含着令人感到安心和劝慰的力量──   “今越,别回头,你看着我。”   祝昀伊一字一句说道,语气温柔又果断:“乖,不要害怕,你只要看着我就好。”   在这句话音落下的瞬间,谢今越从充满痛苦和恐怖的地狱被人用力地拽回了人间。    第31章   “今越,你看着我,别回头。”   祝昀伊正拉着谢今越的双手,语声温柔又轻缓地一句句安抚着他。   见他双手冰凉,指尖发颤,她用自己那也没有比他温暖多少的手指摩挲着他的手掌,试图替他驱散掌心的寒凉。   面前的男人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那双向来幽沉锐利的黑眸此刻犹带着惊魂未定后的空茫,眸底一片潮湿,整个人就像刚找回丢失的魂魄般呆愣愣的。   他的目光茫然又无助地落在她脸上,一寸不落地凝视着她,像在注视着能够将自己从深海拉回水面的救命绳。   祝昀伊安抚了他一会后,从他面前探出脑袋,观望了下他身后的情况。   那名担架上的伤者已经被送进了急诊室,方才滴落了一地的血也被人快速地清除了。   随后她又仰头看向眼前的人,只见他原先起伏不定的呼吸已然和缓,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就连那双空茫的眼睛也恢复了几分清明。   可祝昀伊依然没有放开他的手,她仍紧握着他,关切地注意着他的脸色,道:“今越,你还好吗?头还会不会晕?”   “我没事。”谢今越低声道,声音低哑干涩。   他忽然长臂一伸将她搂进怀里牢牢地抱着,脑袋也埋进了她的颈窝。   祝昀伊回抱住他,正用没有吊针的那只手在他宽阔的背脊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   抱着她柔软的身体,嗅着她身上清甜温暖的香气,谢今越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那种如同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的惊悚和恐怖也随之消散。   见他状态恢复,祝昀伊终于松了口气。   方才看见他捂着额头脸色苍白地立在急诊室门口的模样,可真是把她给吓坏了。   谢今越有晕血的症状,这是祝昀伊在和他交往之初就知道的事情。   他见不得流动的鲜血,尤其害怕利器划破皮肤后导致流血的伤口,每回见了总会引发强烈的耳鸣和晕眩,甚至因此站立不住。   这样的症状并不似单纯地害怕见血,更像是曾经受过什么心理创伤。   祝昀伊也曾小心翼翼地问过他之所以晕血的原因,他表示幼年时曾意外目睹家人受伤,可能是因此留下了阴影。   但有关细节的部分,并没有详细地告诉她。   他家里的长辈也曾为他寻求过治疗,可惜始终没能替他治愈这个毛病。   谢今越对此也不是很在意,他想,就像有些人会怕虫,有些人会怕蛇,而他只是怕血而已。   反正也不是经常发生,不必太过在意。   然而,他不在意,祝昀伊却不敢轻忽,见他晕血的反应很大,她总担心他会再次遭遇类似的经验导致二次创伤,因此在生活中处处替他留意。   不仅会尽量避免让他看见鲜血和伤口,和他一起看电影时,也会选择避开有大量血腥画面的片子。   方才也是,她在输液时偶然听见护理师告诉值班医生,会有一名与人吵架斗殴、被刀子砍杀得浑身是血的患者送到他们医院来,而载着伤患的救护车即将抵达。   见谢今越还没回来,她担心他在回急诊的路上恰好撞见那名伤患,于是推着输液架出去找他。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撞见了。   幸好她到的及时,这才没有出事。   “感觉好点了吗?”祝昀伊摸了摸他的后脑,动作很轻很温柔,“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   谢今越没有说话,只是用脑袋轻轻蹭了她一下,像是在撒娇一般。   身形娇小纤弱的女孩子被一个一米八六的大男人紧紧熊抱的画面实在引人注目,虽说夜里的医院人不多,可他们就站在大厅内靠近急诊室的门边,总免不了被来往的人们打量。   祝昀伊有些羞赧,轻轻拍了他一下:“如果你已经好多了,我们就去找个地方坐下吧,我的点滴还没打完。”   谢今越闻言一顿,猛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她的右手正在吊针,身旁还立着根输液架,上头挂着的药袋才打了不到一半。   再一看她的脸色,虽然比刚到医院时好上一些,但面色依然苍白虚弱。   谢今越连忙松开了手,蹙眉道:“怎么推着点滴架出来?”   祝昀伊眨眨眼睛:“我见你一直没回来,就过来找你了。”   谢今越闻言眉头蹙得更紧,神情有些懊恼。他接过她的输液架,另一手牢牢地牵住她,带着她往回走:“医生怎么说?”   祝昀伊道:“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刚刚去抽了血,还在等化验结果,因为我很不舒服,所以她先替我打了止吐针又挂了点滴。”   等他们回到急诊室时,化验结果恰好出炉了,结果显示是细菌感染导致的急性肠胃炎。   除却目前正在打的这袋药,医生又另外给祝昀伊开了两袋点滴,得打完才能回家。   谢今越问了一句:“她需要禁食禁水吗?”   医生正在打医嘱,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急性肠胃炎发作时最好先禁食禁水,如果真的很想喝水的话,可以少量喝一些电解质水,但如果喝完又出现呕吐的状况,就建议什么也不要吃了,让肠胃休息一下。”   祝昀伊点点头。   谢今越则垂下眼睛,淡声道:“谢谢医生。”   从诊间出来后,祝昀伊找了张椅子坐下,她现在这袋点滴才打了一半,估计还得20分钟才能打完。   打完这袋还有两袋药,全部打完起码也得两个小时左右,届时天都要亮了。   想到谢今越明天还得去公司,她不由抿了抿唇,本想劝他先回去休息,她打完药再自己打车回家就好,但又猜到他不可能同意,因此嗫嚅着不敢开口。   正满腹纠结时,身旁的人突然起身往外走,祝昀伊下意识拉住了他的手:“你要去哪?”   谢今越诧异地回头,看见女朋友正目光依赖地望着自己,像是深怕他会离开的模样。   他不由软下眉眼,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我去柜台缴费,你在这等我一下。”   “哦……”原来是去缴费,祝昀伊慢吞吞地松开了手。   谢今越低笑一声,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短暂地离开了一会,等到再回来时,只见他的身旁跟了两名陌生的护理师。   其中一位正推着把轮椅,朝祝昀伊笑得温柔又亲切:“祝小姐您好,我们是特需病房的护理师,过来接您到病房去。”   特需病房?   祝昀伊一愣,没等她反应过来,另一位护理师已飞快来到她的身边:“祝小姐,我扶您到轮椅上。”   “啊……好的。”   她表情茫然地被人扶上轮椅,又被一路推到了位于16楼的特需医疗部,最后进入到其中一间单人病房里。   病房是个一房一厅一卫的套间,空间颇为宽敞开阔,甚至还有个会客区,现代原木风格的装修十分温馨舒适,若不是看见里头摆着张病床,祝昀伊还以为自己来到了某家酒店。   她过去也曾陪妹妹住过医院的特需病房,但配置明显不如这里,想来这是规格更高的级别。   谢今越走在最后头进来,他抬眼扫了一圈病房内的配置,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时护理师们已将昀伊扶上病床,其中一位正在替她查看留置针和药袋,另一位则拿了本病房的菜单过来,表示随时可以打电话点餐。   谢今越接过菜单后只随意翻了两下,便又放下了。   等到查看完点滴的状况后,护理师们没有再多作停留,只说过一段时间会再进来替祝昀伊更换药袋,这便出去了。   谢今越走到病床旁的沙发坐下,抬手替昀伊理了理颊边的碎发。   他用手背探了探她额间,见体温不似初时那般滚烫,眉头于是微微舒展开来,温声问道:“肚子还疼不疼?还会不会想吐?”   祝昀伊整个人都被拢在被子里,她眨巴着眼睛看他,摇摇头。   望着他柔和的眉眼她,停顿几秒,轻声问道:“这间病房是你去缴费时特意安排的吗?”   “嗯。”谢今越应了一声,语气理所当然:“急诊室里太吵了,怎么能休息得好?”   祝昀伊没有说话。   说不感动是假的,即便她认为自己不过挂水而已不必住院,但当有人精心替她安排好这一切,只为了让她能休息得更好,她怎么可能不为之动容?   鼻尖泛酸,她声音软糯地开口:“今越。”   “嗯?”   祝昀伊哞光盈盈,直望着他道:“谢谢你。”   谢今越一顿。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随后把手探进被子底下握住她那只正在输液的冰凉小手,语声越发温柔:“睡吧,我在这陪你。”   “那怎么行。”祝昀伊有些着急,她看了不远处的陪护床一眼,道:“你一整晚都没休息,要不去那张床上睡一下吧。”   谢今越摇头,“不用,我就在这。”   见他坚持要坐在这里守着,祝昀伊看了眼身下的病床,忽然提议道:“要不你上来一起睡?”   在他神情意外地看过来时,她干巴巴地解释着:“我就是……看这床挺大的。”   这张病床确实比寻常的单人病床还要大上许多,勉强能躺得下两个人。   祝昀伊半张脸都埋在被子下,但还是能看见颊边飞出的红晕:“你觉得怎么样?”   谢今越唇角微扬:“伊伊都邀请我同眠共枕了,我怎么好意思拒绝。”   祝昀伊的脸更红了,她没有再说话,只默默地挪动身体给他让出一个空位。   谢今越上了床,手臂穿过她的颈下将她柔软的身躯拥进怀里,并小心留意着不去压到她那只正在吊针的手。   长指亲昵地抚着她的面颊,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脸,温声道:“睡吧,宝宝。”   “嗯……”祝昀伊闭上眼睛,脑袋埋在他胸口蹭了几下,迷迷糊糊道:“晚安。”   不一会,她的呼吸慢慢变得轻浅平稳,很快就沉入梦乡。   谢今越却没有跟着闭上眼睛,在她熟睡以后,他仍旧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睡颜,渐渐地便看得入了迷,仿佛怎么也瞧不够似的。   直到此刻拥她入怀,感受到她就这样安稳而真切地睡在他怀里,自得知她生病开始便一直笼罩在心头的不安和焦虑才真正慢慢消散。   看了好一会,谢今越忽然贴在她脸侧低声开口,温润清和的声线里裹挟着一股令人颤栗的温柔。   “小鹿,不要骗我,也不要瞒着我。”   “要一直在我身边,要一直爱我。”   他轻柔地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像烙下了无形的印记:“晚安,我的小鹿。”   -   祝昀伊醒来时点滴已经打完了,此刻窗外已然天亮,原先睡在她身侧的人却不知所踪,病房内也不见他的身影。   她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正左右张望时,就见一道挺拔的身影从会客区走进来,手里正拿着手机,似是刚打完电话。   见她醒了,谢今越缓步回到病床旁,探了探她额间的温度,问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打了点滴又睡了一觉,祝昀伊觉得身体舒服了许多,就是整个人还有些倦懒,提不太上劲。   她摇摇头,道:“有点饿。”   “我让路姨给你准备了早饭。”谢今越把放在桌上的保温袋拿过来,从里头拿出好几个餐盒,都是适合肠胃炎患者的清淡餐食。   他替她把餐盒摆好、打开,又递了餐具给她,道:“慢点吃,吃完我们就回家。”   祝昀伊点点头,乖乖地吃饭。   吃到一半,她看了眼还穿着休闲服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问道:“你今天不用去实习吗?”   谢今越“嗯”了一声:“不去了。”   祝昀伊咬了咬筷子,迟疑道:“你这样临时请假没问题吗?”   见她一副深怕他被实习公司为难的模样,谢今越笑了一声,他长腿交叠,语带戏谑:“有什么问题?他们还能开除我不成?”   别说不可能开除他,就算真把他开了也没什么要紧的,不过一份实习罢了,他又不打算靠这家公司吃饭。   “别担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   谢今越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摸着她的脑袋道:“那些都没有你重要。”   祝昀伊看了看他脸上无所谓的神情,本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她这肠胃炎来势汹汹,谢今越不放心让她自己待在出租屋,便把她带回公寓好好地养了几天。   他看她看得很严,除了在饮食上让路姨照顾三餐,不许她吃太过油腻或调味重的食物外,还会严格地管控她作息。   就算她试图偷偷地居家加班,也总是很快被他发现并勒令禁止。   就这么瘫在家里像只米虫般无所事事地养病了几天后,身体已几近痊愈,恰好今天又是周日,祝昀伊便计划着晚上要回出租屋。   却听谢今越说:“不行。”   他抬眼注视着她,低沉清润的语声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哪里也别去。”    第32章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哪里也别去。”   祝昀伊愣了一下,她正想说话,谢今越突然拿着杯子从椅子上起身,走出了书房,一路来到厨房里。   他打开冰箱,侧头看了眼也跟着他出来的昀伊,问道:“想喝什么?”   见他一副刚才那个话题已然结束的姿态,祝昀伊张了张嘴,目光在他平静淡然的表情上小心地打量着。   她向来是个对他人的情绪变化非常敏感的人,观察了一会,有些局促地问:“……你在生气吗?”   谢今越指尖一顿,从冰箱拿出一瓶冰水,走到岛台前,道:“没有。”   他只说了这句话便不再开口,径直拿起水瓶倒水,偌大的开放式厨房内一时只有凉水冲入玻璃杯中的哗啦声响。   倒完了水,谢今越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这时祝昀伊又尝试着开口:“那我想回我的公寓,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自己打车——”   “喀哒——”   玻璃杯被人重重地放下,与桌面碰撞的清脆声响打断了她的话。   “我说不行。”谢今越又重复了一次,他转身看向她,声音沉了下来:“你以后就住在这,那间房子退掉。”   “为什么?”祝昀伊脱口而出。   谢今越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突然反问她:“如果当时我没有打那通电话,你会怎么做?”   祝昀伊一愣,立刻意会到他指的是她半夜突发肠胃炎,去医院的路上接到的那通电话。   面对谢今越带着审视的锐利目光,祝昀伊觉得理亏,一时便嗫嚅着没有开口。   他却替她接了下去:“你会自己去医院看病、自己在急诊室里挂水,挂完水又自己回到家,接着可能会请假一天在家休息,隔天又抱病去工作室加班,等到我终于察觉了端倪主动询问你,你才告诉我自己得了肠胃炎?”   他这段话所描述的思维逻辑十分符合祝昀伊的行事作风,如果他当时没有恰好打了那通电话,她或许真的会这么做。   祝昀伊抿起唇,她知道他是因为担心她才会生气,于是默默地垂下脑袋。   见她这个反应,谢今越也知道答案了,他额上青筋一跳,气笑了。   他问她:“祝昀伊,同样的事情还要发生几遍,你告诉我,嗯?”   祝昀伊眼睫轻颤,又把脑袋垂得更低。   她始终没有开口辩解,谢今越见状也沉默下来,两人之间僵持的氛围越来越凝重,压迫得彼此都有些难以呼吸。   这时,谢今越再次开口,声音很轻:“昀伊,在你心里,我是个不值得你依靠的人吗?”   祝昀伊闻言一愣,待听清他说了什么后,她猛地抬起头来:“不是的!是我——”   却在触及他受伤的目光时再度哑然。   是我的问题。   她想着。   是我不愿因为自己的事情麻烦你。   不想让你因我为难,因我感到疲惫,又因我而牺牲自己,任何事情。   她也想要依赖他,也想要被他安慰,她也想依靠他的,但她找不到如何心安理得地依靠他而不使自己感到负担的方法。   ——爱是常觉亏欠。   这句话是对她纤细敏感的内心的一道解读,但又好像在这一瞬间成了她这一生可能都难以逃脱的诅咒。   既是爱的告白,又成为了枷锁。   看着谢今越那不解中又带着几分伤心的目光,祝昀伊费力地说着:“不是的,是我、是我自己……”   喉头蓦然一阵哽咽,嗓子像是被狠狠堵住了似的,即便拼命地张开嘴、喉头用力,却还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不愿他误会她的心意,可又说不出话来,一时便急得鼻尖冒汗,眼眶发烫,眸底漫起的水雾逐渐模糊了整个世界。   “啪嗒——”   谢今越从她眼角骤然滚落的泪珠得到了答案。   直到看见他脸上怔愣的神情,感觉到颊边传来潮湿的凉意,祝昀伊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   呼吸蓦然一滞,一股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   她急忙地抬手想要抹去眼泪,害怕这又是一场不可控制的情绪爆发,更害怕这是触发躯体化症状的导火线。   可她越是着急,眼泪就越掉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于是便又更着急了,就这么陷入了无解的循环。   正手忙脚乱地抹着眼泪时,一股清淡好闻的木质调香气忽然将她团团笼罩,谢今越踏前一步,搂着她的腰将她抱坐到岛台之上。   他站在她面前,长指抚上她的面颊,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颊边的泪痕。   祝昀伊见状眼眶又是一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喉头终于艰难地发出了声音。   “没有不想依赖你……”   她拉着他的衣摆,五指用力得指节泛白,声音则沙哑得近乎无声,仿佛被砂纸狠狠磨伤了声带:“……对不起。”   手指被接连滚落的泪珠彻底打湿,谢今越深吸了一口气,低下脑袋与她前额相抵,道:“伊伊,你这种报喜不报忧的性格,我怎么放心让你自己一个人住?”   他捧住她的脸,看着她潮湿的眼睫,轻柔的话语似绵针一般试图撬开她心口最柔软脆弱的缝隙:“所以搬过来让我照顾你,嗯?”   “……”   祝昀伊出现了一瞬的动摇。   可她又很快想起了自己的病,想起那个不大却自由温馨的公寓,想起那些得以安全地抱着自己舔舐伤口的夜晚。   她想要回应他的爱,可是她也需要有一个独属于她的空间。   她愿意剖开她的心任他打量她的情意,但她也必须守护这个不愿让他知道的秘密。   于是沉默了许久,她又低声说了一次:“……对不起。”   谢今越听懂了她藏在道歉里的拒绝,眼底的期待快速地退去,周身的气压顿时沉了下来。   祝昀伊则抬起头,脸上是乞求的神情,她拉着他的衣摆急声说道:“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会告诉你的,不会再让你为我担心,还有也会经常和你报备——”   “不够。”谢今越突然说。   他放下替她抹眼泪的手,双臂改而撑在她的身体两侧,以一个全然将她包裹住的姿态笼罩着她,道:“那样不够。”   祝昀伊急急地问:“那要怎么才——”   “定位。”谢今越说,他直勾勾地望进她眼底,“如果不能一直待在我的视线里,那么就让我知道你的定位。”   祝昀伊呆住了:“……什么?”   谢今越道:“从前我也提议过要和你一起用情侣定位软件,但你以担心个人信息会被软件方窃取为由拒绝了,现在我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所有目的被包裹在绵绵情意里,又冠以爱的名义,直到这一秒终于图穷匕见。   “小鹿,选一个。”   “是搬过来和我同居,还是向我分享你的定位。”   -   祝昀伊正看着手机里的APP发呆。   名为“同频”的APP设计得颇为简约典雅,图标是两条心电图曲线自两侧汇聚,并于中央缠绕成一个心型的图案。   能看得出研发者的审美很好,APP内的各项设计也颇具巧思,处处使用了“同频共振”的意象,昭示着爱是双方的共同与平等。   大概是因为以“同频共振”为概念,APP内所有功能都需要双方同时开启权限才能使用,无法单方面分享或查看对方的状态。   甫一安装完APP,谢今越便毫无犹疑地向她分享了所有权限。   祝昀伊则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会,这才在他的注目下缓缓地打开自己的权限。   “连结成功,正在共振──”   随着APP的提示声响起,他们的一切也毫无保留地向对方展示。   祝昀伊正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抱着手机浏览着APP的功能。   除却定位,里头还有情侣聊天室、共享心情日志和促进感情的互动小游戏等等的功能。   其中最让祝昀伊感到在意的就是定位功能。   她平时几乎是工作室、学校、公寓三点一线,日常生活中并没有什么不能让谢今越看到的行程,唯独每周五下午的心理咨询时间必须隐瞒行踪,不能被他发现。   可如今有了这个定位功能,祝昀伊便有些发愁。   她尝试过短暂地关掉定位分享,没想到这个变态的APP竟会在她关掉权限的当下立刻发送通知给双方,谢今越在第一时间就来问了她为什么关定位。   祝昀伊:“……”   她只得又将定位打开,告诉他自己只是正在随意测试APP的功能。   不能短暂关掉定位蒙混过关的话,难不成要她回诊时不带手机吗?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o m   可在这个凡事都需要倚赖手机的时代,不带手机何其不便。   祝昀伊苦大仇深地瞪着APP一会,开始搜索如何在不关掉定位分享的前提下让对方看不见自己的定位。   正搜索到一半,APP传来通知,谢今越给她发了两则消息。   祝昀伊没有立刻回复,继续搜索隐藏定位的方法。   大约十分钟后,APP又传来通知告知她,谢今越发来两则消息,而她尚未回复。   祝昀伊依然没有理会。   又过了十分钟后,APP再次传来通知,这次除了通知她谢今越发来了消息,甚至还显示了她已多久没有回复。   与此同时,她的V信上也收到了一则谢今越发来的消息——   谢今越:「怎么不回消息。」   谢今越:「不是正在用手机吗?」   祝昀伊指尖一顿,这才想起同频APP还有个功能是可以看见对方的手机实时状态。   一股凉意蓦然自脊骨往上攀爬至脑后。   祝昀伊很快就发现这款APP让人感到头疼的并不只是定位功能,其中未回复消息通知也是一个大魔王。   她本就不是个喜欢时刻回消息的人,更常在收到他人的消息后先放置一段时间,等到想回时再回复。   谢今越曾对此颇有微词,说来奇怪,明明在交往前他也不是个热衷于发消息的人,可交往后却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一天必须给她发上百则消息。   要是她迟迟未回,他还会像个怨鬼一样不停地刷存在感,追问她为什么不回。   因为这个原因,祝昀伊回消息的速度比之从前快了许多,但也仅限于面对谢今越时。   不过偶尔她还是会以忙碌为由偷懒一下,即便那时的她正无所事事。   而自从安装了这个APP后,不仅不回消息会被反复提醒,一旦装忙玩手机又会被发现。   更丧心病狂的是,如果未回复消息的时间超过一个小时,通知栏就会跳出一个计时器,计算她已多久未回消息。   APP还会跳出“共振正在减弱,请及时回复消息稳定灵魂连结哦()”的提醒。   “……”   看着那个“()”的颜文字,祝昀伊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她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款APP里夹杂着许多这类风格的颜文字,还每每在她忍不住想要吐槽APP时出现。   祝昀伊一点也不觉得可爱,只感受到研发者满满的恶趣味。   谢今越说,这款APP是他发小研发的,虽然她并未见过对方,但已能透过APP窥见其性格。   如今不过短短一周过去,祝昀伊便觉得整个人被消耗了许多。   她开始会害怕看见通知栏跳出提醒,时刻查看手机是否有未回复的消息,就连独自前往某地时,也会下意识思考谢今越看见这个定位后会不会有什么想法,甚至忍不住构思着如果他问起自己该如何解释。   本是出于回应爱与提供安全感而安装的APP,却非但没有为他们的感情提供滋养,反而长出了无数道丝线缠缚住她,勒得她难以喘息。   而让祝昀伊更不知所措的是,对此感到分外困扰的似乎只有她一人。   谢今越从不介意让她查看自己的行踪,也总是很快回复她的消息,甚至还会主动向她分享更多。   在这段关系中,他无疑是更主动的那方,而她显得相对被动且消极。   为什么?   祝昀伊忍不住反思,为什么自己不能像他那样时刻热烈且毫无保留呢?   难道是因为他的爱比她的爱更多吗?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祝昀伊便不可抑制地陷入了深重的内耗,甚至有了自责与愧疚的情绪。   对此,卢医生表示:“昀伊,你似乎总是习惯往自己身上赋加罪责,时刻审判自己。”   正搓着袖口边线的指尖蓦地一停,祝昀伊抬起了眼睛。   卢医生温和依旧,他并没有因为她有这般自我贬低的念头而露出凝重的神情,指责她不该这么想,而是用理解与包容的眼神望着她。   他缓声道:“你刚才说,你有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对方对你总是热情而毫无保留,可你却做不到如他那般,甚至还有着不得不瞒着他的秘密,因此感到很是愧疚,对吗?”   祝昀伊咬着下唇点点头。   卢医生说:“那我们来谈谈这份‘愧疚’。”   “昀伊,当你觉得朋友比你更主动、更热烈、更毫无保留的时候,你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   祝昀伊想了好一会才轻声答:“首先是觉得感动,再来是想要回报他,看到对方开心的样子我也会觉得很高兴,但如果做不到同等回报就会感到很愧疚。”   她一顿,有些迟疑地问:“这和配得感低有关系吗?”   卢医生笑道:“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要探究你的亏欠感是否源自于低配得感,可以询问自己——你是否会在对方向你付出时,觉得自己不值得。”   “不值得他对你这么好,不值得收到他的好意和爱意,不值得他如此珍视你。”   祝昀伊一愣,又安静地想了很久。   最后她慢吞吞地摇摇头:“我不会觉得我不值得,只是他对我好,我就会忍不住想对他更好。”   卢医生颔首:“你帮自己澄清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再往下细想——你为什么会觉得必须回报对方的好?”   祝昀伊迟疑地说:“因为我认为一段关系必须透过双向的付出才能够维系,如果他对我好,我却什么也不做,那不是在占他便宜吗?”   卢医生点点头:“那我们再继续思考,你认为什么样才是等价的回报呢?我们应该如何计算谁的爱更多谁的爱更少?”   面对这个问题,祝昀伊一时语塞。   卢医生体贴地留给她一段思考的时间,这才温声引导:“昀伊,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对方的爱更多?是因为他表现得更多,还是因为你习惯用自己的付出衡量自己,用他的付出衡量他?”   “可如果对方表现爱的方式是给予,而你的爱是守护——这两种形式不同的爱,可以用‘多少’来比较吗?”   祝昀伊愣住了。   卢医生微笑:“昀伊,从过去的几次咨商里,我观察到你身上有一个很好的特质——你是个温柔的守护者。”   “你会在父母因妹妹的病情而烦恼争吵时挺身而出,化解争执,这是为了守护家庭关系的和谐;会在自己感到痛苦时选择默默消化情绪,不麻烦他人,害怕使对方困扰,这也是对维系关系平和的一种守护。”   “还有苦恼地思考着与这位‘朋友’之间爱的多寡及如何回报,也是为了让这段关系能长久的维系下去。”   “你习惯把罪责放在身上,是因为你想要守护这些关系,却不愿为此勒索他人,所以选择自省并改变自己,而这也是你的温柔。”   “……”   听完这段话,祝昀伊有长久的失神。   ——是的。   她是如此渴望维系关系的平和与稳定,但又不想为此控制他人,所以只好自我反思,即便这么做会使自己受到委屈。   认知在这一刻发生了彻底的重塑,当意识到并不是自己有所不足后,祝昀伊忽然又有些想哭。   卢医生适当地保持了沉默,让她得以好好消化此刻的情绪。   等到她的表情慢慢变得和缓后,他才又接着开口:“昀伊,你提到对方在你面前毫无保留,可你却对他怀有秘密,因此感到愧疚,对吗?”   祝昀伊红着眼睛点点头。   卢医生道:“你有没有想过——对方之所以毫无保留,不是因为他的爱比你更多,而是因为他没有需要隐瞒的东西。”   “你的有所保留,也不是因为爱比较少,只是因为你在保护自己。”   “而保护自己,并没有错。”   -   走出诊所的时候,祝昀伊被兜头罩下来的阳光刺了一下眼睛。   她忍不住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   等到适应光线后,才慢吞吞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此时她的手机正开着飞行模式。   这是她偶然间发现的一个bug——   当手机开启飞行模式时,并不会在同频APP的手机状态功能中显示,且开启期间一切数据都会维持在开启之前的状态。   也就是说,她的定位会一直停留在飞行模式开启前的位置。   这段期间她已经偷偷测试过几次,谢今越并没有察觉到端倪,这让她忍不住松了口气。   祝昀伊开启飞行模式前的位置是学校,等会她得先回去学校后再把这个模式关掉。   思及此,她把手机收回兜里,正要步下阶梯时,冷不防听见一道男声喊道:“祝昀伊?”   循着声源望过去,祝昀伊看见了正抱着手臂靠在台阶下方花圃前的乔屿。   彼此视线相撞的瞬间,她看见乔屿缓缓直起了身子,目光在她骤然变得苍白的脸上掠过,又飞快地扫了眼她身后“岛语心理诊所”的招牌,眼底浮现了然的神情。   他双手抄着兜,懒散的声音似笑非笑:“好巧啊。”    第33章   在心理诊所门口遇到乔屿,是远在祝昀伊意料之外的事情。   以至于听见对方那句“好巧”时,她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浑身僵硬,脸色苍白,迟迟反应不过来。   一股钻入骨髓的凉意蓦然自脚底窜起,血液瞬间凉了大半。   她无暇去思考乔屿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看见她从诊所里走出来了,他看见了多少,又会怎么想,会不会把今天在这里看见她的事情告诉谢今越,如果谢今越知道了怎么办,她又该怎么办──   脑里一片混乱,思绪以摧枯拉朽之势导向了最坏的结果。   因为实在太过恐慌,等到祝昀伊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时,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请不要告诉今越,拜托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拉扯到极限的丝线,尾音明显发着颤,仿佛是恐惧到了极点而使得声音变得扭曲。   乔屿刚涌到喉头的话音蓦然噎了回去。   他本想明知故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但瞧见她面色发白,看他的眼神如同见了鬼,那股子想要看热闹的心骤然熄灭。   沉默三秒,他忽然指了指马路对面,道:“我堂姐在对面开了家咖啡店,最近刚开幕,有兴趣捧场一下吗?”   祝昀伊没有说话,只下意识拉紧了包包的背带。   乔屿看着她防备的模样,又补了一句:“开幕庆期间各式饮品买一送一,要是打卡评论的话还有赠送甜点哦。”   随后他咧嘴一笑,笑得像个只是在路边拉客的店员般无辜。   “……”   祝昀伊抿起唇,在他真诚的笑脸上细细打量着,猜到他只是拿推销咖啡店当借口,起初应该是想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过他没有直接追问,而是转移了话题,倒让她原先如临大敌的精神稍稍和缓了些。   见面前的女孩子紧盯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乔屿莫名有些心虚,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几分:“有兴趣吗?”   祝昀伊看了眼马路对面的咖啡店,轻声开口:“是那间店吗?”   乔屿一愣,连忙道:“是的。”   祝昀伊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率先迈开步伐走到斑马线前,准备过马路。   当她从他面前走过时,乔屿隐约嗅到了她身上飘来的一股温和清甜的气息,淡淡的,只一缕,轻风一吹便散了。   可他的心跳却猛然在这一瞬间漏跳了一拍,他忍不住抿起唇,喉结轻轻滚动了下。   跟在祝昀伊身后过马路时,即便理智告诉他要专注地看着前方,视线却总忍不住落在她纤弱单薄的背影上。   乔屿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他甚至开始后悔方才找她搭话。   他在心里提醒自己,这可是谢今越的女朋友。   这可是他最要好的兄弟的女朋友。   明知如此,可此刻充斥在他胸腔里的,这股陌生又令人慌张的悸动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正当他满心纠结时,走在前面的人突然步伐一停。   他看见她回头朝他看来,小鹿般圆润清澈的眼睛清凌凌地望着他,脸上浮现了尴尬的腼腆和不好意思:“呃……你先进吧。”   说完,她稍稍退开一步让出店门前的位置,随后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   乔屿沉默,满脑子的纠结在与她对视的瞬间全数消失无踪。   他爹的。   最好的兄弟是谁?   记不得了。   -   祝昀伊正坐在咖啡店内一处靠窗的位置上。   她手里捧着杯热拿铁,勾在杯子把手上的手指不安地蜷紧,面上更是萦绕着局促和不知所措的神情。   全因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人除了乔屿以外,还有个留着头羊毛卷长发的姐姐,而对方正捧着双颊笑眯眯地看着她。   祝昀伊被她直勾勾的视线看得社恐发作,只好拿起咖啡一喝再喝,以缓解尴尬。   这时羊毛卷姐姐终于开口了,她弯着眼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祝昀伊顿了下,答道:“我叫祝昀伊。”   担心对方不知道是哪几个字,她一边解释一边在自己的手心上写字:“祝福的祝,日匀昀,伊人在水一方的伊。”   见她一笔一划认真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掌心上,羊毛卷姐姐忍不住说:“好萌哟。”   “……嗯?”   祝昀伊一愣,面上浮现迷茫的神情。   羊毛卷姐姐再次形容道:“萌哒哒滴。”   祝昀伊更迷茫了。   乔屿看不下去了,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对着身旁的人吐槽道:“你能不能别那么猥琐。”   却见对方也立刻朝他翻了个更大的白眼,反驳道:“说话别这么难听,面对萌妹子这才是人之常情好吗?”   乔屿气笑了:“第一次见到把骚扰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羊毛卷呵呵一笑:“什么骚扰,人家只是说实话而已,明明你也觉得小昀伊很萌吧,装什么装。”   乔屿一噎,险些被口水呛到:“你……别扯到我身上,关我什么事。”   羊毛卷见状毫不客气地嘲笑:“哦哟,心虚啦?害羞啦?破防啦?”   乔屿咬牙,看着这个一再挑衅自己的人,又开始后悔投资她的店了。   果然他当初就该直接把这个离家出走的家伙打包起来送回去才对!   不对!他应该立刻打给堂哥叫他来抓这家伙回家!   祝昀伊懵懵地看着两人唇枪舌战,眼见向来面对所有人时都显得游刃有余的乔屿难得吃瘪,不由眨了眨眼睛。   她看向羊毛卷姐姐,问道:“姐姐叫什么名字呢?”   “姐姐叫乔念初哟。”羊毛卷立刻回道,笑眯眯地学着她解释自己的名字:“乔木的乔,念念不忘的念,初次见面的初。”   祝昀伊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她礼貌地喊:“念初姐。”   乔念初“诶”了一声,面上笑容更甚:“昀伊和我们家阿屿是同学吗?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啊……我们不是同学。”祝昀伊连忙摆手,但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她和乔屿的关系。   说是朋友吗?好像也不算是。   仔细想来……他们似乎也没什么关系?就是因为谢今越的缘故而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罢了。   正纠结着该怎么答,忽闻乔屿说道:“她是谢今越的女朋友。”   深怕乔念初又出现什么奇怪想法,他赶在她开口前解释道:“我们之前在聚会上见过几次,刚刚我在外头抽烟,恰好看见她经过,就邀请她进来捧场,只是这样而已。”   最后那句话显得有些刻意,像是深怕堂姐多想似的,孰料乔念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些解释上,而是聚焦于“谢今越的女朋友”这几个字上。   “谢今越?!”她张大嘴巴,呆了几秒才不敢置信道:“那小子竟然喜欢人类吗!”   乔念初自幼就是个古灵精怪的性格,最喜欢捉弄弟弟妹妹们,她纵横梓城多年,欺负哭小孩无数,生平第一次踢到铁板就是踢到谢今越这一块。   那小子就跟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似的,任凭她使出浑身解术,他始终面不改色,眼神更时刻透着看傻子般的鄙夷,一开口甚至能怼得人怀疑自己真是傻子。   那时的乔屿尚未和谢今越发展成好友,也和乔念初一样看他处处不顺眼,姐弟俩每回见了人家总要上前挑衅一番,却屡败屡战,又屡战屡败。   后来乔屿叛变,被谢今越收服为小弟……兄弟,乔念初则是铁板踢多了,渐渐熄了和谢家弟弟较劲的心思。   这可不是因为怕他又去和他们那古板严肃的大哥探讨乔家的家教哦,纯粹是因为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大姐姐了!   总而言之,在乔念初的印象里,谢今越除了是铁板一块,还是个脾气古怪的臭小子。   他从小就不太合群,对人也没什么耐性,又总是摆出一副“你们都很无聊”的傲慢臭脸,如果不是家世和长相摆在那,估计就是个会被同侪孤立的小可怜。   因此对于这家伙竟然有女朋友这种事,乔念初的心情岂止是“吃惊”两个字能够形容的。   “……?”   见她一脸“太神奇啦”的表情,祝昀伊有些茫然。   乔屿则按了按眉心,道:“他只是行事作风像外星人,又不真的是外星人,有女朋友有什么奇怪的,不喜欢人类难道喜欢鬼吗?”   话到这里又意识到这么说并不合适,连忙看向昀伊:“没有说你是鬼的意思。”   祝昀伊:“……好的。”   乔念初也觉得堂弟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又见昀伊正眨着眼睛萌萌地看着她,忍不住捂了下鼻子,对于谢今越竟然会有女朋友一事也不是那么冲击了。   她拉着昀伊的手感慨道:“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啊!”   乔屿忍无可忍地推了神叨叨的堂姐一把,试图把她赶走:“你别坐在这了,没见门口又有客人进来了吗?身为老板不去接客就知道坐在这里骚扰客人。”   乔念初闻言看了门口一眼,果然看见几名男女成群结队走进来,正好是她的朋友。   她连忙从座位上站起,不过走去招待朋友们前不忘抬手摸了摸昀伊的脑袋,让她别客气,说今天的消费都算乔屿的,又让弟弟好好招待人家。   乔屿表情无语地看着替他装大方的堂姐:“快滚吧。”   等到乔念初嘻嘻哈哈地走了之后,乔屿和祝昀伊之间便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说来奇怪,乔屿在人群里向来是话最多的气氛组头子,但此刻在祝昀伊面前,他却难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像不管说什么都觉得不合适,这种心情也算是前所未有了。   倒是祝昀伊安静几秒,鼓起勇气率先开口:“你可以提出条件。”   她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答应不把在心理诊所门口见到我的事情告诉今越的条件。”   乔屿闻言一顿。   与她对视几秒后,他微微挑了眉,面上摆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哦?如果我没有条件,就是要告诉他呢?毕竟我可是今越的朋友。”   “你有的。”   祝昀伊说,藏在桌子底下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边线,她努力保持语声镇定:“否则你大可以直接告诉今越,不用特地上前和我搭话。”   顿了顿,她补充:“就像那天告诉今越在pulse pub里看到我一样。”   乔屿:“……”   哟,这姑娘还挺记仇。   可惜乔屿还真的没什么条件,本意也不是想勒索她什么,不过就算他真这么说,她估计也不会相信吧。   于是他思索一会,突然笑了一声:“那我就提两个条件,只要你答应,我就不把这件事情告诉今越。”   祝昀伊心想果然如此,她抿起唇:“你说。”   她早就猜到乔屿可能不太喜欢她,虽然他并没有怎么针对她或对她不礼貌,可每次见了面总是用一种微妙的眼神暗暗地打量着她的言行举止。   他的端详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不动声色,只是祝昀伊向来是个对他人的举止和情绪变化分外敏锐的人,起初她也曾怀疑是自己多想,几次之后便察觉到了端倪。   虽然他并没有对她流露出明显的恶意,但也不是像乔念初那种纯粹的善意和热情就是了。   祝昀伊并不是故意把人往坏处想,只是谨慎一点总归没错。   更不用说乔屿还有过“告状”的前科。   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她不过是个普通人,也给不了他什么,勒索她能得到什么好处?   如果只是想看热闹,又为什么要转移话题,特意邀请她到咖啡店来?   这还是祝昀伊第一次被人“勒索”,当下不免有些紧张,她稍稍屏住呼吸,眼神警惕地盯着坐在对面的男人。   “第一个条件——”乔屿比出“一”的手势,表情故作严肃:“你要再来我们店里光顾至少十次。”   祝昀伊闻言一呆。   她呆了半晌,这才愣愣地发出一声:“……啊?”   却见乔屿咧嘴一笑,解释道:“这家咖啡店是我投资的,自然希望投资能够回本,所以能多拉一个客人是一个。”   说完,他又冲她眨眨眼睛:“创业不易,还要请你多帮我们介绍客人呀。”   “……”   祝昀伊还真想不到是这个理由。   她僵滞几秒,点着头艰难地应了声“好”,又问:“那第二个条件呢?”   乔屿道:“还没想好,先欠着吧。”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打开V信好友二维码递到她面前,道:“你加我吧,等我想好了跟你说。”   祝昀伊看着面前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眼对面的男人,面上越发警惕,道:“反正我答应你会再来光顾,等你想好了当面和我说吧。”   乔屿笑容一僵,从小就是个人气王的他还是第一次被人拒绝。   不过他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他挑了挑眉,故意反问:“可我又不是每天都在这,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来呢?”   祝昀伊回道:“我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和念初姐预约下一次的时间,请她告知你,你可以选一个方便的时间过来。”   她垂下眼睛,语声平缓:“总共有十次,你应该不会每一次都凑巧不在吧?如果真的那么‘巧’,那也可以请她告诉我你什么时候会在店里,我到时再过来。”   听着祝昀伊这番绵里藏针的话语,乔屿真是没脾气了。   过去的几次见面,她在谢今越身边都是一副乖巧温驯的模样,没想到私底下脾气还挺劲。   明明谢今越也不是个软和的脾性,真好奇这两人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   见他沉默,应该是同意了,祝昀伊于是不再逗留,背起包包准备离开。   她才刚站起来,冷不防听见乔屿说:“不过,你要怎么保证我不会出尔反尔呢?比如此刻答应了你会保密,转头却立刻告诉了今越。”   祝昀伊动作一停。   只见她安静地在原地立了几秒,忽然偏头看向他:“不管怎么做,我都没办法保证你能替我保密,毕竟嘴长在你身上,我又不能把你的嘴缝起来。”   乔屿:“……”   “所以我只能尽我所能拜托你不要说出去。”   祝昀伊目光澄澈,定定地看着他,道:“如果你出尔反尔,那我也只好等到那时再应对今越知道后的结果。”   “……”   听完她这段话,乔屿竟莫名有种自己如果不替她保密就是罪该万死的感觉。   看着眼前人不卑不亢的姿态,他忽而有几秒的失神,昀伊冲他点了下头,礼貌道:“那我先走了,咖啡很好喝,谢谢招待。”   说完,她转身欲走,乔屿又突然喊住了她:“我既然答应你会保密,就不会反悔。”   在她诧异地回头看来时,他抿了抿唇,忍不住说:“还有,你也知道谢今越是个敏锐到有些可怕的家伙吧?就算我不说出去,你也该想好要怎么隐瞒,甚至是他如果真知道这件事之后要怎么应对他。”   关于这一点祝昀伊比谁都清楚,不过她还是受了乔屿的好意:“嗯,谢谢你。”   “还有……”乔屿想起她每次从心理诊所走出来时那副情绪低落的模样,本想安慰她几句,可最终犹豫了一会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等到目送着她的身影离开后,他才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一刻,掌心感受到了胸腔底下那前所未有的剧烈跳动,久久无法平息。   一想到自己竟在无意间成了祝昀伊的“同谋”,还知道了连谢今越也不知道的事,他首先感受到的竟然不是背叛兄弟的负罪感,而是一股汹涌而难以言表的兴奋。   他真的是疯了吧。    第34章   谢今越看见祝昀伊的定位时,正在卓曜资本京市分部中。   如今经过近三个月的管理重组,针对锋锂科技的项目已进行到尾声,陈亦飞于今日带着项目组到卓曜资本进行最终汇报,而出席这场会议的除了与格理贝伦对接的罗总监及其团队,还有卓曜资本的杨副总和卓曜集团本部的赵总。   陈亦飞看见这阵容时很是惊讶,锋锂科技投资案是卓曜在本年度的一个大项目,杨副总亲自参与汇报并不奇怪,但是这位赵总竟然也出席了,倒让人有些意外。   卓曜资本隶属港城的卓曜金融集团,该集团旗下产业涉及金控、保险、银行和投资等,规模之庞大,乃是港城首屈一指的金融集团,在内地的业务则主要聚焦于风险投资、私募股权投资和资产管理等,其中卓曜资本就是其在内地运营的重要分公司。   而这位赵姿凡赵总,是集团总部的一位执行董事,更是如今执掌集团大权的卓曜副董事长Sabrina的左膀右臂。   照理说锋锂科技这个规模的投资案应该还不至于出动她,怎么她竟也过来了?   陈亦飞心下腹诽着。   赵姿凡在金融圈也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又是出了名的辞色锋利,在听说她也会参与汇报之后,几个较年轻的分析师都忍不住绷紧神经。   还是个学生的孟轩对这位赵总并不了解,不过他在旁听着前辈们讨论赵总的事迹,又见陈亦飞面色严肃,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免也跟着紧张起来。   直到回头瞧见坐在他身旁的谢今越。   他正在看手机,面上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即将见到大魔王的紧绷,孟轩见状心情竟莫名安定下来。   如今的他早已熄了和谢今越较劲的心思,这人的大脑水平显然和他不在同一个维度,硬要和他比较完全就是自讨苦吃的一件事。   经过这几个月的实习,孟轩清楚地认知到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既然如此也不用慌了,反正天塌下来也还有谢今越顶着呢。   谢今越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当成定海神针般的存在,他正专注地看着同频APP上昀伊的定位。   上头显示她的定位在学校图书馆,除了具体位置以外,APP还会显示她在这个位置的停留时间。   奇怪的是,此刻定位地图上并未显示她已在图书馆停留了多久,反倒显示这是40分钟前的位置,且刷新了几次都是如此。   原以为是她又关掉了定位,可谢今越看了下后台,并未收到她关掉定位的通知。   难道是卡bug了?   正觉得奇怪时,忽闻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谢今越抬起头,看见罗总监领着几位高层和项目组成员走进了会议室。   为首那位一身职业套装,气质优雅如兰,眼神却颇为精明的中年女性,正是赵姿凡。   陈亦飞领着小组成员从座位上起身,目送对方走至会议室主位。   落座前,赵姿凡抬目扫了在场众人一圈,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诸位下午好,我是卓曜本部的赵姿凡。”   格理贝伦的众人连忙向她问好。   孟轩站在谢今越身旁,当赵总那锐利的视线扫过来时,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低下头不敢和对方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赵总刚刚好像多看了他几眼……   可他不过是个实习生,赵总看他干嘛?肯定是错觉吧。   打完了招呼,赵姿凡在主位上落座,总算说明了来意:“这一周我恰好随我们卓曜的副董Sabrina来到京市洽公,Sabrina对于锋锂的管理重组项目十分关切,可惜她今日有公务在身,无法抽空过来参与汇报,便交由我代替,还请陈经理勿怪。”   陈亦飞连忙表示赵总客气了,是他们该感谢她拨冗出席才对。   两人客套了一会,赵姿凡收起笑脸,神色微凛地直视前方:“那开始吧。”   ……   ……   两个小时后,这场漫长的会议总算结束。   赵姿凡后头还有行程,会议一结束便立刻走了,罗总监和几位高层出去送她。   此时会议室里只剩下格理贝伦众人,以及卓曜资本的杨副总和几名投资项目组的成员。   孟轩正有气无力地瘫坐在位置上。   他觉得刚刚那两小时是他人生中渡过的最漫长的两个小时,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而从前辈们此刻面上与他相仿的表情来看,想来大家的心情都差不多。   只唯独一人例外。   在孟轩身旁,谢今越阖上电脑,面色依然沉静如水,仿佛方才与赵总几次交锋的人不是他似的。   虽然早就听前辈们说起赵总的厉害之处,可孟轩亲眼所见仍然深受震撼,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锋芒毕露又气势逼人的人。   他不过是在旁边看着都忍不住冷汗直冒,更遑论直接与她对上的人。   就连经验丰富的陈亦飞在面对赵总时都几次僵滞,额角冒汗,谢今越到底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地回应赵总那些刁钻到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刁难的质疑,甚至还反过来说服她接受他们的方案?   实在是太厉害了……   这一秒,谢今越在孟轩心里的地位再度发生了质的飞跃。   从今天起,这就是他谢哥!不……是谢神啊!   而在场同样这么想的不只孟轩一人。   谢今越没有注意到同事们投向他的灼灼目光,他再次拿起手机查看祝昀伊的定位,发现她的位置仍在学校图书馆,不过停留时间已然更新。   看着APP显示她已在图书馆停留近三小时,他心中的疑虑顿消,想着刚刚大概就是卡bug了。   得告诉颜律让他优化一下这一部分才行。   这时杨副总和陈亦飞结束交谈,向着项目组众人的方向走来。   见杨副总的目光落在谢今越身上,陈亦飞便顺势和他介绍了两位实习生和几名组员。   杨副总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面前神色沉静的青年,他满意地点点头,笑着评价了句:“后生可畏啊。”   谢今越朝对方礼貌颔首,道:“杨副总过奖了。”   待杨副总走后,大伙便将谢今越团团包围,一股脑地夸奖他方才的表现。   “今越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公司吗?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简直比有过几年经验的分析师还要厉害……刚才得知今越还只是华大本科在校生,罗总监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我看这已经不是公司给不给发offer的问题了,而是公司能不能把人挖过来的问题了……”   “听说今越暑假时在万盛实习,万盛肯定也给你发offer了吧?”   万盛是一家美资跨国投行,其亚太总部设于港城,作为全球数一数二的顶尖投行,这可是广大金融学子挤破脑袋也想进入的圣殿。   不过即便成功进入万盛实习也只是拿到了入场券,要想通过考核拿到转正名额可谓极其不易,用一句话形容就是难如登天。   谢今越既然进了万盛实习,以他的能力估计也成功拿到offer了吧?   果不其然,只见谢今越点点头:“是。”   众人闻言交换了下眼神,再度发出热烈的赞赏,态度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恭维。   能够进入顶尖管理公司工作的金融人各个都是人精,即便谢今越从未主动谈起自己的家庭背景,他们也能从他的穿着、气质和行事作风猜到他家世不俗。   即便不是富二代,那也是个富三代或富四代。   且他出身华大经管,又进入万盛和格理贝伦这等国际顶尖金融公司实习,想来也绝不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而是按照家族期待所培养的精英。   如今他们尚且能喊他一声今越,指不定哪天再见面就得喊他谢总了。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哪家的公子,瞧他不过一介本科实习生,却对管理咨询和商业投资有着非比寻常的了解和敏锐度,大概家里的事业也和这有关,从小耳濡目染吧。   思及此,有人笑着试探道:“那今越毕业后有什么计划?是要继续求学,还是考虑进入哪家公司?”   其他人闻言也纷纷盯住他。   谢今越瞥了提问的那人一眼,并没有立刻答话。   他不是个喜欢和外人分享私事的性格,又见众人看向他的目光里夹杂着几分探究,更是心下冷哂。   本想说自己“无可奉告”,直到不经意间对上了孟轩那充满了好奇的眼神。   想起这人曾对祝昀伊有过心思,谢今越一顿,滚到喉头的话音在出口前骤然变成了──   “结婚。”他淡声答道,提起这两个字,他的语声不自觉温柔下来:“我要先结婚,然后gap两年再说。”   反正家里还有几个长辈顶着,也用不着他一毕业就进公司。   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这段话带给旁人多大的冲击,只是看见孟轩张大嘴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嘴角扬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谢今越心情挺好,他礼貌地推掉了组内的聚餐邀请,前往学校接女朋友去了。   -   祝昀伊抵达学校后便关掉了飞行模式,见谢今越在这段时间里并没有给她发消息,不由松了口气。   才刚放下心来,就见他恰好发来了一则消息,告诉她今天提早下班,正要到学校来接她。   祝昀伊见状乖乖地回了个表情包。   如今有了这个APP,他倒是省去问她在哪里的功夫了,直接看她的定位就行。   相较之下,祝昀伊点开APP查看男朋友位置的次数便屈指可数。   APP可以选择双方在定位地图上的图标,她选了个星球的图案,谢今越也选了和她一样的。   当两人的位置逐渐接近时,在定位地图上便能看见两颗星球相互吸引靠近的画面。   可是两颗星球如果太过靠近,一旦超过了洛希极限,比较弱的那一颗星星就会被另一方狠狠撕裂直至破碎毁灭呀……   最好的关系,应该是彼此之间保持着一段亲密又不至于疏远的距离,一起围绕着某个质心在宇宙中共舞。   祝昀伊看着地图上正向着她飞来的星球,有些失神地想着。   谢今越抵达学校后把车停在最靠近图书馆的门口,随后发消息告诉祝昀伊车子所在的位置。   祝昀伊很快回了个OKK的表情包。   他打开同频APP,看着属于她的那颗小星球缓慢地朝他飞来,只觉得这个画面无比可爱,怎么也看不腻。   而当她终于抵达他的身边,两颗星球也随之重叠在一起,像是彼此在宇宙中彻底融合,再也不会分离。   “咚咚——”   副驾驶座的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谢今越抬起头来,看见祝昀伊正站在车窗外看着他,一只手还保持着敲窗的动作。   他见状降下车窗,疑惑道:“怎么不上车?”   “我想在学校食堂吃饭,吃完饭我们一起在操场散个步再回家。”祝昀伊眨眨眼睛,道:“我们好久没有在学校里约会了。”   这倒是事实。   交往前他们主要约会的场所是校园里,可交往后却总在校外居多,譬如各式各样的fine dining、商场、酒店,又比如私人画廊、马场、高空酒吧。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更喜欢和她一起窝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家里看电影,情到深处之际便在家中各个角落极尽缠/绵。   如今仔细想来,上一次在校园里约会确实已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见她目露期待,谢今越点头应好。   两人一起去吃了食堂的鸡汤面线,这是祝昀伊的最爱,一周七天能有八天吃这个,且她口味专一,每回总是点一样的口味。   心满意足地吃完了面线,两人又牵着手到操场散步。   夜晚的学校操场人很多,相偕走在一起的情侣也不少,此刻走在祝昀伊和谢今越前方的是一对正在一起跑步的情侣。   只见两人一边跑一边相互推拉,时不时你推我、我拉你,最后又手拉着手笑闹在一起。   祝昀伊在后头看得不自觉微笑,忍不住偏头看了谢今越一眼,却见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是不喜欢人这么多的地方。   比起向外探索宇宙,谢今越似乎更喜欢和她两个人关在家里探索彼此的身体。   所以他们在外头约会的时间越来越少,倒是待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多。   慢慢的,他们的宇宙仿佛也在逐渐变小,到后来只剩下一间公寓,只剩下彼此,只剩下这具躯壳。   “……”   祝昀伊移开目光,再度看向前方。   这时恰好有两个女孩子快步从他们身旁经过,两人谈话的声音挺大,祝昀伊清楚地听见了她们正在讨论考研的事情。   她忽然有些失神,下一秒便冷不防听见谢今越问她:“小鹿,你毕业后有什么计划?”   祝昀伊顿了顿,毕业后有什么计划……   其实两人以前也讨论过毕业后的计划,不过最近一次的讨论已经是大四之前了。   祝昀伊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后,故作语气自然地说道:“爸妈希望我回老家工作。”   听见这个回答,谢今越想起两人从前谈论起对于未来的规划时,她似乎也是这么说的,于是点点头。   他想着,幸好烟川离港城很近,等到他们结婚以后,如果她想住在烟川他就陪她住在烟川,即便他在港城工作,两地通勤也不远。   说完爸妈对她的期待后,祝昀伊特意等了一会,见谢今越似乎没有其他问题想问,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语在喉头滚了滚,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就连眸底那点微弱的期盼,也悄悄地黯淡下去。   那一秒,她多么希望他能够问她一句:“那你是怎么想的?”   可你为什么不问呢。   为什么不问我,我想要的是什么?   -   回到公寓后,谢今越本想和女朋友一起洗澡,但祝昀伊表示自己的生理期快到了,腰很酸、身上也不方便,因此拒绝了共浴的要求。   也许是因为身体真的很不舒服,洗完澡后,他刚替她吹完头发,她便揉着眼睛说自己想要睡觉了。   谢今越于是又抱着祝昀伊哄她睡觉,等到她彻底沉入梦乡,时间也才不过晚间十点半。   他还没有丝毫困意,但又不想离开她的身边,便盯着她乖巧的睡颜,用指尖轻柔地描摹她的眉眼。   就在这时,放在身旁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震动,打来的人是颜律。   怕影响到祝昀伊,谢今越立刻关掉了震动,见一通电话未接,颜律又立刻打来第二通,似是有什么要紧事,他于是小心翼翼地把手臂从她的颈下抽出来,去到了房外。   电话刚接起,便听颜律说道:“你说的bug我已经排除过了,并没有发现程序上有什么问题,大概是其他原因导致。”   谢今越蹙眉:“什么意思?”   “定位停留时间之所以会显示在几分钟之前,是因为对方那时是离线状态,而导致离线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对方关掉了网络,但关掉网络导致的离线,系统会进行通知,你既然没有收到通知,那就不是这个,而是另一种。”   “另一种是什么?”   却听颜律答:“飞行模式。”   谢今越蓦然一顿。   颜律解释道:“如果对方开启了飞行模式,也会进入离线状态,自然没办法更新及时定位,而因为我的疏忽,开启飞行模式时,系统是不会发送通知的。”   “所以我猜测你看到的bug,是因为你女朋友在那时开启了飞行模式。”   听完颜律解释的这些,谢今越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飞行模式?    第35章   经过一连十数天没日没夜的加班,光格子总算赶在期限前递交出让故宫方满意的设计。   得知审核通过,且高层领导对修改过的设计感到十分满意后,岑书终于松了一口气,连日以来被期限的压力和对完美的追求压迫得难以呼吸的心神,终于得到了喘息。   她把这个结果告诉大家,工作室立刻响起一片欢声雷动。   看着欢呼的同事们,岑书也忍不住笑起来:“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莲子和滕光,这几天没日没夜地修稿件,肯定累坏了吧?感谢你们两位的帮助。”   连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道:“哎呀,修稿倒是好说,就是这两周天天在工位上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感觉腰疼的老毛病都要犯了。”   岑书笑道:“行,我给你送十张养生馆的按摩券,等到休假时去活络一下筋骨吧。”   连芷闻言立刻弯着眼睛笑起来,嘿嘿地道:“谢谢书姐,爱你啾咪。”   岑书笑眯眯地回了个手指爱心,转向李滕光:“滕光想要什么奖励?”   李滕光正拿着个杯子喝咖啡,闻言动作一顿。他放下杯子,面无表情地思索了一会,突然拿起了桌上的鼠标,目光灼灼。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岑书马上懂了,她点点头:“OK,这就给你换个人体工学鼠标。”   李滕光放下鼠标,竖起大拇指比了个“赞”。   随后岑书的目光又投向坐在李滕光旁边,也正笑着替大家高兴的祝昀伊,问道:“伊伊呢?”   被点到名的祝昀伊闻言一愣,连忙摆着手表示自己不需要奖励:“我就不用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她毕竟还只是个实习生,能做的工作有限,比不上连芷和李滕光的贡献。   且大伙们忙着赶稿时,她还因为肠胃炎请假了几天,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还能和岑书要奖励。   没等岑书说话,连芷便蹬着椅子从自己的工位前滑过来,揽着祝昀伊的手臂说:“你哪里没帮上忙了,要不是你帮我处理后期细节,我可能被还困在渲染地狱里,你还帮李滕光改了不少背景细节,否则就他一个估计得画到两眼全瞎,是吧李老师?”   她朝李滕光扬起眉,后者点点头,向来惜字如金的人难得多说了几个字:“嗯,昀伊帮了我很多,没有她会更辛苦。”   祝昀伊看了看两位前辈,有些不知所措。   岑书也十分认同连芷的话,她是主导整个项目的人,自然比谁都清楚每位组员的贡献。   于是她软下眉眼,笑着说道:“昀伊的贡献大家都有目共睹,你是当之无愧的最强实习生,认同的人请鼓掌。”   话音一落,工作室内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还有人吹了几声口哨。   祝昀伊被掌声簇拥着,当不知所措的局促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一股被人肯定的欢喜逐渐在胸口满盈。   这让她忍不住从耳根红到了脖颈,抿着唇腼腆地说了一句:“谢谢。”   岑书面上笑意更深,调侃道:“想好要什么奖励后告诉我,这次可别再狮子小开口了。”   听着她话里的揶揄,祝昀伊的脸更红了,她挠挠脸,也忍不住笑起来:“好的。”   此刻她的眼角眉梢漾开了真切的笑容,整个人更似盛开的向阳花般散发着春意融融的氛围,显然心里非常地高兴满足。   连芷见状摸摸她的脑袋:“看来我们以后得多夸夸你了,否则这么优秀的孩子总这么谦虚怎么行。”   祝昀伊笑眼弯弯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等到问完工作室的每个人都想要什么奖励后,岑书又拍了几下手示意大家看过来。   “后天我们就要进驻到现场,再辛苦大家几天,等到彻底完成展馆布置和测试后,我请大家吃高级日料。”   “好耶──!”   有了高级日料作为动力来源,众人再度干劲满满地投入到工作里。   -   工作室进驻到故宫布展的几日,祝昀伊也去帮忙了,为此还特地和学校请了假。   本科生能有机会见习这种和国家级博物院合作的设计案实属难得,因此授课老师并没有多作刁难,很大方地准假了,还叮嘱昀伊要好好跟着前辈学习。   祝昀伊自然点头说好。   布展当天,现场除了光格子工作室的人,还有负责架设投影装置的设备公司人员。   祝昀伊先前也曾跟着工作室的硬件工程师测试过投影效果,可当他们所设计的动画透过展馆的大型交互设备投放出来时,那种辽阔的壮丽和震撼感,却是远非测试和模拟时能够比拟的。   仰头看着在眼前流淌的影像,她忽觉一阵心潮澎派,眼底不由自主地并发出灼热的光芒和憧憬。   就在这一刻,祝昀伊想起了那个被戚教授否决的选题。   果然赝品就是赝品,不论她再怎么努力查找资料,完善参考数据,并试图赋予它意义,那也是并非出自于她本心的空壳。   ——因为那个作品里面没有她。   没有她的恐惧,她的混乱,她的挣扎,她的渴望,有的只是一个漂亮的空壳。   所以当戚教授询问她想赋予这个作品什么意义、究竟想表达什么时,她才会像是被割掉了声带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时戚教授告诉她:“创作从来都是向内剖析后向外表达的产物,所以千万不要害怕向他人展示你的内心。”   而她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深意,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好作品,明白教授为什么对她失望。   “……”   祝昀伊站在被交错光影包围的展览厅里,竟忽然有了一股想哭的冲动。   如今距离系上开题答辩还有约莫一周左右的时间,她在沉默地欣赏完这个作品后,暗暗地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   接到谢今越打来的视频电话时,祝昀伊正坐在休息区里喝奶茶。   也许是因为刚刚突破了一个困扰她许久的瓶颈,此刻她的眼角眉梢都被一股平和宁静的氛围笼罩,看上去便像是心情很好的模样。   谢今越注意到她面上的喜色,不由问道:“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祝昀伊闻言立刻弯起眼睛笑起来,道:“嗯,下午时我们完成设备的架设和动画效果测试了,非常非常壮观,非常非常好看!学姐们实在是太厉害了!”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非常”,圆润清澈的眼睛里像装满了星星般亮晶晶的,看起来兴奋非常。   谢今越被她的情绪感染,跟着笑了一声,温声道:“你不是也参与制作了吗?伊伊也很厉害。”   听见他温柔的夸奖,祝昀伊红了脸,难得没有再过分谦虚地表示自己不厉害:“我就一点点厉害而已,还是学姐们更厉害。”   此刻她的表达欲格外旺盛,忍不住和他分享自己在欣赏光格子的作品时的心情和感悟,谢今越看着屏幕上眉飞色舞地和他说着话的女朋友,忽然有几秒的恍惚。   似乎,这样的情景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过了。   从前的祝昀伊也有过许多如此刻这般的时候,两人曾经最喜欢的约会项目就是手牵着手在校园内僻静的小路散步,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又天南地北地说着话。   那时她也会一边亮着眼睛与他分享各种事情,说到兴头上时,被他裹紧在掌心的那只手还会拉着他前后晃呀晃的。   有时他见她在月色下的表情实在可爱动人,会忍不住在她说话说到一半时突然低下头去亲吻她的唇,然后看见她瞪圆了眼睛又呆滞又羞涩的表情。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时刻竟越来越少了呢?   谢今越有些失神地想着。   而她此时此刻一如当初雀跃灵动的神情和心情,又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起,又或者——   是因为什么人而起?   谢今越不动声色地抿起唇,内心又在这一刻被一股忽如其来的不安所渐渐笼罩。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她就近在眼前,明明她的日常与一切都已向他展露,被他牢牢地握在手心里,可那种仿佛深入了骨髓、如同病灶般片刻不停地侵食着他的心脉的不安依然丝毫未减。   谢今越有时会觉得自己越是想向祝昀伊靠近,她似乎就离他越来越远,就好像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什么。   而这样的感受在近日越发频繁。   可那到底是什么?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原因,甚至恨不能彼此的大脑神经共通,心脏相连,这样他就能毫无保留地读懂她的所有。   爱是想将对方完全吞噬。   谢今越在无数个想将祝昀伊彻底据为己有的时刻,体会到了爱的这一恐怖之处。   而他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   思及此,谢今越的眼神渐渐晦暗下来,面上却仍挂着极具欺骗性的微笑,是以电话另一头的祝昀伊并没有发现。   手机好似在这一刻变成了一面双面镜,她巧笑倩兮地立于镜前,不知道躲在镜后的那个人怀揣着庞大而恐怖的爱,随时都想打碎这道镜面,将她与他揉合在一起。   “今越,你在听吗?”   直到这一句话响起,终于拉回了谢今越往混沌深处不断陷落的心神。   他抬起眼,隔着屏幕对上祝昀伊的眼睛。   祝昀伊被这幽暗的一眼看得微微一愣,细细地打量了下他的表情,却只看见一片毫无破绽的温和。   仿佛方才那侵略性强烈到令人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冷颤的眼神只是她的错觉。   正当她有些愣神时,谢今越突然说:“宝宝,晚上一起在学校吃饭吗?吃完饭后我们在校园里散步一会再回家。”   祝昀伊一顿,刚想告诉他今晚岑书要请工作室的大家去吃日料,一只手突然从侧旁伸过来递到她的面前。   那是只男人的手,只见对方宽大的手掌上托着一个长方形的纸盒子,盒内摆放着好几颗被包裹在透明包装纸内的可丽露。   昀伊循着来人的手臂往上看去,对上了李滕光平井无波的目光。   “承办科员送的可丽露。”李滕光另一手也正拿着已经拆开的,一边嚼嚼嚼一边说道:“好吃的。”   祝昀伊愣了一下,连忙从盒子里随意拿了一颗可丽露。   见她只拿了一个,李滕光又把盒子往她面前怼了怼,道:“再多拿几个。”   说完还不忘朝四周张望了下,像是警惕有人来抢。   祝昀伊于是又拿了一个,道:“我拿两个就行,谢谢滕光哥。”   李滕光闻言把手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随后又拿了两颗可丽露给她。   见她另一手正拿着手机举在半空中,他好奇地凑过去瞧了眼,却冷不防撞入谢今越那双幽冷平静的眼睛。   “……”   李滕光只一秒便移开目光,随后飞快地直起身子往其他人那边去分送可丽露了。   祝昀伊也被李滕光突然探头过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连忙回头看向谢今越,就见后者的唇角正噙着一抹淡笑,但眼神不管怎么看都很是不妙。   她只好干巴巴地解释:“呃,刚刚那个是工作室的前辈,他就是来分可丽露的……你、你也看到了。”   谢今越不置可否,忽然轻飘飘地说了句:“滕光哥?”   没等祝昀伊反应,他又扫了眼堆在她腿上的四颗可丽露,道:“滕光哥对你还挺好。”   祝昀伊:“……”   深怕自己越描越黑,她一时竟不敢胡乱开口。   她仔细打量了下他的脸色,这才小心翼翼地问:“你吃醋了吗?”   却听谢今越轻呵一声:“你说呢。”   这下真的要冷汗直冒了,而更令她汗流浃背的是他的下一句话:“所以,对于晚餐的回应呢?”   祝昀伊屏住呼吸,僵滞半晌才小小声地说道:“……岑书学姐要请我们吃饭来着。”   她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睛,道:“就今晚,因为是庆功宴,所以不能不去。”   谢今越迟迟没有说话。   就在祝昀伊已经忍不住抬手擦拭额角的冷汗时,他终于开口了:“几点,在哪,什么时候回家。”   祝昀伊连忙道:“六点聚餐,在怀月日本料理,大概九……八点半回家。”   谢今越点点头:“嗯,到时我去接你。”   说完,他又语声幽涼地补了句:“小鹿,别喝酒,也别和其他的什么哥离得太近,嗯?”   祝昀伊:“……好。”   因为谢今越的这句话,庆功宴上她还特意坐在离李滕光最远的位置,就连结束后大家一同在外头等车时,她也站在离他最远的角落。   李滕光见状挠了挠头。   直到合力把几个喝醉的同事送上出租车后,两人终于搭上了话。   率先开口的是李滕光:“我找到了之前申请武藏野的作品集和研究计划书,回去后发给你。”   祝昀伊闻言一顿,立刻亮了眼睛:“好的,谢谢滕光哥!”   李滕光道:“准备作品集时可以保留草稿、笔记或创作过程的纪录,想去东艺大的话,那里的教授挺在意创作者的创作思维和问题意识,如果提供创作过程会有帮助。”   祝昀伊点点头,认真地记下。   她看了眼同频APP的定位地图,见谢今越已经快到了,但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路程,又连忙抓紧时间问了李滕光几个问题。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清润的嗓音突然自身后响起:“——祝昀伊。”   听见这道声音,祝昀伊一僵,猛地回头看去,瞧见了不远处正立在一盏路灯下的谢今越。   只见他双手抄兜,身形挺拔如松,一身黑衣却似暗夜里的鬼魅,不知已站在那里看了他们多久。   路灯兜头罩下来,朦胧的光影模糊了他此刻的轮廓,可那幽凉晦暗的眼神依然锐利如刀,穿过夜色直勾勾地落在她的脸上。   “过来。”   温润清越的嗓音沉了下去。    第36章   冷不防看见谢今越出现,祝昀伊先是一愣。   她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眼,却见定位地图上,属于他的那颗小星球还在离她一小段路程的街角,可他本人却出现在这。   怎么回事?   祝昀伊心下疑惑,但见谢今越虽面色淡然,整个人周身的气压却很低,她来不及细究,立刻咚咚咚地朝他跑过去。   男人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一片幽沉,喜怒不明。   他安静地立在原地,目光定定地锁在正朝着他小跑过来的人身上。   只见祝昀伊来到他面前后,便习惯性地朝他伸出了手,而他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牢牢地牵住了她。   一起转身离开前,祝昀伊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李滕光,犹豫了下,还是和对方挥手道别:“滕……李前辈,我男朋友来接我,那我先走了。”   听见“李前辈”这个称呼,李滕光虽不明所以,却也抬手朝她挥了下:“嗯,我等岑书。”   岑书今天喝了不少酒,刚刚和滕光及昀伊一起把其他同事送上出租车后,她又回去日料店借了厕所,此时还没出来。   等到昀伊和男朋友一起离开后,李滕光又站在街边等了会,才看见岑书捂着额头从店里走出来。   岑书的酒量其实很好,只是她近来为了故宫的设计案天天熬夜工作,实在疲惫得很,刚刚又配合著同事们喝了好些混酒,此刻酒劲上来,便觉得有些头疼。   她揉了揉眉心,刚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忽然看见一瓶解酒药被人递到她的面前。   岑书顺着那人的手臂看过去,对上了李滕光沉静的目光。   “滕光?”她愣了愣,左右环顾了下,只看见他一人,“你没和其他人一起走吗?”   李滕光点点头,又把解酒药往她眼前递。   岑书顺势接下来,好奇地问他:“这是哪来的?”   李滕光指了指日料店斜前方的便利店。   岑书弯起眼睛,调侃道:“你特意买给我的?”   这次李滕光没有回应,他双手抄进外套口袋里,移开了目光。   岑书看出他大概是害臊了,她但笑不语,拧开瓶盖将解酒药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又见李滕光把手伸过来,似想替她处理空瓶子。她笑了一声,却避开他的手将瓶子塞入包包,道:“我们也走吧,时间不早了。”   说完,她拿出手机正想打车,一辆出租车正巧驶过来停在他们的面前。   李滕光打开后座车门,示意她先进。   岑书又是一愣,有些讶异:“你叫的车?”   “嗯。”面上戴着黑框眼镜的卷发青年正定定地注视着她,平井无波的声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细致温柔:“我送你回家。”   另一头,祝昀伊在往街口走的路上悄悄地打量身旁的人,却见对方依然神色淡淡,实在看不出喜怒。   想起那个和她不在一处的定位,她纠结了一会,装作好奇地问:“你的车停得很远吗?”   谢今越答:“在前面街口,刚才这里车多,我进不来,只好停在外头。”   祝昀伊点点头,立刻明白他大概是把手机放在车上了,所以定位才会显示在街口。   可为什么呢?   他是下车时忘了拿手机,还是故意把手机留在车上?   如果是后者的话,又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祝昀伊忍不住在心里思考着他的目的,探询着他是不是又想试探她什么。   思及此,她的心头越发感到不安,偏偏谢今越始终不说话,使得她的情绪一时有些低落沮丧。   谢今越正想着自己刚才赶到日料店时瞧见的那一幕。   今晚日料店所在的这一区异常堵车,又车位难寻,即便他已提早出门,可来到这里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他担心祝昀伊久等,车一停好便匆匆下车来接她,连手机都落在车上忘了拿。   怎料刚赶到时,就看见女朋友正笑着和那个让他分外在意的男前辈说话。   ──李滕光。   谢今越对这人的背景有些许了解,他自幼在日本长大,母亲从事外交工作,父亲则是中资企业派驻在日本的高管,而他本人毕业于武藏野美术大学,是一位在情报设计领域非常优秀的青年艺术家。   当然除了李滕光,他也了解过光格子的其他人,尤其是经常与祝昀伊接触的岑书和连芷。   不过或许因为李滕光是男性,谢今越便对他多了几分在意,总忍不住想和对方比较,想知道他不在祝昀伊身边的时候,她都与对方谈论了什么,有过什么样的接触。   明知道思考这些事情不过是庸人自扰,明知道祝昀伊或许只是把此人当成一位可以学习的前辈,可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情仍然一天天困扰着他。   谢今越不是个容易感到自卑的人,甚至可以说对自己颇为自信。   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无论头脑、能力、财富抑或相貌,在年纪相仿的同龄人中都属于佼佼者,他也不是个凡事都喜欢与人比较竞争的人,更愿意专注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上。   可他为什么会对一个只是在工作上和祝昀伊有接触的人如此在意?   ──不,其实不只是李滕光。   他在意任何一个出现在祝昀伊身边的异性,甚至是与她格外交好的同性,为此正试图杜绝她与那些人相处的时光和机会。   最好是只在他的身边,只看着他,心里只喜欢和在意他一个人。   在与祝昀伊交往前,谢今越从不认为自己会是个占有欲强烈到想要控制对方的家伙。   他心目中曾经理想的爱情状态,并非只是两个人的花前月下或身体上的亲密接触,而是渴望着能与对方进行理性且深刻的交流,想要一个能够与他产生思维碰撞和灵魂共鸣的伴侣。   而这些条件祝昀伊通通满足,甚至比他想像中的要更好更好。   对于谢今越来说,这个世界是宽广而有趣的,可大多数的人们却都很无聊。   他时常会感觉自己与周身的一切格格不入,套一句乔屿的话来说,他就像是个混迹在人类之中模仿着他们生活的外星人。   偶尔其实也会觉得孤单,但时间久了便也慢慢习惯了。   直到他遇见了祝昀伊。   她是如此的灵动而可爱,聪明又深邃,她让他体会到了情感交流的美妙之处,他为她的一切深深着迷,宛如中了毒一般渴望着她的所有。   也许人类就是这样贪心而自私的动物,一旦获得了些许,就会忍不住渴望再拥有更多。   谢今越也是如此。   他不只要她的一半,他想要她的全部。   想要她只在他的身边,只看着他,想要她心里只喜欢和在意他一个人。   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的眼里不能只有我一个人?   就像此时此刻,你就走在我的身边,与我十指交扣、掌心相连,可你却并未抬头看我,也没有与我说话,而是低着脑袋闷头走着路。   你在想些什么?   是在想着与我有关的事吗?   还是在想着其他不相干的事情,抑或是,在想着我以外的其他人?   ——为什么。   你的眼里难道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吗?   可惜这些问题,谢今越始终得不到答案。   于是他只能自虐般地放任着这些偏执的渴望在内心深处不断叫嚣,片刻不停地折磨着他的心神,直至彻底崩毁的那一天到来。   -   因为各怀心思,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回到了谢今越的公寓。   自停车场上楼的过程中始终牢牢牵握的手终于在进门后放开,祝昀伊弯下身子换好了鞋,旋即闷头往浴室的方向走。   可才刚迈出两步,便又一如既往地被身后的人给揽着腰勾了回来。   谢今越没有说话,兀自将她扛上肩头,往浴室的方向去。   水雾蒸腾的浴室内,祝昀伊正坐在洗漱台上,她的身下垫着块长毛巾,肌肤并未直接和台面接触,因此不觉得冰冷。   在她的面前,谢今越正双手牢牢地掐着她的腰,他摘掉了眼镜,深邃俊逸的眉眼被雾气浸染得一片氤氲,透着几分迷离之感。   祝昀伊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心跳不可抑制地慢慢加速,半掩在发下的耳根也悄悄变得通红。   谢今越贴在她脸侧嗅闻了下,低声问:“晚上聚餐时喝酒了吗?”   面对他幽沉的目光,祝昀伊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艰难地答道:“没有……”   “是吗。”谢今越抬手抚上她的后颈,又凑近几分,“我尝尝看伊伊有没有说谎。”   说完,没等她回应,他便用力地吻了上来,舌尖勾缠住她深深地交换气息。   他吻得又急又强势,祝昀伊无力招架,舌根被缠得发麻,无力吞咽唾液,透明的水泽便自唇角溢出,慢慢地打湿了下巴。   她有些喘不上气,不由眉头微蹙,轻轻推着他的肩膀,却立刻被扣住双手往后抵在镜面上。   冰凉的镜面甫一贴上背脊,她立刻被凉得一阵哆嗦,缩着肩膀想要往前。   却见他微微使力,继续将她抵在镜面上。   “梅子的味道。”这时谢今越终于松开她,他眼眸幽暗,语声也变得很轻,“喝了梅酒,嗯?”   祝昀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感觉来自后背的凉意更甚。   她就喝了那么一小杯,又已经过了一两个小时,这人究竟是怎么尝出来的?   因为心虚,她不自觉眼睫颤动,结结巴巴地道:“是、是腌梅子,我吃了腌梅子……”   谢今越眉梢微动,他不置可否,又贴在她耳畔道:“那我再尝尝。”   随后顺着她的耳根一路往下吻。   舌尖强势地撬开幽微,喉咙吞咽,指尖也探入潮湿中,肆意勾缠。   祝昀伊看着在她面前的男人,雪白的小脸早已被快意侵袭得一片潮红。   她的眸底雾气氤氲,被吻得艳红的唇泄出几声难耐的哭音,后来又变成深重的喘息,再变成受不住时的求饶。   但谢今越却充耳不闻。   往常她在这种时候求饶时,他哪怕再是兴头上,也总会稍稍停下动作,又爱怜地亲吻她安抚着她。   可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他似乎是要有意要折磨她,任凭她缩着肩膀颤抖,也不见他缓下一二。   “不可以。”   祝昀伊仓惶地抬起眼,却对上一双幽暗的眼,男人低头凑近,与她前额相抵。   一开口,当那温和清润的声音沉下来时,便带着几分微妙的控制感:“不许去。”   “……”   祝昀伊张了张嘴,面上神色越发不知所措,只能乖乖地听话照做。   直到他松开了手,强烈的感觉骤然袭来,转瞬就将她淹没,使她像是浸在无涯的海面漂浮。   因为实在茫然无助,她几次想要抬手搂抱他,却每每被他有意无意地避开来。   “……”   祝昀伊见状一愣。   停在半空的指尖僵滞几秒,最终还是缓缓地缩了回来,改而攥紧身下的被褥。   而谢今越在上方看着,似是对此无动于衷。   模糊的视线中,她看见他自下颔滚落的汗水,看见他紧抿的唇,以及定在她身上那幽沉又晦暗的目光。   明明是彼此肌肤相贴的亲密时刻,可他注视着她,她却看不清他眸底的情绪,只觉得此刻的他看起来冰冷而居高临下。   心脏像是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又掐又揉,一股浓重的委屈自心底最深处涌现,一点一点烫红了她的眼睛。   眼泪突然扑簌簌地滚落下来,胸腔里也聚起了一股气。   这让祝昀伊忍不住四肢并用推搡着他,想要把他从身上狠狠推离,然后卷着被子滚到角落不再让他触碰自己。   可她敌不过他的力气,很快就被轻易地压制,动弹不得。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床下,永远都是他占得主导地位,而她自始至终只能乖乖听话。   可是,凭什么?   思及此,胸口的那股气越发汹涌高涨了,祝昀伊眼眶通红,眼泪越滚越凶,被人从床上抱坐起来时,她忍不住狠狠地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可下一秒又在听见他闷哼的声音时,瞬间松了口,深怕自己伤他太深。   这样的心情让祝昀伊感到更加委屈,终于忍不住伏在他的肩头哭道:“我不喜欢这样……”   “我不喜欢这样……”   她又哭着重复了一次,眼泪啪嗒啪嗒地不停落在他的肩头,“我讨厌你这样,很讨厌很讨厌很讨厌……”   话音刚落,环在她腰背上的手骤然收紧了些许,随后一个接一个雨点般的吻落在她的面颊和耳根上,带着几分安抚意味。   祝昀伊不接受,她又继续推打着他:“不要……你走开!走开!别碰我……我讨厌你!讨厌你!”   谢今越牢牢地抱着她不放,任她推搡啃咬,等到她发泄了好一会,实在没力气后,他才突然抱着她将她压倒在床面。   两人仍然紧紧相缠,他的脑袋也埋进了她的颈窝,却不再有任何动作。   像是一只大猫将猎物牢牢地扑住,却没有丝毫攻击撕咬的欲望,只是轻轻蹭着她的脸侧索取怜爱。   “不要讨厌我。”   这时紧抱着祝昀伊的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没有半点欢愉和餍足,只有被掩在轻柔语声下不知缘由的脆弱和恐惧。   他又重复了一次:“昀伊,不要讨厌我……”   明明已是最亲近的关系,明明你就在我怀里,为什么我却感到痛苦,为什么还不满足。   为什么?   我只能抱紧你,再紧一点,再更用力一点。   让你只能看见我,只感受到我,只喜欢我只在意我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一个人。   谢今越张开眼睛,半掩在睫毛下的眼眸似暴风将至的海面,暗潮汹涌,丝毫不见光亮。   -   今天是周五,祝昀伊照惯例于下午时到岛语心理诊所回诊。   准备从学校前往诊所时,她再次开启了飞行模式,可明明是已经成功施行了几周,始终没有被谢今越察觉端倪的做法,却让今日的她格外心神不宁。   以至于看完诊后,她走出诊所,竟莫名地想要看一眼手机有无收到什么消息或通知。   可在飞行模式下,手机是断线状态,什么消息也收不到,因此她左右环顾了下,走到离诊所约一百米外的一家美术材料行前,这才关闭了飞行模式。   手机一恢复连接,十数条来自不同人或不同APP的消息便如雪花般飞来。   祝昀伊小心翼翼地查看着每一条消息,却在看见其中一条通知时骤然止住了呼吸。   这条通知来自同频APP——   「您已关闭了飞行模式。」   甫一看见这几个字,祝昀伊的大脑立刻陷入了一片空白,等到再反应过来时,她忽然有了几分晕眩之感。   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快,越快越急促,胸口也阵阵发闷起来。   祝昀伊有些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又再次打开飞行模式,並凭借着直觉和求生本能立刻回头往诊所的方向跑。   诊所前台的护理师见到她回来有些惊讶:“祝小姐?您怎么回——”   却在注意到她捂着胸口面色发白地飞快喘着气后,话音一止,立刻冲上前扶住她。   “快去叫卢医生出来!卢医生——”   祝昀伊呼吸急促,头晕目眩,在看见卢医生焦急地朝她而来时,脑海里除了深重的恐惧以外,还浮现了这样的念头——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真的觉得好累,我真的觉得好痛苦。   ……想要结束这一切。    第37章   卢医生告诉祝昀伊,她这是焦虑症发作导致的过度换气,当呼吸过快时,体内的二氧化碳被排掉太多,就会导致这一连串不舒服的症状。   他先是引导她放慢呼吸,待情况稳定下来后,又教导她症状发生时该如何调整呼吸,以便再次发作时能及时稳定状况。   此刻祝昀伊正坐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护理师给她倒的热茶。   坐着休息一会后,她感觉心跳和呼吸都已慢慢恢复平稳,这时护理师又替她量了次血压和血氧,见数值正常,便温声对她说:“卢医生说数值稳定下来就没问题了,您可以休息一会再走。”   “谢谢。”祝昀伊低声道谢,她扫了眼外头阴沉的天色,眼见快要下雨了,连忙把杯里剩下的茶喝完。   等到她抵达学校时,外头已下起了倾盆大雨。   祝昀伊在图书馆里找了个靠窗的沙发坐下,又做了好一会的心理建设后,这才又关闭了手机的飞行模式。   当手机恢复连接后,她先是眯着眼睛查看了V信消息,只见在这段时间给她发消息的人有不少,唯独没有谢今越。   她有些意外,又小心翼翼地查看了其他通知,最后才点开了同频APP。   果不其然,当她打开和关闭飞行模式时,APP的手机状态功能确实发送了通知给双方。   ……可是之前明明没有的。   祝昀伊很是不安,她不确定这是单纯由研发者添加的功能,还是谢今越察觉了什么后反应给研发者,再经由对方优化出来的功能。   如果是前者还好,如果是后者──   祝昀伊竟不敢细想下去。   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她似乎又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好像呼吸也再次窘迫起来。   为避免过度换气的状况再次发生,祝昀伊连忙按照卢医生教她的方法缓慢地深呼吸。   几次之后,她感觉情绪平稳了许多,终于一咬牙点开了和谢今越的聊天窗。   出乎意料的是,聊天窗里的未读消息在她去回诊的这段时间内竟寥寥无几。   他既没有问她为什么打开飞行模式,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仅仅只是说了句下雨了,又问她有没有带伞。   这两则消息都在二十分钟前发送,那时祝昀伊正在从心理诊所赶回学校的路上。   也就是说,谢今越应该也看见了她几次开启又关闭飞行模式的状态通知,按照他的性格,应该会追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可他为什么没有问呢?   还有,她在诊所附近的美术材料行前关闭了一次飞行模式,那时APP应该捕捉到了她的定位,可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是没看见吗?   还是看见了,却隐忍不发呢?   思及此,祝昀伊非但没有松口气,反倒越加感到忐忑不安,她忍不住揣测着他的想法,越想越觉得沮丧。   就在这时,聊天窗里又跳出了两则消息。   谢今越:「还在图书馆?」   谢今越:「我下班了,现在过去学校接你。」   祝昀伊看着这两条消息,半晌后才慢吞吞地回应:「嗯。」   谢今越:「带伞了吗?」   祝昀伊:「没有。」   谢今越:「那我去图书馆接你,你在里头等我。」   祝昀伊:「好。」   祝昀伊坐在原地等待,沉默地看着定位地图上属于谢今越的那颗小星球一路穿越小半个城区朝着她飞来。   眼见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她在看见他抵达学校后便走到图书馆门口去等他。   祝昀伊正站在一根廊柱后头,她特意往后站了一点,避免雨水打湿自己的鞋袜。   此刻雨下得很大,偌大的校园被笼罩在雨雾之下,绵延的雨水将天地连成一片,四处都是雾茫茫的景象,什么也看不清晰。   可当谢今越撑着把黑伞出现时,祝昀伊还是一眼就在滂沱雨势中认出了他的身影。   她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缓步而来,随着距离拉近,她的目光也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四处打量,想看看他哪里淋湿了没有。   谢今越正撑着伞一边走路一边注意脚下,仔细地避开脚下的水洼。可雨下得很大,即便他再小心翼翼,还是有越来越多的雨水打湿了他的鞋面。   他蹙了蹙眉,心情有些烦躁。   直到他不经意地抬起头来,看见了正等在台阶之上,伸着脑袋朝他张望的纤细身影。   谢今越见状一愣,立刻迈开长腿快步朝她而去,再顾不得雨水会不会打湿鞋面,他很快就来到她的面前。   “怎么出来了?”他将大半伞面向着她的方向倾斜,同时垂着眼睛在她身上打量,想看看她有没有被雨淋湿,“我不是让你在里头等吗?”   祝昀伊答:“我怕你找不到我。”   低下头,她一眼就看见了他被雨水浸湿的鞋子和裤脚,连忙牵住他的手将他拉进来一点。   她抬头扫了眼雨势,对身旁的人道:“我们等雨小一点再走吧。”   “嗯。”谢今越应道,他一手举着伞,另一手则揽着祝昀伊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并用高大的身躯替她阻挡来自侧边的冷风和雨雾。   他低声问道:“冷不冷?”   祝昀伊摇摇头,也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腰:“我不冷……你冷吗?”   “不冷。”谢今越收紧手臂,又把她往怀里护得更加严实。   等到雨势渐小,两人才撑着同一把伞,相互搂抱着朝停放车子的门口走去。   天色已然渐渐暗下来,然而这场雨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似有连绵一整夜的趋势。   雨下得这么大,祝昀伊和谢今越便直接回了公寓,打算在家里自己弄点晚饭吃。   一起吃完了饭,谢今越把碗盘放进洗碗机内,随后看向正站在水槽前洗水果的祝昀伊,突然喊了她一声:“伊伊。”   祝昀伊指尖一顿,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紧接着便听见男人温润清越的声音问道:“等会要一起看电影吗?”   祝昀伊闻言又继续清洗篮中的水果,唇边扬起淡淡的笑:“好呀。”   今晚似乎过得格外温馨平静,就像他们过去一起渡过的无数个夜晚。   可祝昀伊始终惦记着飞行模式的事情,心下不由乱糟糟的,就连喜欢的电影也难以专心地看下去。   谢今越也不是很专心,此刻他正单手将她揽在怀里,宽大的手掌悬在她的脸侧,长指则轻轻卷着她的头发把玩。   他一边把玩着,一边又时不时低下头来用鼻尖轻轻蹭着她的脸颊。   两人都没有说话,似是正一同沉浸在这股亲昵静谧的氛围里。   他们今晚一起看的电影是《楚门的世界》,故事讲述一个被电视台收养的孤儿楚门,从小生活在节目组为他所打造的真人实境秀里,日常生活被时刻拍摄并播送给全球的观众。   而随着剧情展开,楚门开始对自己生活的世界产生怀疑,并在经过一连串的抗争后,终于触摸到了世界的真相。   此时电影已接近尾声。   楚门触碰到了这个虚假世界的边界,他沿着天空之梯一步步往上走,刚推开一扇通往真实世界的门,天顶却传来了“神”的声音——   “外面的世界,跟我给你的世界一样虚假,有一样的谎言,一样的欺诈,但在我的世界,你什么也不用怕。”   “神”语带悲悯:“我比你更了解你。”   楚门却回:“你无法在我的脑内装摄影机。”   听见这句台词,祝昀伊眼睫轻颤,忽而有片刻的恍惚。   这一秒,她蓦地想起了同频APP,想起了无法摆脱的定位,想起了那一个个试图窥视她的所有、占据她一切日常的功能。   ——她其实也正被人观赏着。   以保护之名,以爱之名,以关心之名。   她是活在真实世界里的楚门。   就在祝昀伊愣神之际,电影里的楚门最后一次笑着和观众打招呼,而后转身走进了那扇通往真实的门。   随着电影落幕,投影幕暗下来,开始跑动片尾的工作人员名单。   祝昀伊却凝视着前方,迟迟无法回神。   直到自身后拥住她的男人低下脑袋,凑在她耳边询问:“宝宝,要睡觉了吗?”   祝昀伊侧头看去,对上谢今越近在咫尺的温柔眉眼。   她张了张嘴,突然很想问他是不是知道她透过飞行模式躲避定位,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不追问她?   他是想试探她什么,还是说,他是在等她主动向他坦承一切?   想说的话在喉头滚了又滚,几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在他低声问她“怎么了吗”时,选择深深地咽了回去。   她是楚门,但是她没有推开那扇门的勇气。   这让祝昀伊感到十分沮丧。   而在看见她垂下眼睛,轻声说着“没事,我们去睡觉吧”,谢今越抿了抿唇,眼神逐渐幽暗下来。   可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长臂一伸将她从沙发上抱起,一路往卧室的方向去。   身子悬空的瞬间,祝昀伊下意识抱住他的脖颈,双腿也缠在他的腰间,任由他抱着她前行。   两人交缠的影子印在地面上,明明是分外亲密的姿势,却又因为各怀心思而同床异梦。   来到床上后,感觉到他的吻再度如雨点般落在脸上,放在她背上的手则逐渐往腰后游移,她忍不住瑟缩了下。   谢今越动作一顿,没有再继续,那只手上移至她脑后,轻缓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轻声道:“晚安,伊伊。”   “……嗯。”祝昀伊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闷声说道:“晚安。”   那夜不是很愉快的情事之后,谢今越仔细地替她清理、事后照顾她,又抱着她亲亲她的脸,和她说对不起。   他道歉的姿态温柔又真诚,祝昀伊当下已经气消,两人也没有因为这件事再闹过什么矛盾。   只是自从那夜以后,他们便没有再做过,一是因为祝昀伊的兴致始终不高,二是因为她的生理期快到了,腹胀又腰酸。   谢今越也没有勉强,总是在轻柔地亲吻她之后,安静地抱着她入睡。   祝昀伊却始终无法轻易睡着。   她每晚总要盯着他的胸口发呆许久,直到头脑昏胀,意识也再支撑不住才能昏迷般坠入梦境。   可即便睡着了,梦里却好似还延续着那股酸涩伤心又失落的感觉。   为什么?   这也是因为抑郁症的缘故吗?   是不是因为她的病情加重了,所以她才总在和喜欢的人相处时感到分外难过?   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一切?   祝昀伊不知道。   她是已经坠入海中的落水者,层层浪潮不断朝她拍打而来,她刚浮出水面又再次被浪打落,四顾无援,仿佛连求救也失去了力气。   只好一点一点任由自己往水底下沉。   -   故宫的设计项目结束后,光格子工作室又马不停蹄地投入下一个项目。   不过比之前段时间天天加班的劳累状态,如今的步调轻松了许多。   午休时间,大家聚在一起吃饭聊天,连芷正在和同事们分享自己最近养的小狗。   她先前一直想找个伴侣来缓解寂寞,可交友软件上看了一圈,觉得还是不要把自己富裕又美好的精神世界和情感寄托在不可靠的男人身上,因此打消了这个念头。   恰好朋友家的夫妻狗近日生了一窝小狗,四处询问有没有人可以接手,连芷便从中接了一只小狗回家。   小狗是只通身雪白的比熊犬,浑身毛茸茸的像一团棉花球,连芷看着它,真是怎么瞧都觉得可爱治愈。   她甚至还在家里许多角落都安装了宠物监控,并将监控画面连接到手机APP,每当工作到一半想要疗愈心神时,就拿起手机看看她的宝贝正在做什么。   此刻连芷正在向大家展示监控里的小狗,只见雪白蓬松的狗狗正在客厅里叼着布偶玩,时不时甩甩脑袋,晃动着小身体。   这副可爱又逗趣的模样瞬间掳获了所有人,一个个捂着心口大呼可爱。   祝昀伊就坐在连芷身旁,她也觉得小狗很可爱,可是看着看着,竟突然展开了无端联想。   监控下的小狗仍然专心地玩着玩具,对他人的窥视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正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旁人眼底。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它只是一只小狗,小狗是不会反抗主人的。   它被人观赏着,因为它没有选择。   它被人照顾着,但它不是这段关系的主人。   它被人深爱着,可这份爱的代价是无条件的服从。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只小狗,祝昀伊的心底突然浮现了一个分外奇异的念头——   她竟觉得自己像那只小狗。   同样被观赏,被照顾,被深爱,但也同样没有选择,无法主导,得无条件服从。   而她的“主人”,又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以什么样的目的在看待她的呢?   就在这时,祝昀伊又想起了电影里的楚门,想起了他在笑着向这个控制他半生的世界鞠躬后,潇洒地走向了真实的那一幕——   你无法在我的脑内装摄影机。   我也不是任人豢养却没有选择的小狗。   -   又一个寻常的周五下午。   这是祝昀伊总会从定位地图上失去真实踪迹的时间点。   谢今越猜到她可能在这段时间去了某个不能让他知道,甚至是不愿让他知道的地方,可对于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他却没有丝毫头绪。   他甚至不知道她隐藏踪迹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是对他的防备、不信任,还是背叛?   ——不,不会是后者。   他从不怀疑祝昀伊会背叛他。   既然不是背叛,那就只能是因为出于什么防备和不信任了。   为什么?   她到底去了哪里,又在隐瞒些什么?   她的飞行模式曾经解除过一瞬,让他得以捕捉到一点线索——   一家位于商业区附近的美术材料行。   她每周五去的地方是这家美术材料行吗?   谢今越曾私下前去探访过,这家店由一对中年夫妻经营,里头贩售的美术材料种类繁多,还有不少外面找不到的小众品牌,因此生意一直很好,前来光顾的客户中有许多的美术生。   可从店主到客人再到商品,谢今越都看不出有半点值得隐瞒他的地方。   因此他下意识排除了这个可能。   再瞧一瞧周围,除了美术材料行外,这附近还有几家咖啡厅、小店和餐厅,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特别。   除此之外也有几家诊所、药店和小医院,其中有家中医院特别有名,院长在妇科领域堪称圣手,每日前来看诊的病患络绎不绝。   难道祝昀伊是生病了吗?依照她的性格,确实有可能生病了不告诉他,自己默默跑来看病。   可是得是什么样的病才需要每周回诊,一连持续几个月?   谢今越越想越觉得不安,深怕她是得了什么大病却对他隐瞒,一度想要直接跟踪她。   可这个念头刚浮现在脑里就被他否决了。   也许是出于某种奇怪的自尊,他不愿在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窥探她的隐私,更渴望她能主动告诉他这一切。   为此他甚至假装不知道飞行模式的事,装作与往常毫无二致的模样,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可他却始终没能等来她的坦白。   今日卻有些反常。   祝昀伊的定位自中午开始便显示在她的公寓里,既没有开启飞行模式,也没有关掉网络,代表这是真实的位置。   可他发消息给她,她却始终未回,打电话给她也没有接。   想起她的经期就在这几天,谢今越担心她又像上次那样出现严重的经痛,便提前离开公司到她家楼下。   可他站在门口打了几通电话,依然无人接听,他只得拿出她给他的门禁卡,进到公寓里。   上楼的过程中,他仍在持续给她打电话,而另一头也迟迟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谢今越打开了门,看见祝昀伊的公寓里一片漆黑,窗帘全数拉上了,此刻放眼望去,室内唯一的光源来自客厅的茶几。   那上头正放着一支手机,屏幕上亮着来自他的来电显示。   因为始终无人可以接听,因此来电显示持续了一会,屏幕便又再次暗掉了。   “……”   谢今越沉默地看着那桌面,缓缓放下了握着手机的手。    第38章   今天是祝昀伊的生理期第一天。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这一次的经痛来得格外汹涌,午饭后她才刚吃了颗止疼药,下午去岛语回诊时肚子却再次痛起来,好不容易支撑到治疗结束,已是面色苍白,头冒冷汗。   下腹传来的闷痛十分剧烈,偏偏今天忘了随身携带止疼药。   她实在没力气坐地铁回家,索性直接在诊所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回去。   抵达公寓外的巷口时,祝昀伊疼得都没力气说话了,只恨不能立刻把子宫割下来。   司机阿姨见她步履虚浮,路都走不太稳,还特意将她扶到大门前。   祝昀伊语声虚弱地朝对方道谢,这才扶着墙慢吞吞地进了公寓。   她现在只想吃了药后回到自己的床上躺着什么也不管,因此进了门后便闷头往卧房的方向走。   却在路过客厅时,冷不防听见一道声音说:“你去哪里了。”   祝昀伊脚步一顿,愣愣地循着声音看去,只见被冷汗浸得有些模糊的视线里,有道身影正坐在沙发上,那人抬起眼,恰好在她扭头之际撞上了她的目光。   男人的声音很轻,喜怒不明:“连手机也不带。”   在这一句话音落下之后,四周便陷入了一片幽凉的沉默里。   此刻室内没有开灯,窗帘也全数拉上了,哪怕外头天光尚早,还不到黄昏时分,可室内却是昏沉一片,视线不清。   祝昀伊冷汗涔涔,她感觉全身的毛孔仿佛在一瞬间全数张开,空气里的凉意透过肌肤渗入骨髓,凉得她直发抖。   甚至无力探究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怎么不说话?”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再次开口,他缓缓站起身,“为什么不带手机?”   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觉得他高大挺拔的身躯立在昏暗的客厅里,宛如一道只在暗夜里出现的鬼魅。   浑身冒着凉气的感受更明显了。   祝昀伊张了张嘴,几乎发不出声音:“我……因、因为……”   “嗯?”谢今越尾音放轻,声音里浸着冷意,“别告诉我是忘了带。”   原本想说的借口被他抢先一步,祝昀伊沉默了几秒,硬着头皮说:“就是……忘了带。”   谢今越“哦”了一声,又接着反问:“在这个凡事都需要依赖手机的时代,忘了带手机却没有回来拿?”   他轻声问道:“难道不是故意的?”   祝昀伊确实是故意的。   但她没有承认,只是艰难地换了口气,解释道:“到地铁站才发现的……当时赶着去其他地方,就没有回来拿。”   谢今越沉默下来。   祝昀伊此刻实在难受,没有精力和他争吵这些,见他不再说话,她于是按着自己的下腹继续往卧室的方向走。   却在刚握住卧房门把时,听见他的声音再次自身后传来:“赶着去什么地方?你每周五下午都要去的那个地方?”   “……”   指尖狠狠一颤,祝昀伊猛地抬起了眼。   谢今越看着她的背影,垂在身侧的双手用力地攥紧,他绷着脸继续追问:“是在松林美术行附近对吗?每周五下午一点半到三点半——”   话到这里一顿,改口道:“不对,如果扣掉路程时间,是每周五下午两点到三点才对。”   祝昀眼睫轻颤,呼吸在这一瞬间错了几拍,握在门把上的手越收越紧,甚至微微发起颤来。   谢今越依然语声冷静,话音里却带着像要剖析她灵魂的锐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你说要帮你的室友林知棠庆生的那一天起,还是更早以前?”   “!”   听到这里,祝昀伊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终于回头朝他看去。   他就站在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正目光幽冷地注视着她。   可她看着那道万分熟悉的身影,却觉得似有黑影幻化出来的罗天大网自他身后张开、升起,猛然向着她铺天盖地而来。   此刻浮现在心里的不再是担忧和心虚,祝昀伊只感觉到万分的陌生和恐惧。   她声音发颤:“你……怎么……”   见她苍白着脸满面惊惶,谢今越从她的表情得到了答案,他的手指攥得更紧,指尖几乎要掐破掌心。   “想问我怎么知道?”   谢今越轻声答:“你当时告诉我,你和室友在隽合广场影院看的电影是《漫长的雨季》。”   “可我当天查过电影院的场次,你说的那个时间并没有这部电影的场次。”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在骗我,再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情,就猜到你这几次去的应该是同一个地方。”   祝昀伊一愣,想起那天晚上他似是问过她电影演了什么,而她当时只是草草敷衍过去,原来他其实是在试探她吗?   思及此,她的脸色越发苍白,而令她感到更加恐惧的是他的下一句话——   “所以你去了哪里?”   “伊伊,你是不是生病了?”   世界好像在这句话音落下的瞬间定格了。   强劲的凉气从脚底猛地窜起,一路直窜脑后,浸得祝昀伊浑身冰凉,忍不住发起抖来。   她突然听不见外界传来的任何声音,只听见胸腔底下的心跳不停地轰击着耳膜,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祝昀伊张了嘴想要说话,眼前却骤然一晃,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前栽去。   意识落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看见的是猛地扑过来接住了她的谢今越脸上惊慌失措的神情。   “昀伊——!”   -   祝昀伊再醒来时,躺在一间陌生的病房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米白色的天花板,顶上灯光并不刺目,被半透明的灯罩柔化过,静静地落下一层温和的光。   空气中飘浮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不似寻常病房那般浓郁刺鼻,反倒混合著一股若有似无的清新气息。   祝昀伊半睁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前方。   此刻她的身体再不复昏迷前那般冰冷,而是被裹在温暖的被褥底下,而下腹那股难以忍受的尖疼绞痛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感到舒适的融融暖意。   耳边隐约听见有人在谈话的声音,她循着声音看向半敞的门口,却没有看见半抹人影。   祝昀伊正想从床上爬起,却在不经意间扯到了左手,感受到手背传来的细细疼痛,她忍不住轻呼一声。   抬手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正吊着点滴。   门外的谈话声骤止。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谢今越神色着急地快步进来,很快就来到她的病床边。   “伊伊。”他伸手轻抚着她的面颊,镜片后的眼睛里盈满关怀,他在她面上细细打量,“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祝昀伊看着他,慢吞吞地摇摇头。   谢今越又问:“肚子还疼吗?”   祝昀伊探手摸了摸小腹,发现上头贴着一张暖宫贴,至于手上打的应该是止疼点滴。   她又摇摇头。   见她的面上恢复了几分血色,不似方才晕倒时那般惨白痛苦的模样,谢今越一直高悬的心终于稍稍落下来。   旋即是深重的懊恼和自责一齐涌上,他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握着她的右手,垂下脑袋道:“对不起,我竟然没发现你身体不舒服,还……”   想起她昏倒前,他质问她的那些话,谢今越不由深深闭眼,半晌后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随后他抬起眼,目光里盛满了无奈的神色,他叹息道:“小鹿,你要我该拿你怎么办?”   祝昀伊沉默。   她也正想着昏倒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由抿了抿唇,试探性地问:“我怎么会昏倒?”   谢今越答:“医生说是强烈经痛引发的迷走神经性晕厥。”   但生理期疼痛引发的迷走神经性晕厥通常只会持续几分钟,祝昀伊却一连昏睡了近两个小时才醒来。   原以为是有其他妇科问题才导致如此剧烈的经痛,偏偏她的妇科超音波和心电图都显示没有异常,常规检测和血糖数值也皆在正常范围内。   主治医生表示祝昀伊应是经痛导致迷走神经反射,加上她可能近期身体较虚弱,所以才会晕倒。   可谢今越还是担心,便又请了中医部的医师过来会诊。   中医部的妇科主任替祝昀伊把了脉,她表示昀伊身体底子虚,气血不足,近期又情绪郁结,肝气不舒,这才导致经期疼痛非常,气血一时上不来而晕倒。   主任问谢今越:“这孩子可能最近心事比较多,压力较大,却又把情绪都压在心里,所以肝气郁结较重。”   “你要帮助她好好舒解啊。”   谢今越一愣。   心事多,压力大……   其实他也感觉到了,近期的昀伊确实有种整个人都颇为闷沉的感觉,好似乌云厚重却又偏不下雨的天空。   是什么导致她陷入这样的状态?   是准备毕设的压力,实习的繁忙,还是——   因为他和同频APP。   思及此,谢今越又想起了她极力隐藏的定位,以及被他质问时脸上又惊惶又无措的神情。   看着病床上的人低垂的眉眼,他张了张嘴,突然问:“伊伊,你……很不喜欢那个APP吗?”   祝昀伊蓦然一顿。   她从没想过他会这么问她,当下不由露出了怔愣的表情,而他从这副神情中得到了答案。   于是谢今越深吸了一口气,道:“删掉吧。”   “如果你真的那么不喜欢,就把APP删掉吧,我们不用了。”   “……”   祝昀伊依然愣愣地看着他。   这时又听谢今越道:“还有,我不会再追问你关于周五下午的事情,也不会再探究你到底去了哪里,以后你也不用再费尽心思隐瞒了。”   他说这些话时语声十分轻柔,带着几分无奈和妥协,令祝昀伊久久回不了神,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然而,当谢今越直言表明自己不会再试图探询她的秘密,祝昀伊首先感受到的却不是感动或松了口气。   反而有股更深重的不安和焦虑自心底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祝昀伊无助地发现,自己已无法轻易地相信他。   他实在是太聪明、太敏锐、太执着,又——   太可怕了。   明明她已经用尽全力、费尽心思努力周全这一切,明明她已极力掩藏着这个秘密,可他还是能透过些许端倪和线索就近乎拼凑出事实的全貌。   这让祝昀伊感到不安,非常的不安,她总忍不住想去探知谢今越话里的深意,总想要在他面前百般掩盖自己的真实想法。   因为她害怕自己又会在无意间暴露了什么,更担心此刻的温情不过又是一次他对她的试探。   明明知道这样想是不对的,她应该要相信他,这是她的男朋友,是她喜欢的人,可是她却无法控制自己混乱的思绪。   祝昀伊感到十分无助又不知所措。   就在谢今越从椅子上起身,想去喊医生过来再替她看看时,她蓦地拉住了他的手。   “是咖啡店。”   祝昀伊突然说,她低垂着脑袋,一字一句轻声说着:“我每周五下午去的地方是松林美术行附近的咖啡店,我想要一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时间和空间,用来……思考创作,不想被追问被逼着解释,所以才躲避定位的。”   话到这里,她抬起眼睛和他对视着,极力表现出真诚:“是真的。”   谢今越安静地看了她一会。   片刻后,他软下眉眼露出一抹笑,并抬起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嗯,我相信你。”   祝昀伊也弯起眼睛朝他露出笑容。   等到他转身走出病房后,她呆呆地盯着阖上的房门,心里忽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和伤心。   曾经让彼此倍感亲昵又自由的爱情,如今已不再是一处安全地。   为什么呢?    第39章   祝昀伊在医院休息了一晚,隔天谢今越又替她安排做了一整个上午的健康检查。   对此,某人表示:“来都来了,顺便做个身体检查也好。”   祝昀伊大概猜他的目的,为打消他的疑虑,她十分配合地完成了全部的检查,唯独在进行心理健康评估前有些迟疑。   幸而一般的全身健康检查并不会针对心理健康多做测试,更聚焦于生理健康上,且填写心理量表时,护理师也表明这份报告只会提供给本人,如果她不希望将结果与其他检查报告放在一起,医院可以提供独立的寄送方式。   祝昀伊最后留下了自己的邮箱。   不过即便如此,她在填写量表时还是忍不住伪装自己,“假装没事”向来是她的强项,且在确诊抑郁症以来,这项技能甚至有了技术上的提升。   医院使用的量表是症状自评量表(SCL-90),其内容涵盖抑郁、焦虑、恐惧、躯体化、神经病性等维度,测试者可根据自身状况给予0-4分的评分,数字越大代表程度越严重,反之。   祝昀伊并没有一味地填写低分,她深知即便是心理健康的人也不可能完全没有症状,若是各题的分数皆低反而显得异常。   因此她在部分躯体化维度题目给予轻至中等的分数,其余为0,抑郁和焦虑维度则大多为0分,部分为1分,其他维度也大多是0至1分,以此营造出一个有生活压力但心理健康的形象。   由于需要仔细斟酌每个题目的给分,一个耗时只需15分钟的检查,最后她竟花了近半小时的时间才完成。   停笔之后,祝昀伊看着这份精心计算过的答卷,又安静地坐了很久,这才微笑着把它交给护理师。   谢今越一见她出来,立刻从候诊椅上站起,走到她面前牵住她的手,问道:“这个检查怎么那么久?”   祝昀伊眨眨眼睛,解释道:“量表的题目很多,写完后负责评估的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   她语气自然,并无异样,谢今越闻言也没有多做他想,牵着她的手问:“饿了吗?午饭想吃什么?”   “都可以。”祝昀伊弯起眼睛,被他收拢在掌心的手反牵住他,“我想不到,你决定吧。”   谢今越点点头:“好。”   两人牵着手往外头走,行经医院连廊时,祝昀伊的步伐稍稍落后谢今越一步,恰好能将他如松竹般清隽挺拔的背影尽收眼底。   男人身形颀长挺拔,比例优越,因为长年保持着健身习惯,他的肩膀宽阔,手臂结实,胸腹都有着明显的肌肉线条。   每当被他用力地抱在怀中时,她的整副身躯都会被他牢牢地包裹,仿佛世间所有风雨也被阻挡在这个拥抱之外。   可是外界的风雨可以阻挡,却抵挡不了内心绵延不绝的漫长雨季,与被汹涌潮水彻底隔开的心的距离。   就像此时此刻,他们十指交缠、掌心相连,彼此相偕走在一起,可祝昀伊却觉得自己离他很远,她的灵魂仿佛游离到躯体之外,就这么空洞又麻木地看着他们手牵着手越走越远的背影。   而她则停在了原地。   -   也许是因为生理期的缘故,祝昀伊从医院回来后始终神色恹恹,大多数时候都抱着抱枕躺在床上休息,像只提不起精神的小病猫。   谢今越也没有打扰她,只尽力给她提供最细致的照料和最舒适的休息空间。   今晚他有个饭局必须参加,因为是工作场合,带祝昀伊去不合适,且她也不喜欢参加这种饭局,他只得留她自己一个人在家。   在他出门前,祝昀伊正在书房里捣鼓毕设资料,长发扎成丸子头,苍白的小脸多了丝血色,整个人也恢复些许精力和干劲。   此刻她正专注地看着电脑,直到看见一身西装笔挺的男人缓步走进书房。   祝昀伊愣了愣,目光一下子就被他吸引。   谢今越平时的穿衣风格偏向低调知性,色调也以黑白灰棕为主,几乎不穿颜色过分鲜艳或有明显品牌大LOGO的衣服。   他偶尔也会穿连帽卫衣和具有牛仔元素的衣服,可也许是气质使然,哪怕是风格较为活泼的衣服,也总被他穿出一股高智贵公子的氛围感。   至于定制西装他虽有好几套,平日里却几乎不穿,去公司也只穿简约的衬衣和西裤。   今夜却格外不同,只见谢今越一身黑色西装,恰到好处的剪裁将他的身姿勾勒得越发优雅挺拔,冰冷细致的面料在灯光下流淌着矜贵的光泽,使得他看上去如同一株静立在深林的乔木,内敛又不失锋芒。   日常习惯戴的半框眼镜也换成了无框眼镜,更添了几分成熟精致的韵味。   一靠近,他身上那股如同秋日静林般幽远深邃的木质调香气便扑面而来,明明是内敛低调的香气,却惹得人莫名有些脸红心跳。   祝昀伊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呆呆地问:“你……你是要去参加酒会吗?”   “不是。”谢今越见她一副看呆了的模样,忍不住嘴角轻扬,“只是和合作方一起吃个饭。”   他抬起手抚上她的面颊,指腹在她的眼尾轻柔地摩娑着,动作透着几分亲昵的掌控感。   “哦……”祝昀伊应了一声,耳根突然有些热,“那你快点出门吧,别迟到了,我自己在家可以的。”   “嗯,记得吃晚饭,别又忙得忘了。”谢今越轻抚着她的面颊,忽然话锋一转,语调微沉:“经期要吃点营养的东西,别再吃那些垃圾食物。”   打算晚饭要吃泡面的祝昀伊:“……好的。”   她坐在椅子上乖乖地冲他点头,看得谢今越心头一动,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这才终于出门。   今晚卓曜资本做东在京市颐冠酒店宴请格理贝伦,除了双方项目组的成员,还会有许多高层出席,是一场重要的商务饭局。   颐冠是京市最顶级的酒店之一,坐落在CBD的核心区,比邻着经贸商城和中广大厦,可谓是位处京市的金融权力中心,是许多商界名流来到京市的下榻首选。   孟轩正略为紧张又期待地坐在酒店包厢里。   他所在的包厢位于酒店23层,双面环景的落地窗外就是明丽绚烂的京市夜景,城市的霓虹灯光与商业大楼的通明灯火交织成一片纸醉金迷的景象,令人情不自禁地向往着这个金融权力中心。   此时卓曜和格理贝伦项目组的人都到了,卓曜的杨副总和格理的林总也已在包厢内,只余下几名来自卓曜总部的高层尚未抵达。   从杨副总口中得知那位气势逼人的赵总也会来之后,孟轩更紧张了,又忍不住看向身旁的人壮胆。   却见谢今越的座位上空荡荡的,问了相邻的前辈才知道他去外头打电话了。   包厢外一处大厅内,谢今越正站在一大片落地窗前,脚下是星光般闪烁的夜景,可他却无心欣赏,只专注地听着电话另一头的动静。   电话“嘟嘟”地响了几声后,很快被人接起,听筒内传来一道张扬的男声:“今越呀,真是稀奇,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了,难道明天的太阳要从西边升起了?”   听着对方调侃的语气,谢今越的唇边扬起淡笑,也跟着说了句玩笑:“当然是想念哥了才给哥打电话。”   话完,电话那头默了一瞬,猛地爆出一声笑来:“我的天啊,我们今越原来也会说这种话吗?我听你哥说你谈恋爱了,看来是女朋友训练有方呀!”   提到女朋友,谢今越脸上的笑容更多了几分真切,他敛下玩笑的语气,道:“我打给曹英哥,其实是想请你帮个忙。”   曹英闻言语调上扬:“你说,今越难得找我帮忙,不管什么事,哥肯定给你办好了。”   谢今越也不废话,直说重点:“我听说哥的动画公司买下了绘本作家舒云的新作品版权,目前正交由京市的分部制作成动画电影。”   曹英道:“是这样没错,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难道你也想给哥投资一下?”   谢今越笑了一声:“我女朋友是舒云老师的书迷,她本身是动画相关的专业,目前大四,正在寻求合适的实习工作。”   曹英一听立刻懂了,他笑道:“我听你哥说你女朋友和你一个学校,那就是华大美院高材生啊,我们公司正好就缺一个这样的实习生,不介意的话把她的简历发给我吧。”   “好,谢谢。”谢今越礼貌地笑笑,又言:“我还听说哥手上有几个电影项目准备启动,虽然哥的公司向来不缺投资,但不介意带带我,分我一杯羹吧?”   “那当然,你要是加入的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挂掉电话后,谢今越正欲回到包厢,却在转身时看见一行人从电梯里出来,他眸光一动,目不斜视地进了包厢。   刚在位置上坐下来,就见孟轩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今越,我刚刚听杨副总说,今晚卓曜资本的CEO也会过来,你知道他们的CEO是谁吗?”   谢今越看他一眼,顺势问道:“是谁?”   孟轩咋舌:“就是那个卓曜集团的副董事长Sa──”   后头的话还没完,包厢的门突然被侍者从外头推开,一行人缓步踏进包厢。   孟轩循着动静看过去,在瞧见为首那人的模样时,后头的话立时卡了壳。   他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来人,除他以外,在场有许多人都不自觉地露出了相似的表情。   此刻进了包厢的四名男女皆是卓曜集团本部的高管,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黑色西装连身裙的女人,乌缎般的秀发在脑后挽成髻,仅用一根翡翠玉簪别住。   水头极佳的碧色簪头是一条盘旋的螭龙,龙衔东珠,成串的珠玉垂在耳际,却不随着行走而来回摇晃。   只见女人的身姿颀长优雅,举手投足间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矜贵气韵,却并非柔弱婉约的作派,反倒是气场强盛到近乎逼人的雍容。   除却通身独特的气质,她还有着一张明艳到极致的脸,可谓是顶级的皮相包裹着完美的骨相,面上无一处不精致。   而其中最令人惊艳的,无疑是在英气浓眉底下那一双漂亮潋滟的丹凤眼,当那双眼睛不经意地抬眸朝人看来时,眼底竟似有华光流转,令人不敢逼视。   在众人愣神间,那人已被卓曜的杨副总恭敬地领到了主位。   坐下前,她环视桌前的人一圈,一开口,就连声音都是说不出的从容悦耳:“诸位晚上好,我是Sabrina。”   仅仅只是这一句简短的介绍,甚至不需要前缀,便让在场所有人提起了全部的精气神。   在场众人对于Sabrina的威名可谓是耳熟能详,却没想到本人的容貌和气场如此之盛,着实令人惊艳,但却不敢对她生出半分不敬。   毕竟这可是不过四十来岁就执掌一个金融大集团,站在港城金融界顶端,万众瞩目的人物。   赵姿凡也出席了饭局,就跟随在Sabrina身边,明明赵总也是位高权重的集团高层,可相较之下,竟还是Sabrina的气势更甚一筹。   孟轩随着前辈们恭敬地和对方打了招呼,坐下后又忍不住看了谢今越一眼。   却见后者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他想,就算今天来的是外星人首领,这人估计也会是这副表情。   接下来的饭局上,没有孟轩这等实习生什么事了,几个大人物说话,没有他们插嘴的份,因此他一边默默听着一边努力干饭。   吃到好吃的东西后,还不忘分享给好同学:“今越,这个好吃。”   谢今越闻言看了孟轩一眼,沉默几秒,还是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拿起筷子夹了块他指的橙汁排骨。   就在这时,忽闻Sabrina道:“陈经理,我听姿凡说,上回你们到卓曜来做汇报,有个实习生的表现很出众,是哪一位实习生啊?”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了正在讨论这道橙汁排骨有多好吃的孟轩和谢今越身上。   孟轩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一下子成为众矢之的,险些被自己呛到。   谢今越见状给他递了杯茶过去。   孟轩连忙接过。   陈亦飞先是恭维几句,这才指着两人道:“这两位都是华大经管的学生,能力非常优秀,在这次项目里出力不少。至于您提到的实习生,是这一位。”   他朝谢今越的方向笔划了下。   Sabrina顺势看过去,在与谢今越对上视线后,她微微挑眉,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下,突然冒出一句:“长得倒是不错。”   “?”   众人闻言皆是一头雾水,陈亦飞也很懵,唯独谢今越依然是一副面不改色的冷脸。   Sabrina无视他人错愕的目光,她单手支着下巴,语调慵懒,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你叫什么名字?”   谢今越与她对视几秒,冷声道:“谢今越。”   Sabrina唇角微扬,道:“怎么,陈经理没教你在这种场合该如何自我介绍吗?”   她的语声依然漫不经心,但话音里却藏着几分令人头冒冷汗的锋利。   却听谢今越慢条斯理地回应:“我不觉得这个回答有什么问题,您问我名字,我答了。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随着他这句话音落下,包厢内的气氛顿时坠入谷底。   不仅陈亦飞的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就连孟轩也傻眼了,不知道谢哥怎么突然就和Sabrina这等大人物杠上了?   格里贝伦项目组的成员们也是一副冷汗直流,想开口缓颊但不敢说话的表情,唯独林总眼观鼻鼻观心,面上神情一派淡然。   Sabrina冷眼看着谢今越一会,突然“哈”了一声,道:“真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谢今越面不改色,只淡声答:“您过奖了。”   孟轩:“……”   我靠我靠我靠!谢哥这个回答是疯了吗!   Sabrina被怼了一句也不恼,又执起面前的酒杯朝他一晃:“会喝酒吗?”   谢今越想也不想便说:“不会。”   Sabrina也不意外这个回答,她依然是笑,笑容里却带上几分轻佻:“那倒酒总会了吧?过来给我倒杯酒。”   谢今越坐在位置上不动。   Sabrina见状,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冷下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摆出这副神态,就看得在场众人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腿肚子都忍不住打起颤来。   陈亦飞给这两人跪了的心都有了,心想Sabrina贵为堂堂卓曜副董,和一个大学生较什么劲?   还有谢今越也是,虽然早就猜到他家世非凡,但出门在外还是要知进退一些,怎能态度如此傲慢地得罪这等大人物?   可怜他这个带教被夹在中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缓和气氛。   就在陈亦飞打算亲自去给Sabrina倒酒时,坐在谢今越身旁的孟轩蓦地起身,拎着酒瓶直奔她的身边,恭恭敬敬地给对方倒了酒。   倒完了酒,他还自罚了一杯,说他同学真的不会喝酒也不会倒酒,只好冒昧由他代替,还请Sabrina千万别和他们计较。   陈亦飞见状也连忙敬了她一杯,几个组员纷纷跟着敬酒,就连林总都笑眯眯地开口缓颊,哪怕Sabrina再不高兴,也不好完全拂了这些人的面子。   她又轻飘飘地扫了仍端坐在那的谢今越一眼,轻呵一声道:“人缘倒是挺好。”   谢今越面色沉静,没有开口。   饭局的后半段,几位大人物继续对谈,没有再牵扯任何无辜的实习生,仿佛方才的事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孟轩方才猛地灌了一大杯白酒下肚,此刻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胆子敢在那种情况下帮谢今越解围,不知道Sabrina是否也在心里记了他一笔?   要是真记恨上他可就完了,他可是梦想着要进卓曜资本的呀,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毕业就先得罪了人家大boss。   孟轩越想越觉得前途无望,正垂头丧气时,手边突然递来了一杯茶,随后又是一盘橙汁排骨被人转到了他的面前。   愣愣地侧头看去时,对上了谢今越平静的侧脸,只见他嘴唇微抿,语气有些不自然地说:“刚才谢了。”   顿了顿,又垂下眼睛道:“还有,别担心,她不会找你麻烦。”   孟轩呆住了,心下既感动又觉得有些纳闷。   她?是指Sabrina吗?   谢今越说对方不会找他麻烦的语气听上去十分笃定,可他为什么那么笃定呢?   -   这场对于陈亦飞来说称得上是惊心动魄的饭局结束后,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苍老了十岁。   可还来不及松口气,林总的下一句话又让他忍不住提心吊胆起来:“亦飞,今越,随我去送一送Sabrina。”   陈亦飞瞪大眼睛,心道林总也疯了吗?   今越刚刚才狠狠得罪了人家,他这是想带他上门赔罪?可真要赔罪的话也得当事人肯配合呀。   可惜未待他说话,林总已经领着谢今越走了,陈亦飞只得咬咬牙跟上去。   此刻偌大的电梯内只有他、林总、谢今越,以及卓曜的Sabrina、赵姿凡和杨副总。   陈亦飞打量了下谢今越的脸色,依然是那一副生人勿近的死样,显然并没有道歉的打算。   他正想着要怎么代替手底下的实习生道歉,忽然听见Sabrina毫不客气地说:“一天天的就知道摆着那副臭脸,到别人家公司实习那么久也没有半分长进。”   陈亦飞闻言一愣,Sabrina这是在对谁说话来着?   抬头一看,就见她那双潋滟的丹凤眼正眼神不善地盯着站在他身旁的谢今越。   而面对这句训斥,谢今越答道:“我天生就长这样。”   Sabrina轻嗤一声:“你长得像你爸,你爸当初可不像你这样天天摆着张死人脸。”   谢今越闻言瞥了她一眼,面上那副死人脸更冷了:“爷爷说比起我爸,我长得更像您,而您年轻时就是这副死样。”   Sabrina:“……”   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交锋,电梯内的其他人均是面不改色,陈亦飞更懵了,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林总见状不动声色地侧向他,为他指点迷津:“Sabrina的本名叫什么?”   陈亦飞一愣,下意识说:“我记得是叫谢景……”   话还没完,他猛地一个激灵。   Sabrina的本名叫做谢景懿。   谢景懿,谢今越……   陈亦飞心下震惊万分,连忙压低了声音问林总:“今越是她儿子?”   林总摇头,微微一笑道:“Sabrina只有一个女儿,倒是她哥哥有两个儿子。”   陈逸飞立刻明白了。   Sabrina的哥哥是已故的卓曜前副董事长谢景儒,他膝下有两子,长子是现任卓曜金控及卓曜银行总裁谢承晔,次子年纪还小,尚未接手家族事业,因此外界对他知之甚少。   没想到那位谢家小少爷竟然就是谢今越。   我的天……   有Sabrina这样的姑姑,难怪他在最终汇报时即便面对赵姿凡的刁难也毫不怯场。   早知道谢今越家境非凡,没想到竟是这种程度的显赫。   此时再一看这对姑侄,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确实都颇为相像,甚至连脾气都很类似。   电梯即将到达一楼,谢景懿和侄子吵了几句未果,毫不客气地使唤他:“既然不喝酒,正好开车送我回去。”   却见谢今越又按了地下三楼的按键,道:“您让司机送您,我要回家了。”   他要回去陪女朋友,哪有闲工夫送她。   谢景懿立刻取消他按的楼层,挑着眉道:“回什么家,长辈难得来到京市,不过来孝顺一番怎么说得过去?”   “那您记得好好孝顺您的父亲。”   谢今越抬手把她推出了电梯,冷着脸关上电梯时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毕竟他老人家就是被您这位‘孝顺子孙’气得离家出走到京市来的。”   话完,电梯门恰好阖上,没给人回嘴的机会。   谢景懿:“……”   这小子脾气未免也太大了,他这臭脾气到底是像谁啊!   -   谢今越驱车离开酒店后便径直回了家。   他在路上给祝昀伊打了两通电话,可她却迟迟没有接。   于是他下意识想打开同频APP看一看她的定位,但又很快想起在他说了不喜欢这个APP可以删掉后,她虽没有删掉,但把所有权限全部关闭的事。   思及此,他只得放弃查看她的定位,打算直接回家看看她正在做什么。   却在刚进门的时候,忽然看见一道人影扑过来,随后他就被人用力地扑了个满怀。   身形纤弱的女孩子牢牢地抱住了他,脸也埋进了他的胸膛。   谢今越一愣,下一秒忽然感觉胸口传来灼烫的濡湿。   而后他听见她闷声开口,温软的声音里竟带着几分刚哭过的沙哑:“你怎么那么晚回来……”   “谢今越,我想你了。”    第40章   祝昀伊晚饭吃的是泡面。   煮面的时候,想起谢今越叮嘱她经期要吃得营养一些,她于是又往锅里加了把蔬菜、牛肉和鸡蛋,心道这样应该够营养了。   随后她又从冰箱里拿了瓶可乐,还添了点冰块,为这营养的一餐再添加一些冰凉的快乐。   吃完饭,祝昀伊抱着电脑来到客厅的沙发前继续捣鼓自己的毕设。   她已经在两周前把更换选题的事告诉了戚教授,并在上一周顺利通过了开题答辩。   不过后续她和教授针对新选题详谈了许久,一致认为主题的定位有些混乱不清晰,且作品的表现手法尚需修改。   祝昀伊正坐在地毯上,盯着茶几上的电脑看了许久,脑子里却是乱糟糟的一片,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些什么。   片刻后,她阖上电脑,身体往后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祝昀伊向来有些内耗的毛病。   即便跟随本心换了选题,她还是会忍不住思考着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原先的选题虽然无趣,但至少主题明确、结构完整且参考数据完善,若是照着架构去做,或许最后结果不会特别出彩,但也会是个优秀的作品。   而新的选题却是充满了不确定性。   祝昀伊只是有个大致的轮廓和想表达的概念,但在细节的填补和如何表现上却始终犹豫不决,为此更加感到焦虑。   越想越觉得挫折,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索性不想了,做点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   于是她又打开了李滕光发给她参考的研究计划书,正认真地看着时,放在身旁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来电震动。   原以为打来的人是谢今越,孰料拿过来一看才发现是她的妈妈。   祝昀伊愣了一下。   自从一个月前因为妹妹发烧的事和妈妈打过电话,这段时间以来母女俩便没再通话,只偶尔发送消息关心彼此的身体。   祝昀伊本就不是个会主动打给父母和他们分享各种生活日常的人,她一向是非必要不联系,毕竟爸妈的工作很忙,平时又要照顾妹妹,应该也没有时间听她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日常。   至于她的父母,也大多是在需要她时才会主动联系给她。   祝昀伊其实已经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即便看到室友经常和父母通话,她也不会感到多羡慕,毕竟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一套相处模式。   只是每当妈妈打电话来时,她多少还是会有些期待,却又不敢太过期待。   譬如此刻。   她看着手机响了一会,犹豫着要不要接。   纠结片刻,她还是在屏幕彻底暗掉前接起了这通电话:“喂?妈妈。”   “盼盼呀。”钟庆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含笑,仿佛与她通话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你在宿舍吗?现在在做什么呢?”   祝昀伊没和父母说过自己有男朋友的事,于是答道:“对呀,我刚吃完饭。”   她扫了眼电脑上的研究计划书,道:“我正在学习呢。”   钟庆岚的语气有些惊讶:“今天是周六,你没有和室友出去玩吗?”   祝昀伊道:“没有,现在大四了,大家平时都很忙,也没办法经常出去玩了。”   钟庆岚闻言又问她“最近很忙吗”,祝昀伊简略地把自己近期在做的事告诉妈妈,之后便乖乖地等着她主动提起妹妹的事。   却听钟庆岚说:“对了,我记得你上次说老师对你的毕设选题不太满意,后来怎么样了?”   祝昀伊一愣。   她没想到妈妈会记得这件事,甚至会关心这件事的后续。   呆了几秒,鼻尖蓦然狠狠一酸,一股突如其来的泪意强势地漫上眼眶,使得她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妈妈的关心。   祝昀伊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没出息。   对于她来说,记得他人说过的话、关心他人的事、把他人的需求放在心上,是她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只是习以为常、不值一提的日常。   可当有人能够对她做到同样的事,哪怕只是记得她以前说过的一件小事,她都能瞬间感动得一塌糊涂。   明明是同样的事情,为什么由她来做只会觉得没什么,可换作是他人来做时,她竟会感动到忍不住想哭呢?   祝昀伊捂了捂眼睛,直到电话里的妈妈又喊了她一声,她才连忙整理好情绪回应道:“啊……后来我按照老师的建议,换了选题,也顺利通过开题答辩了。”   钟庆岚闻言笑着夸赞:“盼盼好棒,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得很好。”   听着妈妈肯定的语气,祝昀伊抹了抹眼角,勉强笑了一下,“嗯……”   随后她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妈妈是因为想关心这件事才打给我的吗?”   话音落下,她竟忍不住屏住呼吸,等待着电话另一头的回答。   钟庆岚说:“我打给你主要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还记得妈妈说过小惠阿姨的儿子锦亭在烟川美术馆工作吗?”   祝昀伊一顿,她垂下眼睛:“……嗯,记得。”   只听钟庆岚语气欣喜说着:“前阵子小惠带着锦亭来我们家,妈妈和他聊了几句,锦亭说他们美术馆确定明年会招新人,于是妈妈就和他说了你的情况,结果他说他们有一个内部推荐名额,而他可以帮忙推荐你。”   “有了锦亭推荐,再加上你的能力,妈妈相信你要进烟川美术馆肯定没问题。”   “……”   祝昀伊久久反应不过来。   钟庆岚也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异样,她正沉浸在这个“好消息”所带来的喜悦里,兀自兴高采烈地说着:“等你下次回家,妈妈再安排你和你锦亭哥哥见面,到时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他。”   “恰好爸妈最近在帮你和妹妹看房子,等你回家我们再——”   “——妈妈。”   祝昀伊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她的声音很低,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重情绪。   钟庆岚没有听出来,她仍旧笑着应了一声:“嗯?”   祝昀伊不知道自己到底耗费了多少勇气,才能强撑着力气说出下面这一句话——   “如果……如果我说,毕业之后……我不打算马上回烟川,而是想先留在京市呢?”   话音落下,电话另一端立即陷入一阵沉默。   祝昀伊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被无数条细丝死死地缠紧、吊起,浑身上下都紧绷得发疼,胸口也像是被一团气重重压着,连呼吸也万分困难。   她屏住心神,紧张又绝望地等待着妈妈的回应,下一秒,便听妈妈问:“盼盼,你是想继续留在华大读研究所?”   钟庆岚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喜怒不明。   祝昀伊看不见妈妈的表情,不确定她此刻的反应,心下不由越发忐忑,连话也说得艰难。   “教授确实有问过我要不要保研……还有,我现在实习的工作室老板是我的同系学姐,她……也有问过我毕业后想不想留在她的工作室。”   钟庆岚问:“所以你想留在京市?不回烟川了是吗?”   祝昀伊眼睫一颤,咬住下唇。   不是。   她不是想留在京市。   她想去日本,想去东京艺术大学。   可祝昀伊不敢说出口,如果连留在京市都不被支持,更遑论远去异国他乡留学?   她不想在会被对方全盘否定的情况下把自己藏在心里的梦想告诉别人。   见女儿沉默着,钟庆岚也猜到了答案。   她跟着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清楚。”   “爸妈老了,再过几年也要退休了,你妹妹以后终究是要托付给你的。盼盼,你明白吗?”   祝昀伊明白,她一直都明白。   她一直明白自己肩负着什么样的责任,一直明白父母对她寄予的期望,一直明白自己应该尽全力托举起妹妹的人生。   这些她都明白,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所以她也曾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分不断地在心内进行自我批判,指责自己的自私,也曾在无数个为妹妹的病情担忧的境况下反复劝自己放弃梦想。   根本就不需要父母来劝她考虑清楚,因为她早已在内心杀死过这个梦想无数次。   只是,哪怕一次也好。   为什么不能问问她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呢?   哪怕一次也好。   祝昀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其实她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每一次,每一次总还是忍不住怀抱着期待,然后看着这份期待一次次地落空。   思及此,她忍不住无声地笑起来,像在笑自己愚蠢,又像是在笑自己悲哀。   直到钟庆岚又迟疑地喊了她一声,祝昀伊才终于开口,用一个语调自然的、乖巧懂事的口吻回应道:“嗯,我会想清楚的,妈妈别担心。”   电话另一头的妈妈闻言似乎松了口气,笑着对她说:“乖。”   听见这声“乖”,祝昀伊感觉胸口传来了像被人狠狠撕扯着心脏的疼痛,可她还是笑着,乖乖地说道:“嗯,妈妈晚安。”   “晚安,我的宝贝女儿。”   挂掉电话后,祝昀伊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时不时仰起了脸、努力睁大眼睛,又晃动着手掌往脸上搧风,可是没有用,豆大的眼泪还是争先恐地滚落下来。   她想告诉自己不要哭,想安慰自己无需难过,但浪潮般汹涌的伤心还是一层层拍打过来,转瞬就将她彻底淹没。   祝昀伊抵挡不了。   于是她只好回到方才的位置坐下,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起来。   世界在这一刻缩小到只剩下这方寸之地,而这片天地正不停地下着雨。   也许是因为生理期加剧了情绪的影响,祝昀伊感受到比抑郁症发作时更深重的痛苦和无助,她的心神摇摇欲坠,便忍不住想要依靠他人。   于是当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她终于把哭得满面泪痕的脸抬起来,又在对方刚进了门时,立刻奔过去扑进了他的怀里。   “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祝昀伊把脸埋进他的胸膛,滚烫的眼泪濡湿了他胸口的衣料,带着几分哽咽的温软嗓音是求救一般的口吻——   “谢今越,我想你了。”   冷不防被她扑了个满怀,谢今越有些诧异,又在感受到心口被她的眼泪浸湿时,连忙回抱住她纤弱的背脊。   他低声问:“伊伊,怎么了?”   “……”   祝昀伊没有说话,只一个劲地埋首在他怀里,双臂牢牢地圈住他的腰。   谢今越轻抚着她的后脑,又轻声问了一次:“发生什么事了?嗯?”   祝昀伊还是不说话。   又过了片刻,他才听见她在他怀里闷声说道:“没事,只是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好?   谢今越抬眼环顾了下室内,在客厅的茶几上看见她的电脑、手机、笔记本和一些文档资料,想来他回家前她正在准备毕设。   难道是筹备毕设时遇到瓶颈了?还是生理期导致的心情低落?抑或是两者皆有?   又或者,在他离开的这段期间发生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思考着,又抬手抚了抚她的背脊,问道:“为什么心情不好?”   祝昀伊沉默了下,突然用很轻的声音说:“……能不能什么也不要问,只是抱一抱我就好?”   她缓缓从他怀里仰起脸来,露出一双哭得眼皮微红、水光满布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正带着几分乞求的意味。   “我只是想依赖你一下。”   说完,她又再度把脸埋进他怀里。   谢今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心口蓦地传来一股酸软的感受,他立刻用力地回抱住她,恨不能把她揉进身体里。   两人就这么站在原地安静地拥抱了一会,祝昀伊感觉那股像是把她整个人都被浸在水里的伤心稍稍退去一些,但情绪仍有些低落,令她忍不住想再依赖他一下。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用力抱紧她,轻抚着她的背脊安慰的感觉实在很好。   祝昀伊收紧了手臂。   又抱了一会,她觉得自己好了许多,便缓缓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她抹了抹脸,在发现自己满脸泪痕后,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赧起来,忍不住转移话题:“唔……不过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谢今越见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一揉鼻子,像是在掩饰自己哭过的痕迹,只觉得这副模样可怜又可爱。   有些像小兔子,又像小狗,也像小猫,像各种各样可爱的生物。   “饭局上多聊了几句。”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西装外套,又取下腕表,解开袖口挽了挽袖子,随后走到沙发前坐下,看向仍站在原地揉眼睛的女朋友。   谢今越朝她张开双臂,问道:“要再抱一下吗?”   祝昀伊抿了抿唇。   犹豫几秒后,还是缓步朝他走过去,她主动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并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这副全身心依赖着他的拥抱姿势令谢今越忍不住眯起眼睛,唇边浮现愉悦的笑意。   窗外不知何时下了雨,室内却是一派温馨静谧的氛围,睽违已久。   谢今越抚着她柔顺的长发,时不时在她耳际落下轻柔的吻,并看见她雪白精致的耳朵一点一点泛起浅浅的红晕。   他又亲了一下,她忍不住抖了抖,他见状低笑一声:“宝宝好敏感。”   祝昀伊闻言气恼地咬了他的肩膀一口,换来他越发戏谑的低笑。   她立即抵着他的肩膀想从他怀里起来,但被他揽住腰背微微一使力,立刻便动弹不得了。   只好通红着脸乖乖地窝在他的怀里。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谢今越问:“伊伊,你实习的工作室所承接的故宫项目已经结束了对吗?”   祝昀伊一愣,从他怀中抬起脸。   谢今越垂眸与她对上视线,手指轻抚着她的后颈,道:“有考虑换一份实习吗?尝试不同的工作?”   祝昀伊心头一沉,抿着唇问:“什么意思?”   谢今越道:“我记得你很喜欢一个叫做舒云的绘本作家,她的新作品版权被原点动画买下,如今动画电影的项目已在启动阶段。”   祝昀伊愣住了。   她确实很喜欢舒云老师,她是一名儿童绘本作家,画风明媚,题材聚焦亲子关系、弱势儿童群体,颇具人文关怀,且故事情节温暖又治愈,总看得人又哭又笑。   原点动画则是国内一家知名大型动画公司,他们近年出品了许多高质量高口碑的电影,在国内外获奖无数,因此也成了许多动画学子的梦想之地。   祝昀伊曾经申请并拿到offer,后又为了妹妹放弃的暑期实习,就是原点动画。   可是谢今越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她迟疑地看着他,心头浮现不安的情绪。   谢今越继续说道:“负责制作这部动画的是原点在京市的分部,如今他们正好有一个实习机会。”   祝昀伊张了张嘴,半晌后才艰难地说:“原点……这家公司的实习机会向来竞争激烈,这一期的名额早在暑假前就已经确定,为什么会突然又释出一个实习名额?”   谢今越安静几秒,只说了一句:“这家动画公司的总部在梓城,老板是我哥哥的朋友。”   祝昀伊一听立刻就懂了,原来是走后门才有的机会。   见她垂着眼睛沉默,谢今越也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祝昀伊无疑是个非常优秀的人,而优秀的人大多有着清高的脾性和傲气。   于是他软下声音说:“是对方偶然听我哥聊起你是相关专业的学生,这才托我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他们。”   “……”   祝昀伊抿起了唇。   她不是他们那个圈子的人,固然不清楚上流社会的交际应酬,可她也不是个一无所知的笨蛋,自然明白这个机会到底是怎么来的。   祝昀伊在意的其实也不是这一点。   这时,又听谢今越温声宽慰道:“当初如果不是因为实习时间无法配合,你本来也是要进这家公司实习的,如今只是回归原点。”   回归原点?   祝昀伊哑然,鼻尖发酸。   她忍不住想着,他究竟知不知道她当初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才放弃了这份实习?   如今这份实习又以这样的形式回到她面前,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   而更令她感到在意的是——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记得原点的京市分部恰好就在金融街附近。”祝昀伊状似不经意地说着。   谢今越点点头,解释道:“原点动画是天工传媒旗下的子公司,他们在京市的据点就在位于金融街的集团大楼里。”   祝昀伊垂了垂眼睛,笑了一下:“好巧啊……离你的公司也很近吗?”   谢今越唇角微扬,他收紧手臂圈住她,温声道:“嗯,所以你如果去了原点动画,我们可以一起出门,我去接送你也更方便,你也不必再住在外头。”   “等你毕业后回了烟川,如果想继续留在原点,他们在烟川也有一个新分部,未来将会聚焦在开发动画短片上。”   所有的目的在这一刻终于图穷匕见。   祝昀伊突然想,如果她妈妈认识了谢今越,估计会很喜欢他这个女婿,两人在规划她的未来上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拍即合。   妈妈做梦都想要她回到烟川接管妹妹的下半生,而谢今越则是穷尽一切手段也想要困她在他的身边。   他们各自以爱为名,试图绑架她的人生。   而她的想法,她的意志,她的声音,那些通通都不重要。   ——如果只是妈妈也就罢了。   祝昀伊知道妈妈为家庭所付出的心力,明白她曾经为了家人放弃过什么,也清楚她是出于对女儿的爱才会想要安排好她们姐妹俩的人生。   所以即便再委屈,她也从来不曾怨恨过母亲,毕竟她理解她,且她和妈妈还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   可是你呢,谢今越?   为什么连你也是这样,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我对于你来说,究竟是一个灵魂与思想独立的伴侣,抑或不过是一只任你随意摆弄掌控的宠物?   你可是我的男朋友。   你可是我的男朋友——!   谢今越在祝昀伊的心底,始终是个特别的人。   她对他总有着与他人不同的期待。   可也正是因为有着这份期待,所以才会在这一刻感到无比的失望和绝望。   祝昀伊真的觉得很伤心很伤心很伤心,胸口再度聚起了一股气,像要撑裂她的灵魂。   在这一瞬间,她甚至有些怨恨他。   无声哽咽了一会,她忽然用很轻很轻的声音突兀地说了一句:“……我不是你养的小狗。”   却在下一秒,听见男人带着几分调情意味的回应:“你当然是。”   ……   ……   后来的谢今越总是会想,自己在那一刻到底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会说出那一句话呢?   也许是因为她垂着脑袋攀住他肩膀的神情实在是可怜又可爱;也许是因为他根本不懂得怎么爱她:也许是因为他其实明白了她话里暗藏的反抗,却选择用调情的口吻回避这个问题。   更可能是因为——   他从来不曾看见过她的委屈和痛苦,不明白在那乖巧温软的笑颜底下,究竟藏着怎样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以至于得到了那样的回应,也全然怪不了别人,只能痛恨自己。   “我要和你分手。”   滚烫的眼泪打湿了他的手指。   当谢今越愣愣地抬起眼时,对上的竟是一双心碎中又带着深深怨恨的眼睛。   祝昀伊费尽力气,用着破碎的哭腔一字一句狠狠骂道:“谢今越,你他爹的就是个王八蛋!”    第41章   祝昀伊才发现,原来一个人从忍耐到崩溃只需要一个瞬间,而要结束一段关系,也只需要一句话而已。   用尽全力骂出这句自己能够说得出来的最狠的话后,她紧抿着唇从谢今越腿上下来,开始收拾茶几上的东西。   谢今越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看见祝昀伊胡乱把东西都塞进包里,随后背起包闷头往玄关走,他才猛地回过神,立刻追上前拉住她的手腕。   “你要去哪里?!”   谢今越急声道,话音里带着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的颤抖。   祝昀伊瓮声瓮气道:“我要回家。”   她仍低垂着脑袋,从他的角度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瞧见晶莹的眼泪成串自她脸上掉下来,狠狠地砸在地板上。   谢今越看着木制地板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泪痕,呼吸一滞,用力扣在她腕间的手下意识松开了些许,但仍牢牢圈着她的手腕。   祝昀伊抬手挣了挣,闷着声音道:“放开。”   “不放。”谢今越也绷紧了脸,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揽她的肩膀,想把她带进怀里,可才刚触碰到她就被她狠狠地推开。   “你放开我!!”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又带了哭腔,她终于抬头直望向他,只见那张雪白的小脸上泪痕交错,眼圈通红。   而眼泪依然扑簌簌地不停往下掉。   “……”   谢今越猛然僵在了原地。   在瞧见她满面的泪水时,他的心脏好像也被她的眼泪烫伤了,细密的疼痛在胸膛底下无声蔓延,令他一时竟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抹泪离开。   再回过神时,谢今越神色焦急地追了出去。   他追到电梯间,此时恰好有一部电梯正在往下,他连忙搭上另一部,可当他下到了一楼,四处却都没有找见祝昀伊的人影。   想起她方才说要回家,谢今越立刻又往地下车库去。   直到他所搭乘的电梯下到停放车子的地下三楼,祝昀伊才缓步从二十八楼的楼梯间走出来。   她仍在流眼泪,泪腺像是被人戳出一个无法愈合的洞似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个不停,抬手抹掉了又继续落下来,最后索性不管了。   搭乘电梯到达一楼时,打车APP显示她叫的车已经抵达,她一边抹泪一边背着包往外头走。   这时谢今越刚来到自己的车旁,正要开车门,突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又回头搭着电梯去到一楼。   当他赶到大门口时,恰好看见祝昀伊上了一辆车。   “昀伊──!”   谢今越快步追上去,可来不及了,载着她的车子就这么在他面前扬长而去。   即便是因为忍耐到了极点才爆发似地提出了分手,可对于祝昀伊来说,要结束一段自己小心珍惜的关系实在是件太过不容易的事。   她感觉心脏就像是被人狠狠剜掉了一半,正泊泊地往外淌着血,疼得她神魂俱痛,几乎喘不过气。   一路哭回了自己的公寓,刚走到家门口,住在她对门的岑书恰好开了门从屋里走出来。   岑书正要下楼拿外卖,孰料一开门就看见哭得双目红肿的祝昀伊,她愣了下,错愕地睁大眼睛:“伊伊,你怎么了?”   祝昀伊张了张嘴,想告诉她自己没事,可一开口,喉头却突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五官更是难受地皱成了一团。   岑书见状连忙走过来抱住她,一边抚着她的背脊安抚一边追问道:“怎么哭成这样?发生什么事情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祝昀伊却不言语,只是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低声啜泣。   走廊上一时回荡着女孩子细弱的哭声,久久停不下,哭到岔了气时,她甚至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心肝全呕出来。   眼见脾气温软的昀伊竟然哭成这样,岑书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瞧昀伊这哭法,就好像是在哪里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可她一向与人为善,人缘也好,几乎没有和谁起过冲突,谁会给她委屈受?   难道是和男朋友吵架了?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敢欺负她们昀伊,要是被岑书逮到了,非得把那家伙千刀万剐不可!   岑书一边在心里咒骂让昀伊哭泣的人事物,一边温柔地抱着她轻声安抚。   许久之后,祝昀伊终于缓缓地停下眼泪,她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学姐……”   “怎么了?”岑书连忙松开手看向她哭得通红的脸,应道:“你说。”   也许是因为哭得狠了,祝昀伊仍旧小声地抽噎着,她捂着心口哑声道:“对不起,能不能……让我在你家躲一躲?只要一下就好,不会打扰你很久的。”   听着她小心翼翼的语气,岑书快要心疼坏了,急忙说:“当然可以,别说是一下子,你就算想一直待着也没关系!”   祝昀伊闻言鼻子一皱,又想哭了,她哽咽着道:“……谢谢你。”   岑书立刻开了门领着她进去,让她随意找个地方坐,随后又进了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   把昀伊安顿好之后,她才下楼去拿外卖。   等到岑书再回来时,就见祝昀伊正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一角,外套的帽兜拉了起来,罩住大半个脑袋,整个人看上去情绪十分低落。   岑书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问道:“伊伊,你吃饭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祝昀伊闻言动了动。   她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泪光满布的一双眼睛,她勉强笑了下:“谢谢,我吃过晚饭了。”   “好……”   眼见昀伊竟然又哭了,岑书越发担忧,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又怕惹得她更伤心。   还有,昀伊刚刚说想在她家“躲”一下。   是在躲什么人吗?   岑书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没过多久,外头的走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是砰砰砰的敲门声持续响起,伴随着一道略显焦急的男声:“昀伊,你开门——昀伊,开门——快开门,祝昀伊!”   那人敲的是昀伊的家门。   而在听见这阵动静后,祝昀伊越发把脸埋进膝盖里,抱住双腿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岑书见状立刻了然。   就是这个王八家伙欺负的昀伊是吧!   她绷紧了脸,立刻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年轻男人正站在昀伊的门前不断地敲门喊她开门,敲了许久,眼见门内迟迟没有回应,那人竟然直接刷开电子锁进了她的家门。   因为昀伊根本不在家,对方进了她的公寓后,大概是找了一圈发现没找见人,很快又出来了,随后就这么站在门口等着。   这时岑书看清了男人的面容。   走廊上灯光昏暗,不甚明亮,可那人精致俊逸的眉眼即便在这灰暗的光线下依然好看得分外突出,是令人一眼难忘的深邃英挺。   正是祝昀伊的男朋友。   此刻他面色紧绷,神情低迷间又带着几分焦虑,正拿着手机又是发消息又是打电话。   祝昀伊早在回到公寓时就把手机关机了,她现在不想见到他,也不想和他说话,于是就这么抱着自己蜷缩在岑书家装死。   又过了好一会,门外的人终于一边打电话一边快步往外走,似是打算到别处去找人。   等到谢今越离开以后,祝昀伊才缓慢地从沙发上下来。   毛茸茸的宽大帽兜罩住了她大半张脸,但从那哭得红通通的鼻子依然能感受到她的伤心。   “谢谢学姐。”祝昀伊背起放在脚边的包,哑声道:“那我先回家了。”   “伊伊,要不你今晚住我家吧?”岑书想起方才那人的架势,十分担忧地说:“如果对方又回来的话怎么办?”   “他迟早会回来的。”   祝昀伊答道,依照她对谢今越的了解,她突然抛出分手的话后消失,他不找到她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只是她现在不想见到他,所以才在岑书家先躲了一下。   可她也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总是要面对的。   于是祝昀伊朝岑书笑了笑,道:“我会处理好的,谢谢学姐收留我,那我先回去了。”   见她坚持要回家,岑书只好道:“好,有什么事马上和我说,还有……再难过也要记得吃饭。”   祝昀伊点点头。   回到自己的屋子后,祝昀伊便打开了手机,甫一开机,无数通未接来电通知和未读消息立即铺天盖地而来,疯狂地轰炸着她的手机。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把谢今越所有的联系方式通通拉黑,随后抱着抱枕蜷缩在沙发上。   又过了一会,她接到了许晓蓓的电话。   许晓蓓表示,谢今越方才联系了林知棠,语气十分紧绷地询问她昀伊是不是回了宿舍。   当时顾瑶也在旁边,一听他的语气不对,便让林知棠先别回话,而是绕着圈子打太极,又让许晓蓓立刻联系了昀伊。   祝昀伊闻言沉默了下,闷着一股气道:“你们就跟他说我在宿舍,其他的都别理他。”   许晓蓓见她声音沙哑得不行,像是才刚哭过似的,不由小心翼翼地问:“伊伊,你们是吵架了吗?”   祝昀伊又沉默了几秒,想告诉室友他们分手了,可脑子里一浮现“分手”两个字,她便心如刀绞,眼眶于是又滚落几滴泪珠下来。   她实在说不出口,只得哽咽着应了一声:“……嗯。”   许晓蓓听见昀伊这一声委屈的“嗯”,挽着袖子下楼去揍谢今越的心都有了。   虽然不知道他们吵架的原因是什么,但千错万错肯定都是谢今越的错!   喊他一声谢大帅哥真当自己长得帅了不起啊?竟然敢欺负她们伊宝!   许晓蓓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愤愤道:“伊伊别担心,交给我们来应付,看我不整死他丫的!”   顾瑶则连忙抢过她的手机问昀伊:“伊伊,你现在在出租屋吗?一切都还好吗?”   “嗯,我没事。”祝昀伊闷闷地应了一声,哑声道:“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顾瑶见她声音这么哑,猜到她大概是哭了很久,瞬间也有了抄起家伙下楼去揍谢今越的念头了。   林知棠更是不必多说,她已转头找起趁手的揍人工具。   按照昀伊的个性,顾瑶知道现在不是追问她吵架原因的好时机,因此只是温声安慰她几句,告诉她别害怕,她们会一直在她身边,无论对错都会无条件的支持她。   祝昀伊闻言心里又感动又酸涩,眼泪于是掉得更欢了,可她实在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得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嗯”。   电话挂断后,她继续蜷缩在沙发上掉眼泪,哭着哭着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全是和谢今越有关的内容。   她梦到他们初次见面那天一起在医护室外看星星,梦见他们一人握着水瓶一端,相偕走在漆黑的校园里。   又梦见他邀请她一起看电影,梦见她鼓起勇气拿出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向他展示她笨拙的真心,梦见他小心翼翼地抚平电影票的褶皱,裹着她冰凉的手掌问她冷不冷。   梦见他们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亲密接触……   明明是无数美好又甜蜜的回忆,可整段梦境却被一股极度伤心又委屈的氛围笼罩着。   身体里像是团着一股气,又像积着满满的水流,然而,气泄不出来,倒是那水化作了眼泪不断往外淌,仿佛怎么也流不完似的。   祝昀伊无助地把身体缩成更小的一团,即使梦中也在流泪,淌出的泪水早已打湿了她怀里的抱枕。   到后来,有关谢今越的一切全在梦境的结尾化成了一句——   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讨厌你……   -   祝昀伊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此刻窗外已然天光大亮,显然是已过了一夜,她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坐起,睁着哭得红肿发疼的眼睛看向门口。   “叩叩叩——”   敲门声十分规律,带着一股不疾不徐的力度。   祝昀伊才刚睡醒,脑子里一片混沌,她下意识张开嘴,哑着声音问了句:“……是谁?”   门外沉默了几秒,响起一道低沉温雅的声音,那人语声低哑:“是我。”   一听见这道声音,祝昀伊又立刻抱着抱枕扑回了沙发上,并不想理他。   那人大概也发现了,这次他没再敲门,而是压抑着情绪说道:“昀伊,开门。”   祝昀伊不答话,继续装没听见。   “乖乖,开门。”   门外的人于是又放软了声音,他的声线清冷,语调温柔,却压抑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偏执气息:“让我进去。”   祝昀伊早在回到家里后就锁上了防盗锁,一个不够,她甚至锁了两个,除非把门炸开,否则他就算知道她的家门密码也绝对进不来。   她还是没有答话,门外的人也不再开口,可她知道他依然站在外头。   无论是门内还是门外,此刻都被一股分外压抑的沉默笼罩着,闷得人心头难受,不知所措。   祝昀伊鼻尖发酸,突然又想哭了。   她恨恨地抹掉眼泪,携着一股气下了沙发,径直来门前对外头的人说:“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对方安静几秒,语声冷硬下来:“开门。”   祝昀伊被他强硬的语气气得眼眶通红,泄愤似地踹了下门板,而后抱着抱枕直接回了卧室关上门,打算眼不见为净。   他要是喜欢罚站的话就一直站在外头好了!反正她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给他开门的!   祝昀伊在心里恨恨地发誓。   她昨天一整晚都睡在外头的沙发上,又做了一夜混乱的梦,并没有休息好,此刻躺在床上,竟又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等到她再睡醒时,已是下午时分。   外头的天气并不好,天空一片灰蒙蒙的,云层在天边快速地涌动着,怎么瞧都像是风雨欲来前的景色。   祝昀伊已经快要一天没吃东西,如今终于感觉到饥饿,可她情绪低落,并不想吃任何东西。   直到肚子饿到已有些胃疼,她才丧丧地起身,随意地泡了碗泡面充饥。   当目光不经意扫过玄关时,她想知道谢今越是不是还在门外,又不敢走过去看,想了一会,索性拿出手机,打开了同频APP。   APP正显示她所有的权限均为关闭。   祝昀伊抿了抿唇,打开定位权限,随后定位地图上便出现了各自代表着她和谢今越的小星球。   原以为谢今越的星球正和她的重叠,又或是围绕在她的附近,却没想到地图上显示他的星球正在离她十万八千里的位置,都已经出了五环。   而且是三个小时前就已在五环外。   算一算时间,大概是在她回房后没多久,他就从这里离开了。   “……”   祝昀伊愣愣地看着地图上属于他的小星球。   在眼泪再次掉落之前,她放下了手机,一声不吭地闷头吃泡面。   吃到一半,团在胸口的气蓦然越发高涨,令她忍不住把沙发上的抱枕拿过来当成是他,抡着双拳胡乱地揍了一通。   发泄完之后,她继续埋头吃面,眼泪却顺着低头的动作落进纸碗内。   谢今越——!!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吃完饭,祝昀伊继续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发呆,任凭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落进了地平线。   直到岑书打了电话过来,她才从行尸走肉般的状态回过神,慢吞吞地接起电话。   岑书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如今还在外头忙碌,她担心昀伊因为心情不好而不吃东西,便特意打电话关心她的状态。   她问昀伊中午吃饭了没,昀伊说吃了泡面,她又问昀伊晚饭打算吃什么,昀伊说打算吃泡面。   岑书:“……”   岑书:“我给你点了外卖,等会到了记得下楼去拿。”   祝昀伊乖乖地应好。   大约半小时后,岑书发来消息说外卖已经送达,让昀伊先下楼去拿,随后又说她快到家了,等会陪她一起吃晚饭。   祝昀伊给她发了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她穿上外套,准备下楼去取外卖,移除防盗锁前,又扫了眼APP的定位地图,却见谢今越的小星球仍然在五环开外,没有丝毫移动的迹象。   “……”   祝昀伊见状胡乱地把手机塞回口袋,拉起帽兜盖住脑袋,开了门便闷头往外走。   却在大门刚被她拉开一道缝隙时,一条手臂突然从斜刺里伸了过来,猛地按住门板往里头推。   紧接着是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如同罗天大网般朝她笼罩而来。   “!”   祝昀伊错愕地瞪大眼睛,这时想要关门已经来不及了。   来人一手按着门板,一手撑着门框,长腿踩了一半进门,就这么借着身高差距和力气优势将她彻底围困在门前。   “宝宝……”   眉目深邃的男人语声低哑,目光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人,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着一股黏稠的执着。   “抓到你了。”    第42章   祝昀伊神色仓惶地握着门把,使劲想要把门关上,可对方几乎半具身子都卡进了门内,甚至还更用力地将门板往内推,试图强硬地挤进门口。   她实在抗衡不了他的力气,只得一手紧握着门把,另一手撑在门框上,用身体阻挡他继续前进。   在这个姿势之下,两人之间不过咫尺距离,她离他的胸膛仅有一寸之隔,近到他只要稍稍低下头来,便能嗅到她身上温和浅淡的香气。   折腾了近一天的时间终于见到了人,谢今越眸色渐深,目光直白到近乎侵/犯地在祝昀伊的脸上和身上流连。   当触及她雪白的面色和通红的眼眶时,他一顿,哑着声音开口:“眼睛怎么这么红?”   听见这句话,祝昀伊立刻很没出息地鼻子泛酸,她眨着眼睛想要驱赶漫上眼底的泪意,瓮声瓮气道:“不要你管。”   说完,她又再度试着关上门,想把他挡在外面,可任凭她如何使劲,门板却始终纹丝不动。   鼻腔酸软的感觉于是又更强烈了,一路强势地蔓延到眼眶。   祝昀伊强压下涌到喉头的哽咽,闷着声音道:“你走开,我不要看到你。”   谢今越同样很不好受。   他一夜没睡,先后在女宿楼下和公寓门前等了她近乎一天的时间,此时他面色苍白,眼下青灰,整个人显得有些憔悴。   听着昀伊赌气般的话语,他面色绷紧,耐着性子问道:“为什么不想看见我?”   却听昀伊闷着一股气说:“因为我们已经分手了。”   谢今越闻言沉默几秒,蓦地气笑了。   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分外幽沉危险,浑身的气压更是猛地沉了下来,像汇聚着一团要将她彻底吞噬的风暴。   开了口,声音里更是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他言语强硬:“谁说我们分手了?我不同意。”   祝昀伊视线模糊,几乎落下泪来,她的喉头已经哑得快要说不出话来,却仍强撑着力气说道:“分手不用你同意。”   谢今越的面色阴沉得可怕,怒意越发高涨。   他死死地盯着她,倏地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只要我说不分手,你就别想分。”   听见这句不容置喙的命令话语,祝昀伊更伤心了。   他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他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所思所想,不了解她的内心和灵魂,他只是想要一只听话的小狗,即便到了此时此刻的境况也还是如此。   她越想越觉得伤心,眼眶于是又红了几分,从鼻子到眼睛俱是一片委屈又难过的通红。   这副神情落在谢今越的眼底,直看得他心口发痛,情绪像是闷在胸腔泄不出来,纠结膨胀得令人难以呼吸。   他无意让她难受,也不是故意想要逼迫她,只是从她口中听见“分手”两个字时,一股庞大汹涌如同海啸般的恐惧和痛苦立即将他淹没,就连仅剩的理智也被彻底冲散了。   脑子里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他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失去昀伊。   可谢今越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扭转这个局面,只得又摆出了强硬的态度。   仿佛只要能够全方面无死角地围困住她,阻断她的去路,他就能彻底把她留下。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门口,谁也不愿意退让,此时从屋内到楼道内俱是一片绷紧到像是随时会裂开的死寂。   岑书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她刚提着外卖走出电梯,就看见祝昀伊的家门前站了个男人。   只见昀伊的家门被打开了,那人正推着门板试图进入,却又像是被什么阻挡在门口。   再仔细一瞧,岑书这才发现昀伊竟也正站在门口,她娇小的身躯几乎被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怎么看都显得势单力薄。   她见状神色一凛,深怕昀伊被欺负,连忙出声喊道:“伊伊!”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朝她看了过来。   岑书首先瞧见的是昀伊通红的眼睛和委屈的表情,随后视线一转,对上了谢今越那阴沉凌厉到像要灭了谁的眼神。   她心头一跳,越发如临大敌起来,眼神警惕地在两人身上来回交换,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挂在包上的小喷雾。   随后她径直看向昀伊,面色沉静地问:“伊伊,需要帮忙吗?”   说完,又飞快地扫了昀伊面前的男人一眼,心道他要是敢轻举妄动,她立刻喷他一脸特制辣椒水让他瞧瞧厉害。   谢今越也注意到岑书眼里的警惕了,见她一副防贼似的紧张表情,像是深怕他会伤害昀伊的模样,他不由冷笑一声。   刚想说话,突然感觉衣摆微微一紧,他低头一瞧,看见祝昀伊正拉着他的衣角。   她侧头看向岑书,朝后者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道:“没事的,我可以解决。”   “……”   谢今越见状一顿,浑身张扬锐利的气势顿时和缓下来。   他没有言语,也没有再用充满敌意的目光逼视昀伊以外的任何人,而是就这么安静的,甚至可以称得上乖巧地偎在她的身边。   岑书也在看见昀伊那隐隐带着几分维护的动作时,稍稍卸下了对谢今越的防心。   她知道昀伊是想自己处理,便体贴地留给他们对话的空间,不过进门之前不忘又朝谢今越投去警告的一眼,温声对昀伊说:“我就在屋里,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喊我。”   祝昀伊点点头,道:“嗯,谢谢学姐。”   等到岑书进门后,走廊上再次陷入一片僵滞的沉默。   祝昀伊缓缓松开拉着面前人衣摆的手,垂下眼睛道:“你走吧。”   谢今越一动也不动,他紧抿着嘴唇看她,半晌后才绷着声音说:“你先说不分手。”   却听祝昀伊回道:“不要。”   见她回的这么斩钉截铁,谢今越额角青筋一跳,“什么?”   祝昀伊于是又重复了一次:“我说不要。”   谢今越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低沉温雅的嗓音里裹挟着浓浓的怒意:“祝昀伊,你再给我说一次!”   “再说一百次也可以!我说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祝昀伊蓦地哭着吼了他一句。   她泪眼朦胧地望向面前脸色铁青的男人,含着哭音用力地质问他:“为什么我不能这么说?是你非要逼着我表态,我说了你又不高兴,那为什么还要问我?反正你本来也没有在意过我的想法……”   压抑在心里许久的浓重委屈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她再忍耐不住,眼泪如同奔涌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很快就哭得泣不成声。   谢今越听着她的哭声,脸色顿时变得苍白透明,原先冷硬的表情也被慌乱无措的神色彻底取代。   他伸手想要替她擦眼泪,却被她一次次地拍开手掌,想要抱她入怀,又被她挥着手阻挡动作。   随后她扬起双臂,一个接一个拳头胡乱地落在他的手臂和胸膛,像在极力宣泄着自己积累已久的委屈和怨愤。   “……”   谢今越依然半步也不肯退后。   拳头落在身上并不疼,疼的是听见昀伊说要和他分手时自胸膛底下涌现的浓烈心痛,是面对哭泣不已的她,自己却感到不知所措又无能为力的这份心情。   他立在原地任由她捶打,眼尾一点一点地泛起了浅浅的红色。   直到她哭得险些岔气,不得不收回手捂着胸口喘息,他才哑着声音艰难地说:“是我不对……伊伊,你别哭,都是我的错,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   听见他的道歉,祝昀伊并不接受,她倔强地别开了脸,拒不低头。   谢今越见状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伊伊,听话。”   “……”   就好像是一句魔咒。   当这句话音落下,四周空气瞬间凝滞,祝昀伊骤然安静了下来。   谢今越看着面前蓦然敛下了所有表情的女孩子,呼吸一滞,想把话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他正要开口,就见祝昀伊泪如雨下,哽咽着问他:“是因为我性格老实,因为我脾气好,所以你们就都欺负我吗?为什么总是要求我听话、要我乖巧?难道我还不够听话不够乖巧吗?为什么总是要求我满足你们的期待,难道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难道我连拒绝的权利都不可以有吗?”   她捶着胸口撕心裂肺地质问着他,声音从哽咽到颤抖,到后来渐渐地泣不成声。   祝昀伊真是恨透了听话这个字眼。   她从小就被要求要当个听话的女儿,懂事的姐姐,如今还要被要求当一个听话懂事的女朋友。   可是,凭什么呢?   有人真正在意过她的心情吗?   有人发现藏在听话乖巧的面具下的她,其实已经压抑得快要窒息了吗?   她已经要喘不过气了,已经要无法呼吸了。   伤害她的人永远都是她身边最重要的人们。   可是让祝昀伊感到最痛苦的是,即便如此,她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去满足他们的期待。   她真的觉得很委屈很委屈,她真的觉得很伤心很伤心。   她真的——   真的觉得好累好累好累。   心脏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所有的委屈愤恨与怨怼正如同泊泊血流般,从那个洞里不停地往外淌,以至于眼泪一时根本就停不下来。   谢今越在离祝昀伊心门最近的地方,终于听见了她的真心话。   可是万分悲哀的是,面对她的控诉与眼泪,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向来众星捧月、近乎无所不能的天之骄子,此刻在爱人滚烫的眼泪面前,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这让他头一次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   他该有多么地无能,才会这样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子委屈地流眼泪,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而当被这股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彻底笼罩,哭得根本停不下来时,祝昀伊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想——   人和人之间,是永远也不可能相互理解的。   即便那个人是谢今越也一样,即便是她最喜欢的人,也和其他人没有半点区别。   是她太愚蠢了,她不该把自己的情感和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该奢望有人能够看见她的痛苦,不该奢望有人能够理解她的灵魂。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太愚蠢了。   不要对他人有任何期待,就不会在期望落空时感到如此失望,就不会在这一刻感到那么无助和痛苦。   人终究是孤独的,她早就应该明白。   是她太愚蠢了。   思及此,祝昀伊的眼神渐渐灰暗下来,取而代之的一个格外强烈而清晰的声音蓦然自内心深处涌现——   滚出去。   通通给我滚出去。   我的世界,只要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我不需要任何人。   通通从我的世界里滚出去!   于是祝昀伊抬起手,在面前人苍白而错愕的眼神下,突然用尽力气地推了他一把,就这么把他狠狠推离了门边。   在那扇门彻底阖上之前,谢今越最后看见的是那双泪光满布的浅褐色眼睛里满盈的绝望和决绝。   “砰——”   门在他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谢今越呆立在她的门前,失魂落魄地看着这扇紧紧闭合的房门。   当意识到自己似乎是真的失去了昀伊,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心脏被用力地撕扯,仿佛灵魂被一点一点啃噬殆尽的痛苦。   他抬起手想要再去开门,却在想起她哭泣时的模样时,失去了触碰门把的勇气。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忽然再次被人从里头打开了。   谢今越呼吸一滞,看见那个牵动着他所有情感和思绪的人从门内奔出来,投入了他的怀抱。   温和浅淡的香气立时铺天盖地而来,让他甚至有了几分头晕目眩之感。   他僵立在原地片刻,想要抬手回抱住她,却在察觉到她在他身上摸索翻找着什么的动作时,猛然意识到了她的目的。   可惜这一次他还是晚了一步。   谢今越眼睁睁地看着祝昀伊自他心口处的外套口袋里找到了那枚门禁卡,随后她将门禁卡握紧在掌心,又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昀伊——”   他面色骤变,伸出手想要阻拦,却在触碰到她之前就被那扇再次紧闭的房门彻底阻挡在外。   门内,取回了门禁卡的祝昀伊仍然在流泪。   她一路闷头往卧室里奔,进到房里之后立刻睁着哭得朦胧的眼睛在房内四处搜索,最后来到衣柜前打开了柜门。   只见白色的衣柜内正放满了整齐叠放好的衣服,下一秒,祝昀伊疯了似地抓住那些衣服一件件胡乱地往外扔。   直到衣柜彻底净空后,她这才握着那枚从谢今越身上夺回的门禁卡,躲进了衣柜里。   随着柜门阖上,视线彻底暗下来,整个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下衣柜内的小小空间。   唯有躲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祝昀伊才终于感觉自己是安全的,她再忍不住,紧握着那枚门禁卡嚎啕大哭起来。   这道哭声被衣柜门掩盖,被卧室门阻挡,又被入户门牢牢地隔绝,远在层层门外的谢今越丝毫听不见半点声响。   可他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心脏竟不自觉地阵阵抽痛起来。   谢今越依然站在门外,苍白着脸想着他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第43章   谢今越又在祝昀伊的门前站了许久。   对门的岑书几次开门查看,见他始终如同一尊雕像般立在门前,像要与长廊夜色融为一体,她终于看不下去了,主动开口说道:“我带你下楼吧。”   因为担心昀伊,她方才一直关注着门外的动静,有关两人吵架的内容也听了个大概,知道谢今越身上的门禁卡被昀伊拿了回来。   岑书在心里赞了句昀伊真是个聪明宝宝,随后看向听见声音后一脸木然地朝她看过来的男人,道:“搭电梯下楼也需要刷门禁卡。”   “……”   谢今越一动也不动。   哪怕岑书已经越过他走进电梯里,他依然站在原地,似是不愿离开。   岑书见状提醒了句:“昀伊还没吃饭,她现在不想见到你……你明白吗?”   话音落下,就见谢今越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难堪地垂下眼睛,英俊深邃的眉宇间浮现了痛苦纠结的神色。   又沉默了几秒,他终于挪动步伐,从昀伊的门前离开,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楼的过程中,他始终一言不发地站在岑书右后方的角落里,此刻电梯内的气氛沉默得近乎诡异,惹得岑书不由背脊发凉。   直到抵达一楼后,岑书刚按住开门键,冷不防听见身后的人哑声开口:“昀伊有时会图方便而餐餐吃泡面,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她甚至会懒得吃饭。”   岑书闻言一顿,回头朝他看去。   只见一身黑衣的男人正低垂着眉眼,电梯内冷白的光线将他的面容映照得越发苍白,从面色到唇色都很淡,若不是眼尾漫开的一抹薄红透出些许人气,看着真是像只长在电梯里的地缚灵。   说完这句话,他张了张嘴,似是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不知为何最后却没有把话说完。   倒是岑书从前头的话明白了他想表达什么,她点着头道:“我会盯着昀伊吃饭。”   至于有关昀伊的其他事情,就不劳他这位前男友关心了,因此她只说了这句话便没有再开口。   谢今越抿起唇,几秒后才又低声说了句:“……谢谢。”   离开公寓之后,他缓步行至外头的巷口,有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安静地停在路边,司机程叔见他出来,立刻下车替他开了后座车门。   俯身上车时,谢今越的身子蓦地一晃,程叔连忙扶住了他:“少爷,您还好吗?”   “我没事。”谢今越哑声道,他挣开程叔的手,兀自坐进车内,失神地注视着车窗外黝黑的巷口。   直到程叔也回到驾驶座,并把他的手机递过来,他才堪堪回过神,接下了手机。   在颜律的操作下,此刻他的手机定位正显示在五环开外的位置,这是方才为了诱骗昀伊出门而施展的手段,不过现在也没有必要了。   恰好颜律在这时发来了一则消息:「事情忙完了?需要把你的定位改回来吗?」   颜律:「不过我就好奇地问一句,真的只是纯好奇哈,你更改定位是为了啥?难道真瞒着你女朋友做什么坏事去了?」   “……”   谢今越看着颜律发来的消息和贱兮兮的表情包,突然长指一动,毫不犹豫地把他拉黑了。   远在大洋彼岸,正八卦到一半就发现自己莫名奇妙地被好兄弟拉黑的颜律:“???”   为什么拉黑老子?只是好奇一下也不行了?是触犯了哪条法律了吗!   这一头,谢今越放下手机,继续盯着窗外流动的城市街景出神。   车子正往他住的公寓驶去,就在行至半路之际,他接到了曹英打来的电话。   曹英打电话来是想和他说安排祝昀伊到原点动画实习的事情。   本来安插个实习生进公司对于他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的功夫,但为表对底下团队的尊重,他还是把祝昀伊的简历发给了负责带实习生的付组长,询问对方的意见。   不料付组长看见昀伊的简历后竟很是惊讶,曹英一问之下才知道昀伊曾录取了他们公司的实习生,可惜后来因为家庭因素放弃了。   付组长之所以对昀伊颇有印象,是因为她的简历和作品集实在优秀,哪怕是放在他们从数百份简历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录取名单里,依然格外出类拔萃。   当初祝昀伊曾在录取后多次联系他们,表示家人将在原定的实习期间开刀住院,需要她去陪护,因此希望能延后实习的时间。   然而原点动画每一年的实习项目和时间都是早早便规画好的,一般的情况下,实在无法为她一个人延期,几经交涉之后,公司还是无法通融,最后她只得无奈选择放弃。   付组长挺欣赏祝昀伊,听闻她放弃实习名额后,她还曾暗暗地遗憾了一把。   可惜公司制度如此,她也没有办法。   没想到相隔数月后,付组长竟又从曹英这里收到了祝昀伊的简历。   她疑惑地想,既然昀伊有着曹英这边的关系,当初为何不直接动用曹总的力量呢?   虽然他们在一般情况下无法单独为个别的实习生通融,但特殊情况下是万万可以的。   曹英并没有和付组长解释太多,不过他也挺好奇谢今越为何不早点和他说。   按照他们的交情,别说是为祝昀伊延后实习时间了,就算是要单独替她安排一个独立的实习项目都是可以的。   难道当时的祝昀伊还不是他的女朋友?   可他明明听谢承晔说,他弟和女朋友已经交往了近两年的时间,还是说谢承晔提到的女朋友是过去式,祝昀伊是现在式?   曹英是个挺八卦的人,他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心,便暗戳戳地跑来向谢今越打听这件事。   谢今越并不知道祝昀伊曾为了实习的事和原点动画交涉多次,因此听完曹英的话后,一时不免有些怔愣。   他知道她当初是因为要陪护开刀住院的妹妹,这才选择放弃了原点动画的实习。   可她当时候表现得十分云淡风轻,只是笑着告诉他放弃也没关系,反正她还有其他实习机会可以选择,因此他并没有出言请曹英帮忙。   却没想到她竟为了这份实习努力了许久,或许还曾为此苦恼不已,直到实在无计可施了才终于忍痛放弃。   为了妹妹而选择放弃实习时,昀伊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谢今越努力回想着那段时间里,祝昀伊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模样,竟愕然地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既不知道她的挣扎和苦恼,也不晓得她的无奈、失落与痛楚。   明明是她最亲密的枕边人,可他竟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想起昀伊当时笑眼弯弯地对他说着“没关系”的神情,谢今越忽然有片刻的失神。   他忍不住想着,对于她来说,这一切真的是没关系吗?   而除了这件事以外,还有多少个他没有察觉到半点端倪的“没关系”?   电话另一头的曹英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仍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今越呀,你女朋友那么优秀,没有在一开始就来原点真是我们的损失,幸好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归原点,哥哥真的要感谢你。”   他笑嘻嘻地恭维了一把,又不动声色地探听着:“说起来,昀伊……女朋友是叫昀伊对吧?她这样的人才,后来应该去了其他比原点更幸运的公司吧?这次来原点是第二份实习?”   谢今越闻言沉默几秒,这才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果然优秀的孩子就是上进啊。”曹英笑着夸赞了一句,又好奇地问道:“那她的第一份实习是在哪家公司来着?也是动画公司?”   谢今越压下喉头的滞涩,低声答道:“不是,是一家位于京市、名叫光格子的设计工作室,那家工作室的规模不大,哥你应该不知——”   孰料后头的话还没说完,便听曹英语声诧异地道:“光格子?你是说岑书的工作室?”   谢今越一顿,有些迟疑:“你知道?”   曹英笑道:“当然知道了,岑书可是在动画和新媒体设计领域名声非常响亮的大才女,早些年我曾经试图把她挖来原点做创意总监,可惜被她拒绝了,后来就听说她自己开了家工作室。”   “还有她们工作室的李滕光和连芷,也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贵人才,我也曾挖角过他俩,不过也被拒绝了。”   “李滕光就不说了,连芷还是我兄弟连峰的堂妹呢,原以为看在连峰的面子上能把人挖过来,没想到她竟铁了心要跟着岑书,拒绝得那叫一个无情。”   他先是玩笑地自嘲了一番,随后又语带欣赏道:“我听说光格子近期承接了故宫的周年设计项目,在国内外受到许多好评,看来今年的各大设计奖项他们又要榜上有名了。”   “哎呀,咱们昀伊妹妹果然厉害,竟然去了光格子,这样说起来,她大概也参与了故宫的设计项目了吧?”   “……”   谢今越久久没有答话。   直到曹英又喊了他一声,谢今越才终于回神,他深吸了一口气,语声艰难道:“哥……关于这件事,我过几天再给你回复行吗?”   曹英听出了他话里的异样,不由微微挑了眉,虽好奇他的语气怎是如此,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十分爽快地说:“当然可以。”   谢今越扯了扯唇角,勉强一笑,道:“嗯,谢谢。”   挂掉电话后,车子也恰好抵达他的住处。   谢今越却没有急着下车,而是仍旧安静地坐在原地。   此刻他的脑子里是乱糟糟的一片,他一下子想到昀伊曾为了实习和原点多次交涉,一下子想到昀伊笑着对他说放弃原点也没关系,一下子又想到曹英对光格子的赞不绝口。   大脑像是承受了过量的信息,众多思绪混乱不堪,所有画面皆如同光怪陆离的梦境般不断地在脑中交错变动。   而最后留在脑海里的,是昀伊哭红了脸神情激动又委屈地向他控诉的模样。   谢今越突然深深闭上了眼。   不可否认的是,他为她安排的一切俱是出于自己的私心,而这份私心最终似乎却伤害了她。   谢今越……   你到底都做了什么?    第44章   躲在衣柜里大哭了一场后,祝昀伊又萎靡了几天,终于决心振作。   这几天她思考了很多,发现自己的痛苦大多源于迁就他人而压抑自己,她就是太容易心软、太喜欢为他人着想,反而经常视自己的需求为无物,所以才会这么不开心。   无论是在家庭关系中,抑或是在感情世界里,皆是如此。   在历经了反复的期望又失望后,祝昀伊开始意识到,总是期待他人来理解自己是最不可靠的。   除却自己,这世上没有人值得她相信,她只能相信自己。   想明白这一点后,祝昀伊豁然开朗,连日阴雨般的心情立时明朗了许多。   她决定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的心情,不要再像个菩萨似的一味倾听他人的需求,抚平他人的心灵,而是要专注在自己的身上。   从此他人的命运和苦痛与我无干,她要当个自私自利又冷漠无情的人。   听闻她这个想法后,卢医生只是笑:“是个很不错的思维转变,那你打算从哪方面开始?”   祝昀伊被这句话问得一时语塞,呐呐道:“嗯……还没想好。”   回想起她过往的人生,似乎没有过冷漠无情的经验,她的心肠太过丰盈柔软,总是忍不住共情他人的悲伤与难处,在帮助他人这方面更是有着强烈的使命感,这样的性格使得她在人际关系中向来扮演着习惯付出、与人为善的角色。   冷漠无情……   该怎么当一个冷漠无情的人呢?   祝昀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像是触及了知识盲区。   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到,她只得用求救的目光看向卢医生。   卢医生见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脸上写满了“请教我怎么当一个坏人”的求知欲,忍不住笑了一声,引导道:“昀伊,你说你时常为‘太过照顾他人的需求’所苦,那么我们就从‘试着不去看见他人的需求’开始着手如何?”   祝昀伊闻言一愣,挠了挠脸:“这样就算是冷漠无情吗?”   卢医生含笑点头:“当然,想像你面前有个人需要帮助,但你的目光直接略过了他。”   祝昀伊想像了下他所说的情境,有些迟疑地问:“那如果是看见了但选择不帮助呢?”   卢医生道:“看见了但不帮助,首先得‘看见’。”   “你看见了他人需要帮助,但你选择不帮,代表着你有能力看见他人的需求,但你决定把能量留给自己,这不是冷漠,而是选择。毕竟我们所生活的社会并非全然安全,人心叵测,有时一味的善良反而会使自己陷入危机,为了保护自己而权衡利弊是人之常情,并非是冷漠。”   “真正的冷漠无情,是对他人的存在和需求完全没有感知,你既看不见对方,自然也不存在帮助这个选项。”   祝昀伊恍然大悟,可她仔细思考着卢医生所说的尝试,发现要无视他人的需求对于她来说好像有些困难。   卢医生安慰她别太过有负担,这并非是必须达成的作业,不过是一次尝试而已,她大可以试着去做,若是无法达成也不要紧,等到下周回诊时他们再一起讨论。   听到他这么说,祝昀伊反而斗志高涨起来,誓要做到不可。   卢医生见她一副干劲满满的模样,只是温和地笑说:“昀伊,那我们下一周见。”   回家的地铁上人有些多。   此刻正是下午,距离晚高峰还有段时间,不过京市的地铁在大多数时候人都很多,更不用说祝昀伊搭乘的这条线路恰好会行经知名观光景点,因此游客更是不少。   她在诊所附近的地铁站上车时,恰好车厢内还有些许座位,她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戴上耳机目光空空地盯着顶上的到站显示屏。   随着经过一些站点,车厢内的人也渐渐地多了起来,四处的座位都已经坐满了。   祝昀伊经常给人让座,老弱病残孕妇优先,偶尔看到需要帮助的人也会让,为此曾收到过他人真诚的感谢,但也不是没有遇过对方毫不领情,甚至下车时还把她挡开让她没办法马上坐下,只能眼看着他人又抢占了那个位子的情况。   几次之后,她便在心里下定决心不再轻易让座,但每每又轻易地让了。   祝昀伊发现自己可以从不让座这方面开始着手。   她在心里默念着要无视他人的需求,绝不让座,然而,这才坚持不到五分钟就失败了。   原因是行经某一站时,有一个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女人上了车,祝昀伊注意到对方面容苍白,头冒冷汗,看着像是不太舒服的模样。   如同出于本能般,她当下立刻就想起身给那女子让座,可理智却在下一秒及时回笼,提醒着她的任务。   ——任务是要无视别人的需求,要当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于是她按住膝盖把自己牢牢地钉在座位上,甚至闭上了眼睛打算眼不见为净。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祝昀伊却发现自己无法心安理得地留在座位上,她想起身又极力忍耐着,双腿一时便像是有数万只蚂蚁攀爬而过,紧闭的双眼也不自觉颤动起来。   实在忍不住时,她悄悄睁开了眼睛,瞧见那名女子正神色虚弱地靠着扶手杆,身子随着晃动的车厢微微一晃。   正在和同理心及道德感进行着殊死搏斗的理智仅一秒便彻底落败。   “您好──”   祝昀伊立刻举着手从座位上站起,在对方侧头看来时摆出礼貌的微笑:“这里给您坐。”   尽管对方表示她再搭几站就要下车,不用给她让座没关系,祝昀伊还是给她让了座,笑着解释自己也马上就要下车了,并默默地走到车门前的扶手杆旁站着。   看了眼到站显示屏,还要再搭七站才会抵达她要去的那一站,祝昀伊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任务失败,她有些许懊恼,不过那种像是有蚂蚁爬过双腿的感觉已然彻底消失,又令她好受很多。   下一次吧。   下一次她肯定不轻易让座了。   祝昀伊在心里第无数次下定决心。   又过了两站,地铁即将抵达一个大站,届时上下车的人会很多,祝昀伊默默往里头站了点,尽量不阻碍他人进出。   就在这时,她好似听见有人一连喊了好几声“小姐姐”,下意识循着看声音看过去时,瞧见刚刚那名女子正坐在座位上向她招手。   祝昀伊以为对方需要帮助,连忙走了过去,没想到是对方即将下车,想把座位还给她。   女子甚至还向周旁的人解释方才是昀伊让了位置给她,所以把座位让回来。   下车之前,她又给昀伊递了一小盒未拆封的巧克力,上头贴着张小纸条——   “刚刚有点低血糖差点昏倒了,谢谢仙女给我让座,这个巧克力请你吃!祝你天天开心=3=”   女子已经下车了,祝昀伊仍坐在座位上看着这张小纸条,许久之后,她妥善地将巧克力连同纸条好好收起。   唇角扬起了细微的弧度。   -   学习当一个冷漠无情的人这件事,进展得不是很顺利。   ……不,也不能说是不顺利,根本就是大大的失败。   祝昀伊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无视他人的需求,她的身体总是先于意识一步行动,过于敏锐而细腻的感知,总让她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留意到他人身上的端倪。   这件事对于她来说就如同呼吸一般自然,是全然无法违背的本能。   别说是无视别人了,就连“看见他人的需求但选择不提供帮助”这件事她都做不到,哪怕哄着自己要冷漠点也丝毫没有用,过于强烈的同理心和责任感总是轻易便占了上风。   祝昀伊对此十分懊恼,总觉得自己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了。   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正垂头丧气地趴在工位上怀疑人生,突然有只手拿着个小喷瓶递到她面前来。   祝昀伊循着那只手抬头看过去,瞧见岑书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晃了晃手中的小喷瓶,道:“昀伊,这个给你,你把它挂在包上。”   祝昀伊接过喷瓶,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是防身用的特制辣椒水。”岑书拿起小喷瓶向她展示了下用法,解释道:“要是有谁想骚扰你或是伤害你,你就用这个喷他眼睛,不过喷完了记得赶紧跑,别傻站在原地。”   这款辣椒水喷雾看着像是岑书自己自制的,为了方便携带,她特意给瓶子做了个小挂绳,让昀伊得以把喷瓶挂在包包上。   “……”   祝昀伊安静地看着手里的喷瓶,立刻明白了岑书为什么要给她这个。   虽然她在那天已经和谢今越提了分手,但这场分手更像是她单方面对于两人关系的声明,谢今越始终不愿接受。   他依然天天尝试着联系她,所有联系方式都被她拉黑了,便亲自过来见她。   有时是等在她住的公寓门口,有时是在工作室楼下,有时是在美院教学楼外,有时是在图书馆内,就连在学校食堂和她外头常去的餐厅里,她也都曾“恰好”遇见他。   某人可谓是把死不瞑目后阴魂不散的男鬼演绎得入木三分,祝昀伊尚未发作,倒是她身边的人一个个先看不下去了。   岑书便是其中之一。   她不只一次两次看见谢今越出现在她们公寓大门外和工作室楼下。   虽然每次见到他时,他总是安静地站在车旁,并没有真的对昀伊做出什么,然而人心险恶,谁知道他是不是心里憋着什么坏。   面对一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大男人,昀伊无论是身形还是力气都处于下风,多一些防身手段总是没错的。   没等祝昀伊反应,一旁的连芷和李滕光便凑了过来,好奇这瓶辣椒水的杀伤力。   在岑书和昀伊的同意下,两人兴致勃勃地拿着辣椒水到离她俩远一些的地方,对着空气喷了一下。   李滕光好奇地凑上去闻了一把,瞬间被辣得掐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   连芷见他被辣得像只猴子般上蹿下跳,立即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结果笑得太大声,些许尚未散去的水雾顺着她张开的嘴飘进去,这下嘻嘻也变成不嘻嘻了。   两人被辣得面容扭曲的动静引来了工作室的其他人,好奇他们在搞些什么。   好奇心害死猫,不一会,掐着喉咙剧烈咳嗽,四处上蹿下跳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五个。   岑书:“……”   祝昀伊则连忙起身开窗,又给大家拿来好些瓶装水,终于拯救了被辣得双目飙泪的前辈们。   眼见大伙们咕噜噜地灌了大半瓶水下去后,纷纷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表情,祝昀伊终于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这个极具杀伤力的喷瓶收起,挂在了包上。   她希望自己永远也不需要用到这个喷雾。   刚把喷瓶挂好,祝昀伊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由抬头看向了岑书。   岑书正好气又好笑地数落着一众魔童,训得大伙再不敢乱玩辣椒水后,她一回头,便见昀伊正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见状含笑问道:“怎么了?”   祝昀伊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会才轻声开口:“我注意到学姐的包包上也挂了一个类似的喷瓶,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可以和我说。”   她也是突然才想到的,岑书包上的喷瓶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有,而是近日才挂上去的,再联想到她不只一次看见岑书在公寓楼下和一个男人争吵,一时不免有些担心。   岑书闻言一愣。   看着昀伊眼里恳切的关心和担忧,她沉默几秒,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好。”   -   下班后,岑书还有事要忙,没办法陪祝昀伊回家,可她担心昀伊又在路上遇见前男友,便让连芷和李滕光陪她去地铁站。   两人虽不明所以,但仍旧欣然领命。   三人一起搭着电梯到达楼下,甫一走出门口,便见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钛灰银色的AMG GT63 S。   这不是辆经常能在路上看见的车,且他们曾见过祝昀伊的男朋友看着这辆车来接她,因此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昀伊。   却见昀伊站在原地,并没有走过去。   两人见状对视一眼,他们并不知道昀伊和男朋友分手的事,不过想起岑书送给昀伊的辣椒水,再到岑书对他俩的委托,隐约猜到了什么。   见昀伊不想说,他们便也体贴地装作毫不知情,连芷揽住昀伊的肩膀,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难得我们三个一起下班,要不一起去吃晚饭吧?”   李滕光跟在她们身后,回头警惕地看了那辆车一眼,不动声色地用身躯遮挡住昀伊。   就在这时,祝昀伊突然停下脚步。   她垂了垂眼睛,随后仰脸对两人一笑:“你们在这等我一下可以吗?我去去就来。”   连芷和李滕光又对视了一眼,点头:“好,我们在这里等你。”   祝昀伊深吸了一口气,抿着唇回头走向正安静地停在原地的银色跑车。   还没等她抬手敲窗,驾驶座的车窗便降下来了,露出一张深邃俊逸的脸。   那人抬眼朝她看来,表情沉默,镜片后的眼睛却隐隐带着几分渴望和希冀。   尽管祝昀伊在走过来的路上便反复告诉自己要冷漠无情,可还是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便注意到他消瘦了些许。   本就窄而精致的脸又瘦下去一点,面部线条越发清晰凌厉,但又因着他肤色苍白,神情憔悴,而显得有几分破碎可怜。   祝昀伊垂下眼睛,闷着声音说:“你就没有别的事要做吗。”   却听那人答道:“这就是我的事。”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清雅,低着声音说话时,听起来有几分哄人的温柔。   祝昀伊只得继续憋着气说:“你不要总是堵在这里,还有我家门口,我们、我们……”   顿了顿,她用很轻的声音说:“我们已经结束了。”   谢今越闻言沉默几秒,依然是那句话:“我不同意。”   祝昀伊别开了脸。   这几天他们总是重复着这样的对话,她反复告诉他他们已经分手了,他也反复告诉她他不同意分手,就好像是陷入了一个无止尽的循环。   却是谁也无法跳脱出来。   祝昀伊有些无力,她眨着眼睛驱除眼底的雾气,瓮声瓮气道:“分手不用你同意,还有……你把我的被子还给我。”   分手那天,她从谢今越家离开时只带走了电脑、包包等随身物品,还有些东西放在他的公寓里,大多是些衣服和生活用品。   如果只是那些倒也罢了,她大可以通通不要,偏偏有一样东西是她说什么也无法轻易舍弃的。   那就是从小陪伴她长大的小被子。   那是一件淡粉色、印着小花图案的被子,虽然已经使用了将近十五年的时间,但因为她十分爱惜且经常清洗,如今被子尚且完好无破损,唯独颜色稍微有些褪色。   那可是将来她死去后若要火化,会陪着她一起被烧的东西,她无论如何都想要拿回来。   却听谢今越说:“什么被子?家里的被子很多,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个。”   他明明就知道!   这人还曾经因为她睡觉时喜欢抱着被子不抱他而很幼稚地吃被子的醋,把她的小被子视为眼中钉,现在竟然装傻!   祝昀伊忍不住瞪他。   见她气得腮帮子微微鼓起,谢今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神色自如地说:“不如你自己回家来拿。”   那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祝昀伊更生气了,眼眶又被气得隐隐泛起了一点红色,她咬牙道:“你还给我。”   谢今越隔着窗框定定地注视着她,语气强势而执着:“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条被子,想要就自己来拿,还有——我不同意分手。”   这人简直就是全世界最难沟通的人,她真想立刻拿出辣椒水喷他一脸!   祝昀伊实在没办法继续和他待在一起超过一分钟,于是她抿着嘴扭头就走,独留谢今越仍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   离开82艺术区后,连芷和李滕光陪着她坐了几站地铁,最后各自散去回家。   抵达秀水站时,祝昀伊仍然非常生气。   也许是因为事关小被子,谢今越又摆出那么一副无赖的模样,她简直气得恨不能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狠狠地骂他几句后再拉黑他一次。   此时恰好电梯开了门,祝昀伊一边生闷气一边跟随人潮走进电梯,被挤在最里面的角落。   在她身旁的是一个大着肚子的孕妇。   眼见外头的人不断地挤进来,孕妇侧过身护着自己的肚子,想避免肚子被挤压到,偏偏旁人并没有注意到她,仍然试图往里头站。   祝昀伊及时伸出了双手撑在角落两侧墙壁,用身体为对方架出了一个不会被他人挤压的小小空间。   孕妇见状愣了愣,抬眼看去时,只瞧见昀伊雪白的侧脸。   等到电梯抵达地铁站出口所在的楼层后,随着人们不断走出电梯,被挤压的感觉也渐渐散去。   祝昀伊收回手,正要跟着走出电梯时,听见后头传来一句真诚的:“谢谢。”   她一顿,只轻轻点了下头,这便迈出了电梯。   到了周五回诊那天,当卢医生含笑问起她这一周以来的冷漠计划进行得怎么样时,祝昀伊沉默几秒,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她老实答道:“100%的大失败。”   说完,没等卢医生回应,她便抬起眼对上他的眼睛,问道:“您早就知道我会失败吗?”    第45章   离开诊所时,祝昀伊的情绪有些沉甸甸的。   大脑因为接收太多信息,此刻有些消化不过来,走出诊所后,她便坐在公交车等候亭里望着眼前的马路发了会呆。   正漫无目的地出神时,余光隐约看见马路对面有人在朝她招手,她的视线稍稍一转,对上了乔屿那张灿烂的笑脸。   只见他正站在咖啡店门口,一手夹着根烟,另一手朝着她的方向挥了挥,似在示意她过去。   祝昀伊微微一顿,思考几秒,还是穿过马路走向咖啡店门口。   见马路对面的人背着包缓步朝他而来,乔屿面上的笑容更甚,下意识把还没点着的烟收进烟盒里,不打算抽了。   “嗨,尊贵的VIP。”   待祝昀伊来到他的面前,他绅士地替她开了门,冲她眨眨眼睛道:“要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到鄙店喝上一杯咖啡吗?”   祝昀伊有点难以直视他这浮夸的迎客风格,默了几秒,点点头:“……嗯。”   这个时间的咖啡店人不多,乔念初此时恰好有一群朋友上门,原先正在和他们聊天,见昀伊进门,立刻亮着眼睛凑过来和她寒暄,亲昵地捏捏她的脸、摸摸她的脑袋。   这般如同撸小动物般的骚扰行径看得乔屿一阵无语,很快又把她赶去陪朋友们了。   祝昀伊看着姐弟俩一边斗嘴一边打闹,忍不住弯起眼睛笑起来,觉得他们的感情很好。   她点了杯苹果冰美式,随后从包里拿出了平板和ipencil。   等到乔屿赶走了堂姐再走回来时,就见祝昀伊正趴在桌上认真地在平板上写写画画。   她恰好坐在窗边的位置,此刻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落进来,好似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毛绒绒的光晕,那模样看着柔软又可爱。   乔屿不知不觉中看得出了神,一股隐密的情感如同荡漾的水波般在他内心深处泛起了阵阵涟漪。   直到店里的咖啡师拿着昀伊的咖啡送过来时,开口喊了他一声:“你堵在这里做什么?”   咖啡师看了看四周,没发现什么值得驻留的东西,随后他眼尖地注意到顶上的空调出风口,以为乔屿站在这里吹风,不由体贴地问道:“你很热吗?要不我把空调开强一点?”   乔屿:“……”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少男心事里呢,怎么身边全是一群煞风景的家伙!   不过误会了也好,乔屿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对兄弟的女朋友有着别样的心思,索性顺着对方的话说:“是是是,我要热死了。”   咖啡师闻言回了句:“那你很燥哦,年轻人火气旺要注意身体哈。”   乔屿:“……”   咖啡师没注意到他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径直拿着咖啡送去给祝昀伊。   拿到咖啡后,祝昀伊刚捧着杯子抿了一口,就见乔屿揉着脑袋回到她面前,一副刚刚经历了什么思想斗争似的模样。   她虽不明所以,但也没有多问,毕竟他们还算不上很熟,贸然关心对方的私事有些越界。   思及此,祝昀伊放下咖啡,继续埋头画图。   这时忽然听见乔屿问道:“要吃蛋糕吗?刚好有一批新鲜出炉的芋泥巴斯克。”   祝昀伊一愣,抬头看去时,瞧见他单手托着脸笑眯眯地说:“是特别给VIP的招待哦。”   见她没有立刻答话,乔屿又接着道:“不喜欢芋泥口味的话,还有巧克力味的,可丽露也有……或者通通来一点?”   祝昀伊陷入了沉默。   她目光迟疑地看着乔屿,面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眼神看得乔屿心头一跳,正怀疑自己是不是热情太过露出端倪时,忽然听见她语气担忧地问:“你这样真的赚得到钱吗?”   从刚一开始她就注意到了,乔屿和乔念初都是对朋友十分大方又非常好客的性格,每当有朋友光顾,身为店主的乔念初总会热情地招待一番,哪怕祝昀伊和她才认识不久,也在倍受她招待的名单里。   乔屿也是如此。   虽然他们是因为谢今越才有了交情,但他似乎也把她当成了自己人,每回她光顾咖啡店时若遇上了他,他总会借口她是他们开幕之初的第一批VIP,招待她许许多多的东西。   眼看被招待的金额已是她消费的好几倍之后,祝昀伊终于忍不住关心起他们是否会因为太过大方而倒闭。   对上她眼里的关切,乔屿愣了几秒。   再开口时,他如同鬼使神差般说了句:“因为是你才这样的。”   祝昀伊一愣:“嗯?”   却见乔屿的眼里似乎划过了一丝懊恼,然而没等她看清,他已飞快地垂下眼睛回避了她的视线。   等到他再抬眼时,面上又堆起了吊儿郎当的笑脸:“我的意思是,你毕竟是今越的女朋友,我当然得多照顾你一点了,毕竟他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那一句话,却不知是在说给她听,还是特地说给谁听。   而在听见谢今越的名字后,祝昀伊眼睫一颤,下意识抿起了唇,想着要不要把她已经和谢今越分手的事告诉乔屿。   正犹豫时,乔屿已快速地转移了话题:“所以你想吃点什么?”   祝昀伊匆匆回神,面对他真诚的笑脸,她只微微一顿便回应道:“那就芋泥巴斯克吧,谢谢你。”   “好勒。”   ……算了,反正是谢今越的朋友,就让他自己去说吧。   她和谢今越毕竟也有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感情,这份来自他好友的人情,让他替她还一下应该不过分吧?   祝昀伊怀着小小的报复心态如是想道。   “不过——”   当乔屿端着一盘巴斯克过来时,祝昀伊抬眼直视着他,问道:“你还没有想好第二个条件吗?”   当初她和乔屿说好答应他两个条件,他就替她保密在岛语看诊的事,然而有关第二个条件是什么乔屿却迟迟没有提出。   每回问起,他总说自己还没有想好。   祝昀伊直望着他道:“我已经来第四次了。”   她答应他会光顾咖啡十次,自那天算起,今天已经是第四次。   乔屿闻言一愣,突然笑了一下:“不急,这不是还有六次见面机会吗?”   他探手把巴斯克推到她面前,另一手则支着下颔,神情散漫地笑着:“而且,这十次之后,你难道就真的再也不来了?”   “我们这家小店就没有什么能留得住你?”   或许是因为帅哥的朋友大多也是帅哥,作为谢今越最好的兄弟,乔屿也是个容貌出众的人。   不过和谢今越那种带着点攻击性的深邃俊美不同的是,乔屿的相貌是令人看着十分舒适无害的盐系类型。   他的面部略带骨感,没有特别锋利的线条,五官疏朗且轮廓温和,当他用那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时,竟莫名带了几分迷惑人心的意味。   祝昀伊愣愣地望入他的眼底。   她总觉得他这句话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可不太确定这只是他平时说话的风格,还是真的别有深意。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隐隐浮现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可下一秒,想到自己与他无甚交集,彼此并不了解,且他又是她男……前男友的好友,应该没有这种可能。   也许是她自作多情了吧。   祝昀伊快速地给这句听来有些暧昧的话语定了性,猜测他应该是并无他意,只是平时习惯这样对女孩子说话。   虽是这么想,心里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防备,她没有急着答话,而是先低头用叉子挖了口蛋糕吃下。   随后道:“蛋糕很好吃……等到芒果出产的季节时,店里的甜点师傅也会做芒果巴斯克吗?”   乔屿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不由愣了一下道:“应该会吧。”   下一秒,便见祝昀伊弯着眼睛笑了笑,语声温和:“那等到芒果季时,如果有空的话,我再找时间过来吧。”   如今是11月底,芒果至少得等到隔年夏初才有了。   “……”   听见这句回应,乔屿沉默几秒,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连拒绝人都是这么柔软的风格,这可让他该怎么办才好。   “好啊。”   乔屿也弯起眼睛回道。   -   祝昀伊最后在咖啡店待到临近天黑时才走,她利用这段期间完成了自己最近在画的一幅插画的部分涂色。   回到公寓附近时,她选择去永月砂锅粥店吃晚饭。   彼时正值晚餐时间,粥店里的人很多,正忙得有些晕头转向的店主阿姨一见了她,立刻笑容满面地上前招呼。   她把祝昀伊引到角落数来第二张双人桌,见她今天自己来用餐,不由笑着问了句:“今天男朋友没有和你一起来啊?”   祝昀伊表情一顿。   几秒后,她扯了扯唇角笑了下:“……嗯。”   阿姨见状也没有多问,只又笑着说店主叔叔知道昀伊喜欢吃上回来时他们给她送的凉拌菜,近日他又做了些,特意要留给她,待会去拿来给她。   “谢谢替我叔叔。”   祝昀伊感谢道,她很快便点好了单,她向来口味专一,每回过来时几乎都点一样的东西,今天也不例外。   唯一的差别是,先前点的都是双人份,今天因为只有自己,便点了单人份。   店主阿姨替她划好了单,转头又去忙了。   等待餐点送来的过程中,祝昀伊拿着手机随意地玩着。   她漫无目的地看了会,不经意瞥见被她移到手机主画面最后一页的同频APP时,忍不住点了进去。   同频APP的所有功能都必须在情侣双方都开启权限时才能使用,此刻祝昀伊这边的权限全部都是关闭,因此各项功能也显示灰屏状态。   她安静地看着APP里的定位地图,半晌后,突然开启了自己的定位分享。   「地图正在连结中——」   当连结成功建立后,原先陷入灰屏的地图被迅速点亮,分别代表她和谢今越的两颗小星球也出现在画面里。   「对方在与你相距500m内的安全距离。」   祝昀伊看着这条通知,这才发现谢今越此刻就在她的附近,位置应是她家楼下。   眼见地图显示他已在这个位置停留了一个小时,她忽然觉得眼眶一阵发烫,不过只是轻轻眨了下眼睛,眼泪便顺着低头的动作落下来。   这时店主阿姨恰好替她送了餐点过来,“伊伊,你的粥来——”   祝昀伊连忙别过脸,抬手胡乱地抹眼泪。   店主阿姨见状一愣,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恰好看见泪珠从昀伊的眼眶滚落,又被她飞快地抹去。   她将脑袋垂得更低,似是不愿被人发现。   店主阿姨便也假装没有瞧见,她将托盘里的东西逐一放下,温声笑着说:“小心烫,慢点吃啊。”   随后便拿着托盘走了,只在又路过时装作不经意地放了包纸巾在她的桌上。   祝昀伊眼眶通红地看着那包纸巾,停顿几秒后,慢吞吞地抽了两张纸巾替自己擦眼泪。   她拿起勺子舀着粥吃,粥很烫,所以她吃得很慢,可一边吃,眼泪又一边掉下来。   鼻腔似乎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泪意堵住了,有些难以呼吸,她于是又擦了擦眼睛,努力抬高了脸,想要抑制这股蔓延到整张脸的泪意。   可惜仰脸没用,反而使得鼻腔堵得更难受,她只得低下脑袋,狼狈地任由眼泪不断滑落,混在粥里被她送进嘴里。   祝昀伊努力缓和着情绪,她时不时停下吃饭的动作,等到眼泪稍稍停下才又继续吃。   可刚送了几口粥到嘴里,眼泪又再次滚落下来,到后来她甚至忍不住想要干呕,只好又捂着嘴停下来。   她感觉自己已经吃了很久,可砂锅里的粥却貌似一点也没少,她可能永远也吃不完了。   可是谢今越还等在她家楼下。   她要是不回去,他大概就会一直等在那里。   “……”   于是祝昀伊停顿一会,缓慢地擦掉眼泪,又拿起勺子一边哭一边努力吃着饭。   万幸的是,这碗粥最后全部吃完了,眼泪也顺利止住,可她的眼睛红通通的,一看就是才刚哭过。   结账时,眼见店主阿姨面露担忧,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祝昀伊勉力朝对方一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谢谢您送的凉拌菜,我会好好享用的。”   店主阿姨见状只是无声地叹息,面上却扬起了笑脸:“喜欢的话下次再准备一些给你。”   “嗯,谢谢阿姨。”   从砂锅粥店回家的路上,祝昀伊走得格外缓慢,即便她已经反复做好了面对那人的准备,还是在看见那道立于路灯下的身影时微微屏住了呼吸。   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直到对方察觉了她的目光,也跟着偏头看了过来。   视线相撞之前,祝昀伊迅速低下脑袋,紧攥着包包背带闷头往公寓大门走。   却在越过对方之际,听见他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昀伊——”   步伐立刻很不争气地停下了。   祝昀伊抿紧了唇,没有开口。   在她的身后,谢今越正定定地注视着她纤弱的背影,道:“我带了你的衣服过来。”   又沉默了几秒,祝昀伊稍稍侧头看去,注意到他的手里正提着一个白色的纸袋。   谢今越顺势朝她走近几步,解释道:“你放在家里的衣服不少,我先带了几件你常穿的过来,剩下的之后再给你。”   话到这里一顿,他垂下眼睫回避着她的目光,低声道:“还有……你的小被子,我还没有找到是哪一件,等找到了再给你,嗯?”   是拙劣的借口,但彼此心照不宣。   祝昀伊轻轻应了一声:“……嗯。”   从谢今越的手上接过纸袋时,她不慎碰到了他的手,下一秒,便感觉手指被人轻而缓慢地勾缠了下。   一股酥麻的痒意立时自指尖直窜心口,祝昀伊指节发颤,飞快地收回了手,背过了身。   她没有办法和谢今越继续待在一起超过一分钟的时间,也没有办法直视着他,和他讲话。   因为和他在一起,她就不自觉心软,一对上他的视线,眼睛就忍不住想要流泪,开了口,喉头更是抑制不住地哽咽。   可是她不想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软弱。   从前不想,如今更是如此。   因此沉默了很久,她还是只能瓮声瓮气地说出一句:“你走吧。”   祝昀伊进门之后,谢今越仍立在原地,直到看见她租房的窗户内亮起了灯,他才收回视线,缓慢地朝巷弄外走。   每见她一次,好像就又续了一次命。   所以他怎么也不会放弃的。   一次不行,那就下一次再来,他有的是等着她的耐心。   -   随着时间进入到十二月,京市的天气也飞速转冷。   祝昀伊刚开完毕设组会,打算和方才在会上同样被戚教授批评得怀疑人生的兩名组员一起去食堂吃饭。   才刚进了食堂,柳薏便遇上了室友,陪着室友打饭去了,表示待会再来找他们。   祝昀伊和杜元锐只得两个人自己吃了。   此刻正值午饭时间,食堂内人很多,两人穿梭在座位区找空位。   这时祝昀伊眼尖地瞧见不远处恰好有两个空位,连忙拉住了正要往别的方向去的杜元锐。   深怕看好的位置被人占走,祝昀伊一时顾不得其他,一路紧抓着杜元锐的手臂飞快地朝着那一桌方向去。   两人一路越过略显拥挤的人潮,时不时与旁人轻轻碰撞,因为怕昀伊拉不住他,杜元锐便也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幕恰好落进了正立于二楼的人眼底   “喀啦——”   易拉罐被一点一点扭曲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当祝昀伊察觉到一股幽冷的视线,下意识抬起头来时,就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立在二楼的栏杆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目光幽沉而晦暗,像凝聚着风暴。   在他的右手上,一只易拉罐已被彻底捏扁。   这一秒,祝昀伊好像听见他眼神在说——   宝宝,那个男人是谁?    第46章   和谢今越对视的瞬间,祝昀伊心头一跳。   她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别开视线,不过那只抓在杜元锐手臂上的手却下意识松开了,脚步也条件反射般向退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谢今越是个占有欲强又爱吃醋的人,祝昀伊想,如果他是妖怪的话应该是只醋精,本体是醋桶来着。   他不只吃男人的醋,也会吃女人的醋,甚至连她亲妹妹的醋也吃,简直丧心病狂。   这样的脾性让祝昀伊经常感到甜蜜又困扰,甜的是男朋友非常在意自己,这种被爱人强烈需要的感觉在恋爱时曾带给她很大程度的满足感。   更不用说,如同高岭之花的男人暗戳戳地阴阳怪气或小发脾气的模样还有些可爱。   困扰的则是自己的社交似乎因此受到限制。   有时她明明和其他异性只是寻常互动,却会被他逮着反复追问,好似她真的生出了什么别样心思,这种仿佛被怀疑的感觉偶尔会让她感到有一点点的伤心。   祝昀伊向来是个习惯避免冲突的人,就像卢医生所说的,她渴望维持一段关系的和谐,为此愿意不断地迁就他人。   她不想要谢今越不开心。   因此几次类似的经验之后,她开始会尽力保持与异性之间的距离,避免太过亲近的接触,即便那不过是寻常好友间的互动。   甚至在面对谢今越的追问时,偶尔还会莫名其妙地感到心虚,忍不住怀疑、反省起自己。   祝昀伊渐渐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一段健康的感情应该有的。   因为她为此感觉到的难过与被消耗感,似乎比那股甜蜜和被人需要的满足感更多一些。   思及此,她在郁闷之时,胸口突然又团起了一股气来。   祝昀伊想,凭什么是她为此感到抱歉和心虚呢?又不是她的错,她自认与人交往十分有界线感,明明是某人无……无理取闹!   没错,就是他无理取闹了!   大醋桶!大醋精!   莫名其妙!   越想越委屈,祝昀伊忍不住抬头瞪了正站在二楼目光幽幽地盯着她的人一眼。   冷不防被瞪了这么一眼,谢今越一顿,原先阴郁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懵然。   他定睛一看,发现祝昀伊确实正怒视着他。   “……”   谢今越眼睫一颤,竟莫名感到有些无措。   祝昀伊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转头和她身旁那个男的说话,那个碍眼的家伙长得跟个电线杆似的还挺高,昀伊和他说话,他还装模作样地低下脑袋附耳过去。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靠得极近,谢今越见状额上青筋一跳,手里的易拉罐几乎要被他捏碎了。   就在这时,肩膀上搭来了一只手,陆煜自他身后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下看:“越,你在看啥?”   朝一楼扫视一圈,他眼尖地看见了熟人,不由笑了起来:“哟,那不是DuDu吗?”   谢今越侧过头,语声幽凉:“……DuDu?”   “是啊,他叫杜元锐,昵称是DuDu,是我们男篮校二队的队员。”   陆煜是华大男篮二队的队长,和杜元锐是队友,见谢今越难得好奇起别人的事,便和他科普了下这人。   说着说着,他突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不由攀着今越的肩膀笑道:“你还记得咱在大二时的院际杯八强赛曾对上美院吗?就是你跟嗑了药似的爆杀全场的那场比赛。”   他用下巴示意了下一楼的杜元锐:“喏,DuDu就是当时美院的队长,在那场比赛被你盖帽盖得都要留下心理阴影了,直到现在都还经常和我嚷着要找你报仇呢哈哈哈哈!”   眼见谢今越面无表情,似乎对这人没什么印象,陆煜也不意外:“我们就跟美院对上过那么一场,你大概不记得……”   “我记得。”谢今越突然说。   陆煜眨眨眼睛:“嗯?”   谢今越立在栏杆前,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那个正在和祝昀伊交头接耳的男的身上,只觉得这个画面无比熟悉而刺眼。   简直刺眼得令人发狂。   谢今越当然记得这个家伙是谁。   在他和祝昀伊相识的社会实践活动上,这人既是她的墙绘搭档,又是她的同班同学,和她的交情相当不错。   DuDu?   是了,昀伊也曾叫过这个可笑的昵称。   而在陆煜说的那场经管对上美院的篮球比赛上,昀伊赛前特地挤到前排替此人加油,赛后又安慰这个打输他的手下败将,他如何能不在意。   谢今越在意极了,他一整个妒火中烧。   社会实践和篮球赛时,他尚且不是昀伊的男朋友,只能吃些没名没分的醋,而现在——   ……现在。   谢今越抿起了唇。   想起昀伊说要和他结束,瞧见她此刻根本不看他,只专心地和旁人说话,他的面色越来越难看,漆黑的眸底汇聚着张牙舞爪的风暴。   偏偏陆煜完全没注意到,还一个劲地火上加油:“不过DuDu旁边那个人是谁?难道是他的女朋友?啧,这小子深藏不露啊,女朋友那么漂——”   “你是想死吗?”   身旁突然横插过来咬牙切齿的一句。   当陆煜疑惑地偏头看去时,恰好对上谢今越那凌厉得像是要杀人的目光。   陆煜被他这副神情唬了一跳,茫然道:“你生气了?为啥子?”   就算杜元锐真的交了女朋友又如何?和谢今越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陆煜不明所以,又朝楼下看了几眼。   这一看才注意到杜元锐身边的那个女孩子有点眼熟,看上去和祝昀伊长得还挺像——   我草!   陆煜倒吸了一口气,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连忙抓住栏杆身体朝前,又仔细地看了看正和杜元锐靠在一起说话的女孩子,赫然发现那就是谢今越的女朋友祝昀伊。   一想到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陆煜顿时汗流浃背了,他连忙打了个哈哈:“好巧呀,那不是你女朋友吗?哈哈,看我这眼力,大概是近视又加重了,看谁都一个样。”   谢今越没有说话,此刻他正表情阴郁地注视着那两人,浑身气压低得可怕。   这副如同怨鬼般幽冷冰凉的眼神看得陆煜背脊发凉,他和谢今越在一个系,又当了三年室友,两人从大一就在一起玩了,自然晓得这位哥在恋爱中是个什么德性。   傲娇小狗和阴湿男鬼切换自如,也是没谁了。   陆煜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缓颊道:“我这才想到老杜和你女朋友是一个专业的,那家伙本来就和女孩子玩得很好,那叫什么来着……少女之友!是姐妹啊!”   孰料谢今越只听得到自己想听的,他阴恻恻道:“玩得好?有多好?”   陆煜:“……”   糟糕了,现在是男鬼啊。   陆煜连忙揽着他的肩安慰:“你也别多想,他们估计就是好同学的关系,好同学凑在一起说句话、吃个饭,都是很正常的事,你可是正牌男友,格局要打开,别跟姐妹计较了。”   这话是出于肺腑,陆煜是真的觉得同学间一起吃饭说话没什么,就算是异性又如何?只要守好分寸和界线,异性之间也能有纯粹的友情。   更不用说昀伊和元锐都是人品很好的人,他自然不会怀疑他俩有什么。   然而这些话说出口,谢今越似乎并没有感到安慰,甚至周身气压又更低了几分,冷得陆煜觉得自己也要结冰了。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突然灵机一动:“对了对了!我记得之前听老杜说,他是有喜欢的人的,还暗恋人家好久了,那就不用担心了——”   “是吗?”谢今越冷哂,“他暗恋谁?”   陆煜想也没想便道:“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和他一个系的同学,那什么毕业设计还是同一组的,你女朋友总不会和他在一个组吧?”   谢今越沉默,周身气压急遽下沉。   见他这个反应,陆煜的笑脸渐渐消失:“……不会吧?”   此时谢今越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两个字来形容了,这是要杀人啊。   陆煜顿时不敢说话了。   谢今越想起,自己曾经问过昀伊和她毕设同组的人是谁,昀伊回答一个是她们班长,一个是和她不太熟的男同学,话都没说过几句,连对方的名字叫什么都不记得。   他当时很满意这个回答,因此并没有多想,直到此刻才突然意识到不对。   既然在一个组,又已经开过组会,她怎么会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何况她们系上一届的学生数量很少,不比经管动辄百人。   昀伊的记性一向很好,她甚至还记得小学同学的名字,怎么会不记得同班同学叫什么?   再加上,以昀伊的性格来说,如果对方真的和她不熟,她根本就不会主动解释那么多那人的背景。   既然急着解释,那就是深怕他多想,为什么怕他多想?自然是因为那是个说出来会让他非常在意的人了。   她们系上和她关系最好的男同学是谁?   “……”   谢今越死死地盯着楼下的杜元锐,手里的易拉罐已经成了一块被人捏扁的铁片。   杜元锐对此丝毫未觉。   他和祝昀伊讨论好要吃什么后,转头就欢快地往食堂窗口去了,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已被人当成了眼中钉。   祝昀伊倒是注意到了从刚刚就像无数道冷箭般朝着她和DuDu刺过来的目光,她强行忍住想要抬头的冲动,目不斜视,径直买饭去了。   见她看也不看他一眼,谢今越抿起唇,眼尾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眼眸却黑沉得望不见一丝光亮。   沉默地站在原地一会,他扭头就走。   在经过垃圾桶时,他忽然狠狠把手里的易拉罐扔进桶里,发出好大一声“哐”的声响。   这个泄愤似的举动吓了陆煜一跳,连忙快步追上去:“今越,你不下去看看——”   “不。”谢今越满面冰霜,难得按耐不住脾气爆了句粗口:“看个屁。”   她根本什么都不在意,他何必自取其辱。   就算他此时真的下楼走到她的面前,她大概也只会无视他,或是闷着声音叫他走,就像这段时间以来她每每见了他时的反应。   他既不能强行把她拉走,也不能撕了那个姓杜的,要是他真这么做了,她估计会更讨厌他。   既然如此,他下楼去干什么?   谢今越知道祝昀伊之所以要和他分开是因为他有错,可是他宁愿她骂他、咬他、打他,质问他要他改,也好过把他当成空气视若无睹。   被昀伊无视,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比凌迟还要痛苦的刑罚。   谢今越不明白,为什么她能够在他面前表现得这般无动于衷呢?   为什么分手的话能够轻易地说出口?   他光是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下这两个字,心脏便痛得像是要碎裂,她却能够说的出口,还一连说了好几次,好几次!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觉得痛苦,只有他。   思及此,眼角的薄红又浓郁了些许,谢今越用力地抿起了唇,思绪越发晦暗起来。   祝昀伊,你真是狠心。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眼见谢今越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陆煜挠了挠脑袋,总觉得他和祝昀伊间的气氛有些古怪。   难道他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   当祝昀伊买了鸡汤面线回到座位上时,抬头往二楼一看,却见谢今越已不在原地。   她又环顾了四周一圈,也没有在哪个角落看见一道正暗戳戳地窥视着她的人影。   是离开了吗?   祝昀伊有些诧异,她还以为他会从楼上下来,强硬地跑到她身旁赖着不走呢。   不仅如此,某人大概还会全程面色不善地盯着杜元锐。   若是真的如此,她似乎也拿他没有办法。   杜元锐也知道他俩在交往,如果谢今越真的过来,DuDu大概会很有眼色地到另一桌去,坚决不当惹人嫌的电灯泡。   毕竟她和谢今越已经分手的事情,她还没有告诉其他人。   祝昀伊觉得自己似乎是在等,可却不知道自己正在等待着什么。   脑子越想越混乱,什么也理不清,她决定给予自己不想的权利,埋头专注地吃饭。   刚吃了两口,就见杜元锐拿了一堆东西回来了,除了他自己的饭,竟还有三杯奶茶。   他顺手给了祝昀伊一杯,又给了自己一杯,最后一杯则放在了身旁的位置。   祝昀伊见状一顿,好奇地问:“班长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还是吃完饭后讨论室集合?”   杜元锐道:“她要和我们一起吃,待会就过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杜元锐话音刚落,就见柳薏带着自己的饭过来了,她站在桌旁看了看剩余的空位,似在思考要坐在哪里。   此时他们所在的是一个四人座,祝昀伊和杜元锐面对面坐着,两人身旁的位置各自放了自己的包。   杜元锐见柳薏过来,立刻就想拿起背包把身旁的位置空出来,却在看见她面上犹豫的表情时,动作蓦然一顿。   祝昀伊敏锐地注意到把两人的表情,她心思一动,火速背起自己的包,端着饭移到旁边的位置,给柳薏腾出了杜元锐对面的位置。   随后她拍了拍椅子:“班长,你坐这吧。”   柳薏先是飞快地看了杜元锐一眼,这才抿着唇在昀伊指的位置上坐下来:“谢谢。”   杜元锐见状简直按耐不住上扬的嘴角,他在心里想着昀伊简直是天才啊!   一边想,一边顺势把自己买好的奶茶推过去,笑嘻嘻道:“班长,喝奶茶。”   柳薏见状连忙道:“啊……谢谢,这奶茶多少钱?我转给你。”   杜元锐疯狂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今天奶茶店做活动,买一送二,不用钱的。”   祝昀伊一听险些没忍住笑出来。   眼见杜元锐死命朝她使眼色,她赶忙抿起嘴,假装自己生性不爱笑。   柳薏看了看两人的反应,好似也意会到了什么,她的耳根有些红,下意识低下脑道:“……嗯。”   一起吃完饭后,三人又去了讨论室,讨论了下今天组会上戚教授分别给他们的批评和建议。   等到结束时,时间约莫是下午四点。   祝昀伊待会没有其他安排,思考着要去图书馆还是回家。   正犹豫之际,她又想起了谢今越,想着他会不会又在哪里等着她。   思及此,她纠结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同频APP,想看一看谢今越的定位。   却在开启自己的定位权限后,发现定位地图上仍是一片灰屏,什么也看不了。   祝昀伊一愣,查看了下后台,却见上头显示了这样一则通知——   「您的灵魂伴侣关闭了所有权限。」    第47章   看到这则通知,祝昀伊一愣,表情一时有些呆滞。   从开始使用同频APP至今,谢今越的所有权限无时无刻不向她打开,哪怕是在她选择关闭自己的权限的那段时间里。   每当她打开权限,总是能在第一时间看见他的状态,即便她因为不想被他看见而关闭自己,每每再打开时,总会发现他依然在。   这给了祝昀伊一种感觉,仿佛她想要逃避现况、封闭自己,这些都是被允许且包容的。   她可以自由地选择要与世界保持联系还是切断信号,无论她怎么选,他总会待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只要她一睁开眼就能看到。   这样的感觉带给祝昀伊很大程度的安全感,又让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拥有选择权的。   可是现在没有了。   因为他也关闭了自己,拒绝再向她展示自己的所有。   祝昀伊有片刻的愣神,大脑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似是正在努力理解着此刻的境况。   半晌后,她垂下眼睛,突兀地扯唇笑了下。   嗯……其实这样才是合理的。   没有人会在被反复拒绝的情况下一次次地向着对方而来,其实是她太过矛盾又贪心,一面说着要分开,一面又理所当然地消费着他的等待。   祝昀伊安慰自己,这样的结果才是正常的。   虽是这么想,但鼻尖竟莫名其妙地阵阵泛酸,她吸了吸鼻子,又揉了揉眼睛,随后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祝昀伊关掉同频APP,调转了回家的步伐,转头往图书馆的方向去。   她在图书馆一待就是数个小时,直到肚子饿得有些疼了,这才终于关掉电脑,决定去吃饭。   彼时已是晚间九点左右,学校的食堂都已经结束营业,祝昀伊又懒得找餐厅吃饭,索性到便利店胡乱解决晚饭。   慢吞吞地吃完了饭,她又漫无目的地在校园内散步了一会,这才终于搭地铁回家。   等到走出秀水地铁站时,已过了十一点。   冬初夜晚的京市十分寒冷干燥,从地铁站到公寓的路程不过短短数百米,祝昀伊一路走来已被冻得鼻尖泛红,恨不得把脑袋都缩在围巾里。   她是个非常怕冷的体质,刚从烟川来到京市时一度非常不适应这里的天气,每到了冬天便不爱出门,一但出门总要全副武装,非得把自己裹成了毛茸茸的熊才肯接触外头的冷空气。   倒是谢今越明明也算是个南方人,却是个天生不怕冷的体质,即便是在零下的雪天,他的手掌也总是热乎的,就像个天然的火炉。   所以每到了冬天,祝昀伊就喜欢黏在他身边,去哪都要他牵着,夜里也喜欢窝在他怀里,在那带着浅淡木质调香气的温暖怀抱里入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冬夜的街头实在太过萧瑟,此刻祝昀伊走在路上,总觉得心情格外孤单。   低落的情绪如同那刺骨的寒风般,一路强势地凉进了骨髓里,冷得她忍不住缩着肩膀,背脊阵阵发起颤来。   祝昀伊努力挥散杂乱的思绪,加快了脚步,想着也许回到家洗个热水澡后,无论身心都会舒服许多。   她很快便走到了公寓前的那条巷弄,当她站在巷口往大门前看时,果然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   祝昀伊缓缓停下了脚步。   明明早就知道如此,可这一股自内心深处浮现的失落又是因为什么?   她抿着嘴,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继续抬步往大门走。   却在走到公寓门前的一盏路灯底下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低沉的一句:“你去哪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祝昀伊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时,看见谢今越正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不同于她的羽绒外套围巾毛帽全副武装,谢今越只穿了件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羊绒外套,看着衣着单薄,可那道颀长的身影在这寒夜里依旧挺拔。   他就站在她身后约莫三步的距离,双手抄兜,正低着脑袋定定地注视着她。   背着光的角度使得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之中,面上神色晦暗不明,祝昀伊看不清他的眼神和表情,可从那明显带着压迫感的气场能够感觉到他此刻心情不佳,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恶劣。   祝昀伊不自觉缩了下脖子,刚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就听见他说:“我在这里等了你五个小时。”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带着一股幽幽的凉意,竟好似透着一股埋怨的意味。   祝昀伊愣了愣,下意识问道:“外面那么冷,你就一直站在这?”   话音刚落,谢今越突然笑了一声,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声问着:“你是在关心我?呵,你也会在意我是不是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我还以为你是明知道我在这里等着,却故意拖到现在才回来呢。”   听着他话里的讽刺,祝昀伊抿起唇,胸腔里像是又团起了一股气,渐渐压下了那股担心他受冻的担忧。   她忍不住闷着声音道:“……是你自己要在这里等的。”   他把定位关掉了,她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等了五个小时。   又不是她让他等在这的,明明是他自己的主意,这也要怪她吗?   她想什么时候回家是她的自由,他管不着。   不过这些话并没有说出口,祝昀伊只是垂下脑袋,用很轻的声音说道:“你回家吧,越晚只会越冷。”   话音落下,就见面前的人突然踏前一步,身高差距所落下的阴影在这一刻彻底笼罩住她。   “宝宝,你还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谢今越突然开口,本来温润的声音此刻幽冷得如同一道拂过旷野的风,听得人背脊发凉:“你去哪了?为什么那么晚回来?”   没等祝昀伊回应,他又接着问道:“是和什么人在一起,在哪里,做了什么?嗯?”   祝昀伊一愣,意识到他大概是因为中午在食堂看见她和杜元锐一起吃饭,这才跑来质问她这些。   她没有立刻回答,谢今越眼底的暗潮越发汹涌,语声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带着几分逼问的意味:“回答我。”   “……”   祝昀伊抿起了唇。   又是这种语气,仿佛是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似的。   且不说同学之间一起吃饭只是正常的社交,即便是他们还在交往的时候,他也没有权利限制她不许这么做,更何况他们如今已经分手了,他更加没有资格用这种令人火大的语气来质问她这些。   思及此,祝昀伊忍不住开口刺了他一句:“你管不着,别忘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听见这句话,谢今越突然安静下来。   他久久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让祝昀伊有些不安,紧抓着包包肩带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气氛僵滞几秒之后,谢今越又蓦地踏前一步,挺拔的身躯几乎贴到她面前来。   他微微俯下身子凑近了她,随着彼此拉近到咫尺之距,她终于看清了他眼底磅礴的怒意。   祝昀伊呼吸一滞,刚想再说些什么,他突然伸出食指抵在嘴唇前,道:“嘘——”   谢今越眼神幽暗,道:“宝宝,别再说出会让我更不高兴的话来。”   明明是极度温柔的语气,却比大声咆哮更加令人感到惶恐不安。   祝昀伊眼睫一颤,竟真的不敢再开口。   此刻她被他通身的气势压迫,主导权又一次被他强行夺走,再度失去了发声和反抗的权利。   ……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永远不在乎她的想法,不理解她的感受,更不愿倾听她的声音,只凭自己的心意,永远都是这样。   谢今越就是个自私自大,狂妄又可恶的王八蛋!王八蛋!   团在胸口的气在这一刻越发高涨起来,祝昀伊眼底雾气氤氲,咬着牙恨声说道:“我就要说,我偏要说怎么了!我们就是分手了,我说分手就是分手,又不是离婚,不过是交往而已,情侣交往只要某一方选择分手那就是分手,根本就不需要你同意,是你自己还在自欺欺人,不愿意接受我们已经分手的事实!”   “你已经不是我男朋友了,以后我要去哪、和什么人在一起,你通通都管不着,别说是和男人吃饭了,我就算是要和别人牵手也不关你的——唔嗯!”   一个裹挟着强烈怒意与怨气的吻狠狠堵住了她的嘴,将那些伤人的话语全数消弥在彼此纠缠的唇舌间。   唇舌相接的那刻,祝昀伊瞪大眼睛,立刻就想把面前的人狠狠推开。   可谢今越就像是预判了她的反应似的,在她刚抬起手的那一刻,他便飞快地扣住她的双手反折到身后,牢牢地抱紧了她。   随后他狠狠俯身压下吻住她的唇,逼得她不得不身体后仰,被迫承受着这个凶狠到有些粗暴的吻。   他的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齿关,深入到檀口间肆虐,逮着她不断躲避的小舌用力地缠绕、吸吮,堵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呜……嗯……”   祝昀伊的双手被他反折在腰后压制,后脑也被他的手掌强硬地按住,根本就躲不开这个吻,只得踢动着双腿挣扎。   谢今越任由她踹了几下,实在不耐烦了,突然一把将她整个人凌空提起,往前几步压在了巷弄内一处光线幽暗的拐角墙边。   他一手扣住她的双腕高举过头顶,另一手则掐着她的下颔不让她躲,膝盖更是强硬地挤进她的双腿之间,稍稍往上一提抵住了她。   紧接着他就着这个姿势再度吻住了她,粗暴地在她湿/软的唇舌间极尽掠夺。   “呜……不……嗯……”   祝昀伊仍在努力挣扎着,可在悬殊的体型和力气压制下,她宛如蚍蜉撼树,根本就反抗不了一点。   此刻他就像一张罗天大网般将她彻底困死在怀抱里,她柔软的嘴唇被他又吮又啃又咬,舌尖也被他肆意绞弄吮吻至阵阵发麻。   他的气息深入到她口鼻的每一寸,仿佛是在标记领地,又似要在她身上落下烙印,带着一股疯狂而令人心惊的偏执占有欲。   祝昀伊眼底漫起的雾气已然模糊了整个世界,心口又酸又涩又气又委屈,忍不住在他又一次探舌时狠狠咬了他一口。   当淡淡的血腥味在彼此的唇舌间漫开来,谢今越的动作蓦地一顿。   原以为他会就此退开,没想到下一秒他竟扣住她的下颔逼迫她抬起头来,随后被咬伤的舌尖猛然顶入她嘴里,蛮横地将那股血气彻底涂满了她的口腔。   “……!”   祝昀伊被他这野蛮的行径惹得睁大眼睛,紧皱着眉头呜咽一声。   这时谢今越终于稍稍退开来,漆黑的眼眸径直望入她的眸底。   他的拇指轻抚着她带血的唇瓣,开了口,幽沉暗哑的声音带着几分强势的控制感:“咽下去。”   祝昀伊泪眼朦胧地和他对视,呼吸轻轻颤抖着,竟在他的迫视之下乖乖地把那混合著他的血的津液咽下去。   谢今越见状眉梢微动,眸底越发幽暗,在她因为承受不了他的目光而忍不住别开脸时,又一次扳过她的脸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亲吻比之方才温柔了许多,但依然带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强硬。   他对她的柔软敏感无所不晓,在他刻意的撩拨下,他感觉她的呼吸颤抖得越发厉害,原先极力挣动着的手腕也渐渐失了力气。   随后他顺势扯过她的手臂环在自己的脖颈上,原先禁锢着她的双手改而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后脑。   两人的身影亲昵交叠在一起,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对在墙边拥吻的爱侣。   谢今越舌上被祝昀伊咬破的伤口仍在渗血,他却丝毫不在意,竭尽所能地与她纠缠,疯狂吞咽着来自她的甘美。   被昀伊拒之门外以来的所有痛苦、悲伤、怨怼和想念,此刻全数被深深地杂揉进这个带着血腥气的深吻里,令他越发忘我而不可自拔。   只想继续与她缠绕在一起,再用力一点,再更久一些,就这么到死也不分开。   就在这时,脸颊突然传来了潮湿的触感。   谢今越睁开眼睛,抬目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昀伊通红着眼睛,正泪流满面地看着他的模样。   他见状一怔,尚来不及动作,就被一个冰冷的巴掌给打得偏过头去。   “啪——”   祝昀伊给了谢今越狠狠的一巴掌。   她这一掌十分用力,裹着无尽的委屈和怒气狠扇在他脸上时,直接把他的眼镜给打落了。   眼镜被打掉时,鼻托一角狠狠地划破了他的鼻子,在鼻梁中段留下了一道狭长的血痕。   随着眼镜砸落在地的清脆声音响在这昏暗的巷弄内,世界仿佛也就此定格在这一秒。   谢今越仍然维持着偏头的动作一动也不动,像是被这一巴掌给打懵了。   他愣了几秒,缓缓抬手摸了下左脸,只见上头仍残留着火辣辣的痛意,这才终于意识到昀伊打了他。   “……”   谢今越呼吸颤抖,眼尾缓慢地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薄红。   他一点一点转过头来,却在对上祝昀伊的目光时,看清了她眼里浓浓的怒气、伤心、委屈、失望和——   恐惧。   理智在这一秒瞬间回笼。   随后视线下移,他还看见了昀伊红肿而带血的嘴唇,隐隐泛着淡红指印的下颔,以及防御性地护在身前的手臂,和正微微颤抖的手指。   ——昀伊在害怕他。   谢今越突然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竟然让昀伊感到了害怕。   这个认知使得他在一瞬间白了脸,在触及她泪光满布的眼睛时,他猛然后退了几步。   向来能够冷静地分析一切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混乱,谢今越手足无措,面上的神情仓惶又慌乱,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该怎么做才能安抚她的恐惧。   瞧见祝昀伊唇上的血红后,他颤抖着手伸出手,想要看一看她是不是受伤了,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时,看见她缩着脑袋避开了他的指尖。   谢今越立刻收回了手,又后退了几步。   “昀伊,我——”   千言万语汇聚在喉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看着她带着拒绝的侧脸,谢今越哑然片刻,最后只是吐出了沙哑干涩的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   他又重复了一次,一遍又一遍,“对不起……对不起。”   对此,昀伊只是说:“你走。”   她抬手抹掉眼里滚落的泪珠,声音里带着委屈的哽咽和颤抖:“我不想再看见你。”   “……”   谢今越眼睫一颤,胸口快速地起伏了下。   他的脸上已经彻底失了血色,唯独鼻梁中央的伤口泛着刺目的红。   彼此僵滞几秒,他慢慢地往后退了几步,给她让出一条通往公寓大门的路。   谢今越哑着声音开口:“等你进去了,我再走。”   “……”   祝昀伊一动也不动,似是非要他先离开她的视线。   谢今越见状心如刀绞,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僵硬地立在原地几秒,正要再往后退时,昀伊终于动了。   她快步越过他跑向了大门,就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等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后,谢今越又在寒风中立了好一会,突然在原地瘫坐下来,低下头懊恼地揉着后脑。   在他的脚边,是一副摔落在地的眼镜。   强烈的撞击使得镜片上出现了一道深刻而不可逆转的裂痕,一路蔓延至镜片中央。    第48章   祝昀伊回到家才发现嘴唇肿起来了。   谢今越吻得太用力,又在她的唇上咬出好几道细小的伤口,虽然没有流血,但此刻正微微发肿,牵扯到时会有些疼。   不仅如此,他在亲她时全程用手指扣紧了她的下颔不许她躲,因而在她下腭两侧留下了浅淡的指印。   祝昀伊照了照镜子,发现镜中人看着完全就是一副被蹂/躏过的模样。   她轻轻碰了碰嘴唇,忍不住“嘶”了一声。   嘴里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混合著一股属于谢今越的清冽气息,让人觉得既熟悉,又无比气恼。   想起他方才全然不顾她的意愿,霸道又蛮横地把她压在墙边强吻的模样,祝昀伊丝毫不觉得脸红心跳,只气恼得恨不得再捶他一顿。   她板着脸用淡盐水漱了漱口,随后又给自己微肿的嘴唇涂上了一层厚厚的凡士林。   至于下颔上的指印不想管了,估计明天早上就会消失。   处理好伤口后,正在收拾东西时,祝昀伊不经意瞥见了自己的右手掌心,视线不由一顿。   她刚刚就是用这只手打了谢今越一巴掌。   此刻白皙的掌心上不见一丝红痕,但扇在他脸上时所感觉到的痛意依然历历在目。   她记得他的眼镜也被她打落了,好像还划伤了他的脸,在鼻梁处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   祝昀伊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意识到心里竟浮现了懊恼和愧疚的情绪后,她猛地一个激灵,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对,她在感到抱歉什么!   真正应该要觉得对不起的人是那个强吻她的混蛋才对!野蛮!粗鲁!不讲理!   讨厌!她真是讨厌死他了!   思及此,祝昀伊越发气急败坏起来,忍不住又把沙发上的抱枕拿过来,当成是谢今越胡乱地揍了一顿。   发泄完后,心情仍然郁郁寡欢,她又瘫坐在沙发上好一会,终于起身进了浴室洗澡。   下颔的指印等到隔天一早便消失了,不过唇上的红肿又过了两天才彻底好全。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的缘故,谢今越这两天没有再像只地缚灵般在她家门口徘徊,同频APP上也始终关闭着定位,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   然而这非但没有让祝昀伊感到如释重负,反倒使得她本就低落的心情越发雪上加霜。   祝昀伊也觉得自己很矛盾,明明撂下狠话说着不想再见到他,可当他真的不再出现时,她又郁闷到想要发脾气。   她好像变成了很奇怪的人,心情时好时坏,时晴时雨,一下子硬气地骂着谢今越最好别再出现在她眼前,一下子又忍不住委屈难受得直想哭。   因为不想被情绪左右,祝昀伊每每努力放空自己。   然而糟糕的是,抑郁症和躯体化症状却总在她极力放空心神之际陡然袭击了她。   已经记不得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时刻。   上一秒还好好地做着自己的事,可能是在吃饭,可能是在画图,又或者是在看喜剧电影,正被剧情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下一秒却蓦然被洪水般庞大汹涌的伤心和无助淹没,随之而来的是心悸、耳鸣、手抖和抑制不住地从眼眶滚落的泪水接连袭来。   那是一种仿佛被人狠狠压进水底逃脱不得的强烈溺水感,每经历一次都令人感到无比绝望又窒息。   祝昀伊曾试着在发作的时候透过吃东西来转移注意力,却发现那样容易哭到一半干呕起来。   她也试过努力握拳缓解症状,可双手每每抖得无法发力,还曾试过不停走动、活动身体来抑制这些感觉,但总会动到一半就因为太过痛苦而忍不住蜷缩起身子抱住自己。   后来她慢慢发现,能让她在发作时感到不那么难受的方法是躲在一个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比如被子底下或衣柜里。   尤其是在衣柜之中。   当身处在那由狭窄木板所构筑起的空间里,她总有种被包裹住的安全感,仿佛无论她再如何痛苦地宣泄情绪,也能被好好地托住,不会就此深深坠落。   因此每逢躯体化发作时,祝昀伊总会把衣柜里的东西通通扒拉出来,整个人躲进去,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再把散落在地的衣服一件件折好放回去。   她重复着这样的事情,一遍又一遍,然而痛苦却好似没有丝毫缓解。   可是那又如何呢?生活依然得照旧。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她感到痛苦而就此停下,于是她也只能努力吃药、治疗,靠着自己顽强地熬过去。   然后像其他人那样正常地上学、实习、社交,把满心的苦痛全隐藏在那扇只有她能够打得开的衣柜门里。   生活依然得继续。   -   今天似乎特别冷。   祝昀伊早上起床后先查看了下气温,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会下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因为在烟川见不到雪,她刚来到京市时还会期待下雪,可随着那份新鲜感逐渐消退,祝昀伊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喜欢雪天。   本来在冬天出门对她来说就不是件易事,每逢下雪,天气总是又冷又潮湿,冻得人生无可恋不说,走在路上还得经常注意脚滑跌倒的风险。   而当那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来,整座城市都会变成一片寂静的纯白,原先彩色的街道、纷乱的景致,全都被雪覆盖成单一的色调。   每当站在白茫茫的雪色大地中,祝昀伊总觉得自己分外渺小,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孤独感便在这过分的安静中无所遁形。   从前还有人陪在她身边为她消解这份孤独和寒冷,如今只剩下自己,本就讨厌的雪天也因此变得格外难熬。   可惜再难熬还是得打起精神出门。   祝昀伊今天上午有两堂课,下午则和同一堂选修课的同学约好了一起做小组作业。   为了御寒,她在毛衣和长裤底下穿了全套的保暖打底衣裤,随后又套上了羽绒服,围上围巾,戴上遮耳毛帽,并一手抓了一个暖宝宝塞入外套口袋握着。   全副武装后,终于顶着丧丧的心情出门。   她正双手抄兜靠在电梯墙壁上耍自闭,刚阖上的电梯门突然又缓缓开启。   祝昀伊慢吞吞地扭头看过去,瞧见一身大衣的岑书踩着靴子走进来。   见了昀伊这副咖啡小熊般毛绒绒的穿搭,岑书忍不住笑起来,抬手捏了捏她的帽子:“伊伊早安,是要去学校吗?”   祝昀伊点点头,也问她:“学姐要去工作室?”   却见岑书摇头,和她解释自己今天要去梓城出差,这个周末在梓城有一个设计展和行业论坛,她受展览方邀请前去参加。   祝昀伊一愣,这才注意到她脚边的行李箱。她抿了抿唇,问道:“所以学姐周末才会回来?”   岑书答道:“唔……可能周一上午,我不在的这几天你记得好好吃饭,别老是吃泡面,嗯?”   祝昀伊乖乖地点点头。   不过一想到岑书这几日不在,自己得孤伶伶地独自待在公寓,她的情绪不免又低落几分。   只希望这个雪天赶紧过去吧。   祝昀伊在学校一待就是一整天,下午和小组成员讨论完作业后,她留在美院大楼打算一鼓作气把作业做完。   这是个和VR影像设计相关的作业,老师要求同学们用VR技术创造出一个具有情感氛围的沉浸式空间。   昀伊主要负责视觉设计的部分。   她在大二时曾接触过VR设计相关的课程,对于使用Untiy引擎搭建虚拟实境有一定的熟悉度,因此也比旁人更快上手。   可惜她向来有些吹毛求疵的毛病,原先计划这个下午能够完成绝大部分的工作,没想到最后光是灯光调色便耗去了大半的时光。   等到她终于做完测试取下VR头显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不过雪尚未落下来。   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七点,她连忙收拾东西,打算在学校吃完饭就回家。   此刻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大片压得极低的云层下,空气里的湿度达到了极致,使得远处的城市灯火竟隐隐出现了晕染的效果。   林立的高楼在薄雾中影影绰绰,霓虹灯光被拉得很长,边缘模糊,远远望去像是画布上没有干透的油彩。   乔屿收回了目光。   他走出电梯,进了位于京贸大楼63层的一家高空酒吧,并在吧台的位置找到了谢今越。   一看好兄弟今日的模样,他眉头微挑:“你这造型怎么回事?日漫男主角呢?”   谢今越今天没有戴眼镜,额发正柔软地搭在额前,底下是一张深邃英挺的面容,少了眼镜的修饰和遮挡,使得他那本就带了点攻击性的相貌越发显得俊美凌厉。   不过突兀的是,在那高挺的鼻梁上正贴着一张半透明的创口贴。   再仔细一看,嘴角好像也有道快要愈合的小伤口,怎么看都像是被人打了。   他今天偏又是黑色连帽卫衣、深灰水洗牛仔裤搭配军绿色翻领夹克的穿搭,头发也比平时更乱一些。   不同于往日里那副矜贵优雅的高智男形象,此刻的他更多了几分随性张扬的少年气,看着就跟日漫里刚打完架回来的叛逆主角似的。   听见乔屿的声音,谢今越并不答话,只把bartender递来的酒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喝。   乔屿看了看眼前的酒杯,又看了看他这副低着脑袋闷头喝酒的模样,更觉得离奇了。   他在谢今越身旁坐下,才刚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一回头就见身旁的人又是大半杯调酒下肚。   这喝法看得乔屿一口酒险些呛在喉咙里,勉强把酒咽下去后,他忍不住看着谢今越脸上的伤问道:“你被你家老爷子揍了?”   谢今越手指一顿,答道:“没。”   乔屿又继续问:“被你姑姑揍了?”   谢今越答:“没有。”   乔屿吃惊:“被你妈揍了?”   谢今越:“……不是。”   乔屿猛地倒吸了一口气:“难道是你哥?不是吧你哥那种弟控也会揍人?”   谢今越:“……”   他懒得回答了,把杯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又抬手点了一杯。   又过了几秒,乔屿才终于听见谢今越轻声说道:“只是眼镜掉下来时弄伤了鼻子。”   乔屿闻言狐疑地问:“眼镜为什么会掉下来,还弄伤了你的鼻子?我草那个人竟然还把你的眼镜打下来,是谁打的你,和哥们说说,哥给你报仇。”   “你别净说些没用的。”谢今越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又把乔屿放下的酒杯塞回他的手里,“快喝,一口干了。”   乔屿:“……”   行吧,原来他今天的工作是纯陪酒。   眼见谢今越不想多言,他也很有眼色地闭上了嘴,只默默和他碰杯喝酒。   看着好兄弟这副浑身郁气,周遭像围绕着层层乌云的模样,乔屿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但又觉得更不可能。   哈哈,谢今越就是被狗打了,都不可能是被祝昀伊打的吧?   哥们俩一句话不说,你一杯我一杯地喝酒,大概三杯调酒下肚后,乔屿有些扛不住了。   虽然他和谢今越的酒量都不错,但也架不住这么个喝法,他这才喝了三杯就有些上头,更不用说谢今越在他来前似乎已喝了不少。   再这么喝下去,估计他俩都回不了家了。   于是乔屿在好兄弟又想仰头把杯里的酒给一口闷了时,连忙握住了他的手,道:“别喝那么快,不如咱俩来聊聊天吧。”   谢今越闻言一顿,终于抬眼看他:“聊什么?”   也许是因为喝了不少的缘故,此刻他的眼角眉梢泛着一层淡淡的薄红,向来冷淡幽沉的眼睛里也似浮着一层破碎的水光。   这……怎么看着这么可怜呢!   乔屿看得一噎,脑子蓦然卡了壳,想半天也想不到合适的话题。   谢今越见状歪了歪脑袋,催促道:“怎么不说话?”   乔屿总觉得他是和女朋友吵架了,但他又不敢问,因此绞尽脑汁一会,勉强憋出一句:“我听颜律说,你把他拉黑了,到现在都没放出来,那小子咋惹到你了?”   话音一落,就见谢今越敛下眼睫,浑身的郁气越发浓烈。   乔屿看的心头一跳,心道该不会这两人打架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他昨天和颜律打电话听他抱怨时那小子还在美国呢,又不可能隔空打谢今越一拳。   正思考着,就见谢今越别过了脸,又抿了口酒:“没有,只是我在迁怒而已。”   乔屿闻言一愣,迁怒?   他很快就想到了颜律所研发的那个情侣APP,心里顿时有了几分猜测。   纠结半晌,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该不会是因为颜律的那个APP和祝昀伊吵架了?”   谢今越沉默,面上浮现了恍惚的神情。   乔屿立刻明白了答案。   不知道为什么,得知谢今越和祝昀伊吵架,甚至脸上的伤可能也和她有关,乔屿的心情有些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相互沉默了一会,乔屿抬手点了杯度数不那么高的酒,递到谢今越面前,道:“你慢点喝,要是真喝醉了也不打紧,哥们给你扛回家。”   听见这句不算安慰的安慰,谢今越扯了扯唇角,只默默地和他碰杯。   两人什么也没说,但却默契地懂了彼此的意思。   又是两杯调酒下肚后,乔屿去了趟厕所,再回来时就见谢今越的位置已经空了,手机和外套都不在原地,看着竟像是已经走了。   他见状连忙问了bartender谢今越的去向,却听后者说他已经走了,走之前付了酒钱,甚至还多付了几千元,让乔屿想喝的话留下来继续喝。   乔屿没有留下,而是快步追到了楼下,可却四处都没有瞧见谢今越的人影,一连打了几通电话给他也没有接。   他有些头疼,希望那家伙是喝完酒后乖乖回家去了,可别喝醉了还在这大冷天里到处乱跑。   否则京市那么大,他上哪去找一只醉鬼啊。   -   祝昀伊走出秀水地铁站时,天空已然飘起了细雨,应是快要下雪了。   她于是加快脚步,想要赶在下雪前回到家里。   却在刚拐进巷弄里时,冷不防看见一道正坐在公寓门前的身影。   那人正双手抄在外套口袋里,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前的一处花池卡座上,不知已坐在那等了多久。   暖黄色的路灯兜头罩下来,像盏聚光灯般温和地落在他身上,为那道等待的身影平添了几分乖巧静谧的氛围。   祝昀伊缓缓停下了几步。   这时,那人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突然扭头朝她望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就这么在半空中遥遥地碰撞在一起。   却是沉默的对视,谁也没有开口。   又过了半晌,祝昀伊率先收回目光,抿着唇闷头往公寓大门走。   可直到她进了门,那个坐在花池上的人都没有出声喊住她,而是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天空终于飘起了细雪。   纷扬的雪花扑簌簌落下来,缓慢地在城市的每一处角落覆上一层安静的雪白。   祝昀伊坐在书桌前,抬眼看着窗外的雪景一会,总觉得这个雪夜格外孤独。   若不是她面前的电脑上放着轻缓音乐,竟蓦然有种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的茫然寂静。   隔着透明的玻璃看了会落雪,她突然心血来潮打开了窗户,想要接一片雪花在掌心,却在刚开了窗探出手臂时,注意到了正坐在楼下的人影。   祝昀伊蓦地一愣。   当她拿着把伞匆匆走出大门时,谢今越的头顶和肩膀已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暴露在空气中的脸也被冰冷的空气冻得微微泛红。   可他却像是半点也感觉不到寒冷似的,依旧固执地坐在原地,不知在等待着些什么。   祝昀伊快步走到他面前,把伞向着他的方向倾斜,为他阻挡了不断飘落下来的雪。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瞧见他这副如同自虐般坐在雪中的模样,她的语气有些急切,话音里是藏不住的关心与担忧,“天气这么冷,你为什么不回家?”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像尊雕像般静坐在花池卡座上的男人终于动了,他抬起头来,对上她蕴满着急与关怀的目光。   谢今越一顿,突然扯唇笑了一下:“伊伊是在关心我吗?”   听见这句话,祝昀伊只当他是故意用苦肉计逼迫她心软,心下于是越发气恼,忍不住刺了他一句:“不是因为你,就算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我也会这么问的。”   却见谢今越沉默一会后,又扯开嘴角温声说道:“嗯,我知道,伊伊是个善良又温柔的人。”   祝昀伊突然红了眼眶。   鼻尖蓦然强烈地酸涩起来,举着伞的那只手又把伞面朝着他的方向递了递,伪装起来的强硬在一瞬间全面瓦解。   她哑着声音开口:“为什么不回家?你一直坐在这里干什么?”   “忏悔。”   谢今越突然说道。   他抬起眼来,神色专注又认真地注视着她,一字一句轻缓地说道:“宝宝,我在忏悔。”   祝昀伊抿起了唇。   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顶上的伞面遮挡住洒落下来的飞雪和灯光,背着光的角度使得祝昀伊的面容半隐在黑暗里,谢今越什么也看不真切。   可他仍旧定定地看了她許久,随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举着伞,被冻得指节微微泛红的手。   谢今越握住了那只手。   此时在酒意的作用下,他什么也无法思考,只是记得她很怕冷,每逢秋冬手脚总是凉得像块冰,更遑论是这样的下雪夜。   他的体温高,手掌一年四季都是暖和的,他得替她暖手才行。   可也许是因为在外头待得太久,衣着又太过单薄,此刻他的双手竟比她的更冷,当被那双手牢牢地包裹时,祝昀伊只觉得手掌像被冻在冰里。   她被冰得一惊,立刻反过来攥紧了他冰凉的手,又慌忙替他抚落了头顶和肩膀上的雪花。   见他只穿了卫衣和夹克,修长的脖颈上空落落的,冷风随时可以轻易灌入,于是又飞快地取下了自己的围巾替他围上。   谢今越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动作,目光专注到透出浓重的痴迷。   又是一波酒意涌上,使得他再按耐不住想要和她亲近的本能,瞬间抛却了来之前反复提醒自己要保持距离避免再吓到她的告诫,抬起手抱住了正站在他面前的人。   他把脸埋进她的小腹,当嗅到她身上令人想念到几近发狂的气息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第49章   祝昀伊出门前只匆匆地套上一件羽绒外套,拉链甚至还来不及拉上就下楼了。   此刻她的外套半敞,当谢今越抬手抱住她,脑袋往前贴向她的小腹时,脸就这么埋进了外套里,径直贴上了她腹部处的毛衣。   柔软的小腹被那深邃立体的五官抵住,明明还隔着层层衣服,却有股仿佛与他肌肤相贴的酥麻痒意自腹部缓慢地蔓延开来。   随着他不轻不重地蹭了蹭,脆弱的小腹便如同被细致地研磨般,迫得祝昀伊背脊一颤,下意识想要后退。   下一秒,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蓦然收紧,越发将她拉向了他,她顿时怎么也后退不了了。   谢今越说:“别害怕我。”   他似是把她的颤抖和后退当成了对他的恐惧,不由放轻了圈住她的力道,哑着声音道:“昀伊,别害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听着这句带着几分乞求的话语,祝昀伊一愣,尚来不及反应,又听见他说:“要我伤害你的话,我宁愿自己去死。”   祝昀伊呼吸一颤。   他难得会说这样偏激的重话,带着一种不管不顾自毁倾向和偏执深情,使得她在听见这句话的当下心脏立时酸软得难受。   她忍不住捶了他的肩膀一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音:“你在说什么呀……”   越想越生气,她又用力地捶了他一下:“不许再说这种话,哪怕只是假设也不可以!”   谢今越仍旧牢牢地抱紧她,任由她捶打,其实她打的力道也不重,他非但不觉得疼,反倒感到非常开心。   因为这是她还在意他的证据。   谢今越扯了扯唇角,缓慢地露出一抹苍白而满足的笑容。   他把半边脸贴在她的小腹上,低声问:“嘴唇还疼不疼?那天咬伤了你的嘴唇……我很抱歉,我可能是疯了,对不起。”   “你还疼不疼?嗯?”   “……”   祝昀伊并不答话,她的手掌紧握成拳,仍停留在他的肩膀,却没有任何动作。   谢今越道:“疼就再打我一下。”   祝昀伊依然不说话也不动作。   这时谢今越突然仰起脸,拉住她的手往自己的脸上用力扇去,而在掌心触碰到他脸颊的前一秒,祝昀伊蓦地使力挣开了他的手。   随后那只雪白柔软的掌心在半空中停顿许久,最终落在他的头顶,轻缓地抚了抚他被雪花微微打湿的头发。   祝昀伊垂头注视着他,哑声道:“你喝醉了。”   她在被他抱住的当下便嗅到了他身上沉郁的酒气,浓烈的酒味几乎要压过他身上那股宁静幽远的木质调香气,也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   瞧他这副呆呆笨笨还一个劲地说胡话做糊涂事的模样,想来是喝了不少。   谢今越向来是个克制的人,饮酒大多适量,加上酒量又不错,因此她此前从未见他喝醉过。   没想到他喝醉后竟然会是这种模样。   当然也不能排除某人正在借酒装疯的可能,然而祝昀伊此刻并不想揣测太多。   她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你回家吧,我帮你叫车。”   却见谢今越摇摇头,依然固执地抱着她,道:“我没有喝醉……没有喝醉。”   祝昀伊并不相信醉鬼说的话,她正想拿出手机替他打车,可摸了一圈口袋没摸到,才发现自己刚刚出门时忘了拿手机。   于是她拍了拍谢今越的肩膀,道:“手机给我。”   “……”   谢今越抱着她一动也不动,似在装死。   祝昀伊索性直接往他身上摸,想找到他的手机,可才摸没两下,环在她腰背上的那双手臂蓦然使劲把她往下拉。   她毫无防备,下意识惊呼一声,身体重心不稳地往前栽倒,被他顺势搂进怀里抱坐在腿上。   他就像个守株待兔已久的猎人,在她摔进他怀里后立刻用力地围困住她,封死了她的退路不许她逃。   手里的伞落在了地上。   纷扬的雪花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上、身上、肩上。   祝昀伊的双手抵着谢今越的双肩,正想把他推开,忽然感觉到温热的呼吸迫近,紧贴在她的耳畔。   下一瞬,冰冷的耳垂被某种温热柔软的东西轻轻蹭过,激得她忍不住抖了抖身子,险些呻/吟出声。   反应过来后,祝昀伊立刻气恼地推了眼前的人一下,道:“谢今越!”   她正想骂他,忽然听见那道温润清朗的声音低声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伊伊。”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没等祝昀伊回答,谢今越又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哑声道:“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会改。”   “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改成你喜欢的模样好不好?”   祝昀伊始终沉默着,就像那无声落下的雪。   她久久不说话,谢今越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他们之间如此遥远。   明明身体近在咫尺,灵魂却远在天边,像隔着一道跨不去的天堑,又似相隔着整个宇宙的距离。   她离他好远好远好远。   为什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谢今越只觉得无比恐慌,可被酒精浸染得一片混沌的大脑却怎么也分析不出问题所在。   他只能语无伦次地一个劲说着:“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说你是我的小狗,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很可爱……我错了,你不是小狗,我才是,我才是你的狗。”   “还是,还是你不想去原点动画?你不喜欢的话,我们就不去了好不好?我已经回绝了原点的老板,你想留在光格子就留在光格子,我……我不会再干涉你了,真的,我保证。”   “还有那个APP……我们把它删掉好不好,我不会再要求你向我报备,不会再问你在哪里在干什么,你不喜欢我问这些的话,我就什么也不问了,我、我会克制自己的——”   祝昀伊终于忍不住说:“不是因为那些。”   谢今越一愣,他抬起头来,用力地扣着祝昀伊的肩膀,神情执着又急切地问道:“那是因为什么?你告诉我,昀伊,那是因为什么?”   “只要别离开我,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到。”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里只有她,也只能装得下她,可那炽热到仿佛能为她奉献一切的爱意却灼伤了她。   祝昀伊突然掉了眼泪。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人,嘴角缓慢地扯开一抹笑来,压着哽咽轻声说道:“今越——”   “我们就这样吧,好不好?”   归根结底是因为她实在太过痛苦。   祝昀伊真的觉得好累好累。   她疲惫又无力,实在自顾不暇,她连好好地爱自己都苦寻不到方法,又该怎么好好地爱别人呢?   而她又该怎么样、怎么能,才可以做到向他诉说她的痛苦?   ……   ……   ——我做不到。   假如我告诉你我有多么痛苦,你也会和我一起感到痛苦的,你会比我更加痛苦的。   因为我知道你很爱我,就像我也很爱你一样。   我知道你会愿意为我倾注所有,一颗心都吊在我的身上,我知道你会比我更关心我,比我更紧张我,我知道你因为担忧而承受的折磨将不会比我的痛苦更少。   可是我怎么忍心让你也承受这些呢,我怎么忍心,我不忍心。   而你的爱和关心也会灼伤我的。   我不想要我们的感情到最后只剩下漫长的相互消耗,宁愿选择这短暂的阵痛期。   归根结底是我太懦弱,太不够勇敢,我连再期待一下,再尝试一下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了。   所以就让我自私一回吧。   所以我们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好不好?   ……   ……   “不好。”谢今越说。   他在一瞬间敛下了所有的表情,只用那双幽深漆黑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   “昀伊,我说不好。”   祝昀伊眼睫一颤,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抿着唇推开了他的怀抱,从他腿上站起,又伸手往他的外套口袋探,试图找到他的手机。   谢今越没有再挣扎,他安静地坐在原地任由她动作,只是一双黑眸仍旧牢牢地钉在她身上,像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祝昀伊始终垂着眼睛没有和他对视,脸上也没有表情,看着还真有几分冷漠无情的模样。   她最后在他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找到了他的手机,孰料点亮屏幕时,面上“冷漠”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谢今越的手机锁屏画面是他们俩的合照。   这张照片是不久前才拍的,就在十月底,他22岁生日那天。   当时他们一起去了附近的城市旅游,那地方是个温泉景区,这是在景区酒店里拍的照片。   场景是酒店浴室的镜子前,两人侧对着镜子,谢今越背着祝昀伊,而她则一手抱着他的脖颈,一手拿着他的手机对着镜子拍照。   照片里的两人亲密地靠在一起,她弯着眼睛笑颜灿烂,他则看着镜子里的她,笑容温柔又宠溺。   明明是一张不会说话的照片,可那种仿佛全世界也无法横插进他们之间的亲昵感轻易便击中了观者的心。   祝昀伊指尖一颤,还来不及滑至锁屏密码页面,面容解锁功能便对着她的脸解锁了这部手机。   她已经不敢再去细看壁纸上自己的照片,只得努力无视背景,想要找到打车软件。   然而,软件还没找到,倒是一通电话先打过来了。   祝昀伊看着来电显示上的“乔屿”二字,接起了电话。   可还来不及说话,便听电话另一头的人猛然一顿输出:“哥们你是要急死我是不,我给你打了几通电话了?特么现在才接!以为留下一堆钱先走人很帅气是不?你个醉鬼在这大雪天上哪乱跑呢——”   她连忙道:“乔屿,我是祝昀伊。”   话音落下,电话另一端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对方再开口时,是几句尴尬又懊恼的干笑:“哦……哦,原来你俩在一起啊,那我就放心了,不打扰了哈,我先挂——”   “等等!能麻烦你来接他吗?”祝昀伊抿了抿唇,道:“我给你发地址。”   -   当乔屿赶到祝昀伊发来的那家便利店时,就见落地窗前坐了一对男女。   此刻那女孩子正双手托着腮,一脸忧愁地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和车辆,而她身旁那个身形比她大了一圈的男人则枕着她的肩膀,似是已然熟睡。   那个正靠在人家身上、脑袋几乎要被一条灰粉色围巾给团团裹住的家伙,赫然就是他担忧了大半个晚上的好兄弟。   看着不远处那分外温馨的一幕,乔屿脚步一顿,犹豫几秒,还是缓步向着门口走去。   坐在里头的祝昀伊瞧见了他,连忙隔着玻璃冲他挥了挥手。   乔屿很快进了便利店,来到祝昀伊面前,他看了看正靠在她肩上的谢今越,问道:“这家伙咋回事?”   祝昀伊解释道:“他喝醉了,大概没办法自己回家,所以才联系你过来接他。”   话到这里,她的脸上浮现了带着歉意的神情:“抱歉,麻烦你了。”   乔屿一顿,胡乱地摆了摆手,道:“没事没事,他今晚就是和我一起喝的酒,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跟牛饮似的喝了很多,我不过是去趟厕所出来,这家伙就不见了,我担心他出事,找了他老半天呢。”   祝昀伊闻言垂下眼睛,没有答话。   乔屿悄悄地打量了下她的表情,装作不经意地说道:“早该想到他在你这的。”   祝昀伊扯了扯唇角,轻声道:“时间不早了,越晚雪可能会下得越大,你们快点回家吧。”   乔屿见状越发肯定这两人是吵架了,估计还吵得很凶,不过见昀伊没有主动解释,他也没有多嘴,只点头应好。   “走了,兄弟。”   他弯下身子试图把谢今越架起来,孰料这家伙就跟长在椅子上似的纹丝不动,最后还是祝昀伊牵着谢今越的手才把他成功带离。   乔屿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他也喝了酒,便叫了代驾。   朝着车子走去的路上,他偏头看了眼另一侧正牵着谢今越的祝昀伊,问道:“你住这附近?需要送你回家吗?”   祝昀伊摇摇头,笑道:“不用了,我家就在旁边的巷子里,走几步就到了。”   乔屿“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幸好又走了几步便到了车前,他正要把谢今越送进车里,这人不知道又发什么酒疯,突然撞开了他,一把站在车旁三步距离的祝昀伊牢牢地抱进怀里。   他一边紧抱着她,嘴里还一边不停地说着:“不好,昀伊,我说不好……别离开我,不要,不要对我这么残忍好不好?”   听见这番话,乔屿一愣,甚至來不及思考这是什么意思,只下意识就往祝昀伊的脸上看。   随后便瞧见她眼圈通红,一副随时都会落下泪的神情。   他见状张了张嘴,胸口蓦然一阵发闷,竟莫名有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   眼见她努力想推开谢今越却推不开,乔屿连忙朝代驾使了个眼色,两人合力把谢今越从她面前架离,关进了车里。   车内的谢今越正试图开门出来,乔屿牢牢地按着车门,看向正抬手抹眼睛的祝昀伊。   他实在按耐不住疑惑和好奇心,终于忍不住问道:“冒昧问一下,你们俩到底是怎么了?吵架了?”   却听祝昀伊回道:“不是吵架,我们分手了。”   此话一出,顿时如同晴天霹雳般狠狠地砸在乔屿的脑袋上。   分手了?????    第50章   平稳行驶的轿车里是一片沉闷的死寂。   乔屿正坐在后座望着窗外发呆,脑子还在努力消化刚刚得知的消息,而在他的身旁,谢今越正仰着脑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从祝昀伊那离开后,他便一直是这个状态,不动也不说话,看起来有一点死了。   哪怕谢今越一句话也没有说,可乔屿还是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萦绕在他周身的浓烈悲伤。   眼见一向如同天之骄子般的好友此刻竟萎靡成这样,乔屿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车子抵达谢今越住的公寓后,坐在后座的两人分别从两侧下车,孰料下车时谢今越突然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幸好也跟着下车的代驾及时扶住了他。   乔屿见状连忙绕过来他们这一头,拉起谢今越的一条手臂横上肩头架住了他。   偏偏这人还不满意,一个劲地想要挣脱他自己走。   “哥们,消停点吧。”乔屿有些无奈,见他始终不配合,只好故意说道:“要是路走不稳摔伤了这张帅脸,你要怎么去见祝昀伊?”   听见关键字后,谢今越果然立刻消停,终于不再挣扎,乖乖地被乔屿架着走。   乔屿:“……”   行吧,这人现在就是个昀伊脑袋,只对和祝昀伊有关的事有反应。   虽然知道谢今越自从交了女朋友后就从外星人变成了恋爱脑,可他也没想到竟然是这种程度的恋爱脑啊!   此刻的乔屿尚不知道,更令人震撼的事情还在后头。   他一路架着谢今越进了公寓,把已经醉得有些意识模糊的家伙放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等到将人安置好后,乔屿这才把挂在臂弯里的塑料袋拿下来放在桌上。   这是祝昀伊方才交给他的,里头放了蜂蜜水、香蕉和酸奶,都是解酒的好物,且每一样她都买了双份,其中一份大概是给他的,因为知道他和今越一起喝了酒。   明知道这或许是出于礼貌和客气,又或许只是想感谢他照顾谢今越,可乔屿还是难以抑制地为这份细致和温柔感到心动。   “……”   他看着袋子里的东西,又抬目看了看沙发上的好友,胸口突然被一股饱胀而闷重的情绪充盈。   沉默片刻,乔屿强压下这份不合时宜的悸动,一手拿了一瓶蜂蜜水走向了沙发。   “越,喝点蜂蜜水解酒。”他在沙发前蹲下来,拍了拍正躺在沙发上、用一条手臂遮挡住眼睛的人,道:“喝完再睡。”   谢今越一动不动,似是没有听见。   乔屿一顿,又说了一句:“这是昀伊特地买给你的。”   话音落下,只见垂在沙发边缘的那只手指尖微微一动,修长宽大的手掌抬起来,握住了那瓶蜂蜜水。   谢今越从沙发上坐起身,拧开瓶盖,垂着眼睛缓慢地喝着蜂蜜水。   此刻他的面颊和眼尾都覆着一层被酒意浸染出的薄红,尤其是眼角的红晕更是浓重,看着像是随时都会落下泪来。   乔屿把他这副模样收入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到另一张沙发上默默地喝蜂蜜水。   一小瓶蜂蜜水很快就喝完,乔屿抬眼看向谢今越,就见他正靠坐在沙发上,拿着瓶子的手放在膝盖上,瓶里已经空了。   他就这么如同雕像般坐在那一动也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室内也被一股沉寂的悲伤团团笼罩。   最后还是乔屿看不下去,走过去拿走了他手里的空瓶子,劝道:“时间不早了,你回房休息吧。”   谢今越没有反应。   乔屿又拍了拍他,好话说尽,但某人依然一动也不动,就在他打算直接把人扛回房里时,这人终于动了。   他又躺下来蜷缩在沙发上。   乔屿:“……”   照顾醉鬼真是令人崩溃的一件事,他十分头疼,又推了沙发上的人一把:“哥们,别睡在这,你回房去,这大雪天的睡在这是想冷死不成?”   虽然室内有空调,可谢今越只穿着件外套躺在沙发上,沾了雪的衣服都没换,估计这一觉睡下去就得直接睡进医院了。   却听沙发上的人说:“冷死算了。”   乔屿:“……”   他只得捏着鼻子再度动用昀伊魔法,循循善诱道:“要是生病了怎么办?昀伊会担心的。”   谢今越沉默,再开口时,是声音很低的一句:“我要是生病了,昀伊会担心吗?”   乔屿连忙点头,道:“是啊是啊,所以为了不让她担心,你还是回——”   “那我希望我真的病了,病得越重越好。”   谢今越说,此刻他半边脸都埋在沙发的靠枕里,温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清:“让她担心我,在意我,要是能这样就好了……”   乔屿真是没招了。   眼见谢今越铁了心要睡在这里,百般劝说不得,他只得先起身把茶几上的香蕉和酸奶拿进厨房,打算收拾好之后再进卧室替他抱一床被子出来。   可当他再走出厨房时,却见原先躺在沙发上的人已不见踪影。   乔屿愣了愣,以为谢今越滚到了沙发下,连忙把灯都打开,在客厅里四处寻找他的身影。   直到目光不经意扫过那片全景落地窗,他蓦然一顿。   方才只开着盏落地灯并不显眼,直到把灯全部打开后,乔屿才注意到窗上写着字。   原以为是和工作或课业相关的笔记,直到走近以后,他才发现窗上写的竟是谢今越对于祝昀伊之所以和他提分手的全面分析和自我审判。   用白色的笔写出来的字迹几乎占据了落地窗的每一处角落,看得人不自觉背脊发毛。   乔屿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看了看内容。   字迹似是一路从左侧写到右侧,起初笔锋遒劲,一条一条详细地列出了可能的原因,又在每一个原因后头写满了分析的结果和改进的方式,逻辑缜密,充满说服力,应是在理智尚存时写的。   随后字迹逐渐潦草起来,开始出现了被反复涂改划掉的字句,内容也从理智的分析逐渐偏向情绪的宣泄和对自我的怀疑。   再到后来,就全剩下了情绪化的字眼,诸如“我恨你”、“不要离开我”、“为什么”、“我想你”、“别害怕我”,内容不断重复,字迹越发癫狂。   令人感受到最强烈的视觉震撼的是,谢今越还在窗上一角写满了昀伊的名字,既像咒文,又似祝祷,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少说也有数百个。   每一个笔触或颤抖或用力的字眼,都像是在无声诉说着对祝昀伊的爱意和想念。   乔屿失语地看着眼前的窗。   这面窗远远看着,像是一堵由文字砌成的墙,可当走近一看,才发现这是谢今越那混乱又脆弱,如同宇宙黑洞般正在崩塌的内心。   所有的痛苦、不解、自责、爱与恨,全部不加遮掩,毫无保留地展示在这面窗上。   仅仅只是看见前面的内容就令人鼻酸,而当瞧见右下角那一个又一个重复的“我错了”,乔屿突然红了眼眶。   他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猛地转过身背对了这面落地窗。   “他爹的。”   乔屿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抬起手臂胡乱地擦了擦眼睛,“这家伙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啊……该死,害得老子都要哭了。”   谢今越从来都是冷静而理智的,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他虽然脾气古怪,话少又不善表达,可在朋友们眼中一直都是绝对理性而可靠的存在。   他这人面冷心热,行动永远先于言语,看似犀利不好相处,实则相识数载以来,大家都没少受到他无声的支持和照顾,这也使得几个朋友对他都有种难以言喻的依赖。   乔屿也是如此。   在他十四岁时,乔家的生意曾因为集团高层严重的决策错误而大受打击,一度式微,直到他堂哥上位后才力挽狂澜。   在乔家落魄时,圈子里踩高捧低、落井下石的人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   乔屿自幼就是个高调的风云人物,受欢迎的同时难免惹人眼红,看不惯他的人有许多,因此他在那段时间里也遭遇过不少人明里暗里的针对。   甚至有人嘲笑他是谢今越的小弟,人谢大少爷根本不搭理他,就他一个劲的热脸贴冷屁股,活像条谄媚的狗。   乔屿为此气得半死。   然而,没等他报复回去,那些嘲笑他的人便一个个全倒了楣,后来他才辗转从颜律口中得知是谢今越的手笔。   乔屿的心情十分复杂。   哪怕他对外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可一朝从云端坠入泥地里,这股巨大而具毁灭性的落差和自卑感任谁都难以承受,更不用说他向来心高气傲。   在那样艰难的境地下,仍有人愿意支持他、维护他,本该是件令人感动的事,偏偏那个人是谢今越。   乔屿对谢今越是怀有非常强烈的竞争心态的,哪怕他视谢今越为此生最要好的朋友。   谢今越对于他来说,既是挚友,也是劲敌。   因为出身优渥又天资聪颖,对人性还有着非常敏锐的探知,世界在乔屿面前似乎没有什么想不通的道理,他很轻易就能做到许多人做不到的事情,因而也拥有着无比容易又无聊的人生。   直到遇见了谢今越,乔屿那攻无不克的人生终于迎来了此生难敌的对手。   起初他处处都想和谢今越较劲,可任凭他使出浑身解术也没办法彻底压过谢今越一头,甚至还反过来被他击败。   乔屿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简直跟个刺头似的一天到晚缠着谢今越和他竞争,偏偏他做梦也想战胜的人根本不把这份竞争当作一回事。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两人的交情日益深厚,他开始把谢今越视为好友,然而深埋在内心深处的较劲之心却从未减灭分毫。   那个年纪的少年最是心绪敏感而心高气傲,在自己最狼狈、最落魄的时候,被自己最想与之较劲也最想打败的人护住了,这实在是令自尊心大受打击的一件事。   因此得知谢今越默默教训了那些嘲笑他的人之后,乔屿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向他表达感谢,而是跑到他面前狠狠地发了疯。   具体说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大概是质问谢今越是不是也看不起他,是不是也觉得他落魄的模样很可笑,似乎还骂他眼高于顶目中无人,是个傲慢的混蛋。   说到激动之处,貌似还很丢脸地哭了,乔屿至今都对这段往事不堪回首。   至于那时的谢今越是什么反应呢?   好像也没什么反应,就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看他发疯,等到他终于消停后才开口:“说完了?说完就走吧。”   见他起身朝房外走去,乔屿呆呆地问:“去哪啊?”   “去蹭饭,我姑姑说要请你哥吃饭。”   谢今越一边说一边回头,在瞧见他满脸的鼻涕和眼泪后,竟然很可恶地露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道:“好丑,去把脸擦一擦,小心吓到别人。”   乔屿仍傻站在原地,谢今越见状似是不耐烦了,挑着眉抛出一句:“不走吗?小弟。”   这声“小弟”终于把乔屿的神智全拉回来了,下意识骂了句:“去你爹……他爹的小弟,老子才不是你小弟!”   他胡乱地抬起手臂擦了擦脸,率先越过谢今越往外走,而后者则安静地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同行。   直到上车前,他才压低声音十分别扭地朝着谢今越说了句蚂蚁才能听见的“谢谢”。   谢今越没有回应,似是没有听见。   乔屿知道他其实听见了,只是为了照顾他可怜的自尊心才装作没有听到。   谢今越就是这样一个强大而傲慢,但又温柔而细腻的人,乔屿想,哪怕世界崩毁,他估计也永远会是这副冷淡且平静的模样。   这样的人本该一辈子身处云端受人仰望,为何却为爱而坠入深渊,成了这副脆弱可怜又癫狂的模样?   乔屿实在看得不忍又难受。   离开客厅后,他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最后终于在次卧的床上找到了人。   谢今越把外套脱下来了,似是还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此刻他正躺在床上安睡,身上裹着一件淡粉色的被子,脑袋旁则团着条灰粉色的围巾。   这模样看着实属有些滑稽,只因那件印着小花、已然有些微褪色的粉色小被子实在和他本人太不搭,看着并不像是他的东西。   至于是谁的,不言而喻。   眼见好友如同一只受伤的困兽般蜷缩在被子中,睡颜安稳,仿佛只有被带着那人气息的物品团团包裹才能睡着,乔屿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后,他烦躁地抹了把脸,心道这两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啊?   就不能好好地在一起吗!   正感到有些抓狂时,乔屿突然想起了昀伊的心理疾病,于是再度安静下来。   他不确定两人之所以分手是否与此有关,只觉得老天大概是想折磨他,否则为什么要让他分别知道这些事情。   分手的是两个人,结果为此而感到痛苦的却是三个人,乔屿真是连上吊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真是要疯了。   -   进入到十二月中旬后,京市已处处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模样。   因为邻近圣诞节,有不少商家为营造节日氛围,精心布置了圣诞装饰,部分街头上也有灯串和圣诞树装置,为这寒冷的冬天带来了温暖缤纷的热闹。   祝昀伊在圣诞节前一周收到了某个人约她见面吃饭的邀请。   谢嘉希:「昀伊姐姐这个周末有空吗!我从澳洲回来啦,还给你带了礼物哟~」   谢嘉希:「我们找一天出来吃饭逛街吧,不带我二哥但花他的钱嘻嘻。」   谢嘉希——谢今越的表妹,去年的这个时候她曾独自来到京市旅游,当时昀伊作为地陪带着她玩了好几天,两人也因此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即便嘉希回了澳洲后她们依然时不时会联系。   此刻看着她的邀请,祝昀伊有些犹豫。   谢嘉希似乎还不知道她和谢今越分手的事,照理来说,既然他们已经分手,应该也得和对方的家人划清界线才是。   可见谢嘉希十分欢快地给她发来礼物的照片,言语间又似对这次见面感到十分期待的模样,祝昀伊实在不忍心拒绝,便想着见面后再告诉她这件事也好。   于是她也精心为谢嘉希准备了一份圣诞礼物,在周六的下午前去赴约。    第51章   祝昀伊和谢嘉希约在一家漂亮的法式brunch。   抵达时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她便又拿出平板画画。   她近期要画的稿子很多,除了自己经营的插画账号外,还在平台上接了一些稿件,每天睁开眼睛就是画,忙碌得似乎都没有时间抑郁了。   除了画稿子,筹制毕设,还得努力准备来年申请东艺大要用的作品集和研究计划。   日本研究所的学制与国内不同,每年的入学时间多半在春季,祝昀伊若是成功申请上学校,最快也得等到后年春季才能入学。   虽然还有一段时间,但申请前期的准备工作很多,因此她从现在就开始筹备了。   她计划在寒假结束前完成作品集和研究计划书初稿,并在来年的四到六月前往日本进行研究室访问,再根据访问反馈修改申请资料,接着就是本科毕业,正常走研究所出愿流程。   至于本科毕业后至研究所入学的那段时间,祝昀伊打算回烟川去,她想着,既然妈妈希望她大学毕业后回老家,那她就回老家去,然而要在老家待多久就是另一件事了。   反正她确实听妈妈的话回老家了不是吗?   祝昀伊并不打算在确定录取前告诉家人自己想要去留学的事。   虽然她确实渴望能得到家人的支持,可如果长期的沟通和说服依然只换来了不被理解,那她还不如先斩后奏,甚至是先斩不奏。   就像申请大学时,妈妈希望她去烟川美院,可她其实连烟美的入学考试都没参加,且还孤注一掷申请了华大美院,就是一个先例。   不过那毕竟太过冒险了,所以祝昀伊这次给自己准备了几个备选。   她的第一志愿是东京艺术大学,除此之外也会准备武藏野和多摩美术大学的申请。   祝昀伊抬眼望向窗外,此时外头正下着鹅毛大雪,但有一缕阳光破开了厚重的云底,恰好斜射在她所处的落地窗外,美得不可思议。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太阳雪出神。   直到听见一道甜美的声音喊了她的名字,她才匆匆回神,看向了正灿笑着朝自己走来的女子。   来人是个身形窈窕高挑的女孩子,她一身美拉德色系的毛呢外套、针织开衫和短裙,底下则是白色及膝长袜和一双焦糖棕色的靴子,头上还带着顶扎染流苏冷帽。   帽檐底下柔顺的乌直长发披散在肩背,公主切的发型衬得那张本就小巧精致的脸越发秀丽。   只见她一手提着包,另一手不停地朝着祝昀伊挥手,漂亮潋滟的丹凤眼蕴满了笑意。   当她快步而来时,所过之处仿佛漾开了一股明媚而甜美的氛围。   祝昀伊一见了她便忍不住笑起来:“嘉希。”   “昀伊姐姐!”谢嘉希很快来到她的面前,亲昵地抱住她蹭了蹭,“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   谢嘉希虽然只小了祝昀伊一岁,可她一向是活泼开朗又爱撒娇的性格,又总是喜欢甜甜地喊她姐姐,因此昀伊也把她当成了自家小妹般亲近照顾。   “我很好。”祝昀伊笑着回抱住她,问道:“嘉希是回国过圣诞假期?”   谢嘉希点点头,道:“是啊,我们学校从上周开始放假,一放假我就回国了,不过我先去了港城,前几天才到的京市,因为爷爷最近住在京市来着……说起来京市好冷啊,我被冷得都要发疯啦!”   她如今正在澳洲新南威尔士大学攻读会计与金融专业,学校一年有三个学期,如今第三个学期结束,开始放暑假,假期会一直持续到明年二月才结束,正好和春节重叠。   祝昀伊被她浮夸的语气逗笑,又看了眼她的裙子,道:“怕冷还穿短裙。”   谢嘉希闻言提起裙摆向她展示了下穿搭,眨眨眼睛道:“不漂亮,毋宁死。”   话刚说完,她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祝昀伊见状连忙取下自己的围巾给她遮腿,又得到后者一个小动物般的亲昵蹭蹭。   虽然餐厅内开着空调,可她们的位置在窗边,还是比其他位置冷上一些,祝昀伊本想换个远离窗户的位置,谢嘉希却坚持要坐在这里,理由是窗边比较漂亮。   祝昀伊只得无奈地应了。   两人在位置上坐下来,点餐时,谢嘉希表示自己刚从谢今越那得到了一大笔道歉费,她们今天的一切花费都可以用这笔钱,要是不够的话她再去和她二哥勒索……讨要一些。   祝昀伊闻言好奇地问:“道歉费?”   谢嘉希点头,一说起这件事她又来气,忍不住和昀伊抱怨:“我不是才刚从港城过来吗?到京市那天,本来爷爷叫了二哥来接我,之后要一起去他那吃饭,可我在机场等了半天都不见二哥的人影,打电话也没人接,和爷爷说了他才又叫了程叔来接我。”   “我还以为二哥出了什么事,结果昀伊姐你猜怎么着!他那天根本就没出门,在他自己的公寓待着呢,爷爷知道后臭骂了他一顿。”   祝昀伊闻言沉默了下,这才浅笑着问:“所以道歉费就是这么来的?”   谢嘉希眨眨眼睛道:“是啊,其实我只是故意找他闹一下,没想到他竟然很爽快地给了,甚至都没白眼我,真是稀奇。”   她比了个“二十”的手势,“他给了这个数呢。”   祝昀伊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笑了一下。   谢嘉希并没有注意到异样,她双手托着腮,兀自吐槽道:“我二哥那人也真是,帅是长得很帅,就是脾气太古怪了,要不是遇见了昀伊姐,我看他就是个注孤身的命。”   当初得知谢今越交了女朋友时,她和大哥都震惊得不行,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拿下这个脾气古怪的家伙。   而在见到祝昀伊之后,这份震惊很快就变成了了然,只因昀伊实在是个太过美好的女孩子,谢今越会为此沦陷完全不奇怪。   ……不只是沦陷了,根本就是完全变成了脑子里只有女朋友的恋爱脑了!   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和祝昀伊无论怎么偷偷约好两个人自己去玩,最后却总是演变成三个人的行程,谢嘉希便一阵无语。   思及此,她不由问道:“说起来,二哥不知道我今天约了你出来吧?”   祝昀伊抿了抿唇,正想告诉她其实他们已经分手,服务员却正好送了餐点过来。   她只得止住话头,等待对方把餐点送完。   然而餐点全部送上桌后,谢嘉希又忙着拍食物拍昀伊拍自己,拍完后又一边吃一边和她吐槽前阵子在悉尼吃到的难吃brunch是如何惊人的难吃,已然忘了方才的话题。   她是个话痨的性子,思维又极其跳跃,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两人天南地北地聊了一圈,祝昀伊迟迟没找到时机告诉她分手的事。   此刻谢嘉希正在和祝昀伊分享大表哥谢承晔的相亲事迹。   她说她这位大哥也是个神人,家里帮他安排的相亲他是一个都没相中,但却借机和这些相亲对象的家里谈成了一笔又一笔的生意,惹得几个长辈们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谢嘉希说:“我听说和他相亲过的女孩子似乎都对他挺满意的,可惜他就顾着谈生意了。”   “我大哥都三十一岁了,感情史一片空白,你说他明明条件这么好,到底是咋想的呢?”   祝昀伊想起之前曾见过谢承晔一面,他和谢今越虽是亲兄弟,但两人长得并不是非常相像,谢承晔是轮廓更为温和清俊的样貌,气质也十分儒雅端方,举手投足间令人如沐春风。   单纯以外表和气质来说,他确实是许多女性的理想型,更不用说本人的性格和能力也很好。   “可能是缘分还在后头,你就别担心了。”祝昀伊笑道,“倒是嘉希你呢,在澳洲有没有遇见喜欢的人?”   一听见这句话,谢嘉希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羞涩腼腆的表情。   她不好意思道:“我有喜欢的人,不过不是在澳洲遇见的,而是从小就认识的哥哥。”   祝昀伊眨眨眼睛:“哥哥?”   “嗯,他大了我几岁,是我大哥的朋友,不过大哥不知道我喜欢人家……我二哥倒是知道,但他并不赞成,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反对。”   祝昀伊问:“为什么?”   谢嘉希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抽了抽嘴角:“他嫌人家年纪大,明明那人和大哥一个年纪呢,哪有多老,没想到二哥年纪轻轻的思想竟然那么迂腐。”   和谢承晔一个年纪,那就是和谢嘉希差了十岁,那确实是差得不少。   祝昀伊觉得谢今越大概不是迂腐,只是出于爱护妹妹的心才会这么说。   他虽然看着对人挑剔又冷淡,可其实是个非常重感情的人,对待身边的人十分维护。   想起谢今越,心头突然一阵苦涩,祝昀伊垂下眼睛,忍不住苦笑了下。   她很快整理好表情,转移了话题:“那个人喜欢你吗?”   话音落下,就见谢嘉希耸拉下脑袋,闷声说道:“不喜欢……他只当我是小妹妹。”   祝昀伊却并不意外,依照她对谢今越的了解,如果嘉希和喜欢的人两情相悦,他应该不至于因为对方的年纪而极其反对。   既然反对,估计是对方的人品有问题,又或者那是嘉希怎么也追不到的人。   可她还是配合地做出诧异的表情,表示洗耳恭听。   对上昀伊那双温柔澄澈的眼睛,谢嘉希鼻子一酸,忍不住和她分享起自己的少女心事。   “说来不怕被昀伊姐笑,我是为了他才去澳洲留学的,因为他当时在澳洲读博士,所以在选择学校时,我放弃了家里替我安排的英国学校,改去了澳洲。”   “没想到我才刚入学不久,他就毕业回国了……”谢嘉希双手托腮,垂头丧气道:“而我之所以每回假期都到京市来,也是因为那个人在京市。”   “二哥总说我是傻子,昀伊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呀?”   祝昀伊闻言思索了下,突然问道:“嘉希,那你后悔去澳洲吗?又或者后悔为了喜欢的人做出的这一切?”   谢嘉希想了想,又摇摇头:“不后悔。”   虽然她的心意暂时还得不到回报,但至少在做这些旁人看来十分“莽撞”的事情时,她的内心情绪是十分澎拜而炽热的。   祝昀伊弯起眼睛:“我是这么想的,只要不后悔就是好的决定。”   谢嘉希好奇地问:“那如果后悔了呢?”   祝昀伊一顿,迟疑了几秒后才缓声回答:“那就带着这份后悔继续往前走,至少你在做决定时遵从了本心。”   谢嘉希愣了下,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此刻的昀伊看起来似乎有些伤心。   正想着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时,冷不防听见她说了一句:“其实我和谢今越已经分手了。”   谢嘉希一呆。   因为实在太过晴天霹雳,她一连呆滞了许久才终于反应过来,身子猛然往前:“我的耳朵好像有问题……昀伊姐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祝昀伊于是又重复了一次:“我和谢今越分手了。”   “你说你和谢今越怎么了?”   “分手了。”   “和谁分手了?”   “谢今越。”   “谢今越是谁?”   “你二哥。”   “你和我二哥怎么了?”   “……”   祝昀伊停顿几秒,一字一句重复道:“我和谢今越——也就是你二哥,已经分手了。”   “!!!”   谢嘉希蓦地倒吸了一口气,惊呆了。   祝昀伊见状一脸歉意地看着她,道:“抱歉嘉希,现在才告诉你。”   “……”   谢嘉希维持着张大嘴巴的表情,呆坐在原地。   等到昀伊去了厕所后,她才终于从这种“因为太过震惊导致脑子当机”的状态回过神来,连忙拿起手机给谢今越发消息。   谢嘉希:「二哥二哥二哥二哥二哥!」   谢嘉希:「二哥二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你!」   谢嘉希:「理我啊二哥!理理我理理我!」   谢嘉希拼命打字,短短几秒间便一连刷了数十则消息,见他始终不回,又用表情包疯狂地轰炸他。   谢今越依然没有回复。   谢嘉希一咬牙,索性直接问道:「你和昀伊姐姐分手了?」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后的五秒内,另一头飞快地跳出了回应。   谢今越:「在哪。」   谢今越:「你们。」   看见这两条消息后,谢嘉希手一抖,险些没拿住手机。   她抬头朝厕所的方向张望了下,见昀伊还没回来,连忙抓紧时间回应道:「我和昀伊姐姐现在没在一起,我就是……听说的!」   谢今越懒得和她废话,直接给她转了十万人民币。   谢嘉希瞪大眼睛,双手又是一抖,但还是坚持道:「我们真的没在一起!」   谢今越又转了二十万。   谢嘉希继续死撑:「你别转了真的没在一起!」   然后又收到了五十万。   谢嘉希本该趁此良机狠狠地敲她二哥一笔竹杠,但见他这副不言不语只一味透过转账来获知昀伊定位的疯劲,她有些被吓到了,良心甚至感到有些不安。   一直到转账金额已经累积至惊人的五百万时,祝昀伊恰好从厕所回来了。   谢嘉希见状牙一咬,心一横,飞快在手机上打字:「好吧我们是在一起但我不会告诉你我们在哪的昀伊姐姐现在可能不想见到你我不会背叛她呜呜!」   发完了这则消息,她便把手机塞进了包里,打算眼不见为净。   然而,半小时后,她也去了趟厕所,却在回到座位的路上,恰好撞见正从餐厅门口走进来的谢今越。   看着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此的人,谢嘉希不由瞪大眼睛,险些咬到了舌头:“二、二哥?”   谢今越只看了她一眼,便又抬目往餐厅内扫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在窗边的那道身影上。   他盯着那人看了许久,幽沉深邃的黑眸里盈满了炽热的执着,看得谢嘉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眼见他作势要往祝昀伊的方向走去,谢嘉希连忙扑过去拉住了他:“你、你想干嘛,就说了昀伊姐姐可能不想见到你!”   谢今越扯了扯唇角,道:“你别管。”   他试图挣开妹妹的手朝着昀伊而去,谢嘉希却死命拉住他,急声道:“你现在过去的话,昀伊姐姐肯定会以为是我喊你过来的,要是以后她连我也不想见了怎么办!”   谢今越闻言脚步一顿。   这时谢嘉希又压低声音喊了他一声:“二哥,你冷静点!”   话音落下,就见面前的男人微微低下脑袋,面上露出了一个挣扎的表情。   她甚至觉得一向高高在上的二哥此刻看起来有几分委屈和伤心。   谢嘉希抿了抿唇,用力抓在他臂上的手稍稍松开了些许,安抚地拍了拍他。   谢今越很快就从情绪里脱离,他看了眼身旁的表妹,问道:“你的手机呢?”   这话题转得太快,谢嘉希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答:“在、在包里。”   谢今越道:“拿出来,待会注意看我给你发的消息。”   谢嘉希闻言缩了缩脖子,问道:“你想做什么?”   谢今越没有解释,只是语声冷淡道:“别问那么多,照做就是了。”   谢嘉希:“……”   她平生最怕谢今越的冷脸,这是出于天然的血脉压制,不可违抗,因此哪怕内心再不情愿,也只得乖乖照做。   于是她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回到位置上,随后便看见谢今越被服务员领到了祝昀伊身后那桌,恰好与她背对着背,彼此相聚不到一公尺的距离。   我的天,这位哥究竟想干嘛呀!   谢嘉希战战兢兢,一边和祝昀伊说话,一边还得分神注意谢今越那边的动静,坐立难安说的就是此刻的她。   就在这时,她突然看见背对着昀伊的谢今越转过身来,拿起手机朝着她一晃。   谢嘉希呆了几秒,连忙低头看了眼正放在膝盖上的手机,就见谢今越给她发了则消息。   谢今越:「问她,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第52章   短短的一句话里暗藏着巨大的信息量。   谢嘉希没想到自家二哥竟然是被甩的那个,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比合理,毕竟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是他甩的昀伊姐。   但是问昀伊姐为什么要和他分手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是断崖式提了分手,没有告诉他理由?   谢嘉希总觉得祝昀伊不是这样的人,可她也很好奇为什么,因此斟酌了一会后,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昀伊姐,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和我二哥分手呀?”   祝昀伊闻言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谢嘉希见她垂下眼睛,露出了一个沉默而苍白的表情,连忙摆着手道:“啊,不想说也没有关系的!”   谢今越:「让她说。」   谢嘉希扫了眼手机,又战战兢兢地看向坐在她对面的祝昀伊。   正播放着轻缓音乐的餐厅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下来,透着一股紧绷而沉重的死寂,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等待着她的回应。   片刻后,祝昀伊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得体的浅笑,道:“大概是因为,性格不合适吧。”   说完,她又垂下眼睛,拿起桌上的热奶茶抿了一口。   谢嘉希一愣,没想到竟会是这么官方的理由,听起来十分合理又体面,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逃避和敷衍。   谢今越只觉得荒谬无比。   谢今越:「骗子。」   谢今越:「以为这么说我就会相信吗?」   谢今越:「骗子,骗子,大骗子。」   谢今越:「有本事提分手,没本事告诉我真正的理由吗?」   谢今越:「骗子,大骗子!」   看着在聊天窗里发疯的人,谢嘉希十分无语,心道这位哥跟她说干嘛?自己去和昀伊姐说啊!   她并没有对这个分手理由多做评价,只讪讪道:“我二哥的脾气是挺糟糕的……”   却见祝昀伊摇摇头,低声说:“是我的问题。”   谢嘉希看着她面上稍显勉强的笑容,正想说点安慰的话,忽然又听见她说:“对了嘉希,我刚好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谢嘉希连忙道:“昀伊姐姐你说。”   祝昀伊抿了抿唇,表情有些纠结,看着像是为某事感到十分为难的模样,惹得谢嘉希越发好奇。   只见祝昀伊犹豫了好一会后,终于语声轻缓地开口:“嗯……是这样的,我和谢今越交往期间,他陆陆续续给了我不少钱,累积起来的总金额挺大的。”   “现在我们分手了,我就想着要把这笔钱还给他,但是这笔钱的数额实在太大了,已经超过了我的银行卡每年能够转账的上限,所以我想问你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方法能把这笔钱转给他。”   谢嘉希闻言愣了愣,待听清昀伊都说了些什么后,她忍不住张大嘴巴,惊呆了。   呆滞几秒,她下意识垂头扫了眼膝盖上的手机,果不其然看见一只已经气得要爆炸的二哥。   谢今越:「。」   谢今越:「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谢今越:「不要我的人,现在连我的钱也不要了?」   谢今越:「好,真是好的很。」   谢今越:「……」   谢今越:「为什么不要我的钱?为什么?既然狠心提分手,为什么不再狠心一点,有本事就带着我的钱远走高飞!为什么不要我的钱,为什么不干脆把我的钱全都骗走,她是不是看不起我!是不是!」   谢嘉希:「哥你冷静点,我帮你问问。」   于是谢嘉希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硬着头皮问道:“昀伊姐,你说的很大的数额是多少呀?”   祝昀伊答:“大概有730万左右。”   过去谢今越每次给她转帐大多是5200、13140这样的数额,有时一个月能转十数次,少则也有七八次,更不用提各种节假日、纪念日或他心血来潮时的大笔转账,两年累积下来,竟已是如此可观的数字。   谢嘉希心道这也不是多么夸张的金额呀。   谢家在给予孩子可自由支配的金钱这方面很大方,又自小培养他们理财和投资的能力,不提股份,单论手上能够随时动用的现金流,别说是谢承晔和谢今越了,就连谢嘉希名下的都非常可观。   她甚至觉得依照二哥的性格,700多万还算是给少了呢,毕竟这对于他来说大概不过是九牛一毛。   谢嘉希自然没想到之所以只有700多万是因为昀伊百般拦着,她对祝昀伊决定返还这笔钱感到十分不解,于是便好奇地问了她原因。   却听祝昀伊说:“我不想欠他,而且这些钱对我来说实在太过庞大,要是留下来的话我会有心理负担的。”   谢嘉希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她觉得自家二哥这下真的要完蛋了,人家这分明是要和他彻底两清的节奏啊!   一看手机聊天窗,对面果然已经沉默,也不知道是不是破防了。   谢嘉希更头疼了,她有些迟疑地说:“但我觉得我二哥不会收,他甚至还可能又立刻把钱转回来……”   祝昀伊闻言一愣,她想了想,按照谢今越的性格,确实有可能在她把钱还给他后又很幼稚地转回来。   如果真是这样,她也许得耗费很大的心力与他周旋。   谢嘉希见她露出忧愁的表情,连忙再接再厉道:“而且昀伊姐你想,如果你的账户等级不高,突然间的大额转账肯定会受到银行方的高度重视,甚至会有被视作洗钱的风险,就此衍生出很多麻烦不说,要是账户因此被封那可就糟糕了。”   祝昀伊沉默下来,这也是她很担心的其中一项问题。   谢嘉希绞尽脑汁,努力说服道:“昀伊姐姐,我二哥既然给了你这些钱,必然不会再向你讨还,他不是这种人,而且这些钱……这些钱其实就像是亲吻和拥抱,也是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只不过是用物质来呈现而已,所以你不需要有负担。”   “爱一个人时不就是这样吗?总想着要为对方付出,想给予对方一点什么,之所以给的是钱,是因为钱是我们拥有的最多的东西,但其实它在本质上和其他爱的表达方式是一样的。”   见昀伊面露怔忪,谢嘉希继续解释道:“我二哥这人很别扭,他不太擅长说出真心话,向他人表达什么时多半是以行动表示,比如我知道他其实对于那天没来接我,让我在机场等了很久这件事感到很抱歉,可他事后也没有在言语上向我道歉,而是默默地给我转了笔道歉费。”   “钱只是他表达真心的媒介,如果你真的把钱还回来了,我觉得……在某方面来说其实是否定了他的真心。”   “……”   祝昀伊呼吸一滞,忽而有片刻的失神。   谢嘉希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和她说这些合不合适,于是她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看法,如果昀伊姐姐最后还是决定把钱还给我二哥,我会努力帮你想办法的!”   祝昀伊沉默了很久。   就在谢嘉希想着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时,终于听见她开口:“嘉希,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有关这件事情,我会再好好想想的。”   看着祝昀伊脸上真切的笑容,像是想通了什么,谢嘉希不由松了一口气。   低头看了眼手机,只见谢今越又给她转了二十万,并注明是感谢费。   谢嘉希:“……”   她觉得这位哥哥真得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了!   他都和人家交往了两年,给人转了几百万的钱了,结果人家女孩子竟然还对此感到很有负担,他当初到底是怎么给的?   该不会在昀伊姐姐表示有负担的时候,他就只是让人家收下,甚至不收下还会生气吧?   如果真是这样,难怪他会被甩!   谢嘉希和祝昀伊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多,但也知道她是待人友好大方,乐于付出的性格。   去年的这个时候,谢嘉希孤身到京市旅游,本来想让谢今越带她去玩,没想到这人竟然拒绝了,只随意找了个地陪来打发她。   就在她满心悲苦地想着自己是不被哥哥疼爱的小可怜时,祝昀伊如同天使般降临,带着她那讨债鬼似的二哥来陪伴她了。   她温柔又有耐心,细心地安排了很多有趣的行程不说,还陪着她走遍了所有想去的景点,就连被她拉着去游乐园疯玩了一圈都没有丝毫不耐,不像她那个只会摆臭脸和付钱的哥哥。   谢嘉希玩得很尽兴,为表达对昀伊的喜欢和感谢,离开京市前她特意带着昀伊去了她常去的奢牌门店,想买点东西送给她。   可祝昀伊却拒绝了,只笑着收下了她从澳洲和港城带来的伴手礼,而后转头又给她买了附近有名的奶茶和甜点。   谢嘉希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因为实在不解,她便好奇地跑去问了妈妈。   谢景懿听闻后笑着说道:“她不愿意收下这份礼物,是因为她之所以陪你玩、照顾你,不是为了从你这里换取什么,而是因为喜欢你或者出于爱屋及乌的心情。”   谢嘉希不太明白:“可是她收下了伴手礼呀,这有什么区别吗?”   谢景懿道:“嘉希,你或许会觉得名牌包只是一份小心意,可对于那个女孩子来说却可能是份太过贵重的礼物,在她的认定下,这个礼物的价值已经超过了她给予你的这些,有时候价值的不对等,会使得温暖的情分变成冰冷的交易。”   “她带你去玩是情分,收下你给的伴手礼也是情分,可名牌包却不是,你明白吗?”   谢嘉希懵懵懂懂,还是不太明白。   谢景懿摸着她的脑袋,温声解释道:“有些人天生会注重关系中的对等,他们喜欢付出,却又害怕从他人身上获得太多会亏欠他人,因此不停地偿还,有时候为了不偿还,就会拒绝接受。”   “这可能是出于她的教养和分寸,又或者是天生的性格使然,无论如何,如果你不能让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给的一切,那么就要选择能够让她感到舒服的给予方式。”   谢嘉希恍然大悟,好像有些懂了。   这时谢景懿顿了下,突然问道:“她在你二哥面前也是这样?”   谢嘉希眨眨眼睛,答道:“我不太确定他们私下的相处方式,不过在一起的这几天,二哥时不时就会想买点东西给昀伊姐,但昀伊姐经常会拒绝,可您也知道二哥的性子……所以我常常看见昀伊姐露出无奈的表情。”   谢景懿闻言沉默几秒,突然笑了一声,语气揶揄道:“你二哥迟早要完。”   当时的谢嘉希并不明白妈妈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现在终于懂了。   他这可不就是完了吗!   -   吃完了brunch,祝昀伊和谢嘉希交换了圣诞礼物。   原以为今天的见面就到这里了,没想到谢嘉希又约了她一起去逛街,并表示:“虽然你和我二哥分手了,但我今天本来就是以‘朋友’的身份约你见面的呀,陪陪难得从澳洲回来的朋友去玩吧。”   听见她这么说,祝昀伊实在无法拒绝。   谢嘉希并没有带着昀伊去商场,而是拉着她去了京市当地的几个圣诞市集。   虽然京市因为管得严,远没有梓城或港城那般圣诞氛围浓厚,但市中心还是有几个大使馆和异国商家举办的圣诞市集。   恰好今天是圣诞节前的周末,下午雪又停了,天气不错,因此市集里的人潮不少。   谢嘉希可谓是吃喝玩乐方面的天才,性格又开朗活泼,祝昀伊和她待在一起一下午,竟好几次被她逗得忍不住捧腹大笑,长期像是被绵绵阴雨笼罩的心情好像也因此明媚了些许。   逛了一圈市集,腰和腿都有些酸了,谢嘉希于是又约了祝昀伊去做SPA。   等到做完SPA,差不多也到了晚饭时间,谢嘉希便邀请祝昀伊共进晚餐,并带着她去了诚王府附近一家位在胡同里的fine dining。   谢嘉希表示,有个很大方的朋友恰好赠送了她这家餐厅的招待券,不用白不用,所以今天的晚饭由她请客。   看着谢嘉希极力伪装灿烂,欲盖弥彰地不停向她解释这位大方的朋友人有多好,祝昀伊垂了垂眼睛,扯着唇角道:“嗯,那就谢谢嘉希和你这位大方的……朋友了。”   谢嘉希没有注意到她话里的异样,只悄悄松了口气,并弯着眼睛问她想吃什么。   祝昀伊看了看菜单,十分迅速地点好了餐,又在谢嘉希犹豫着主餐要吃鸭胸还是羊排时,温声建议道:“他们家的鸭胸是低温慢煮后煎香的做法,搭配桂花橙汁酱,味道很好又挺特别,相较之下羊排就比较普通。”   于是谢嘉希果断选了鸭胸,后又犹豫起主食要选松露炖饭还是海胆意面,昀伊推荐了意面。   等到点完了餐,谢嘉希终于意识到不对,不由问道:“昀伊姐姐,你之前来过这家店吗?”   祝昀伊应了一声:“和谢今越来过几次,算是我们一起去过的餐厅里,我最喜欢的餐厅之一。”   谢嘉希哈哈一笑:“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二哥非要她带人来这呢!   思及此,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祝昀伊身后不远处僻静的一桌,心道这人都跟了一天了,不累吗?他不累她都累了!   原以为晚饭过后,今天的行程就要结束了,没想到这位哥竟然又让她带着人去高空酒吧玩。   谢嘉希:「你不如直接让我邀请她来住我们家算了!」   谢今越:「她不会同意,不过你倒是可以邀请她陪你去住酒店。」   谢嘉希:「敢情那句话还给了你灵感了?哥你别走火入魔了,人家有家不回,去住什么酒店啊!」   赶在谢今越回应前,谢嘉希连忙道:「你不许再给我转钱了!你给我转再多钱我也不从!」   谢今越见状深深地蹙起眉,眼见利诱不成,他正想再威逼妹妹一把,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桌旁站了个人。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冷不防对上了祝昀伊那双小鹿般圆润清澈的眼睛。   谢今越:“……”   不远处的谢嘉希:“!!!”   刚去了趟厕所回来的祝昀伊正站在桌边,垂头看着眼前面色僵硬的男人,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今越僵滞几秒,缓缓放下手机,故作镇定地回道:“……吃饭。”   祝昀伊扫了眼他面前空空如也的桌子,“饭呢?”   “……”   谢今越沉默。   本想回答他吃完了,然而此刻桌上无论餐具还是杯子都崭新如初,就连桌巾也没有丝毫皱痕,一看就知道今晚根本没有人在这个位置用餐过。   祝昀伊眉头微蹙,道:“这里是餐厅,你既然不吃饭,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   谢今越默了几秒,用很轻的声音说:“我花了钱,不是平白无故坐在这。”   祝昀伊闻言眉头却蹙得更深,“花了钱占了位置但是不吃饭,这样还不算是平白无故吗?”   谢今越一向言语犀利,此刻却难得无力反驳,他还能说些什么,难道要说自己是花钱来当跟踪狂的吗?   哑然几秒,他难堪地垂下眼睛,突然赌气般闷声说了一句:“你管我。”   没等她回应,他又继续闷着一股气道:“我有钱,我就喜欢花钱坐在这里不吃饭只看风——”   “谢今越。”   祝昀伊声音微沉,喊了他的名字。   谢今越话音一顿,像是正呲牙咧嘴时听见主人喊了自己的大猫,在一瞬间收起了所有可能会伤到人的爪牙。   他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却听祝昀伊说:“不许再为难嘉希。”   她这句话听着,明显是知道他今天靠着刁难妹妹跟了她们一路。   可谢今越此刻满脑子想的却並非是她什么时候发现的,而是她竟然选择维护谢嘉希而不是他。   可他也没有质问什么,只是又应了一声:“嗯。”   祝昀伊看着他抿着唇极力伪装淡定,实则透出几分郁闷又委屈的模样,垂在大腿两侧的手指不由缓慢地收紧。   她本应该狠心一点直接把他赶走的,可在理智彻底支配身体前,身体却先一步动作了。   于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问道:“你今天一整天吃过任何东西吗?”   谢今越其实吃了早饭,但也仅此而已,于是他心安理得地答道:“没有。”   下一秒,便听见昀伊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跟我过来。”   谢今越闻言就像是收到了指令的机器人般,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跟在她身后走向了她和谢嘉希所在的那一桌。   谢嘉希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自家背后灵一般的二哥被心软的神领了过来,“神”不仅给他安排了位置,还吩咐人再送一份餐食过来。   祝昀伊和谢今越是这家餐厅的熟客,听闻这个要求,经理和主厨自然无所不应。   其实他们也觉得谢今越花了钱却不吃饭只是坐在这很是诡异来着   谢嘉希却觉得这人即便乖乖地坐在这里吃饭也还是很诡异啊!   此刻谢今越就坐在她的身侧安静地吃着饭,他用餐的姿势十分优雅,动作也很是行云流水,看着颇为赏心悦目。   唯一让人感到无比诡异的是他那一双眼睛始终紧盯着坐在对面的祝昀伊,目光就像是黏死在她身上,一瞬也不愿意移开。   他就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又像是深怕移开目光后昀伊就会走,因此一边吃饭一边片刻不落地盯着人家瞧。   这副仿佛要用眼神舔人的模样看得谢嘉希一阵毛骨悚然,总觉得自家二哥这一朝失恋好像病得不轻。   没想到被看的人竟还能面色如常地和她说话,谢嘉希不由在内心赞叹了下昀伊这强大的心态。   其实祝昀伊并没有她想的那么淡定,被人这么牢牢地盯住不放,任谁都会感到万分不自在。   实在受不了时,她终于忍不住瞪了谢今越一眼:“认真吃饭,不许再看我,否则我现在就走。”   某人果然立刻低头吃饭,再不敢看她。   谢嘉希在旁看得啧啧称奇,总觉得这场面堪比驯犬师成功驯服比格。   她哥是那只比格。   -   走出餐厅时,外头又隐隐飘起了雪。   谢今越赶在祝昀伊开口前先一步说道:“我送你回家。”   当后者抬目朝他看来,他下意识移开了目光,绷着声音说道:“反正我也要送嘉希回家,只是顺路而已。”   话完,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臂撞了下正站在他身旁吃瓜的表妹。   谢嘉希被他这一下撞得险些飞扑出去,不由在心里把他骂了个透,面上却堆起笑容:“是啊昀伊姐,时间这么晚了,就让我们送你回家吧。”   祝昀伊看着面前正双双眼巴巴地望着她的兄妹,又看了看正在飘雪的天空,沉默几秒,问道:“你的车停在哪?”   谢今越闻言一愣,嘴角立刻止不住地上扬。他勉强控制住表情,温声道:“在那边的停车场。”   然而,抵达停车场后,他才刚解锁了车子,就见祝昀伊抢先谢嘉希一步,径直拉开后座车门坐进了后座。   谢今越一僵。   谢嘉希扭头看着自家二哥那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面露怜悯:“走吧二哥,我坐副驾陪你。”   车子正平稳地行驶在路上,然而此刻车内却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祝昀伊一上车就关掉了手机蓝牙,否则他的车机会自动连接她的手机,播放音乐。   她关掉了蓝牙,谢今越也像在和她较劲似的,死活不连上自己的手机,于是被这片沉默惹得一阵头皮发麻的谢嘉希只好连上她的手机。   她特意放了些节奏欢快的音乐,希望能扭转一下车内的气氛,然而气氛却是越搞越糟,最后她消停了,默默地切换成电台。   就这么坐立难安地搭了半小时的车,谢嘉希终于解脱了,因为谢今越先送了她回家。   待她如释重负般和两人说了再见便匆匆下车后,车内便只剩下了分别坐在驾驶座和副驾后排的谢今越和祝昀伊。   谢今越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上正看着车窗外,显然并不打算换到前座来的人,突然说了句:“坐前面。”   祝昀伊一动也不动,似是没有听见。   谢今越额头青筋一跳,微微沉了声音道:“你当我是司机?”   此话一出,车内的气氛在一瞬间结了冰。   “……”   祝昀伊缓缓抿起唇,面色越发严肃起来。   谢今越全程紧盯着她,两人僵持几秒,当祝昀伊火速解了安全带似是想要下车走人时,谢今越立刻眼疾手快地锁了车门。   “啪嗒——”   发现车门上锁后,祝昀伊板着脸看向驾驶座,然而坐在那的人却移开目光,直视着前方。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又放开,谢今越妥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郁闷和挫败:“坐后面也可以,请系好安全带。”   祝昀伊很快就发现,从谢家到她住的公寓根本一点也不顺路。   谢今越起码开了半个小时的车程,可四周却依然是她完全没有见过的街景。   她有些怀疑这人是故意绕路,可又懒得再和他争辩什么,索性闭上眼睛假寐。   没想到不知不觉中就这么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因为察觉到颊边传来的痒意,祝昀伊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瞧见近在眼前的人正飞快地退开。   此刻后座的车门是打开的,谢今越正站在车门外,低着声音说道:“到了。”   祝昀伊沉默几秒,拿着东西缓慢地下了车。   谢今越把车停在了公寓外的巷口,祝昀伊本想自己走进巷子,可某人却非要跟着她,还说什么没有把女孩子护送到家门口是非常不绅士的行为。   祝昀伊:“……”   说什么鬼话,他跟踪她一整天难道就很绅士了?   然而这些话并没有说出口,她背着包安静地走在前头,谢今越则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两人维持着一段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等到抵达公寓大门口后,祝昀伊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转过去面对身后的男人,道:“谢谢你送我回来。”   谢今越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祝昀伊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又说了句:“回去的路上开车小心,晚安。”   说完,她转过身准备进门,却在转身之际,手腕突然被人给拉住了。   肌肤相触的瞬间,祝昀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雪似乎在这一刻下得更大了。   冰凉的雪花无声落在她的头上、肩上,还落了一点在她的脸上,可她却好像感觉不到丝毫寒冷,此刻她满心的注意力全凝聚在他扣在她腕上的那只温热手掌。   这时,身后的人似乎踏前了一步,却很克制地没有贴上她的背脊,彼此沉默几秒,她听见他低哑的声音自顶上响起——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同意分手。”   谢今越道,明明有着比谁都温柔的声音,可一出口却依然是万分强硬的话语:“想分手,除非我死了。”   谢今越其实也不想这样,他也不想总是用强硬的言语和行为来挽留她,可他只会这样的方法。   面对想要离开自己的爱人,他只能紧紧地抓住对方,用力一点,再更紧一点,死也不要放手。   “我会找到原因的。”   谢今越突然又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的手指原先正牢扣着她的手腕,这时忽然缓缓松开了些许,变成了分外轻柔的力道。   当他再开口時,语气也跟着放轻了,言语中却依然带着一股永不言弃的笃定和执着:“我会找到,你之所以想要和我分手的原因。”   “昀伊,我绝不接受我们之间是这样的结局。”    第53章   送了祝昀伊回家后,谢今越并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去了爷爷的宅子。   他爷爷谢行笃在京市也有几处房产,其中有一套是位在十方海的二进四合院。   出于对京式古朴情调的兴趣和向往,谢老爷子在三年前兴致勃勃地买下这处古宅,大力翻修了一番,翻修好后又兴致勃勃地住了进去,想体验一把老京市的生活。   结果住惯了一辈子洋房的老爷子不出半个月就被穿堂风冻得一脸菜色,又被各种虫类和小动物吓得险些心脏衰弱,最终悻悻然地搬去了另一套花园别墅。   谢今越去的正是这套别墅。   自从谢行笃来了京市旅居,他时不时就会被怕寂寞的老爷子喊来陪伴空巢老人,因此别墅里留有他专属的卧房和休闲区。   而谢嘉希到了京市后,也住进了这栋别墅陪伴爷爷,再加上近期又来到京市出差的谢景懿,这别墅竟好似成了谢家人在京市的家。   谢今越回来时,向来习惯早睡早起的谢行笃已经去休息了,他于是放轻脚步,沿着楼梯缓步上楼。   将要踏上二楼之际,听见二楼的会客厅传来表妹和姑姑的谈笑声。   此刻谢嘉希正像块口香糖似地扒在谢景懿身侧,道:“原来是妈妈告诉二哥我在哪的呀,我还想说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他突然间像个鬼一样出现,简直吓死我了!”   谢景懿被女儿形容词逗笑,问道:“你今天不是约了他女朋友见面吗?怎么不能让他知道?你们俩偷偷去做什么坏事了?”   “我们没有做坏事,就是……”   谢嘉希欲言又止。   她纠结半天,最后还是在妈妈好奇的眼神下,凑到她耳边和她分享自己今天得知的大消息。   听完女儿叽哩咕噜地说的这一堆,谢景懿微微挑眉:“他和那女孩子分手了?”   “嗯嗯!”谢嘉希用力点头,捂着嘴透露:“二哥还是被甩的那个。”   “噗——”   谢景懿闷笑一声,忍不住露出一个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道:“难怪他今天那么着急,为了知道你在哪,不惜答应了妈妈好多条件。”   谢嘉希疑惑:“条件?”   “嗯,妈妈丢了些工作给他,你二哥这人脑子聪明能力又好,就是太喜欢偷懒,还不爱听从安排,要想让他做事就得使点手段才行。”   话到这里,谢景懿感慨道:“要是他的性子能和你大哥的中合一下就好了。”   不过转念想起那个利用相亲发展生意伙伴的工作狂大侄子,她的嘴角又是一抽。   谢嘉希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沉默几秒,母女俩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这时谢景懿又问:“那女孩子为什么和你二哥分手?”   谢嘉希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不过她把祝昀伊提出的理由和她自己的猜测全部一股脑地告诉了妈妈。   不仅如此,还加油添醋地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并说了出来,上到谢今越是如何对她威逼利诱,像只背后灵般跟踪了她们一路,下到她今天在圣诞市集上买了什么有趣的小玩意。   她说得很详细,一些其实根本不是重点的细节被她翻来覆去地说个没完。   可谢景懿却没有丝毫不耐烦,她甚至没有走神,而是全程认真地听女儿说话,时不时回应几句。   母女之间那股亲密柔软的氛围缓慢地溢开,一路蔓延到楼梯转角的暗处。   谢今越就站在那片阴影之中静静地听着。   直到谢嘉希终于说累了,抱了抱妈妈后回房休息,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镜片后的眼睛一片幽暗,正隐隐涌动着什么。   谢景懿拿起茶几上的酒杯抿了一口,冷不防说了句:“你妹妹说你像鬼,你还真打算装成鬼来吓人了?一直站在那里做什么?”   谢今越这才缓步从暗处里走出来,一路来到会客厅的沙发前。   沉默几秒,他终于开口,说的却是:“怎么做到的?”   谢景懿晃了晃酒杯,“嗯?”   “嘉希无论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你,也从来不会向你隐瞒自己的行踪,甚至还会主动向你报备。”   谢今越说,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正靠坐在沙发上品酒的姑姑,眼底透出万分的不解和好奇。   除此之外,好似还夹杂着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艳羡。   他实在疑惑:“怎么做到的?”   明明谢景懿和他是同一类人。   不只是行事作风,甚至是思维模式和性格底色,他们都如出一辙。   虽是姑侄,可谢今越远比谢景懿的亲生女儿更像她,这是无论家人还是外人都共有的评价。   谢今越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才更加难理解与他性格如此相像的姑姑,是如何得到亲近之人的全心依赖和信任?   是因为她伪装出来的假象更高明吗?   别瞧她摆出一副开明家长的作派,他知道她骨子里的掌控欲其实一点也不比他少,只是或许更有手段,这才总是能把一切导至自己希望的结果。   可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谢今越百思不得其解,因而难得向着总是喜欢打压他的姑姑流露出求教的神色。   谢景懿想,他这副模样看着总算像是个孩子了。   她又慢悠悠地抿了口酒,这才在谢今越执着的目光下懒洋洋地道:“别管那么多。”   谢今越拧起眉,以为这人又在敷衍他。   下一秒便听谢景懿接着说道:“别管那么多,但要多听她说话,多了解她的想法,多探知她的需求,然后多多给予她肯定和鼓励。”   话到这里一顿,她看着愣住的侄子,哼笑道:“你哪点做到了?”   哪点也没有做到的谢今越:“……”   见他面露怔忪,似是有些失神,谢景懿放下手里的酒杯,缓声说道:“今越,想要维系一段亲密关系,信任是最重要的前提。”   “因为信任是安全感的来源,而人只有在感到安全时才会向他人敞开自己,你明白吗?”   谢今越沉默。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有点哑:“要怎么让她愿意信任我?”   谢景懿答:“那当然是也交付你的信任,不只是信任对方,你更要信任自己——相信自己有留下对方的魅力,也有失去对方的勇气。”   谢今越闻言抬起眼睛,目光执着地问:“如果我不愿意失去对方呢?如果我就是想杜绝她离开我的可能性呢?”   谢景懿笑了一声:“那你得毁了她呀。”   在谢今越怔愣的神情之中,她从沙发上站起,姿态优雅地走到他的面前,抬起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姑姑来告诉你该怎么做。”   此刻她的面上是格外轻巧的笑容,话语却是万分冰冷的残酷:“首先,你要毁掉她的退路,让她除了你的身边无处可去,紧接着,你要折断她的翅膀,让她除了依附你以外无法生存,然后你还要摧毁她的自尊,让她觉得除你之外没有任何人会真正爱她,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你要让她感到恐惧,恐惧到连‘离开你’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都觉得是一种罪过。”   谢景懿说这些话时的语气轻描淡写,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笑,仿佛摧毁一个女孩子的人生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   她甚至面露肯定和鼓励,拍着他的肩膀含笑说道:“今越,姑姑相信,凭借你的才智、手段和财富,这些都是可以轻易做到的。”   “但这是你想要得到的结果吗?”   谢今越没有回答,然而从他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和正微微颤抖的呼吸,谢景懿知道了答案。   她想,真不愧是谢景儒的儿子,竟然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做出了选择。   他还是不够像她,远没有她这般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谢景懿收回了手,敛下脸上那副戏谑的表情,随后她突兀地说了一句:“这世上真正珍贵的东西都是留不住的。”   在谢今越抬眼看过来时,她突然笑了一声,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很是微妙,像是在透过他的眼睛看着某个人。   谢景懿温和地笑道:“但是有个人告诉我,即便拥有的时光是有限的,你仍然选择向对方靠近,这就是爱。”   “爱是愿意承担失去的可能。”   此时窗外雪落无声。   谢景懿突然在这一刻无比想念自己的哥哥。   她忍不住想着,如果谢景儒还在的话,又怎么轮得到她来告诉今越这些事情呢?   她又不是天生就会这些。   她也是有人教的。   -   寒假将至。   今年华大的寒假有一个多月,初九开学,祝昀伊只打算在过年期间回家两周左右的时间。   理由她都想好了,是因为还在实习期间,为了不影响实习成绩,得配合实习单位的工作日程。   面对这个有理有据的理由,她的爸妈也只得无奈应好。   一路磨蹭到回家前的周五下午,祝昀伊又照惯例去了岛语心理诊所回诊,这一次除了心理咨询,她还打算请卢医生再多开一周的药物给她,好应付回家的那两周。   抵达诊所的时候时间还早,她便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看手机。   此刻她的妈妈正在和她确认回家那天高铁到达烟川站的时间,并表示她爸爸会过来接她。   祝昀伊觉得不用那么麻烦,她搭的是下午一点的班次,抵达烟川都晚上九点了,自己从高铁站打车回家就好。   钟庆岚却坚持要让祝衡去接她,祝昀伊说服不了妈妈,只得无奈妥协。   这时妈妈又给她发来两张照片,一张是给她买的羽绒服和几套新衣,一张是她的房间。   只见房间內处处窗明几净,物品摆放得分外整齐,床单和被褥也都换了新的,一看就是才刚被人用心地整理过。   钟庆岚:「盼盼,妈妈给你买了新衣服,房间也整理过了,等你回家哦。」   祝昀伊突然觉得鼻腔一阵胀疼发酸。   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家人的期待和迎接。   祝昀伊问自己,她是期待回家的吗?   她想,其实是期待的,因为那里是她的家。   可除了期待,似乎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战兢兢,而这也许是因为她近期的心神实在太过脆弱,再经不起一点失望。   她总害怕自己对他人怀抱期待后又再度失望,毕竟失望这种事是永远也无法习惯的,它只会让人变得一次比一次更害怕失望。   因此对着手机沉默许久,她只是给妈妈发了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就在这时,诊间的门突然打开了,原先在里头的人似是正要走出来。   祝昀伊并没有抬头看过去。   只因刚做完心理咨商时总是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她不希望那个模样被其他人关注,因此也将心比心,学会了在其他病人走出诊间时低头避让。   然而这次却不同。   因为她听见了一道分外熟悉的声音。   “那我就先回家啦承宇哥,等你休假时也抽空来我们家玩吧,我爷爷和妈妈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祝昀伊愣愣地循声看去,正巧与刚走出诊间的谢嘉希对上目光,下意识从沙发上站起身。   一见了她,谢嘉希也是一愣,立刻面露惊喜:“昀伊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可话音一落,又立刻察觉到不对。   不对,昀伊姐姐怎么会在这里?这里不是承宇哥的心理诊所吗?难道她是来看——   在触及昀伊面上惊慌到堪称惊恐的表情时,谢嘉希张了张嘴,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   不是吧……   这时,原先坐在办公桌后的卢医生也循声走了过来,看向正僵立在诊间门口对视的两个女孩子。   从两人脸上或僵硬或惊慌的表情,他立刻猜测出这两人是认识的,且彼此正为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感到无比震惊和不解。   虽不知她们为何会认识,但眼下这个情况实属是有些糟糕。   卢医生有些头疼。   而祝昀伊呆呆地看着正站在谢嘉希身旁的年轻医生一会,突然想到了她曾告诉过自己的少女心事。   和大哥同龄的朋友。   喜欢许久的哥哥。   在京市工作。   此刻这些描述,全数在这一刻构筑成一个人的名字——卢承宇。   她的心理医生。   祝昀伊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荒谬的巧合?    第54章   谢嘉希率先做出了反应。   因为她拿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在此刻响起。   谢嘉希猛地回过神来,拿起手机一看,却在瞧见给她打电话的人是谁后越发慌张起来。   她本想挂掉电话,可慌乱之下,手指不慎触碰到了接听键,只得硬着头皮接起:“……二哥。”   听见这声“二哥”,祝昀伊的心脏仿佛在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心跳一时快得失序,浑身血液如同逆流了一般,使得双手手掌都忍不住微微发麻。   “你在门口了?”谢嘉希的声音突然在这时提高了些许,她飞快地看了眼正火速转过身背对着诊所大门的祝昀伊,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好了,我现在马上出去!”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她连忙握着手机快步往门口走,语气里透着万分的焦急:“你不用进来!承、承宇哥现在有病人,下次再打招呼吧,我我我马上就出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一直到谢嘉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诊所内,声音也再听不见分毫,祝昀伊仍然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卢承宇见她的面色苍白如纸,惊魂未定,突然缓声喊了她的名字:“昀伊。”   祝昀伊闻言神色仓惶地抬起头,整个人的反应和表情都有些呆板,看着竟像是被吓懵了。   卢承宇指了指诊间,温声道:“请进来吧,我们聊一聊刚才发生的事。”   此时的诊所外头,谢嘉希刚走出大门,一眼就看见正沿着台阶走上来的青年,她吓了一跳,连忙飞奔过去挡在对方身前。   谢今越看着她面上惊慌又心虚的神情,微微眯起眼睛,狐疑道:“做什么这副表情?”   “没……没做什么。”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谢嘉希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干笑一声:“哥你怎么从车里下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在车上等呢。”   谢今越睨了她一眼:“我去和承宇哥打个招呼。”   却见谢嘉希突然张开双手,高声喊了一句:“不行!”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大了,连忙解释道:“我、我刚刚出来的时候,他恰好有病人来了,现在应该忙着看诊呢,你也知道做咨询比较耗时间,不如我们下次再来吧……”   谢今越扯了扯唇角,沉声道:“既然知道他忙,就别老是跑来打扰人家。”   谢嘉希闻言忍不住反驳:“我是来送伴手礼的,又不是无缘无故跑来,而且不来这里,难道要去承宇哥家──”   后头的话在注意到自家二哥骤然沉下来的眼神时立刻打住了。   她耸拉下脑袋,摆出一副郁闷又委屈的模样。   可惜谢今越不只吃这套,见状只语声凉凉地说:“装可怜也没用。”   谢嘉希一噎,心道她哪有装可怜,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可怜好吗?   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家人也不支持她,她真是太惨了!   谢今越其实也不是真的想来打招呼,他看了眼垂头丧气的表妹,又看了玻璃门紧闭的诊所一眼,忽地转身朝台阶下走。   眼见二哥没有坚持要进诊所,谢嘉希稍稍松了口气,连忙快步跟上去,下了台阶后,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诊所一眼。   想起刚刚在诊所里见到祝昀伊时她分外慌张的表现,似是对于撞见她一事感到非常惊乱,又在听见她和谢今越打电话后立刻背过身去,一副很害怕会遇见他的模样,谢嘉希不由心下忐忑。   昀伊姐姐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如果她是来看病的,又是因为什么而来?   谢嘉希看着正走在她前方的青年,忍不住想着,二哥知道这件事吗?   从昀伊的反应来看,大抵是不知道的,那么无意间撞见这件事情的她,是否应该告诉他呢?   谢嘉希的脑子一片混乱,只觉得烦恼无比。   更令她感到头疼的是,离开诊所之后,谢今越并没有带着她回到车里,而是领着她进了一家开在诊所正对面的咖啡店。   谢嘉希连忙拉住他正要推门的手臂,急声问:“为什么要来这里?”   谢今越回头,答道:“这是乔屿和他姐合开的咖啡店。”   这家店已经开了一阵子了,不过他一次都没来过,只在咖啡店刚开幕时订了咖啡和甜点分送给卓曜资本的员工。   乔屿天天嚷嚷着要他来捧场,恰好今天来接谢嘉希,这便顺路过来了。   说起来,谢今越倒是今天才发现卢承宇的诊所竟然就开在乔念初的咖啡店对面。   他先前就曾听他哥说过,卢承宇从澳洲留学归国后并没有回梓城,而是跑到京市开了家心理诊所,以此躲避希望他回家继承家业的家人,只是他一直不知道他的诊所开在哪里。   卢家就卢承宇一个直系子孙,长辈早有把公司交给他继承的念头,可惜他志不在此,因此听说卢家的产业目前是交由他的表弟卫珣协助管理。   谢嘉希自然也认识乔屿,只是她哥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间过来喝咖啡!   此刻乔屿正好在店里,冷不防见到谢今越领着表妹进来,他先是一愣,旋即也和谢嘉希一样感到紧张起来。   他记得这个点是祝昀伊在对面诊所回诊的时间来着……   要是恰巧让这位哥撞见昀伊从对面诊所走出来可就完了!   乔屿心头一凛,正想着要赶在昀伊看诊结束前把好兄弟劝离,乔念初却先一步迎上去,语气浮夸道:“哟,稀客呀,谢大少爷怎么突然到鄙店来了?”   “买咖啡。”谢今越扫了眼正冲着他怪里怪气的乔念初,又抬目看向菜单,道:“从第一个品项到最后一个品项通通都——”   乔念初一抖,很快想起刚开幕时被他点的上百杯咖啡支配的可怕经历,一颗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他突然话锋一转:“不需要那么多,冰美式和拿铁各三杯,打包送去对面诊所。再一杯桂花热美式和卡布奇诺,在店里喝。”   乔念初松了口气。   她很快又意识到不对,不由问道:“为什么要送去对面诊所?你认识诊所里的人?”   谢今越应了一声。   乔念初好奇地问:“为啥?怎么认识的?”   谢今越却没有回答,付完了钱后,他便越过乔念初往咖啡店内走,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   乔念初:“……”   这个没礼貌的臭小子!   乔屿赶忙坐到谢今越对面,追问道:“你怎么会认识对面诊所的人?还请他们喝咖啡?”   谢今越答:“诊所院长是我哥的朋友。”   “哈?”   乔屿惊呆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该不会祝昀伊的医生就是那位院长吧?   谢今越见他神情震惊,只觉得古怪:“那么惊讶做什么?”   乔屿额冒冷汗,干笑道:“哈哈,就、就是觉得挺巧的,乔念初说那间诊所的院长和她是高中同学……我草!”   是了!   乔念初不只和诊所院长是同学,和谢今越的亲哥谢承晔也是同学,他怎么现在才想起这件事情!   乔屿这一惊一乍的反应实在奇怪,再一瞧正坐在他身侧的谢嘉希脸上也是类似的神情,谢今越不由微微蹙眉,敏锐地察觉到端倪。   这两人此刻的模样倒像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似的,可他俩又不熟,怎会知道什么共同的事情却瞒着他不说?   似乎是在提到卢承宇时才出现这种反应。   难道是卢承宇有什么不对劲?   谢今越不动声色地思索着,这时乔念初亲自送了咖啡过来,她一边将咖啡放下一边说道:“不过今天怎么只有你和嘉希过来,昀伊没有一起来?”   谢今越一顿。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此刻凝结了一瞬,随着坐在对面的人抬目扫来,乔屿吓得险些心脏骤停。   “昀伊?”谢今越仔细咀嚼了下这个名字,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划过面前的姐弟俩。   随后他唇角微扯,皮笑肉不笑地问:“你认识她?”   乔念初觉得他这话问得古怪,难道昀伊没和他说她来过他们咖啡厅?   不应该啊,这两人不是情侣吗?更何况昀伊又不是只来过一次。   思及此,她正要说话,乔屿却抢先一步:“她之前路过时来过一次,刚好我那时在店里,就和我姐介绍了她和你的关系。”   说完,他一边朝谢今越摆出真诚无辜的表情,一边见缝插针冲自家笨姐姐使眼色。   乔念初眨眨眼睛,面露茫然。   谢今越将两人的表情收入眼底,轻声:“是吗?你怎么没和我说?”   面对他意味不明的打量,乔屿只觉得头皮像是要炸开了,他努力维持住表情,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她就来了那么一次,我当时还有事,和她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后来也忘了这事,就没告诉你。”   这段话编得还算合情合理,他硬着头皮等待谢今越的回应。   只听他接道:“她自己一个人?”   乔屿点点头,又听他问:“她在店里都做了些什么?”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些,但乔屿还是勉强答道:“好像就拿了块平板坐在那画画……”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没注意看。”   谢今越沉默。   他想起先前质问昀伊每周五下午关闭定位消失的那段时间都去了哪,结果还没得到答案她就因为严重经痛晕倒在他面前的事情。   等到她在医院醒来后,她告诉他是去了松林美术行附近的咖啡店,因为想要一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独处时光来思考创作。   当时谢今越说了相信她。   可是他真的信了吗?   ——不,其实他根本就不相信她,既不相信她说的理由,也不相信她会对他说实话。   直到此刻听见乔屿说的这些,谢今越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可恶。   谢景懿的话又突然浮现在脑海。   “维系亲密关系的前提是信任。”   “因为信任是安全感的来源,而人只有在感到安全时才会愿意向他人敞开自己。”   她向他敞开了自己,可他回以的却是不信任。   是因为这样,昀伊才想要和他分手吗?   谢今越有片刻的失神,心下尝到了难以言喻的悔恨和苦涩。   他从来都是情绪不外露的人,旁人看不出来他在想些什么,见他久久不说话,便越发感到不安起来。   除却不明所以的乔念初,在场的其他两个人都是又忐忑又心虚的心情,心里更是不约而同地想着同一件事情。   只希望昀伊从诊所出来时别撞见谢今越才好。   要怎么阻止他们两人见面?   -   偌大的诊间内,祝昀伊已经沉默了大半堂心理咨询时间。   卢承宇知道她心下混乱,也没有开口催促,而是体贴地留给她整理思绪的时间。   又过了几分钟,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冒昧请问,您为什么会认识嘉希呢?”   卢承宇一顿,缓声解释:“我和她的表哥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因为家人之间彼此熟识,我和嘉希也是认识许久的关系。”   祝昀伊扯了扯唇角,声音更哑了:“也就是说,除了嘉希以外,您也认识她的其他家人?”   卢承宇答道:“是的。”   祝昀伊再度沉默下来。   这次轮到卢承宇问:“昀伊,你和嘉希是朋友?”   祝昀伊没有立刻回答,她又沉默了一会,这才点点头,又很快地摇摇头。   没等卢承宇询问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便听见她说:“她的哥哥是我的男……前男友。”   卢承宇闻言一愣,有些诧异。   提到嘉希的哥哥,他首先想到的人是谢承晔,但谢承晔长期待在港城,而昀伊却在京市读书,两人不太可能有交集,不会是他。   紧接着他又想到了也在华大上学的谢今越,于是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他并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可祝昀伊一见他的表情便知道他果然也是认识谢今越的,甚至是与他熟识。   她实在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哪怕知道卢承宇是个非常有职业素养的医生,不可能把她的病情和咨询内容告诉旁人,可她还是觉得无比别扭与恐慌。   岛语诊所和卢医生对她来说,就像是一座完全与外界切断联系的岛屿,她不必担忧自己所吐露的一切会与现实生活产生联系,因此可以安心地释放情绪,倾吐心声。   可卢医生偏偏是谢承晔的朋友。   为什么那么巧?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待她?为什么她偏偏在今天撞见谢嘉希,知道这些事情?   她情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她便可以继续安心地在这里接受治疗。   祝昀伊真的觉得很崩溃,这样的心情让她整个人的灵魂都像是要碎裂瓦解了。   卢医生理解她此刻的心情,他用那一如既往的温和表情面对着她,温声说着:“昀伊,我确实认识谢家人,这个巧合带来的冲击已经超出了我们今天的咨询范畴。”   在昀伊怯怯地抬眼看来时,他神情温柔而坚定地说道:“你现在不需要去思考‘应该如何面对他们’,你只需要思考‘要怎么对待我’。”   祝昀伊哑声道:“……什么意思?”   卢医生微笑,给了她三个不同层面的选择权。   第一个是暂停的权利。   “如果你现在觉得不舒服,我们今天的咨询可以就到这里,诊所后方还有一个出口,我可以安排护理师带你从那边离开。”   第二个是切割的权利。   “如果你介意我的社交圈与你的重叠,并且认为这会影响到后续的治疗,我们可以就此中止医病关系,我会替你引荐其他优秀的同行,你不必担心有关你的医疗信息被透露,没有你的授权,绝不会有除了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   最后是保持沉默的权利。   “如果你现在什么也不愿想,或者想安静地待一会,我们可以什么也不聊,这间诊疗室的隔音很好,也不会有任何人进来,你在这里是安全的。”   听完卢医生说的话,祝昀伊仍然十分混乱,但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惊乱与不安稍稍平息些许。   她安静片刻,轻声答道:“我想坐一会。”   卢医生点头:“好,那就坐一会,如果你想与我聊任何事情,随时都可以开口,这是完全属于你的时间。”   祝昀伊微微红了眼眶,哽咽着应了一声。   她忍不住开口:“卢医生,我非常非常信任您。”   卢医生回道:“我知道。”   祝昀伊红着眼睛继续说:“我很庆幸能够遇见像您这么优秀又厉害的医生,您带给我的帮助很大程度地影响了我的人生,我很希望能够继续在您这边接受治疗。”   话到这里一顿,她狼狈地垂下眼睛,喉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但我现在觉得很混乱,对不起……我需要思考一下是否继续留在岛语。”   卢医生温声回应道:“昀伊,你无需感到抱歉,你之所以感到混乱与犹豫,是因为你想要保护自己,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想要保护自己并没有错。”   祝昀伊放在膝上的双手用力地攥紧,她垂着脑袋,重重地点了点头。   此刻除了卢医生竟然认识谢今越这件事,令她感到无比担忧的还有另一件事情。   她无措地说道:“嘉希那边,我、我担心——”   后头的话没有说完,但卢医生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担心她把遇见你的事情告诉那个人?”   祝昀伊的眼睛更红了,她抿起唇,轻轻地点点头。   卢医生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语声平缓而温和地说道:“昀伊,我无法向你保证她绝不会说出去,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志,而这方面是旁人无法控制的。”   “但我能向你保证的是,即便你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那个人也仅仅只会知道你出现在这间诊所里,他拿不到你的诊疗纪录,也没办法逼我开口,他不会知道你内心深处不欲人知的一切。”   祝昀伊闻言一愣。   这段话的意思是,即便谢嘉希真的把今天在这里遇见她的事情告诉谢今越,他也只会知道她来到这间诊所,但绝不会知道原因。   一个人之所以出现在心理诊所,不见得都是为了治疗抑郁症,毕竟卢医生不只是心理咨询师,他更是一名拥有医学专业的精神科医生。   卢医生道:“精神科也会协助病患处理睡眠障碍、情绪调节等问题。”   祝昀伊立刻听懂了他的暗示。   不得不说,卢医生最后的这句话着实给了她很大的安慰,令她原先分外惶恐的心情快速地稳定下来。   祝昀伊总是习惯在一件事发生前先百般演练各种最坏的结果,唯有在得到了应对最坏结果的方法后,她才能够感到心安。   正如此刻。   眼见她露出恍然大悟,并稍稍松了口气的表情后,卢医生又轻缓地笑了起来,道:“最后,我还想再给你一点信心。”   “虽然我无法替嘉希背书,但出于一个兄长对妹妹的观察和了解,我相信她是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的。”   “我对她有着这样的信任。”   -   谢嘉希正在思考人生。   当谢景懿推门进到女儿的房间时,就见她呈大字状躺在床上,脸上敷着一块面膜,漂亮的大眼睛则定定地盯着天花板,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谢景懿走过去坐在床沿,问道:“小宝,在想什么呢?”   谢嘉希喃喃地答道:“攸关一生的大难题。”   谢景懿知道她今天去见了卢承宇,不由轻笑一声:“怎么,终于决定要放弃你那crush了?”   谢嘉希想也不想便答:“当然不是。”   话完一顿,她猛地掀了面膜从床上坐起,脸上露出难为情的表情:“妈妈怎么知道crush是什么……”   谢景懿挑着眉玩笑道:“妈妈是个时髦的人,而且不是你一天到晚把crush挂在嘴边吗?”   “我有吗?”   谢嘉希的脸更红了,她被母亲打趣的目光惹得一阵害臊,连忙转移了话题:“我不是在思考我的人生大事,是在思考二……别、别人的!”   谢景懿露出了愿闻其详的表情。   谢嘉希想着参考一下妈妈的想法也好,因此便向她说明了下自己在想的事。   “是这样的,我有两个朋友——用A和B代称好了,他们原本是情侣,但最近分手了,是B提的分手,而A对于B为何与他分手的原因不太了解,因为B在提分手时没有明说。”   谢景懿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最近我在无意间知道了B身上的一件事,虽然我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我觉得依照B的性格,这件事很有可能是导致她和A分手的原因之一。”   谢景懿接道:“所以你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A?”   谢嘉希点点头。   她表情纠结地道:“其实我知道自己只是个外人,不应该轻易介入别人的事情里,我也知道B之所以不告诉A是因为有自己的考量,甚至这件事情就是因A而起,照理来说不该由我开口,但看着A茫然痛苦的样子,我又感到有些不忍心。”   谢景懿问道:“你想要告诉A,是为了帮A挽回B吗?”   谢嘉希咬着唇应了一声,道:“我很希望他们能够继续在一起……”   谢景懿突然反问:“那你能保证A知道了B的秘密后,两个人的感情就能重圆,而不是变得更糟糕吗?”   谢嘉希一愣。   随后便听见妈妈接着说道:“真相不一定是良药,有时候反而是催命符。”   “B情愿看着A承受被分手的痛苦也不说,代表这个秘密可能比分手带来的痛苦更沉重,你把秘密告诉A,确实让他不再茫然,可你无法保证一切会因此导向好的结果。”   “且你揭露了B的秘密,就如同撕开了她的伤口,这对于B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背叛?或许会因而让她感到更加痛苦。”   谢嘉希沉默。   谢景懿看着她,语声轻缓地说道:“嘉希,感情的事最忌讳旁人的自以为是,你以为告诉A是在帮他,但如果像你猜测的,这件事是因为A而起,那么A的茫然和痛苦,就是他需要自己去承担的结果。”   “即便你替他拿到了答案,可他却未必能够承担那个答案所带来的后果,你自以为的帮助有可能只会导向更坏的结果。”   谢嘉希闻言安静了许久,脸上纠结的表情慢慢消失,最后取而代之的一股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她轻声答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妈妈。”   谢景懿闻言摸了摸她的脑袋,突然轻笑着说了一句:“当然,如果A实在太笨了,你还是可以适当地给予他一点提示,剩下的就交给A自己去解决。”   谢嘉希一怔,亮着眼睛点点头,“好!”   谢景懿温声道:“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说完,她正要起身,又突然听见女儿问道:“妈妈,最近……舅妈的身体还好吗?”   谢景懿一愣,对上女儿迟疑与忐忑的表情,虽然不解,但她还是笑着答道:“挺好的,你舅妈前阵子才和她的妹妹们去了瑞士旅游呢。”   “怎么突然问起你舅妈了?”   谢嘉希哈哈一笑:“就是,就是很久没见到舅妈了,想关心一下……”   话到这里一顿,她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谢景懿耐心地询问:“小宝想说什么?妈妈都听着呢。”   谢嘉希沉默几秒,轻声说:“我只是,想到了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那时我年纪还小,对这件事了解得不多,现在突然觉得有些好奇。”   谢景懿从善如流地问:“小宝想知道什么?”   谢嘉希并没有立刻答话。   只见她纠结了好一会,这才迎着妈妈温柔的眼睛,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想知道,舅妈因为抑郁症割。腕自。杀被二哥亲眼撞见这件事情。”    第55章   谢景懿一顿,又坐回了床沿。   她没想到女儿会突然说出这些话,一时不由被问得愣住了,为此沉默了许久。   再开口时,她说的是:“小宝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事情发生那年谢嘉希才四岁,不太可能有记忆,就算她真的记得什么,也不至于了解得那么清楚,连大嫂之所以……是因为什么也知道。   谢嘉希抿了抿唇,有些忐忑地说:“某一年舅舅的忌日前后,我偶然听见爷爷和桂姨聊天时说到的。”   桂姨是谢家的管家,她和司机程叔是夫妻,两人都是从年轻时就跟着谢行笃,算是谢家最资深的佣人,自然清楚当年发生的所有事情。   谢景懿闻言无声地叹了口气。   由于担心旧事重提会惹得大嫂顾文茵伤心,几位谢家长辈这些年一直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她也是许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直到此刻听见女儿的询问。   谢景懿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告诉谢嘉希的,因此思索了一会后,缓声问道:“嘉希,你知道你舅舅是因为什么过世的吗?”   谢嘉希愣了下,有些迟疑地答:“我记得是因为车祸……”   谢景懿点点头,此刻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到显得有几分沉痛的表情。   她轻声说:“是的,你舅舅是从公司返家的路上,在隧道里被对向酒驾的暴冲的车辆冲撞,伤势过重而过世。”   “因为事发突然,当时家里所有的人都没办法接受他的离世,尤其是你的舅妈。”   谢嘉希观察了下妈妈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我听爸爸说过,舅舅和舅妈的感情很好。”   谢景懿闻言扬起唇角微微笑了下,道:“不只是很好了,而是非常非常好,妈妈活到这个年纪,还没有见过比他们感情更好的夫妻。”   要怎么形容谢景儒和顾文茵的感情呢?   大概是,即便是像她这种冷心冷情,曾经对情爱一事嗤之以鼻的人,一见了他们,也忍不住对那样美好而纯粹的爱情心生向往。   可也正因为他们之间是如此美好,如同一对共生的灵魂般鹣鲽情深,哥哥的骤然离世,对于嫂子来说才会是如同海啸灭顶般无法承受的巨大悲痛和打击。   起初家里的人并没有察觉端倪。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感情甚笃,在丈夫突然因意外离世后,顾文茵沉浸在失去挚爱的悲痛中,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以泪洗面,连尚且年幼的次子都无暇顾及,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她看起来实在太过苍白而痛苦,仿佛谢景儒在离开时也带走了她一部分的生命,那副整个人的灵魂都像是要碎裂瓦解的模样,就连谢行笃见了也不忍苛责,只能劝她。   劝她放下,劝她要向前看,毕竟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是得继续过生活。   “景儒也不会希望看见你这么痛苦。”   看着儿媳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谢行笃眼眶泛红,话音里甚至带了几分颤抖的恳求。   “文茵,哪怕是为了景儒和你们的孩子,你也要振作起来,嗯?”   谢景儒离世那年,谢承晔已经十四岁,可谢今越却才堪堪五岁,尚是需要父母陪伴的年纪,如今他的父亲已然不在,要是连母亲也倒下了可怎么办?   也不知道是不是谢行笃的这些话起了作用,那天之后,原先沉浸在悲伤中的顾文茵好像真的慢慢走出来了。   她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里,也开始能够正常地与人对话、说笑,如往常那般温柔地陪伴孩子,就连饭量似也慢慢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一切好像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谢景懿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每当和顾文茵对话,尤其是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后,她都能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但她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奇怪。   直到那天听见谢今越说:“妈妈好像在哭。”   谢景懿闻言一愣,看向不远处正在和桂姨说话的顾文茵,只见她面含笑意,说到兴头上时,还会捂着嘴笑起来。   她明明是笑着的,可谢景懿看着嫂子那副模样,竟又隐隐觉出了几分怪异。   想起谢今越说的话,谢景懿心下一凛,面上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她笑着问侄子:“妈妈现在不是在笑吗?难道妈妈刚才哭了?”   谢今越摇摇头,道:“妈妈没有哭。”   谢景懿摸了摸他的脑袋,又耐心地问:“那今越怎么会说妈妈在哭?”   却听谢今越答道:“妈妈的嘴巴在笑,眼睛在哭。”   谢景懿一愣,骤然屏住了呼吸。   ——妈妈的嘴巴在笑,眼睛在哭。   她终于知道那股违和感是什么了,也明白了为什么每次看见顾文茵的笑容时,她都会感受到一股令人不安的怪异。   就像今越说的,顾文茵看起来是笑着的,可她的笑容却好似一张面具般焊在表面,内里却依然是因无法接受丈夫离世而哭泣的灵魂。   她为了死去的丈夫、为了幼小的孩子、为了谢家长媳的身分,不得不掩藏那个真实悲恸的自己,转而扮演一个正在好转的角色。   “……”   明明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谢景懿却突然感觉阵阵发冷,一直冷到了骨髓里。   她抬起头朝着顾文茵所在的位置看去,想再仔细看一看嫂子,却见原先站在那和桂姨说话的顾文茵已然不见踪影,就连桂姨也不知去了哪。   谢景懿莫名感到有些不安,她连忙起身走过去,最后只在厨房里找到了正在忙碌的桂姨。   她问桂姨,嫂子去了哪,只听桂姨答道:“太太说有点困,先回房休息了。”   谢景懿立刻走出厨房,想到楼上的卧室去,可还没来得及走到楼梯口,刚从花园里进来的谢行笃突然喊住了她。   “景懿,待会和我去书房,有一些公司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谢景懿从前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彼此针锋相对。   父亲总说她太过不择手段,她却一直认为父亲是因为她是女儿才不看重自己,只重用身为男子的哥哥,为此曾经和父亲大吵过好几次,还曾挨过父亲一巴掌。   那段时间,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可谓是势同水火,她甚至因此憎恨一直都对她很好的哥哥,每回见了他总也没几句好话。   说来讽刺的是,竟是直到哥哥骤然离世,父女俩的感情才终于有了和缓。   此刻谢景懿站在原地,看见父亲走进客厅,笑着问正坐在沙发上玩魔方的谢今越在做什么,她首先注意到的是父亲头上的白发。   谢行笃一向是分外注意形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臭美的性格。   到了他这个年纪,头上有几根白头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这老爷子每每接受不了,每回发现了白头发总得细致地除掉,甚至是整头染黑才肯罢休。   可自从哥哥离世后,父亲一夜白头,也再无心打理,此时一看,竟有大半的头发都白了。   谢景懿抿起唇,心口酸胀不已,就连眼角也不自觉泛起了阵阵泪意。   这时,不远处的爷孙俩不知说了什么,谢今越突然从沙发上跳下来,拿着魔方跑到她的面前。   谢景懿连忙压下眼角的泪意,笑着问谢今越:“怎么了?”   “我还原了魔方,只用了十秒。”谢今越举高了手里六面色阶统一的方块,道:“爷爷让我拿去给妈妈看。”   “今越好厉害。”谢景懿笑着摸摸他脑袋,道:“妈妈在房里,我叫桂姨陪你去。”   谢今越乖乖地点点头。   谢景懿喊来桂姨陪着今越去找顾文茵,随后和谢行笃一同跟在他们身后上楼。   顾文茵的卧室和书房恰好在同一层,分别在长廊的两端,谢行笃停下脚步,看着谢今越被桂姨牵着往卧室走去的背影,突然说了一句:“你哥哥也很擅长玩那个。”   谢景懿闻言沉默几秒,这才笑着附和:“是啊,所以今越也总爱缠着他爸爸教他玩。”   顾文茵和谢承晔都不擅长玩魔方,只有谢景儒会玩又十分有耐心,所以谢今越最喜欢爸爸。   其实谢景懿也很擅长,但她这人蔫坏,每回见了谢今越抱着块魔方玩,不仅不愿教他,还总是把他快要还原的魔方拿走再次打乱,因此在他最讨厌的人里一直名列前茅。   人类似乎就是这样不懂得珍惜的生物。   从前那个人还在时不觉得特别,直到那人离去后,才猛然惊觉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里处处留有他的影子。   活下来的人也因而被回忆和想念时刻凌迟着。   谢景懿垂下眼睛,道:“走吧……爸。”   谢行笃应了一声。   然而,父女俩才刚进到书房不久,甚至还没来得及关上书房的门,走廊另一头传来的尖叫声忽如一道惊雷般重重砸在他们的脑袋上。   那股不安的预感终究是应验了。   当谢景懿急步进了顾文茵的卧房时,就见谢今越和桂姨正站在床的另一侧,而在那床沿之下,顾文茵倒卧在地,雪白纤细的左手手腕上是数道被利器狠狠割开的伤口。   刺目的血色自那狰狞的伤口中流淌而出,在浅色的木地板上聚积成一小片血泊,甚至打湿了谢今越的鞋尖。   “咚咚——”   他手里的魔方倏地砸进血泊里,渐起的鲜血在他的小腿上落下了点点红渍。   看见这一幕的谢景懿心下大骇,连忙飞奔过去按住顾文茵正不断淌血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抱起护在怀里。   谢景懿急声朝桂姨道:“快叫救护车!”   随后赶到的谢行笃则扑过来抱住了谢今越,他将孙子的脑袋按进怀里,声音几乎抖得不成样子:“今越乖,闭上眼睛不要看,别害怕,爷爷在——”   那是谢家人此生最为黑暗的一个午后。   值得庆幸的是,由于顾文茵割腕后家人发现得及时,又立刻紧急送医,因此她最终顺利活了下来。   可与此同时,他们又从医生那里得到了一个噩耗。   顾文茵得了重度抑郁症。   她本就为丈夫离世的事情过度伤心,后又因为公公的劝诫不得不压抑住情绪,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却反倒使得情况更为糟糕。   也许是因为实在太过痛苦,这才令她萌生了死志,选择在那个下午结束自己的生命。   得知这个消息后,谢行笃另一半的头发全都白了。   谢景懿看着父亲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和丈夫一同上前扶住了他。   然后她便看见父亲落了泪。   谢景懿知道父亲此刻心中是无尽的悔恨和悲痛,她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比较合适,因此沉默许久,最后只是默默地抱住了他。   等到顾文茵的情况好转后,谢行笃本来想送她去专业的心理中心住院接受治疗,可她却突然情绪崩溃,哭着求他不要把她和她的孩子分开。   看着儿媳哭着哀求的模样,谢行笃实在不忍心强行将她送走,因此在和顾文茵的父母商量过后,决定让她回到梓城顾家休养,并安排心理团队进驻,以便照顾她。   至于谢今越,他在事情发生后始终不哭不闹,看着像是并不知道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谢行笃却不敢大意,五岁的孩子看似还小,实则已经对死亡有了几分概念,更不用说谢今越向来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他才刚失去了父亲,又亲眼目睹母亲发生了那样的事,哪怕表面不显,可也许内心早已留下了不可抹灭的创伤。   在这样的情况下,短期内实在是不宜让他继续留在顾文茵的身边。   偏偏顾文茵时刻哭喊着要见谢今越,苦苦哀求周旁的人把她的孩子还给她,那个情状不只是她的父母于心不忍,就连谢行笃见了都几度落下泪来。   最后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谢行笃带着谢今越和谢承晔从港城搬回了梓城,并每日安排一段时间带着他们兄弟俩去见顾文茵。   有了孩子们的陪伴,再加上接受了专业的心理治疗,顾文茵的情况慢慢地好转了。   听到这里,谢嘉希忍不住出声:“那二哥呢?”   从母亲口中得知当年的细节后,此刻她的心头是一片惊骇和沉重,然而比起接受了治疗而好转的舅妈,她更关心的是那个尚且年幼就被迫经历这些残忍过往的孩子。   谢嘉希声音沙哑地说:“我听大哥说过,二哥有晕血的毛病,是不是因为当年——”   谢景懿注视着女儿蕴满担忧的眼睛,缓慢地点了点头。   顾文茵倒卧在血泊里的那一幕,哪怕是她这个成年人都惊骇得一连做了好几次恶梦,更遑论是当年才五岁的谢今越。   即便他还小,可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极具冲击感的画面肯定也为他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谢景懿觉得他其实是明白的。   只因在带着兄弟俩去见顾文茵前,谢行笃曾试探性地问谢今越想不想妈妈,想不想要见到妈妈?   当时谢今越的回答是:“想见妈妈,妈妈生病了,她需要我才会好。”   这句话让谢行笃沉默了很久。   今越不仅知道妈妈生病了,他甚至知道妈妈需要他,是因为有他在病情才会好转,由此可以得知他对于整件事是有一定的认知和了解的。   因为担心他留下阴影,谢行笃曾安排儿童心理医生介入,想要评估今越的心理状态和他是否留下了创伤。   然而,儿童的心理评估比起成人来说要困难许多,因为儿童对抽象情绪的定义模糊,也不像成人那样具有足够的词汇量和成熟的认知能够精确描述自己的感受和想法。   因此医生或治疗师必须具备“翻译”的能力,从孩子的游戏、绘画或直觉性语言中去推敲其背后的心理状态。   评估者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观察,更不用说面对的是像谢今越这样防心重又极度聪明的孩子。   一连几堂心理评估课都没有什么明确的结果,就在谢家的长辈想着今越或许真的没有什么异常时,意外发生了。   起因是园丁正在修剪花枝时,不慎被园艺刀割伤手背,流了些血。   这一幕恰好被正在花园里踢球的谢今越目睹,他愣愣地看着园丁手上的伤口一会,竟忽地眼睛一闭,就这么毫无预警地晕了过去。   他这一倒,把正陪着他踢球的谢承晔吓得险些也跟着晕过去。   谢行笃得知前因后果后,立刻喊来了心理医生,并让他针对“晕血”这个症状再次对谢今越进行心理评估。   结果不出所料,谢今越确实因为母亲的事情留下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不只晕血,还极度恐惧割伤类型的伤口。   心理医生曾尝试透过温和的游戏为他进行脱敏治疗,比如引入红色的纸、积木或颜料等刺激,并观察他的反应。   谢今越对这些物品都没有什么反应。   可当医生拿出了红色的液体,如番茄酱和颜料水,并透过绘本导入受伤的情境时,谢今越却突然并发出极大的反应。   他先是捂住耳朵露出痛苦的表情,不断地说着有人在他的脑袋里放了“闹铃”,随后又因为浑身肌肉过度绷紧而颤抖痉挛,最后就这么在治疗室里晕了过去。   那时谢行笃、谢景懿和谢承晔就站在儿童治疗室的观察室里看着,只和他隔着一道单向玻璃。   在谢承晔冲进治疗室后,谢景懿看着身旁面色苍白的父亲,忍不住道:“爸,今越还小,也不是一定非得……”   谢行笃沉默了很久,这才哑声说道:“再试试看吧,我不想让他从此留下影响一生的创伤。”   然而,后续的心理治疗中,哪怕心理医生已努力为谢今越进行安全感的建立与认知重建,可当导入类似的刺激时,他总是会出现同样的反应。   而在亲眼目睹小孙子几次在治疗室里痉挛晕倒后,一向刚强的谢行笃终于撑不下去了。   他快步迈进治疗室中,抱着不断颤抖的谢今越往外走,泪如雨下道:“今越别害怕,都是爷爷的错,我们不治了,不治了,就这样吧,以后爷爷保护你,爷爷不会再让你感到害怕了,对不起,对不起……”   听着父亲声声泣血般的道歉,谢景懿也忍不住落下眼泪。   她想,反正他们家积累的财富足以让孙辈几辈子都花不完,就算谢今越有点晕血的毛病又如何?   要让他一辈子都看不到这些会让他感到害怕的事物,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所以就这样吧。   她和父亲愿意用余生的力气,为今越挡开所有会让他感到害怕的一切。   就这样吧。   ……   ……   “那二哥现在好了吗?”   谢嘉希追问道。   谢景懿沉默片刻,道:“不知道。”   她轻缓地笑了一下,“可能是因为长大之后认知能力也提升了,后来他不再会害怕红色的液体,但也许看到血时还是会感到不适。”   虽然谢行笃在那之后极力避免让谢今越看到任何血色,可孩子长大后,生活的环境也会跟着变得复杂,他在谢家人为他打造的安全世界里见不到血,不见得在外头也看不见。   谢今越又向来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即便感到害怕也不会告诉他人,或向他人求助,因此家人竟也渐渐不清楚他晕血的毛病是否仍然存在。   听完母亲的话,谢嘉希沉默下来,露出了纠结又伤心的神情。   谢景懿看着她此刻的表情,见她突然关心起当年的事,又联想到她提起的A和B,大概猜到了A和B是谁。   再想到她今天去了卢承宇的心理诊所,回来后便有了这诸多的烦恼,难道说B的秘密与心理诊所有关?   甚至是,和当年的顾文茵……   如果是这样。   谢景懿突然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真的是这样,命运真像是一枚残忍的回旋镖,而再次面对所爱之人承受了相同痛苦的你——   有办法承担这一切吗?谢今越?    第56章   谢嘉希走上三楼的露台时,一眼就看见正坐在露台躺椅上的人。   此时地板上正亮着几盏暖黄色氛围灯,谢今越一身黑色毛衣,孤身坐在温和朦胧的光影之中,只露出半张侧脸。   他的右手拿着块魔方,长指正拨动着方块,动作时而快速时而轻缓,偶尔还会停顿几秒,不知是在思考该怎么解还是别的什么事情。   谢嘉希看着那块魔方,又想到了自己和妈妈谈论的过往。   看着正独自坐在那里的哥哥几秒,她忍不住开口:“哥,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听见声音,谢今越侧头朝她的方向看来,只一眼又转了回去,道:“没干什么。”   谢嘉希没有答话,只是站在原地。   谢今越见状又回头看向她,见表妹站在阴影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蹙了下眉,问道:“做什么?”   他以为妹妹又想向他提什么要求了,却见谢嘉希只是勉强笑了一下,道:“我就是问问。”   说完,她快步走过来,在他身旁的另一张躺椅上坐下,也不说话,就是托着腮静静地看他玩魔方。   本应该是温馨的兄妹相处时光,但谢今越却觉得十分诡异,他狐疑地对上妹妹那双滴溜溜的眼睛,问道:“到底想干嘛?你缺钱了?”   谢嘉希:“……才不是。”   眼见表哥面露探究,她连忙转移了话题:“那个很难吗?”   她指的是他手里的魔方。   却听谢今越答:“对我来说不难,但对你来说应该很难。”   谢嘉希:“……”   行,就你厉害行了吧!   听着他这带了点小傲慢的语气,谢嘉希咬了咬牙,突然很想痛扁她哥一顿。   但转念想起她哥是个小可怜,她又忍不住对他露出充满了怜悯与关爱的眼神。   谢今越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正要问她到底想干嘛,不如直接说出来找他的目的,便冷不防听见她说:“二哥,你和昀伊姐姐……难道就这么结束了?”   谢今越闻言一顿,立刻答道:“当然不是。”   谢嘉希连忙追问:“那你是想要挽回她,和她复合吗?你打算怎么做?”   谢今越没有回答,看上去像是在思考,也有可能是不打算把自己的私事告诉她。   在他保持沉默的这片刻之中,谢嘉希犹豫许久,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对他说道:“二哥,我觉得吧,按照昀伊姐姐的性格,比起这些外在的物质,她可能更注重精神层面的东西……”   谢今越抬眼看向她。   谢嘉希缩了缩脑袋,硬着头皮继续道:“所以你也不要老是像个霸道总裁似的给人家送钱送礼物,不如多关心一下人家的心情和想法,比如今天过得怎么样,心情如何呀,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受的事情,是不是觉得压力有点大,需不需要你留下来陪她等等的……”   她不能告诉他祝昀伊去看心理医生的事,只好这般努力暗示着,想给予他一些建议。   想起自家二哥的臭脾气,她一顿,又连忙补充:“对了!记得关心人家的时候态度要温和一点,要是她不想说的话也别强迫她开口,你不要太强硬了,现在的女孩子都不喜欢太过强势的男人的,尤其是像昀伊姐姐那样心思细腻的人,你懂的吧?”   听完这些话,谢今越转动魔方的长指停了下来。   他安静了几秒,蓦地问道:“你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些?是她和你说了什么了?”   谢嘉希被他带着探究的目光看得一阵心虚,不由干笑几声道:“她……她没有和我说什么,只是我自己的一点想法和建议。”   谢今越闻言露出怀疑了的眼神,摆明是不相信她说的鬼话。   谢嘉希见状连忙先发制人:“你看!我好心给你点建议,你不采纳也就算了,竟然还怀疑人家别有居心,要是你和昀伊姐姐相处时也是这么对待人家的,难怪她要和你分手!”   谢今越一噎。   眼见自家二哥垂下眼睛,竟好似露出了反省的表情,谢嘉希不由一愣。   纠结几秒,她才又接着说道:“总之……如果你觉得昀伊姐姐真的是你的心之所向,就好好考虑我说的话吧,毕竟我也是个女孩子,女孩子最懂女孩子了,听我的准不会错的!”   然而说到这里,她又突然话锋一转:“但是——”   迎着谢今越沉静的目光,谢嘉希恍惚了下,总觉得自己好似看见了当年那个饱受心理创伤折磨的小男孩。   她的鼻尖突然微微泛酸,忍不住语声沙哑地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假如二哥你在某天突然发现眼前的一切已经超过了你可以承受的阈值,那你就放弃吧,还是要顾着自己,即便自私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谢今越微微一愣。   前面那些还可以理解,后头这段话着实有些突兀了。   他看着谢嘉希脸上带着几分忧伤的表情,正思考着她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些话时,眼前蓦然一暗,他被人用力地抱了一下。   下一秒,耳畔响起了表妹略带哽咽的声音:“二哥,你是最好的,我和妈妈、爷爷、舅妈、大哥,我们都很爱你。”   也许是因为今晚实在听到太多会让人感到难过与不忍的事情,谢嘉希一时心脏酸软,忍不住对着这个平时总爱压榨她但其实也对她很好的哥哥说出这些往日里绝不会说的肉麻话。   然而心潮澎湃地说完之后,却听被她抱住的青年语声平静地开口:“我听你妈妈说你下周要和朋友去圣莫里茨度假。”   谢嘉希一愣,心道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了?不过她还是呆呆地应了一声:“对啊。”   紧接着便听见谢今越道:“旅费还缺多少?哥给你补上。”   谢嘉希:“……”   这位哥还真是擅长破坏气氛,就说了她之所以安慰他不是为了和他讨钱的!   啊啊啊他真是够了!   见她一脸忿忿,谢今越眉头微挑:“不要?”   谢嘉希冷哼一声,十分傲娇地抱着手臂扬起脑袋,道:“当然要,多来点。”   反正是哥哥自己要给的,不拿白不拿。   毕竟也没有人会嫌钱多不是?   谢今越见状露出了“我就知道你是来跟我要钱”的了然表情,但唇角却微微扬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至于嘉希前头说的那些话——   他眸光一闪,若有所思。   -   祝昀伊搭乘的高铁抵达烟川北站时已近晚上九点半了。   恰好今天是周五,即便到了这个点,车站内依然人潮众多,处处都是返乡归家的人。   她拉着行李箱过了二楼的检票口,搭上了前往一楼的电扶梯,孰料才下到一半,就看见了正等在电扶梯前的爸爸。   祝衡也是一眼就瞧见了电扶梯上的女儿,脸上立刻扬起笑容,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等到电扶梯下到一楼,祝昀伊连忙快步朝他跑去,道:“爸爸,我不是说了我自己搭地铁回去就好吗?”   “你都坐了一天的车了,要是再转乘地铁回家多累。”祝衡接过她的行李箱,又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笑道:“吃过东西了吗?爸爸给你买了点面包和奶茶。”   祝昀伊打开纸袋一看,里头装的是草莓可颂和一杯热奶茶。   再仔细瞧了瞧祝衡,她发现他的冲锋衣底下还穿着警服,不由问道:“爸爸是刚下班吗?”   祝衡点点头,拉着她的行李箱和她一同往出口的方向走:“嗯,刚好有案件要处理,我忙完了直接从局里过来的。”   祝昀伊的父亲是一名刑事技术警察,任职于烟川市公安局刑科所,乃是痕迹检验方面的专家。   每当出现刑事案件时,他总要在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或局里,加班是常态,更曾有一连几日都睡在局里办案的时候。   去年他刚升任为刑科所副主任,负责管理痕迹检验和文档检验实验室,更是忙碌得不得了,她曾在电话里听妈妈抱怨过几次。   在祝昀伊的印象中,爸爸虽然性格温柔,情绪稳定,对她和妹妹几乎是有求必应,可他也一直是忙碌的,陪伴她们的时间甚至远远少于身为医生,同样非常忙碌的妈妈。   这一点一直令妈妈颇有微词,两人每回吵架也多半是因为这件事情。   童年时,每当目睹父母为了谁要放弃工作照顾妹妹而吵架,祝昀伊总是会想,她得乖巧懂事一点,努力帮忙照顾妹妹,让爸妈能够安心地去上班,这样他们就不会再吵架,她们家的家庭氛围也能变得更和谐。   她为此不遗余力地奉献着,可是长大之后,却突然有了另一种想法。   也许爸爸和妈妈根本就不应该生孩子。   既然都是对自己的事业有着高度追求的人,甚至为此直至三十多岁才决定怀孕生下她,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干脆从一开始就选择丁克呢?   她一点都不介意自己从未被生出来。   祝昀伊偶尔会有这样黑暗的想法,然而每当这么想时,她先是会觉得爽快,后又为自己竟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抱歉,怀疑自己是否太过自私。   她明白不断地在内心苛责自己是错误的,但明白一件事的道理不代表立刻就能实践,这是她仍需要花费漫长时光去学习的课题。   在一片胡思乱想之中,爸爸给她买的可颂吃完了,她们家也到了。   祝昀伊家位在烟川湿地公园附近的高层电梯小区,这一带是有名的公务员社区,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公务员、教师或医生等。   她们家位在十七楼,家里是三房两卫的房型,因为距离烟川港不是很远,天气晴朗时,从她的房间里甚至能够隐隐看见远方的大海。   听妈妈说,早年她们家其实不只这套房产,在市内其他地方还有几套,不过后来为了治疗妹妹的病全都卖掉了。   毕竟作为治疗SMA的主流药物诺西那生纳注射液,在纳入医保前仅仅一针的费用就高达70万人民币。   患者在第一年必须施打六针,后续每年三针,数年累积下来的医药费轻松突破千万,这对于绝大多数的家庭来说是完全供不起的天价。   许多患者根本打不起针,甚至是无药可用,只能仰赖呼吸治疗和康复训练,而进行這些治疗和辅具支持的费用长期累积下来也不少。   哪怕祝衡和钟庆岚都属于中等收入的高知识份子,家中也有薄产,可要支撑这样的医药费仍是极其不易。   幸而后来诺西那生纳被列入医保,一针的费用也从70万降到3万多,再加上报销,患者仅需自付数千元,这项政策无疑成了无数SMA家庭的曙光。   长久压在祝家头顶的压力也松缓了许多。   虽然祝昀伊在接受了心理治疗后,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在原生家庭里受到的消耗和伤害,可她却仍然无法打从心里怪罪父母。   也许是因为她实在是个内心太过柔软丰盈的人,所以才会这般为父母的偏心而难受,却又比谁都要明白他们的难处。   祝昀伊和祝衡到家时已经过了十点,此时钟庆岚和祝葶安还没有睡,正在客厅里看电视,似是在等着父女俩回家。   当祝昀伊踏进家门时,立刻受到了母亲和妹妹的热烈欢迎。   原先萦绕在心头的沉重情绪,在看见两人的笑容时似也跟着消散了些许。   祝昀伊一顿,脸上缓缓扬起一抹笑来:“我回来了。”   即便她再三表示她在高铁上吃过饭了,刚刚又吃了爸爸买的可颂,但钟庆岚还是坚持要再给她煮一碗馄饨。   等到吃完了饭又洗好了澡后,祝昀伊又被妈妈拉到房里试了下新买的毛衣和羽绒服。   这些衣服都是在商场里买的,款式挺新潮,颜色则偏向温柔端方的淡色系。   钟庆岚给她买的大多是这种温婉千金风格的衣服,但祝昀伊其实比较偏好中性文艺的穿搭。   她喜欢穿宽松的衣服,和谢今越交往时经常会拿他的衣服来穿,再自己搭配各种中裤或裙子,不过这类风格照她妈妈的话来说就是“太过男孩子气”,不适合她温婉柔顺的气质。   祝昀伊穿上新衣对着镜子照了照,在妈妈的夸赞下微笑着说了句“喜欢”后,终于被放过,可以去睡觉了。   睡前,祝葶安来到她的房间找她说话,她仔细地端详了下妹妹的脊椎术后状态。   如今距离祝葶安进行脊椎侧弯矫正手术后已过了半年多的时间,她恢复得不错,如今已能正常地坐直,高低肩的状况也消失了。   祝昀伊和妹妹聊了会天,和妹妹说好了明天要陪她一起去复健机构做康复训练。   等到妹妹也回到自己的房间,祝昀伊终于能够拥有独处的时光。   照惯例吃过药后,她躺在刚换了新床单和枕套的床上,盖着刚洗过的被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沉入梦乡之前,她忍不住在内心祈祷着,希望在老家的这段时间能够一直保持心情的平稳,这烦人的病可千万不要发作。   别让她的家人察觉到任何端倪。   -   回到烟川的日子过得分外平静。   由于工作的性质,哪怕距离春节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祝衡和钟庆岚依然十分繁忙,白日里大多是祝昀伊和祝葶安相依为命。   祝昀伊每天的安排也很单纯,上午画画,中午用过饭后陪妹妹去做复健,下午会去爷爷家探望爷爷,偶尔陪爷爷去湖边钓鱼。   陪爷爷去钓鱼是她很喜欢的一项活动,从前她不喜欢去湖边,因此这项活动参与得少,直到这个寒假才发现了钓鱼的美妙之处。   在淡水区钓鱼时,大多数时候都是坐着等鱼上钩,而祝昀伊喜欢的就是这个什么都不做,静静地看着湖面发呆等鱼的时刻。   她的爷爷也是个温和寡言的性格,不会在等鱼的时候一个劲地和她说话,而是和她一同安静地坐着,偶尔担心她肚子饿了,便默默地递些自己带的食物和水果过来。   至于从前为什么不喜欢来湖边——   祝昀伊十三岁时曾带着祝葶安来到湖边玩耍,那时恰好湖边有个卖甜水豆花的摊贩,妹妹说想吃,她便去替妹妹买了。   结果妹妹在她排队买豆花时,独自推着轮椅到湖畔看鸭子,又因轮子不慎卡进湖边的湿土,她在试图挣脱的时候意外掉进了湖里。   祝昀伊见状吓得脸都白了,第一时间立刻下到湖里去救她。   幸好当时湖边的游客很多,瞧见有人落水,有许多人见义勇为,合力把她们姐妹从湖中救起,送到了医院去。   钟庆岚和祝衡得知此事后吓得不轻,祝昀伊被妈妈狠狠地骂了一顿,责怪她为什么要带妹妹去湖边玩,既然带妹妹去了又为什么不看好她,反害得妹妹掉进湖里。   祝昀伊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呆滞了很久之后才轻声说了句:“妈妈对不起。”   她知道妈妈是因为担心她们出事才会这么生气,而且妈妈确实也没有说错,她不该带妹妹去湖边玩,不该带她去了却没有看好她。   都是她的错。   但是该怎么形容她当时的心情呢?   一直到在心理咨询时提起了这件往事,祝昀伊才在卢医生的引导下意识到自己当时感受到的情绪是委屈。   不只是委屈,还有一股浓到化不开的伤心和怨愤,以及对自我的厌弃与对家人的歉疚。   掉进水里的不只是妹妹,她为了救妹妹也进了湖里,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仍然有些惊魂未定,需要人安慰。   她的膝盖还在救人的时候被湖中的石子狠狠划开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直至现在腿上仍然留着疤。   身体更是被早春冰凉的湖水冻得直发抖,精神承受了莫大的惊吓,腿上的伤也很痛,非常非常痛。   但是比这些更令人难受的是妈妈看向她时带着责怪与失望的眼神。   她想,那个眼神她或许一辈子都会记得。   和卢医生谈起这件事时,祝昀伊哭了很久,哭到幾乎用掉了诊间内大半包纸巾。   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呢?   只不过是一次没做好而已。   她已经尽力做到自己能够做到的所有,只不过是一次没有做好而已,为何要对她如此苛责?   哪怕事后妈妈发现了她腿上的伤,在后续温柔而细致地替她换药,照顾她的伤口,可她依然无法释怀。   心口还是很痛,远比膝盖上的伤更痛。   这样的痛令她从此对湖泊敬而远之,可能还怀有一点埋怨和迁怒。   但湖天然就在那里,湖是没有错的,其实她也没有。   那么错的又是谁呢?   -   在除夕前三天时,祝昀伊的几个高中同学办了个小型同学会,也邀了她一起。   那天恰好钟庆岚和祝衡都要值班,钟庆岚担心祝葶安结束复健后没人去接她,又担心她自己在家不好,便想和昀伊商量不要去,或者换一个时间。   可惜祝昀伊已经先斩后奏答应了同学们。   面对欲言又止的母亲,她温柔地笑着表示自己会把妹妹接回家后再出发去同学会,在那之前也会先替妹妹准备好晚餐。   祝葶安也坚持自己独自在家完全没有问题,就让姐姐去吧。   钟庆岚见状只得无奈地答应,叮嘱她早点回家,别玩得太晚了。   祝昀伊乖乖地应了好。   她面上笑着,心里却半点波澜也没有,甚至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烦躁。   其实她根本不想去什么同学会,也不想什么事都顺从地听妈妈的话,她只想把自己关在房里什么人也不理会。   可惜这里是烟川,是需要她的家,她不能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情。   祝葶安并不知道姐姐的心理活动,她只是觉得妈妈实在奇怪,似乎自从姐姐回来之后,她就得了什么事都想依赖姐姐的毛病。   就像去康复机构接送她和让她独自在家这件事,她都十七岁了,也不是不能自己处理,有什么好担心的?   明明往日里她也不是没有过独自回家和在家的时候,为何妈妈却非要为此麻烦姐姐,不希望姐姐出门呢?   到了同学会那天,等到祝昀伊把妹妹从康复机构接回家里,再搭地铁赶到聚会的餐厅时,已经比约定好的时间晚了许多。   然而当她进到餐厅里时,却见同学们仍挤在大厅里尚未入座。   直到问了高中时经常在一起玩的同学向悦容,才知道是他们的订位因不明原因被取消了。   “孔林诚正和人理论呢。”向悦容的表情有些无语,语气也是一副十分受不了的模样:“这都理论了快半小时了,也没理论出个结果。”   祝昀伊不明白:“为什么不干脆换一家餐厅?”   向悦容耸耸肩,道:“谁知道,估计是觉得没面子吧,毕竟是他说他堂哥还是谁认识餐厅老板还是经理什么的,能够给我们打折,又说了要请客,大家才愿意来的,不然你看我们像是消费得起这种地方吗?”   祝昀伊闻言看了看四周,依照她过去和谢今越一起去吃饭的经验,这里看上去挺像是会员制的高档餐厅,还有些像私人会所,普通人确实消费不起。   虽然他们这帮同学里有不少人家境殷实,但谁也不会没事花大几千来这里吃饭啊,是嫌隔壁的火锅店烧烤店不香吗?   至于向悦容提到的孔林诚,他是个厂二代,家里在省内有好几个厂,算得上是家境富裕的少爷一枚。   他这人性格挺好,为人也很大方,就是有些喜欢炫富装阔的毛病,还格外好面子。   此时因为订位的事让他在同学们面前落了面子,他有些恼羞成怒,正喋喋不休地和餐厅前台理论。   祝昀伊见状索性拿起手机,和向悦容讨论要改去哪个地方吃饭,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喊道:“祝昀伊?”   当她抬起头循声望去时,就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迎面朝她走来,很快来到她的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57章   迎面走来的人一身卡其色飞行夹克,一手抄兜,另一手的长指间则夹着根尚未点燃的烟。   男人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椭圆形墨镜,墨镜还偏不戴好,鼻托一路滑至鼻尖,那双眼尾略微下垂,形状温和含笑的眼睛因而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人前。   祝昀伊见了来人也是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乔屿?你怎么会在这?”   这里不是烟川吗?   看着她脸上懵懵然的表情,乔屿不自觉嘴角上扬,面上笑意更深:“我外祖家在霁林,这几日回来探亲,恰好今天有事过来烟川一趟,没想到就遇见了你。”   祝昀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霁林是她们省的省会,距离烟川不远,搭乘高铁大约一个小时内就会抵达。   乔屿看了看祝昀伊和她的朋友,挑着眉问道:“你们是刚要过来吃饭?”   祝昀伊闻言和向悦容对视一眼,刚想说话,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留着头美式前刺的年轻男人忽然自乔屿身后快步走来,搭上了他的肩。   “乔少,您也走得太快了,我不过是找个打火机的功夫您就不见了——”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一只钢制打火机,正要替他点烟,下一秒就见他手指一拢,把指间夹着的烟收进了掌心。   乔屿睨他一眼:“室内呢,点什么烟。”   男人正想答话,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站在乔屿面前的祝昀伊和向悦容,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很有眼色地收起打火机,哈哈一笑:“是呢,您不说我都忘了,咱们还是要做个室内禁烟的文明人。”   说完,他笑着看向眼前的两个女孩子,问乔屿:“这两位女士是您的朋友?”   乔屿应了一声,手掌虚虚朝着祝昀伊的方向比划了下,道:“这是我的好朋友。”   男人闻言露出了然的表情,立即态度热切地对祝昀伊笑道:“您好,我是澹居的老板,鄙姓李,叫我宣祐或Leo都行,请问怎么称呼?”   澹居正是她们目前所在的这家餐厅。   祝昀伊不知道她们怎么就突然见到了餐厅老板,对方还十分热情地询问她的名字,一时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还是勉强答道:“啊,我姓祝。”   “原来是祝小姐,很高兴认识您。”李宣祐笑眯眯地和她握手,又口吻关切地询问道:“祝小姐今天是和朋友过来用餐的?看来是我们的人员疏忽了,竟然让二位等在大厅。”   眼见他似要叫人来领她们进去,祝昀伊连忙摆手,刚想解释,忽闻前台传来一道愤怒的男声,似在嚷嚷着叫经理出来。   是孔林诚的声音。   李宣祐侧头看了一眼,态度漠然,并没有出手处理的打算。   一个连普通客人都称不上的家伙罢了,还用不着他亲自出面。   澹居是会员制的餐厅,每一位会员都是他们的贵客,面对贵客,他们自然会尽力做到宾至如归。   不过偶尔也有用着别人的会员身分跑来装皇帝的客人,对于这种人,扫出去就是,废话什么。   直到听见祝昀伊带着歉意的声音响起:“不好意思,那是我的朋友。”   见李宣祐目光诧异地扭头看来,她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好像是订位出了点问题,所以……”   李宣祐一顿,立刻就明白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目光刚行至一半,突然感受到一道幽凉的视线自斜刺里投来。   错眼瞧去,正巧对上乔屿冷淡的目光。   李宣祐心头一凛,下一秒就见乔屿飞快地换了张笑脸,语气温和地对祝昀伊说:“大概是误会,李老板会协助处理的。”   说着,又朝他瞥了一眼。   李家在烟川当地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不过他们家最近在生意上遇到了点麻烦,需要仰赖梓城乔家帮忙。   李宣祐的父亲正百般琢磨着想求见乔家的现任掌门人而不得,恰好听说乔家的小公子、乔董的亲堂弟近日来到霁林省亲,便让李宣祐把人请过来好好招待一番。   乔家势大,乔屿若只是脾气傲慢一点倒也罢了,偏偏他表面温和亲切,一副和谁都是好兄弟的模样,实则是半点话茬也不接,偶尔还会状似不经意地刺人几句,活脱脱是一笑面虎。   明明这人还比他小上几岁,可李宣祐陪在身边与之周旋,竟是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   此刻被他这眼神一刺,李宣祐瞬间收起所有轻慢,面容沉静地喊了经理过来。   不一会,餐厅经理便亲自领着祝昀伊一行人进了最好的一处包厢。   甚至还又带着前台人员来到包厢,态度诚挚地为刚才的疏忽向众人道歉。   只是道歉时,看着的不是方才在前台与他们理论的孔林诚,而是正一脸无措的祝昀伊,这就让她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   此刻菜品正慢慢地上,身着新式唐装制服的服务员穿梭在包厢中细致地为大家分餐。   然而,除却金属制餐具与瓷器餐盘轻微碰撞的清脆声响,包厢内一时竟没有其他的声音,安静得甚是诡异。   所有人均是一边吃饭,目光一边时不时朝着也正闷头吃饭的祝昀伊看去。   “……”   祝昀伊安静地咀嚼着食物,没有抬头直面同学们的目光。   但从她越垂越低的脑袋,可以看出她内心的尴尬无措和不自在。   向悦容见状不由蹙眉,冲着正不断偷看昀伊的几人说道:“做什么一直看着伊伊?认真吃你们的饭去!”   她这句话像是给原先沉闷诡异的氛围撕开了一道口子,众人顿时鼓躁起来,一个个盯着昀伊欲言又止。   最后是孔林诚率先鼓起勇气开口:“那个,昀伊啊——”   然而他的勇气在对上祝昀伊抬头望来的澄澈眼睛时骤然泄了气,取而代之的一抹红晕飞快地从脖颈爬到耳根。   孔林诚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坐在他身旁的人见状立刻就笑:“你这个一和昀伊说话就脸红的毛病怎么还没好啊?这都毕业多久了!”   没等他回应,又有人附和道:“谁不知道昀伊是他女神,和女神说话时脸红是人之常情。”   此话一出,几个男生立刻跟着起哄,女生们则大多一脸无语。   孔林诚的脸更红了,他笑骂着叫大家闭嘴,随后又看向祝昀伊,小心翼翼地问:“昀伊,你认识澹居的老板啊?”   方才大家可都瞧见了,昀伊身边那个留着头美式前刺的男人把经理喊去说了会话,之后经理就来领他们去包厢了。   就连道歉时也是对着昀伊,究竟是给谁面子一目了然。   却见祝昀伊摇摇头:“不认识。”   这时有另一位男同学问道:“是那个穿着卡其色外套、长得挺帅的那位吧?我看老板对他挺热络的,估计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昀伊,那是你朋友?”   祝昀伊停顿几秒,这才应了一声:“是的。”   有女同学好奇地问:“是男朋友吗?”   没等昀伊回应,便听向悦容道:“不是吧?我记得伊伊男朋友是个戴眼镜的大帅哥,刚才那位虽然也很帅,但好像不是同一个。”   自从高中毕业后,大家各奔西东上大学,只有逢年过节或寒暑假才会回老家,要获知彼此的近况大多只能透过朋友圈动态。   然而祝昀伊不是个喜欢发动态的人,一年发个三四则就算多了,她也不喜欢在社交软件上秀恩爱,朋友圈里和男朋友有关的动态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   即便发了和男朋友有关的动态也多半不会露脸,仅有的一张两人合照也并非所有人可见,因此在座的人只知道她上大学后交了男朋友,但见过她男友照片的人寥寥无几。   为此有不少人私下猜测她是因为男朋友长得太丑所以不好意思公开呢。   此刻听到向悦容说那是个大帅哥,众人顿时好奇起来,一个个目光灼灼地盯着祝昀伊,想求看照片。   祝昀伊:“……”   她被大伙期待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刚涌到喉头的那句“其实我们分手了”又噎了回去。   如果说了分手大概还得解释,更麻烦。   于是沉默几秒,她拿起手机,开启一个被她锁起来的相簿,随意从里头挑了张和谢今越的合照递给他们看。   众人兴致勃勃地凑上前一看,看完都震惊了,不约而同地朝孔林诚投去怜悯的眼神。   坐在他身旁的男同学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叹息道:“兄弟这波输得不冤。”   昀伊的男朋友何止是一个“帅”字了得?这分明就是太帅了好吧!   据说她男朋友是华大的,看起来甚至还很有钱,又高又帅又聪明又有钱,这可怎么赢嘛。   孔林诚:“……”   其实他也觉得那哥们很帅来着。   这时又有人问:“那刚刚在大厅见到的那位兄弟呢?难道他正在追你?”   “啊?”   祝昀伊被这个问题问懵了,表情有些呆滞。   她正想反驳,包厢的门突然又被人从外头打开,只见服务员推着一台酒水车走了进来,笑着解释这是其他客户招待的。   同学们闻言纷纷看向祝昀伊。   在一众视线中,更令人坐立难安的是推着推车的服务员率先走到了她的身边,十分亲切地和她介绍推车上的几支酒。   有人一边听一边好奇地查了酒的价格,发现每一支都要价上万元,不由露出了咋舌的表情。   可惜祝昀伊因为吃药不能喝酒,只好一脸歉意地婉拒。   服务员听闻她不能喝酒后,又立刻拿出了几款包装看着像葡萄酒的纯山苹果汁,询问她喜欢什么口味。   祝昀伊要了一杯野莓风味的。   随后服务员又沿桌为其他人倒酒,第一次在同学聚会上喝到Krug 1966香槟,某位懂酒的同学一边赞叹一边笃定地说着:“昀伊,我敢打包票那哥们绝对在追你。”   一出手就是金额累计近十万元的酒水车,这能是普通朋友吗?   祝昀伊无奈地解释道:“你想多了,他是我男……男朋友的好朋友,大概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吧。”   同学们闻言面面相觑,在彼此的眼神里看见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敢情这不是单纯的横刀夺爱,还是兄弟阋墙的精彩剧码呢!   那位同学欲言又止一会,看着昀伊天真的表情失笑道:“那他也太大方了,反正我是不会对兄弟的女朋友那么大方。”   祝昀伊闻言一愣。   -   买单时是孔林诚出的面。   虽然刚刚发生了许多尴尬又丢脸的事,可他毕竟说了要请客,那就不会食言。   然而,当他示意服务员要买单时,对方却礼貌地告知贵包厢已经买过单,紧接着又送来澹居的春节手工礼盒,赠与包厢里的大家一人一个。   在同学们“那哥们绝对在追你”的眼神包围下,祝昀伊连忙叫住服务员,询问帮他们买单的人是否已经离开。   服务员歉意地表示不太清楚。   祝昀伊想了想,还是拿起包追了出去。   她刚走出大门,就见外头的街边停着辆灰蓝色的布加迪超跑,有名年轻男子正站在车旁,正是乔屿和李宣祐。   两人正一边抽烟一边谈话,这时乔屿眼尖地瞧见祝昀伊走近,立刻扔了烟踩在脚下,打算待会再捡起,随后又偏头看了李宣祐一眼。   李宣祐:“……”   他也立刻果断地扔了烟踩住,还不忘抬手挥散了空气里的烟味。   当面对祝昀伊时,乔屿又摆出了那副温和亲切的笑脸,问道:“你们吃完饭了?”   祝昀伊点点头,她犹豫几秒,这才语声轻缓地问道:“乔屿,是你替我们买单的吗?还有中途送来的酒水车也是你请的?”   乔屿眨眨眼睛,摆出无辜的表情:“嗯?那不都是李老板招待的吗?”   李宣祐:“……”   李宣祐:“啊对对对,是我是我。”   祝昀伊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不相信的表情。   在乔屿暗戳戳的眼神压迫下,李宣祐硬着头皮解释道:“是这样的,我对于今天发生在您和您朋友身上的误会感到非常的抱歉,所以这才以我个人的名义提供招待——”   祝昀伊没有说话,依然是不相信的表情。   就在李宣祐努力绞尽脑汁时,忽闻乔屿说道:“是我。”   他朝李宣祐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先离开,等到李宣祐体贴地为他们空出谈话空间后,他才向祝昀伊解释道:“李家有求于我,刚好透过这件事让他们做个人情,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   祝昀伊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他努力展示真诚的笑脸,她突然想起了同学们说的话,眼睫不由微微一颤。   祝昀伊并不真的是个天真单纯的人,相反的,她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和细腻,他人都能一眼看出来的端倪,她又怎么会感受不到?   只是私心里,她不想要往那个可能去想,也不希望这项可能就此成真。   于是安静几秒,她缓缓地笑起来:“原来如此,托你的福,我和我同学算是幸运蹭到一顿饭了。”   乔屿闻言喉结一滚,心里莫名有股说不出的失落感,可面上的笑意却更甚:“是啊。”   随着这句话出口,气氛也跟着沉默下来。   乔屿抿了抿唇,刚想随意找个话题时,忽然听见昀伊问道:“那你是准备回霁林了吗?还是要继续待在烟川?”   后天他在烟川有个重要宴会要参加,不过他本来是打算先回霁林,等到当天再过来烟川的。   然而此刻对上祝昀伊那双小鹿般圆润清澈的眼睛,他蓦然心头一动,如同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我这两天都会待在烟川。”   心跳飞快地加速着,一股躁意压得嗓子有些痒,乔屿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怎么,你要当我的地陪带我去玩吗?”   说完这句话,他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应,却听祝昀伊答道:“可能不行。”   她露出歉意的表情,解释道:“明后两天在烟川国际会展中心有个动漫展,我已经答应我妹妹要带她去了。”   乔屿立刻摆手,哈哈一笑:“没事,那我自己随意玩吧。”   这时祝昀伊突然拿出手机,打开自己的好友二维码递到他的面前:“我们加个好友吧。”   乔屿愣了下,他先是觉得惊喜,后又飞快地护住手机面露警惕。   之前他几次想加她好友都被她找各种理由婉拒,怎么今天突然主动想要加他了?   想起先前请她吃蛋糕时,她总是想方设法要付钱,难道这么做是想把今天的餐费转给他?   思及此,乔屿把手机护得更紧:“我都说了今天是给李宣祐一个机会卖人情,所以你不用给我钱,给……给了我也不会收的!”   见他一副深怕她抢他手机的模样,祝昀伊的表情有点无语:“不是因为这个。”   乔屿追问:“那是因为什么?”   祝昀伊却没有解释,只是又把手机往他眼前递了递,小鹿般清澈的眼睛直望着他,示意他加她好友。   “……”   乔屿完全无法拒绝。   他就这么晕乎乎地拿出手机,晕乎乎地扫了二维码,晕乎乎地获得了昀伊的好友。   祝昀伊收起手机,抬手朝他挥了挥:“那我先走了,开车回去的路上小心。”   乔屿见状连忙去拉车门,道:“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搭地铁就好。”祝昀伊看了眼他身旁那辆无比高调的超跑,玩笑地说了句:“那也是价值千万以上的名车哦。”   乔屿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已经走出了很远,他还傻傻地站在原地挥手。   不过祝昀伊到底为什么加他好友呢?   就在乔屿绞尽脑汁思考着个中原因,思维已经发散到全宇宙时,终于得到了答案。   深夜,祝昀伊给他发来了一个链接。   点开一看,链接里是她利用软件制作的烟川旅游全攻略,从热门景点、人气美食、交通安排到金钱花用应有尽有,内容之详尽,简直堪比烟川旅游专门书。   她甚至还分别排好了一日游和两日游行程,告诉他可以参考这个行程,再根据个人需求做修改。   “……”   明知道这不过是在还他人情,可乔屿看着这份用心制作的旅游攻略,心头忽然被一股饱胀的情感淹没。   他忍不住弯着眼睛笑起来,还像条鲇鱼般捧着手机在床上来回打滚。   因为实在太过心花怒放,这一刻他已然把自己的好兄弟彻底抛诸脑后,忍不住想再得寸进尺一点。   于是乔屿鼓起勇气问道:「后天的漫展到几点结束?那天晚上有空吗?」   祝昀伊:「可能下午四点左右回家。」   祝昀伊:「怎么了?」   乔屿:「我要去某个宴会,想邀请你一起参加,别担心,宴会上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就当是单纯去吃饭就好,那里的饭很好吃。」   乔屿:「这是作为旅游攻略的答谢。」   祝昀伊见状下意识就想拒绝,可一想到乔屿今天给的人情,她犹豫许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   宴会当天,祝昀伊没有让乔屿去她家接她,而是和他约在了距离目的地最近的地铁站。   然而从地铁站到目的地仍是开车开了一段挺远的距离。   今天的宴会是烟川当地某集团老董事长举办的私人晚宴,此人在烟港两地势力极大,和梓城那边的企业也多有合作,多的是想来参加宴会的名流。   不过这位老爷子为人低调,平生最不喜张扬,因此最终收到邀请的也仅有他熟悉的人家和合作伙伴。   宴会举办于老爷子的私人园林宅院,就设在他请名师一手打造的全玻璃花房,是长桌晚宴的形式,来往的皆是赫赫有名的名流。   祝昀伊穿了套The Row的黑色连身裙,一侧肩带是扭转的设计,颈后则有个小开V,隐隐露出了她漂亮精致的蝴蝶骨。   这件黑裙虽然颇具设计感,可裙身朴素,没有什么特别的花样,因此她自己搭了个鸢尾花胸针,花形上缀了蓝宝石作为花蕊,看起来典雅又别致。   这边乔屿刚领着祝昀伊进了花房,迎面就遇上了熟人:“颜律?你怎么在这?”   不远处的长桌前坐着一对正亲昵地靠在一起说话的男女,听见话音后,两人循声望来,一见了乔屿也是笑:“哟,这句话是我要问你的吧?”   说话的是其中那名年轻男人,正是本应远在美国的颜律,而在他的身旁、穿着件白色礼裙的女子则是他的女朋友邵悦芹。   颜律从椅子上站起,牵着邵悦芹的手一同来到乔屿面前。   注意到站在他身旁的祝昀伊,颜律不由挑了挑眉,露出八卦的表情:“这位是?女朋友?”   他天生长了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笑起来时便天然地显出几分不怀好意:“啧啧啧,是谁说了单身赛神仙来着?”   “别乱说。”乔屿飞快地看了祝昀伊一眼,见她面色如常,又赶忙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她最近帮了我一个忙,为了答谢她就带她过来一起吃饭。”   颜律闻言却毫不客气地吐槽:“嗯?你用别人办的宴会请客?咋这么抠呢你。”   乔屿白了他一眼,伸手去捂他的嘴:“闭嘴吧你,你管我用什么请客呢!”   在两个男生幼稚地打闹时,邵悦芹和祝昀伊已然十分友好地交换了姓名。   不知道为什么,邵悦芹总觉得祝昀伊的名字有些耳熟,再仔细一看昀伊,又觉得她的脸看起来也有些眼熟。   原以为是她们曾经见过,可当她询问昀伊时,却得到后者脸上茫然的表情。   祝昀伊不好意思地笑笑:“可能是我长得比较大众脸。”   “不不不,你绝对不是大众脸。”   邵悦芹作为ins上有名的时尚名媛,见过的漂亮女孩成千上百,祝昀伊或许不是其中最漂亮的那一个,可光凭这独一份的气质,也足以让人对她印象深刻。   照理来说,她要是曾经在哪见过昀伊肯定会有印象的,可为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呢?   几人落座后,乔屿先去了主桌和晚宴的主人打招呼,并委托邵悦芹和颜律帮忙照顾昀伊。   在他离席的这段时间,情侣档口吻轻松地和祝昀伊聊天,其中最好奇的就是她和乔屿到底是什么关系。   祝昀伊浅笑着答:“只是朋友。”   见她回答时眸光清正,显然是不觉得有除此以外的答案,邵悦芹和颜律不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在心里为乔屿点了根蜡。   作为乔屿的好友,他们自然能看出他眼里暗藏的情愫。   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梦,看来某人短时间内还是得继续当赛神仙的单身狗了。   这时邵悦芹又好奇地问:“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祝昀伊一顿,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眼下的情形着实有些令人尴尬,虽然她不认识颜律和邵悦芹,可从他们和乔屿的相熟程度来看,估计也认识谢今越。   要怎么告诉他们,她是谢今越的前女友,她和乔屿是在谢今越的介绍下认识的?   想起那个人,祝昀伊不由垂下眼睫,感觉心口酸胀得不停冒着气泡,眼睛也不自觉变得湿润起来。   “我们是……”   就在她正琢磨着该如何回答时,身旁突然飘来一道略有些耳熟的声音:“祝小姐?”   祝昀伊下意识扭头看去,竟对上了澹居老板李宣祐的笑脸。   她一愣,礼貌地冲对方点头:“李老板。”   李宣祐失笑道:“私人场合,就别叫我老板了,叫我Leo就行。”   他话锋一转,“祝小姐是自己来的?”   祝昀伊闻言朝主桌的方向看了一眼,李宣祐立刻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尖地瞧见正在和宴会主人叶老爷子说话的乔屿。   他不由露出了然的表情,道:“原来是和乔少一起来的,那天没看出您二位的关系,招待不周,请见谅。”   祝昀伊“啊”了一声,面露茫然。   见李宣祐一副“我懂我懂”的暧昧表情,她立刻意识到这人可能是误会了,正想要解释,乔屿恰好回来了。   李宣祐见状便顺势在祝昀伊身旁落座,语气熟稔地与她搭话,不知是不是想借着她和乔屿攀关系。   祝昀伊一阵不自在,但她不好表现出来,只得礼貌地与他对谈。   心里却想,要不她和李宣祐换位置吧,想聊天的话他自己坐乔屿身边聊个够。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冷不防听见颜律说:“谢今越怎么还没来?”   祝昀伊猛地一愣。   在听清那个名字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五感似也彻底屏蔽了来自外界的刺激,再听不清身旁的人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与她类似反应的还有乔屿,他僵滞几秒,下意识说:“你说今越?他不是在梓——”   后头的话还没完,就被颜律打断了:“哟,说曹操曹操到。”   循着他视线望向花房门口,只见两侧侍者恭敬地开启了玻璃门,旋即便看见两道同样西装笔挺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那位容貌清俊,气质温朗,面上挂着温和儒雅的笑容,宛若一株俊雅青竹,正是谢家年轻一代的接班人谢承晔。   而落后他一步的青年则五官深邃俊逸,容色冷淡,虽举止优雅端方,可看谁都是一副没把对方真正看在眼里的模样,透着一股睥睨万物的傲慢冷漠。   是……谢今越。   祝昀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已经有几周的时间没有见到他,此刻骤然见到面,一时竟像是浑身心神都被定住,难以将目光从他的身上挪开。   在她怔愣之际,他似有所觉,突然偏头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看来,就这么隔着层层人群与她撞上视线。   “……”   祝昀伊眼睫一颤,忍不住垂下眼睛避开他的目光,而当几秒之后再抬头时,却见他已不再看着她的方向。   此刻谢今越正走在谢承晔身边,被人群团团簇拥着。   谢家人在这类社交场合上向来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哪怕作为谢家现任掌门人的谢景懿并未出席,只有她的两个侄子来了,依然抵挡不住众人的趋之若鹜。   颜律见状评价道:“啧,这小子竟然像个主角一样最后登场,真是让人生气。”   不仅如此,两兄弟一来就被叶老爷子亲自迎到主桌,就坐在他下首的位置。   哪怕是从未见过两人,不晓得兄弟俩真实身份的人,由此也能看出他们身份的贵重。   祝昀伊只又看了几秒便收回视线,专心地等着宴会开席。   乔屿观察了下她的反应,见她虽然神色淡然,可放在桌上的手指却紧紧蜷起,他犹豫几秒,还是凑到她耳边说:“抱歉,我不知道他会来。”   叶老爷子的宴会烟港两地商界名流圈的大事,卓曜作为港城首屈一指的金融集团,谢家收到邀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所以还在梓城时他就问过谢今越会不会去,他当时的回答是没兴趣,让他哥自己去。   结果这位哥怎么又来了!   乔屿有些头疼,倒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担心祝昀伊会感到不舒服。   却见祝昀伊微微一笑道:“没事,谁来了都不要紧,我只是来吃饭的。”   反正她是来吃饭的,那就认真吃饭就行。   祝昀伊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视周旁的一切干扰于无物,只专注在眼前的佳肴。   然而,她努力屏蔽“干扰”,却忘了“干扰”有腿,会自己过来找她。   “抱歉。”   当那道低沉温雅的声音响在顶上时,祝昀伊拿着餐具的手还是不自觉颤了颤,险些没拿稳。   “介意换个位置吗?”谢今越问道。   正被他定定地注视着的李宣祐呆滞几秒,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我?”   “是。”谢今越颔首,解释道:“主桌有个位置,和你交换一下。”   他这话说得礼貌,可镜片后的眼睛却分明透出几分居高临下的逼视,显然并不接受拒绝这个选项。   李宣祐额角一跳。   这要换成是平时,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盯着他,他肯定会冷笑一声无视对方。   可惜此人提出的条件实在太过诱人,没有哪个有上进心的富二代能够拒绝得了一个四周满是大佬的位置,因此李宣祐也只是心里冷笑,双腿立刻诚实地站起,客客气气给他让出位置。   谢今越施施然地在李宣祐的位置上落座。   他的手上原先正拿着一杯纯果汁,刚坐下便顺手用这杯果汁换了身旁人桌上的香槟。   眼见自己的香槟被换,祝昀伊抿唇朝着身侧的人看去,却撞上对方理直气壮的眼神。   只听他说:“喝酒不好。”   祝昀伊并不言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在她眸色冷淡的注目下,谢今越喉结一滚,气势不自觉弱了几分。   但他还是想挣扎一下:“这种香槟的后劲挺大,喝了容易醉。”   祝昀伊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觉得胸口像是团着一股气,让她说什么也不能败阵下来。   于是败阵下来的另有其人。   谢今越换了说法:“宝……昀伊,你想喝果汁还是香槟?”   祝昀伊还是没有答话,她偏不选果汁也不选香槟,而是从桌上拿起杯水小口抿着。   这样也行。   谢今越被拒绝了也不生气,他放下杯子,身体往后靠在椅子上,一条手臂却十分自然地搭上了祝昀伊的椅背。   这是一个如同宣示主权般极具占有欲的圈地动作。   说来也巧,祝昀伊今晚一身黑裙,他竟也恰巧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她的胸前别着一只蓝宝石鸢尾花胸针,恰好他的西装袖扣和领带夹也是蓝宝石,腕间的钻表表盘上甚至同样有着花形暗纹。   这样太过亲昵的巧合使得他们之间有股旁人无法随意横插进去的奇妙氛围。   坐在他们对面的邵悦芹和颜律这下是真的看不明白了。   他俩看了看眼前的三人,纠结半晌,忍不住脱口而出:“冒昧问一下,请问这是在演哪出呢?”   “你们两个到底谁才是她男朋友?”    第58章   谢今越突然从主桌换过来已经足够稀奇,并不符合他往日里的作风,   如果是因为朋友们都在这桌,那他为什么偏偏坐在祝昀伊的旁边,明明乔屿身旁也有位置。   坐在她旁边也就罢了,又是拿果汁换香槟,又是管人家不要喝酒,又是抬起手臂搭在人椅背上,这副做派看着就跟他是人家男朋友似的。   颜律和邵悦芹都看傻了。   瞧谢今越这表现,对于昀伊的身份,他们突然有了一个猜测,可是又觉得处处说不通。   假如祝昀伊就是传说中那位谢今越的女朋友,那她为什么是作为乔屿的女伴和他一起出席宴会?乔屿对她的情愫又是?   没听说谢今越和女朋友分手了啊。   假如祝昀伊不是谢今越的女朋友,那谢今越现在这副宣示主权的做派又是?出轨啊?   在两人掀起头脑风暴之际,周遭的气氛诡异地扭曲了一瞬。   谢今越深深蹙眉,心道颜律问的是什么鬼问题,谁是祝昀伊的男朋友难道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   “当然是——”   他正要开口,坐在他身旁的祝昀伊却冷不防打断了他的话:“都不是,我现在是单身。”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两侧人的头上。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气氛再度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只见分别坐在她两侧的人各自露出了堪称微妙的表情。   颜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实在是好奇得快要疯了,于是便大着胆子问昀伊,她与身旁的两位到底都是什么关系。   他先是指了指乔屿,“他是?”   祝昀伊答:“普通朋友。”   颜律又指了指谢今越,“那他?”   祝昀伊又答:“前男友。”   ——Double Kill。   颜律这下终于看懂了。   眼见面前的两位好友一个表情灰败,一个坐立难安,他沉默几秒,突然抬手抹了把脸。   随后手掌下移遮挡住口鼻,掩饰自己那全然抑制不住,正疯狂上扬的嘴角。   然而不断抖动的肩膀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颜律觉得实在是太好笑了,本来发生在他这两位朋友身上的事分别拆来看已然足够好笑,合在一起又是加倍的好笑了。   不同于神色各异的两个男人,被他们夹在中间的祝昀伊却是一派淡然。   她正心无旁骛地吃着饭,这副透过主动定义关系把自己从一段尴尬的三人关系中抽离出来的姿态,倒让人有些刮目相看。   颜律挑了挑眉。   想到先前谢今越让他替他改定位,又突然迁怒似地把他拉黑,他立刻猜到这两人分手的理由可能和他研发的同频APP有关。   颜律是个热爱搞事的人,可以说他人生中有大半的时光不是在搞事就是在搞事的路上。   此刻看着眼前这副有趣的局面,他那颗想要搞事的心又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令他想要再为这场热闹添一把火。   于是他兴致勃勃地对祝昀伊道:“原来你就是谢今越的女朋友啊,那你之前应该用过一款叫做同频的APP吧?你觉得这款APP怎么样?”   谢今越闻言立即变了脸色,他沉下眉眼,警告道:“颜律。”   “哎,你先别说话大股东。”颜律摆了摆手,笑眯眯地看着祝昀伊,语气分外无辜:“我这是在搜集用户反馈呢。”   祝昀伊抬起眼。   看着颜律面上兴致勃勃的表情,她瞬间把同频APP里那些充满恶趣味的颜文字与他联系在一起。   原来他就是同频APP的研发者。   面对他的询问,祝昀伊沉默片刻,似在努力思考,谢今越则抿着唇紧盯着她,感觉头顶像悬了把刀,将随着她的开口而落下来。   乔屿也和颜律想到了同一件事,不由关注着昀伊的反应。   在几人密切的注目下,祝昀伊终于开口,说的却是:“我觉得那是一个不错的软件。”   这个回答无疑让在场三位男性很是意外,而同样作为女性,也是APP用户的邵悦芹则好奇地看着她。   颜律挑高了眉,对她的反馈越发感兴趣了:“怎么个不错法?”   祝昀伊直望着他,道:“APP大量使用了同频共振的意象,且所有功能都需要双方同时提供权限才可以使用,由此可以看出研发者之所以研发这款APP,是想要透过技术来实现爱情的理想状态——双方透明、毫无保留、绝对平等。”   “就这点来说,这无疑是一款浪漫的产品。”   她清晰地指出APP的内核,但旋即话锋一转,“可有个问题是,平等可以在技术上实现,在现实中却很难达成。”   颜律闻言不自觉敛下了兴味的笑,稍稍摆正了姿态,追问道:“怎么说?”   祝昀伊一顿,语声轻缓地说着:“双方绝对平等的关系是理想化的爱情,但实际上大多数的关系多多少少都存在着权力不对等的问题。”   “比如一方强势,一方弱势;一方主动,一方被动;一方习惯掌控,一方不敢拒绝,当一段关系存在着权力不对等的状况,这个APP就容易变成强势的那一方用来巩固权力的工具。”   这是祝昀伊认真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其实物品本身并不存在着对与错,端看用户如何去使用它,用得好,它就是蜜糖,用得不好,就成了毒药。   同频APP的诸多设计和功能,若是建立在双方绝对信任且尊重彼此的前提下,对于情侣来说无疑是非常方便、甜蜜且有利于促进感情。   反之,就成了压迫某一方的工具。   回报行踪变成了理所当然,秒回消息是基本义务,开启权限则是我爱你的证明,如果我不愿意,那就是我有问题。   这件事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是明目张胆的暴力,而是披着“亲密”“同步”“甜蜜”外衣的规训。   因为我不是“我想告诉你我在哪”,而是“我不得不告诉你我在哪”,也不是“我想回你消息”,而是“我害怕不回消息的后果只好回你消息”。   且它“双向公平”的这一特性,也容易变成某一方PUA另一方的武器。   表面的公平,最容易被用来压迫人。   它会以“公平”之名,行“道德施压”之实,让受压迫者不断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是不是爱得不够、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这些问题长期累积下来,对于一个人的影响是具有毁灭性的,而这都是需要谨慎考虑且警惕的层面。   “虽然你无法控制用户该如何使用它,但我认为作为创作者还是应该具有一定的敏锐度,别让好东西变成了助长不健康关系的凶器。”   祝昀伊说完这段话后,长桌前蓦然陷入一片死寂。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坐在颜律身旁的邵悦芹,她目光定定地注视着昀伊,问道:“昀伊,那你喜欢这个APP吗?”   祝昀伊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许久,拿着餐具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好半晌才在邵悦芹认真的注视下说道——   “我不喜欢。”她鼻尖发酸,是带着点委屈的口吻,又重复了一次:“……我不喜欢。”   前半句像是在回应邵悦芹,后半句则像是在向身旁的人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   这是昀伊第一次直接开口表达自己对于APP的看法和心情。   谢今越听得喉头发涩,心脏酸软,搭在她椅背上的手臂微微一动,想要将她揽进怀里,却又克制着不敢轻举妄动。   而邵悦芹在听完昀伊的心情后,唇角缓慢地上扬,露出一抹明媚而灿烂的笑容,道:“我也不喜欢。”   她侧头看向坐在身旁的男朋友,语气十分认真地说着:“听见了吗?颜律,我说我也不喜欢这个APP——不,是很讨厌很讨厌。”   颜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看上去像是被狠狠地打了记耳光,神情慌乱地说着:“宝、宝宝……”   邵悦芹却不看他,只是笑着对昀伊说:“伊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也全部都是我想说的,谢谢你。”   祝昀伊一愣。   看着邵悦芹眼中与她相同的情绪,她感觉那股如同藤蔓般攀爬在她背脊上的忐忑与不确定感,瞬间烟消云散了。   在意识到有人和她有着相同的感觉和想法,并不是因为她太敏感太喜欢胡思乱想后。   于是她弯起眼睛,也忍不住漾开一抹腼腆而喜悦的笑。   宴会的后半场,邵悦芹半点也不愿意搭理颜律,只顾着和祝昀伊说话。   两人从彩妆聊到保养,又从时尚聊到穿搭,相似的审美使得她们很快将对方奉为知己,一时聊得越发起劲,已然视周旁的三位男性为空气。   颜律实在没想到一时兴起放的火竟会烧到自己头上,眼见女朋友铁了心不想理他,他不由向两位好友投去求救的目光。   可惜乔屿爱莫能助,谢今越懒得理他。   在祝昀伊和邵悦芹说话的时候,谢今越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细细地梭巡着她的一切。   当那把悬顶的刀落下来时,他才发现一切并没有想像中难堪,相反的,他很高兴能够听见昀伊的心声,甚至还想要再听见更多。   可是,要怎么做才能让昀伊愿意告诉他呢?   谢今越一边盯着她,一边认真地思索着。   也许是因为看得太过专注,竟让他在无意间注意到一个此前从未发现的细节。   晚宴有一道料理是碳烤和牛佐油封青椒泥,只见细滑如丝绸般的绿色抹酱搭配着烤得微焦的牛排,周旁还洒了些许烤过的青椒丝作为点缀。   然而,昀伊盘中的抹酱不仅丝毫未动,就连青椒丝似也被刻意地挑到一旁。   谢今越目光一凝,又仔细观察了下她的动作,发现她确实是有意不去碰触那些食物。   原以为是味道不好,她不喜欢,可他尝了一口,味道并没有任何问题。   恰好后续还有一道青椒镶肉,用的是西班牙小甜椒,挖空后填入龙虾肉烤制而成。   这一次祝昀伊连同青椒一起吃掉了。   然而,将食物送入口中前的微微停顿,以及把食物咽下去后,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全数都被他无比清晰地收入眼底。   ——昀伊不喜欢青椒。   谢今越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情。   可是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是一直都不喜欢,还是从某一刻起才不喜欢的呢?   如果是前者,为什么他此前从未发现?   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个某一刻又是哪一刻,是在昀伊和他提了分手之前,还是之后?   谢今越努力回想着,却发现自己的脑中并没有任何关于昀伊不喜欢青椒一事的相关记忆。   如果他未曾留意到的事情不只这些,如果昀伊不喜欢的东西除了同频APP和青椒以外还有别的——   谢今越有些失神,忽觉背后冒起了一股凉气,心头却是无比沉重的情绪。   还有什么,伊伊。   还有什么是我应该发现却未曾察觉的,还有什么是让你觉得不喜又感到压力,却不敢告诉我的?   还有什么?   此刻他的目光实在强烈到太过具有存在感,即便祝昀伊已经努力无视却依然感觉如芒在背。   直到邵悦芹也被某人那像是恨不能黏在昀伊的脸上身上细细舔过的目光给惹得一脸异色时,祝昀伊终于忍不住扭头看去。   “你不要一直看我。”   撞入他眼底的那一刻,她就像是被烫伤般缩了一下,就连咬字也黏在了一起:“做什么一直看我……”   祝昀伊强撑起气势,用力瞪他:“不准再看我。”   谢今越被她这一眼瞪得脊骨发麻,喉间蓦然升起一股躁意,令他忽然觉得有些渴了。   “好。”他低声应道,“听你的。”   说完,他竟当真收回了视线,不再牢牢地扒在她的身上。   虽然还是时不时飘来一些“骚扰”,但这点程度祝昀伊勉强可以无视。   邵悦芹实在是大开眼界。   她和谢今越也算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了,自然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脾性。   原以为这人在恋爱里也会是比较端着、需要人捧着的姿态,殊不知竟恰恰相反。   虽然但是,请问他这跟痴汉有什么区别?   说起来,邵悦芹总算知道为什么会觉得昀伊眼熟又耳熟了。   谢今越曾在朋友圈里发过和昀伊的合照,也曾和几个熟悉的朋友们提起过她的名字,邵悦芹这才有了几分印象。   只是因为昀伊今晚是和乔屿一起来的,所以她一时没往那边想,还以为是曾经在哪见过她。   至于咱们这位乔姓朋友——   邵悦芹抬目望去,发现乔姓朋友也正暗戳戳地偷看着人家呢。   还是当着人前男友的面。   邵悦芹都能注意到的事,一直密切关注着祝昀伊的谢今越又怎会没有察觉。   他的目光上一秒还定在昀伊脸上,下一秒不经意地抬起眼时,恰好便看见另一侧也正垂眸注视着她的人。   他的朋友。   甚至可以说是此生至今最接近挚友这个名词的人。   谢今越眸底幽暗。   他如同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豹子,正神色幽静地观察着那个人注视昀伊的姿态、眼神和表情,直到对方也察觉了什么,抬目撞上他的视线。   彼此视线交汇的那刻,乔屿有一瞬的闪避。   他本该立刻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心思,佯装出一副无辜的神态,别让谢今越察觉到这份错误的情感。   在毁了这段他无比珍视的友谊之前。   可是乔屿没有这么做。   他没有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没有再用各种故作无心的拙劣借口包装自己的心意。   而是在下意识躲避谢今越视线的后一秒,突然抬起眼来,毫无遮掩地直望向他的眼睛。   “……”   于是敏锐如谢今越,瞬间就看懂了他藏在眼底的一切,不由扯了扯唇。   看到祝昀伊出现在这场宴会时的满腹疑惑终于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对于这个答案,谢今越既意外又不意外。   他明白,喜欢上昀伊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她是一个如此美好的女孩子。   但是乔屿这个混蛋怎么敢的。   此刻两人隔着昀伊在半空中对视,谁也没有说话,一切的暗流涌动和电闪雷鸣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而她丝毫未觉。   -   用完餐后,晚宴并未就此结束,事实上,这场宴会在用餐结束后才正要开始。   但祝昀伊已经累了,她感觉自己的社交能量已然耗尽,此刻只想要回家。   至于要怎么回家,这是个大问题。   这处园林宅院颇为偏远,且安保也很严格,外头的车大概进不来,而这意味着她打不到车。   若是让带她来的人带她回去——   祝昀伊心头一跳,完全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就在她百般纠结之际,忽然听见顶上传来一道温雅的嗓音:“我送你回家。”   祝昀伊偏头看去,对上谢今越平静的目光,只见他停顿几秒,又补了句:“可以吗?”   这句礼貌的询问令她愣了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嗯?”   谢今越于是又重复了一次:“昀伊,让我送你回家可以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底没有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周身气息也不具丝毫侵略性,就连表情都十分温和耐心。   这样的姿态反倒让祝昀伊感到不知所措起来,她看了看谢今越,又看了乔屿一眼,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乔屿看出了她的无措,也明白了这份无措背后的理由。   他唇角轻扯,刚想顺势说出就让今越送她回去的话,忽闻一道声音横插进来:“大家怎么都站在这里?”   抬目一瞧,只见谢承晔拿着一只酒杯款款而来,很快就来到他们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祝昀伊,笑脸温和:“昀伊,好久不见。”   祝昀伊没想到他会率先和她打招呼,不由愣了下,有些局促地回道:“哥哥你好。”   谢承晔“诶”了一声,看了眼紧贴在人家身旁的弟弟,他面上笑意更甚:“我就说我们家今越都闷闷不乐大半个月了,怎么一来了烟川就这么开心,原来是因为你在这里。”   开心?   在场几人闻言看了看谢今越的表情,心道开心在哪?不还是那副死样?   谢承晔显然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手的事,祝昀伊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只好胡乱地应了一声。   幸而谢承晔也没有和她寒暄太久,他关切地问道:“昀伊是打算走了吗?那让今越送你回去吧,这地方偏僻,不好打车的。”   说完,没等祝昀伊回应,他又突然搭上乔屿的肩膀,笑道:“小屿,好一阵子没见到你了,来和哥哥喝一杯吧。”   “还有小律和悦芹,都过来和哥哥聊天吧。”   三人就这么被谢承晔一手勾着一个带走了,原地只剩下不知所措的祝昀伊和神色淡然的谢今越。   这下就是不想让他送也得让了。   祝昀伊侧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小小声地说道:“走吧。”   而在两人离开后,被谢承晔扣留的乔屿三人也没能陪他太久,只因谢承晔很快就被合作伙伴叫走,穿梭在人群中与人交际。   等到邵悦芹也被认识的长辈喊走后,还留在原地的颜律拍了拍乔屿的肩,评价道:“你就差在没有一个弟控老哥。”   乔屿睨他一眼,笑骂:“是那原因么。”   此时只有他俩,颜律决定和他敞开来聊聊真心话:“说真的兄弟,你到底咋想的?真打算为爱做三呢?”   要真如此,他只怕得替他收尸。   却见乔屿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遥遥地注视着人群,道:“我说我什么都没想,你信吗?”   颜律不解,“什么意思?”   乔屿沉默几秒,突然语声轻缓地说道:“有时候她站在我的面前,我会忍不住忘了她是谢今越的女朋友。”   撕掉那些他本不该忘记的标签后,祝昀伊就只是祝昀伊。   在她的面前,他无法克制这些感情不要出现,他天然地想要向她靠近。   但也仅此而已。   乔屿认真地说着:“我没有想要做什么,如果要我撮合他们,我会那么做的,只要昀伊还喜欢今越的话。”   听完这句话,颜律沉默许久。   再开口时,他突然推了乔屿一把,吐槽道:“真当自己是纯爱战士呢,演哪出啊!”   乔屿气笑了,也立刻推了他一把:“你个喜欢监控女朋友的变态没资格说我,先想想怎么哄好你女朋友吧!”   “喂你怎么还人身攻击啊——”   -   回家的车子上,一路无话。   祝昀伊坐在后座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她努力不去注意身旁的人,却越是刻意忽视越是忍不住在意。   空间有限的车厢内,他的存在感似被无限放大着,那股浅淡好闻的木质调香气缠绕着她,像要沁入她的心肺,从里到外包围着她。   就这么心神不定地坐了一路车,眼见外头的景色逐渐熟悉起来,即将抵达她住的小区,祝昀伊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心里又好似有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失落。   就在这时,身旁的人突然开口:“你哪一天回京市?”   祝昀伊闻言险些脱口而出,幸而在话音出口前及时打住。   她回应道:“不确定。”   “不确定是什么意思?”谢今越追问,“回程的票不是放假前就买好了?要是没买的话现在还能买得到?”   祝昀伊:“……”   确实是买好了,但她就不想告诉他呗。   于是她闷声说:“反正不确定。”   谢今越也猜到她是不想说,他沉默几秒,又问:“你要搭飞机还是搭高铁?”   却听祝昀伊道:“这个也不确定,要不你猜猜看?”   谢今越:“……”   赶在他开口前,祝昀伊抢先一步反问:“你问这些做什么?”   “不确定呢。”谢今越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地学着她的语气:“要不你猜猜看?”   祝昀伊不想理他了。   等到车子驶进她家所在的小区后,她请司机停在一处车子方便进出的路口,这便打开车门准备下车。   然而她才刚踏了一只脚落地,冷不防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温雅的嗓音:“昀伊。”   她下意识回头望去,看见谢今越半隐在阴影中的面容,那脸上似正挂着一抹浅笑。   也许是因为今晚月色朦胧,竟也衬得他那张深邃英俊到带着几分攻击性的容颜格外温柔。   而比那更温柔的是他那一把清越的嗓音。   “新年快乐,还有——”   “我从今晚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想说了,你今天很漂亮,非常。”   祝昀伊呆住了。   她突然觉得这人很是卑鄙,竟然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让人完全无法反驳的话来。   因为无法反驳,她只得按耐住直窜耳根的灼意,轻轻点头,什么也说不出口便转身跑了。   而在过了几天之后,祝昀伊总算知道谢今越问她那些问题是因为什么。    第59章   祝昀伊回京市那天,是钟庆岚送她去的高铁站。   今年华大在初九开学,祝昀伊本来计划初六或初七回京市,可惜这两天是春运人潮最多的时间,高铁票开售即被秒杀,根本抢不到。   初八则恰好是周日,票也卖完了,她又不喜欢坐飞机,因此最后买了初八晚上的动车卧铺。   列车将会在初八晚上七点半从烟川北车站出发,于初九上午七点左右到达京市,之后她直接从车站去学校,赶上午十点的课。   祝昀伊认为自己的每一步都衔接得挺刚好,但钟庆岚却觉得太过辛苦,又担心她坐过夜的动车会睡不好,便让祝衡想想办法。   祝衡哪能有什么办法,他又不可能动用关系给女儿安排座位,只得和祝葶安一起刷了几天的票,最后幸运买到一张初八上午出发的高铁商务座。   钟庆岚于是便让大女儿把动车车票给退了,改搭高铁回去。   祝昀伊看着爸爸发来的车票愣了很久。   从烟川到京市的高铁商务座车票一张要价三千多元,比飞机头等舱还要贵,所以即便买票时看见商务座还有余票,她也没有想过要买。   此时钟庆岚正在替她整理要让她带回京市的小零食,她一边动作一边说道:“这班高铁上午11点左右出发,晚上7点到京市,那天你可以睡饱一点再出门,到京市时也不会太晚,晚上还能在宿舍好好休息准备隔天上课,不然坐过夜的动车多累呀,而且你自己一个女孩子也不安全——”   祝昀伊听着妈妈话里的关心,喉头忽然一阵哽塞,她安静几秒,故作不经意地试探:“可是高铁商务座很贵的,比飞机头等舱还贵呢。”   “那也没办法呀。”钟庆岚头也没抬,顺口答道:“你不是不喜欢坐飞机吗?”   “……”   祝昀伊彻底安静下来。   钟庆岚没有立刻注意到女儿的异样,直到她拿起一盒亲戚送的荔枝酥,想问问昀伊要不要带回京市。   然而一抬头却看见女儿双目通红,眼泪啪嗒啪嗒地滚落下来。   “盼盼?”   钟庆岚愣了一下,拿着荔枝酥的手还悬在半空,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你怎么哭了?”   祝昀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只是听见妈妈记得她不喜欢坐飞机,所以花更多的钱给她买高铁票的时候,鼻尖蓦然狠狠泛酸,眼泪便在她毫无所觉时掉了下来。   此刻面对妈妈关切的询问,祝昀伊没有答话,只是抬手捂住了眼睛。   钟庆岚看不见女儿的眼神,但能从她紧抿的嘴唇感受到她正在极力忍耐住情绪。   她连忙放下礼盒,走到女儿面前,失笑道:“怎么哭啦,是在担心商务座太贵吗?别担心,爸妈有钱,你就安心坐车回去,嗯?”   祝昀伊没有说话,只一个劲地捂着眼睛。   钟庆岚看见眼泪从她的指缝间漫出来,顺着手背滑下,见女儿始终不发一言,只当是自己的猜测说中了原因。   她叹息一声,抬手抱住女儿,轻抚着她的背脊哄道:“商务座再贵也不会贵到哪里去,这点钱爸妈还是有的,所以不需要心疼钱,只要你回去时能坐得舒服就好。”   过去他们家里的支出有很大一部分都用来供给祝葶安的医药费,祝昀伊比同龄的孩子来得早熟,又一向懂事,很少向他们讨要什么。   即便她有任何想要的东西,也多半会自己想办法,从来不会主动向他们开口。   钟庆岚承认,在她和祝衡为葶安的医药费而焦头烂额时,昀伊这样懂事的性子曾让他们大大地松了口气。   她也知道自己的心力大多倾注在更需要人照顾的小女儿身上,反倒对能够独立自主的大女儿有所忽略。   这对昀伊不公平,她明白,可她是个医生,当同时面对两个病患,医生总是会优先关注体征更微弱的那个,等到有余力后再去照顾另一个。   而这放在家庭中自然也是一样的。   幸而祝昀伊一向懂事,总是能体谅他们的辛苦,钟庆岚对此既是庆幸又是愧疚。   庆幸于昀伊的体贴懂事让他们不需有后顾之忧,可以全心照顾生病的小女儿,又愧疚于无法给予她与妹妹同等的关注,可能为此让她受了不少委屈。   此刻见昀伊因为一张高铁票就哭成这样,她便猜到这孩子或许是感到委屈的。   只是因为她很懂事,不希望父母为她烦忧,所以哪怕委屈也从来都不会说出口。   思及此,钟庆岚越发感到心疼与愧疚,又把正伏在她肩头掉眼泪的女儿抱紧一点。   她温声说着:“盼盼,回到京市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吃穿用度不要太过节省,如果缺钱了就和妈妈说,知道吗?”   祝昀伊沉默几秒,这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哽咽着应了一声:“……嗯。”   钟庆岚一下下抚着她的背脊,笑道:“初八上午妈妈原本有个手术要做,不过手术移到下午了,所以那天上午妈妈会请假送你到高铁站,之后再去上班。”   如果是原本的祝昀伊,听完这段话大概会让妈妈不用麻烦了,她自己去高铁站就好。   可是她此刻却突然不想这么说。   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她缓缓回抱住妈妈,点着头哑声道:“好。”   回京市的那天,祝昀伊睡到九点才起床,又在家里简单地吃过早饭后,钟庆岚便开车送她去高铁站。   路上,她总觉得脑袋有些晕沉,还有些鼻塞的症状,钟庆岚听见她的声音隐隐带了些鼻音,判断她可能是感冒了。   替昀伊把行李从后备箱拿下来时,她蹙着眉问道:“你身上有药吗?妈妈去给你买点药?”   祝昀伊摇摇头,朝母亲一笑:“我有带胃药和止疼药,应该够了,等回京市后再去校医院看病。”   钟庆岚闻言探了探她的额头,见没有发烧,不由稍稍松了口气,又拉着她叮嘱了好一会。   “如果在高铁上觉得不舒服就告诉乘务员,必要时他们会全车广播给你找医生,不要因为不好意思开口就强忍着,知道吗?”   祝昀伊乖乖地点点头。   钟庆岚又给她理了理围巾,这才看着女儿盈着水光的澄澈眼睛,不舍地与她道别,站在车旁目送她进车站。   祝昀伊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望去,却见妈妈仍然站在车旁看着她,又在她回头时朝她挥了挥手。   鼻尖忽然又是一酸,祝昀伊眼眶发烫,也抬起手大幅度地朝妈妈挥了挥。   面上却扬起了大大的笑容。   进到高铁站时,距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   祝昀伊完成检票后便去了贵宾室休息,直到将要发车时才跟着工作人员上车。   这一路上都有人替她拿行李,她的行李不多,除了回烟川时带的双肩包和行李箱外,还多了个黑色行李袋,用来装从家里拿的各式零食小点,塞了满满一袋子。   这个行李袋是先前和谢今越一起买的情侣款,他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这一班高铁的商务座是蛋壳式座椅,一个车厢内只有大约十个座位,一侧是双人座,另一侧则是单人座。   祝昀伊的位置是双人座里靠窗的那一个,当她进到车厢里时,就见她座位旁边的乘客已经坐在了位置上。   那是个正翘着腿玩手机的中年大叔,只见他的左手臂正架在两个座椅中间的扶手,稍稍越过中线到她的位置。   祝昀伊抿了抿唇,眼巴巴地看了下另一侧的单人座,目光中透出几分渴慕。   算了,说不定这人中途就下车了。   她背着包来到自己的位置上,隔壁乘客的姿势没有什么改变,只在她经过时收了下腿。   此时高铁尚未发车,祝昀伊放下背包后先去了趟厕所,等到再回来时,却见原先坐在她隔壁的大叔竟换到了另一侧的单人座。   商务座是可以随意换座位的吗?   祝昀伊面露迷茫。   这是对号座,照理来说是不能擅自更换座位的,难道是商务座有其他规定?还是这位大叔原先坐错了位置?   她实在疑惑,但也没有多想,而是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也许是因为感冒的缘故,祝昀伊总觉得身体有种快要发起热的感觉,可一摸额头,温度却又正常。   保险起见,她打算先吃一颗消炎止疼药。   正低头在包里找药时,有人缓步来到她身侧的位置上坐下,她匆匆瞥了一眼,只注意到对方穿了件灰色毛衣,并没有多瞧。   直到鼻尖嗅到一股如同秋日静林般浅淡悠远的木质调香气,祝昀伊才蓦地一愣,猛然侧头看去。   这一扭头,竟对上了谢今越含笑的双眸。   祝昀伊瞪大眼睛,一时惊得都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你、你你你你……”   不同于她的惊愕,谢今越就像是早就料到会在高铁上见到她,他面容沉静,扬起唇角朝她温声笑道:“昀伊,中午好。”   祝昀伊抱着包包缩在座位里,见了鬼似的看着眼前的人:“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今越歪了歪头,表情无辜:“我要回学校。”   那为什么是在烟川上车!   这一班高铁是从烟川北站出发的,他即便整个春节都待在港城也不会是从烟川上车的呀。   更不用说,祝昀伊记得他每年春节都会回梓城,每逢返校也多半是从梓城回京市。   思及此,她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猜测,忍不住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该不会是特地从梓城来到烟川……”   谢今越闻言勾了勾嘴角,也没否认,而是就这么果断地承认了:“伊伊真聪明。”   祝昀伊:“……”   他是不是有病!   烟川和梓城又不是在隔壁而已,即便搭飞机也需要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呢!   祝昀伊急急追问道:“你干嘛这么做——”   谢今越直望着她的眼睛,藏在眸底的情感和目的清晰可见:“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想和你在一起。”   祝昀伊一愣,心跳好似在这一秒漏了一拍,灼烫的热意自尾椎烧起,一路窜至耳根。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反复阖张几次,这才艰难地吐出一句:“那你怎么知道我搭这班高铁……”   明明那晚他问她哪天回去、搭什么回去时,她并没有告诉他。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又动用了钞能力?   却听谢今越答道:“猜的。”   在她不相信的眼神下,他轻轻地笑起来:“不是你让我猜猜看吗?这是我猜的,结果猜中了。”   祝昀伊噎了下,只觉得他是在骗人,那么多班车呢,怎么可能靠猜的就猜中她搭哪一班。   而且他又怎么知道她搭的是高铁,说不定她会搭飞机或动车,如果不是爸妈给她买了商务座,她本来打算搭动车回去的。   于是祝昀伊梗着脖子道:“那你说说看你是怎么猜到的。”   谢今越眉头微挑,还真的和她分析起自己的推理结果:“首先,你不喜欢搭飞机,所以我优先排除了飞机。”   祝昀伊抿了抿唇。   谢今越继续道:“再来,从烟川到京市的动车要搭十几个小时,你以前从来没搭过,且这太辛苦了,你又只有一个人,我猜测你的家人不会放心让你搭这个,那就只会是高铁。”   祝昀伊眼睫一颤,对于他竟精准说中这一点感到有些不可置信。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继续追问:“那你怎么知道我会搭这一班高铁?我也有可能搭更早的车,也有可能昨天就回去了。”   谢今越点点头,道:“确实如此,按照你的性格,我猜你本来应该是打算初六或初七回去吧?”   这点也被猜中,祝昀伊的视线游移了下。   “但初六初七是春运人潮最多的日子,票很难买,而且你一向不太幸运。”   祝昀伊:“……”   扎心了,她确实很少能抢到想要的票。   “所以,我猜你是搭初八的高铁,至于究竟是哪一班——”   话到这里一顿,谢今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淡声答:“是我猜的。”   烟川往京市的高铁每一天只有三班,都在上午出发,其中两班在清晨时分,只有一班在接近中午的时候。   三个班次,三分之一的机率,他只能赌。   此刻看着昀伊脸上错愕的表情,谢今越微微弯起眼睛,竟难得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意味的得意笑容。   他说:“看来幸运女神是站在我这边的。”   “……”   心跳好像又突然漏了一拍。   祝昀伊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感觉耳朵像是要被那股自背脊升起的灼意彻底烧化了。   耳根实在太烫,像是烧到了脸上,她不晓得自己的脸颊是不是也很红,只能略显狼狈地垂下脑袋。   一开口,咬字又黏在了一起:“……那你怎么刚好坐在我旁边,这难道也是巧合吗?”   “不是。”谢今越道,语气十分理直气壮:“我给了这个座位的乘客一千元,让他和我换位置,他很爽快地同意了。”   祝昀伊:“……”   难怪那个大叔会换到单人座去,原来那是谢今越的位置!   就在她被这操作给惊呆了时,身侧的人突然直起身子,倾身向她靠近,径直越过两个座椅的中线贴到她的耳边。   随着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调香气也在转瞬间将她团团包裹,令她忽然有了几分头晕目眩之感。   祝昀伊听见谢今越在她耳畔低声笑道:“本来打算从二等座车厢开始找的,没想到一走进商务座贵宾室就看见了你。”   “接下来的八个小时,你要和我待在一起了,伊伊。”    第60章   他实在离得太近。   明明座位宽敞,可祝昀伊却有种整个人都被围困在角落的错觉,令她下意识又抱紧了怀里的包包,往后缩了缩。   心脏正失序地跳动着,一抹绯色携着无措爬上她的双颊,她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的情绪,僵滞几秒后恨恨说了句:“……算你厉害。”   谢今越仍然维持着倾身向她靠近的姿势,他的目光在她面上细细地梭巡,不放过一丝一毫细微的表情变化。   尤其是在注意到那张雪白小脸上的红晕后。   当发现昀伊对自己并非已无感觉,她的思绪和反应还是会被他牵动,谢今越不由心头颤动,竟忽然有了几分满足之感。   可他却没有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如往常那般顺势而为步步紧逼,而是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祝昀伊一愣,原先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   恰好乘务员在这时走到他们的座位旁,替他们端来茶水、零食和湿巾。   祝昀伊要了一瓶矿泉水,随后继续低头在包里找药。   可她找了好一会,只找到装抗抑郁药和安眠药的药盒,并没有找到平时用来放常备药的那个。   想起前两天祝葶安晚饭吃多了有些胃疼,她似乎拿了自己的胃药给她,也许是后来忘了放回去。   糟糕了。   祝昀伊咬了咬下唇,虽然现在她的症状还不是很明显,可这趟高铁要搭八个小时,也许会在半路上发作。   谢今越见她愁眉苦脸地抱着包包,像是在烦恼什么的模样,不由问道:“是漏了什么没带?”   祝昀伊匆匆回神,对上他探询的目光。   她摇摇头:“没事。”   说完,她将包包挂起,脱下羽绒服充当被子,决定靠睡眠治百病。   见她稍稍放倒了座椅打算睡觉,谢今越虽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古怪,但也没有追问。   也许是因为身体不适,即便昨晚睡得很饱,祝昀伊依然在渐渐升起的晕沉中睡去。   可她睡得并不安稳,她感觉脑袋像灌了水泥一般沉重,嗓子干疼,就连气息也从温热慢慢变得滚烫。   更难受的是那股像是从骨子里窜起的寒意和冷颤,明明浑身上下都被温暖蓬松的外套团团包裹,可她依然觉得冷,冷得背脊隐隐打起颤来。   祝昀伊睁开迷蒙的眼睛,抬起手想要把车窗上方的空调关小。   可她此刻的座椅是放倒一些的状态,哪怕她努力伸直了手,依然够不到上方的空调开关。   想要碰到开关,只能坐起身。   就在她手臂抵着椅背,打算借力坐起时,一条修长的手臂突然探过来,替她关小了空调。   “……”   祝昀伊见状慢吞吞地收回了手,整个人再度缩回外套底下,轻声:“谢谢。”   一直关注她动静的谢今越注意到她脸上难受的表情,再度倾身朝她靠了过来,低声问:“不舒服?”   祝昀伊本想摇头说自己没事,可脑袋实在太沉了,她缓了一会才应了一声:“嗯……”   声音很轻,闷闷的有点娇,又似有些委屈,听得人心口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谢今越见状伸手过来探了探她的额温,触手竟是一片滚烫的温度。   他眉头蹙起:“伊伊,你发烧了。”   祝昀伊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只是吐出几声微弱的气息作为回应。   为了增加乘客的舒适度,这班高铁的商务座扶手在设计上是可以借由下压收起的。   谢今越压下了两人之间的隔断扶手,探身过来摸摸她的脸,又凑在她耳边问:“有带药吗?”   此时他整个人都朝她靠了过来,当被那股熟悉的气息彻底包裹住时,祝昀伊迷迷糊湖地答:“没有……”   谢今越闻言,立刻明白她刚上车时在找些什么了,想来她当时就不太舒服,可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他嘴唇微抿,心里有些懊恼。   谢今越先是拿起自己的外套仔细地替她盖好,随后按下服务铃叫来了乘务员。   乘务员了解情况后,立刻拿来温度计替祝昀伊量体温,发现她烧到了三十八度六。   “女士,需要替您协寻医生吗?”   祝昀伊艰难地睁开眼睛,刚想请对方给她一颗退烧药和热水就好,不需要找医生,就听见谢今越说:“麻烦了,谢谢。”   乘务员点头:“好的,请稍等。”   说完,对方起身准备广播全车替她寻医。   祝昀伊见状连忙看向谢今越,后者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眉头微蹙,“听话”二字已然涌到了喉头,却在即将出口前被他咽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语声轻柔的一句:“别怕。”   祝昀伊一愣。   她尚来不及回神,便又见他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深邃黑眸中蕴满了关切的神色:“还有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待会我来和医生说。”   听着这句话,心脏一角好像骤然坍塌了一小块,酸胀的感觉无声蔓延开来。   祝昀伊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喉头随之一阵胀涩,她沉默几秒,哑着声音道:“头晕,鼻塞,冷……”   谢今越点头,又仔细地问了几个问题。   等到医生过来,他向医生细细说明了她的情况,对方经过评估后判断问题不大,请乘务员拿了医药箱里的布洛芬和退热贴给她,并建议她多喝水多休息。   祝昀伊就着乘务员送来的热水服下药,又由着谢今越在她的额头贴上一张退热贴,这便继续睡觉了。   闭上眼睛后,意识陷在梦中浮浮沉沉,她依稀感觉到有人摸她的脸,似在查看她的体温有没有降下来。   那股温暖浅淡的木质调香气似是从现实跨越到梦境里,像云朵一样始终温和地包裹着她,令她忍不住向着气息的来源靠近。   -   再醒来时,烧已经退了。   祝昀伊捂得满头是汗,便把盖在身上的两件外套掀开来,按着左侧扶手上的按钮将椅子调节成坐直状态。   她往窗外望了一眼,此时列车已过葱郁的丘陵和田野,正穿梭在石灰岩山峰和北江河道间。   窗户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远处一座座孤立的山峰沉默地伫立在冬日灰白色的天际线下,透着一种朦胧而沉寂的美。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直到耳畔响起一道温雅清润的嗓音:“饿了吗?”   祝昀伊回过头去,对上谢今越望来的温和目光,呆呆地点了点头。   此时饭点已过,高铁上已不再供餐。   不过谢今越事先帮她留了一份,又用乘务员提供的热水袋替她暖着,等到昀伊开启时饭竟然还是温热的。   谢今越把两人之间的隔断扶手升起,又从中抽出折叠桌板替她摊平,方便她吃饭。   因为烧才刚退下来,祝昀伊还有股头重脚轻的感觉,反应因而有些迟钝。   在谢今越替她摊平桌板,又替她开启盒饭、递来筷子时,她就这么呆愣愣地看着他动作,没有制止他的帮忙选择自己来。   高铁上的供餐是四菜一汤的盒饭,主餐是祝昀伊喜欢的糖醋鸡球,其余的则是清炒芦笋、清炒菌菇和炒肉丝。   奇怪的是,她在吃那道炒猪肉丝时总觉得隐隐尝到了青椒的味道,可是却没有在盒饭里看见青椒,只有满满的肉。   难道是感冒影响了味觉吗?   祝昀伊一边咀嚼一边神情迷茫地想着。   此时她的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头发稍微有些凌乱,搭配着迟钝的表情和动作,整个人看起来显得又乖巧又可爱。   谢今越将她这副模样收入眼底,唇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他并没有一直将目光投注在她身上,而是也摊平了桌板,将电脑放在桌子上看起了影集。   祝昀伊见状偷偷地往他的屏幕上望了一眼,发现他竟然在看美剧《Brooklyn 99》。   这是她最喜欢的影集之一,有段时间总爱边看边吃饭,或是在画画时放着当背景音。   谢今越的电脑恰好稍稍侧向她的方向,她一抬头就能看见屏幕上的画面,目光不由被正在播放的剧集吸引,一边吃饭一边看着。   她看得入迷,就连身体已不自觉向着他靠近,脑袋几乎要与他的靠在一起也没有发现。   眼见她睁着小鹿般的眼睛看得目不转睛,谢今越不动声色地把电脑往两人中间挪了挪。   有了影集充当电子榨菜,一顿饭在不知不觉中吃完了,祝昀伊的胃口还不错,又吃了包核桃仁看完了一集。   “还要再看一集吗?”   直到听见谢今越这句话,她才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几乎要靠到他的肩上。   她一愣,下一秒立即弹射而起,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嗫嚅着答:“不、不了……”   这还是他们分手后第一次如此平静温馨地相处,害得她险些要忘了他们已经分手的事。   祝昀伊有些懊恼,又朝着窗户那侧缩了缩,尽量与他拉开距离。   谢今越眸色微沉,却没有多说什么。   此刻时间已近下午四点,还需要三个小时左右才会抵达京市。   祝昀伊躺在座位上无所事事地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呆,渐渐地又感到困意袭上脑袋,索性再度盖着外套闭上了眼睛。   等到她的呼吸慢慢变得轻浅而平稳,谢今越这才收起桌板,压下了两人之间的隔断扶手。   待阻碍消失后,他也将座椅放倒至与她相同的角度,侧着身子躺下来直盯着她的睡颜。   就这么入迷地看了一会,祝昀伊突然也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昀伊睡着时向来喜欢抱着什么东西,从前经常抱着那条陪伴她长大的小被子,后来在他的要求和半强迫下只能抱他。   每当一起睡觉,她总会抱着他的腰,像团绵软温热的棉花般团在他的怀里。   而他总忍不住盯着她的睡颜瞧上许久,时不时低头在她的脸上和嘴唇上亲吻。   实在被骚扰得烦了,她便会把整张脸都埋进他的怀里不让他亲,抱怨似地咕哝几句。   谢今越看着面前这张令他魂牵梦萦的睡颜许久,忍不住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臂,引诱一般悄悄朝她凑去。   他安静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祝昀伊忽然一边小声地梦呓几声一边动了动身体。   她下意识伸出手臂抱住了离她最近的东西,整个人贴上来扒住不放,脑袋也轻轻地蹭了蹭。   像是在撒娇似的。   谢今越微微屏住呼吸,一时心如擂鼓,耳根似也微微发烫起来。   她那么乖地抱着他的手臂安睡,令他心口酥麻之余,还想要再得寸进尺一点。   于是他缓缓地挪动手掌,在外套底下找到了她柔软小巧的手,随后长指穿入她的指缝,一点一点地收拢、扣紧,与她掌心相连。   只是这样已异常满足。   更令谢今越感到目眩神迷的是,他发现昀伊竟也无意识地收拢手指,与他十指紧扣。   “……”   心跳在她回握住他的手时骤然失序,明明他们之间有过更加亲密的举止,却都不敌此时此刻来得令人心满意足。   谢今越想,其实他只是想要她的回应而已。   他只是想要被她需要,想要被她依赖,想要被她渴求,他只是想要她的回应而已。   所以,再更多更多地依赖我吧,我愿意向你奉献我的一切,请你相信。   宝宝。   高铁到站之前,祝昀伊中途醒过一次。   彼时外头已然是一片寒风瑟瑟的幽沉夜色,车厢内却依然明亮温暖,舒适安静得令人浑身提不起劲,只想继续瘫坐在座位里。   她迷蒙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似正抱着身旁人的手臂,在那盖在身上外套底下,两人甚至双手交握,十指紧扣。   头顶有些重,祝昀伊稍稍抬起眼,发现谢今越也正歪着脑袋靠着她睡觉。   他取下了眼镜,那双深邃漂亮的眼睛正紧闭着,睡颜比之平时更多了几分温和乖巧的氛围。   “……”   看着这一幕,祝昀伊眨了眨眼睛。   眼皮忽然在下一秒又一点一点地发沉,抵挡不住的困意再度袭来,于是她就这么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沉沉地睡去。    第61章   高铁到站后,祝昀伊和谢今越一起下车。   刚走出温暖的车厢,她就被京市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一个哆嗦,不由抬手拢了拢围巾,又把双手全藏进衣袖里。   她的行李早在将要下车时就被谢今越拿走提在手里,此刻他一手拉着她的小行李箱,行李箱上挂着她的黑色行李袋。   另一手则提着他自己的行李袋,恰好是那个和她一起买的情侣款。   下了车,谢今越把自己的行李袋与她的堆在一起,用同一手拎着,随后空着的那一只手朝她伸过来,做出要牵手的姿态。   祝昀伊抿了抿唇,没有顺势牵住他的手。   她伸出手想去拿自己的行李,却见他蓦然转了半个圈,将行李挡在腿后。   谢今越道:“我拿吧。”   祝昀伊抢了几次都无果,不由朝他瞪了瞪眼睛,而他则目光平静地回视。   眼见要领着他们出站的工作人员还等在一旁,她没有再和他上演行李争夺战,打算等出去后再说。   工作人员带着他们走商务座专用信道,不需要和其他旅客一起排队等待出站。   不过进到大厅后,车站内人潮汹涌,往出口走的一路上时刻得小心避让人群,祝昀伊好几次被接踵而过的旅客撞得险些和谢今越走散。   情急之下,她下意识牵住了他的手。   手才刚探入他的掌心,立刻被牢牢地握紧,他没有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配合著她的脚步放慢了行进速度,用高大的身躯护着她一路往前。   祝昀伊抬起眼,目光落在眼前人宽阔的肩膀上,又从他挺拔的背脊一路往下,来到彼此交握的手掌。   谢今越是个很喜欢牵手的人。   不管要去哪、在什么情况下,哪怕他们正在吵架或闹别扭,他在见到她的第一眼总会立刻探手过来牵住她,随后一路与她十指交扣。   每当要放开时,长指也总要勾着她的手指流连好一会才舍得放开。   祝昀伊其实也是。   她其实也喜欢牵手,喜欢拥抱和亲吻,还喜欢——   祝昀伊蓦然停止了思绪。   二月的京市明明寒风彻骨,吹拂在人身上时能冻得人直打哆嗦,可此时此刻,她却忽然感觉有一股躁意从两人相连的掌心窜起,一路蔓延到耳根。   谢今越事先安排了车。   当两人一同走出车站时,一辆黑色轿车已然停在外头等待。   司机立刻下车替他们把行李放上后备箱,动作之迅速,祝昀伊嘴里那句“我搭地铁就好”甚至没能来得及出口。   “我送你回家。”谢今越松开手,替她拢了拢围巾,确保冷风不会从颈边的缺口灌入,“生病了就别和人挤地铁了,早点回去休息。”   说着,他又抬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当那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肌肤时,祝昀伊下意识闭上了一只眼睛。   看着谢今越近在咫尺的低垂眉眼,她的喉头莫名发干,忍不住稍稍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碰触。   谢今越的手悬在半空中几秒后才收了回去。   紧接着便听见昀伊小小声地说:“但是,你这样不顺路……”   谢今越一顿,只见祝昀伊正侧着脑袋回避他的视线,可面上的神情比起抗拒和反感,看起来更像是不好意思。   “顺路。”他见状唇角微扬,道:“我接下来都会住在浮月湾,离你那不远。”   浮月湾是那套在82艺术区附近的公寓。   祝昀伊愣了愣:“为什么?”   谢今越解释道:“我这学期得进卓曜资本,公司总部在燕翎桥,住在浮月湾比较方便。”   燕翎桥那一带可谓是外资金融机构最集中的区域,京市绝大部分的外资金融公司、国际组织和商协会等等都设立于此。   此地距离82艺术区大约七公里的路程,浮月湾又恰好在两地之间,比起原先在华大附近的那套房子,确实住在这里比较近。   祝昀伊知道卓曜资本是他家的公司,闻言也没有多想,只点了点头。   待车子抵达公寓外的巷口,谢今越又替她拿了行李,陪着她走进巷子。   将人送到门口后,他没有久留,提醒她回家多休息,隔天到学校上课时记得顺路去校医院看病后,这便离开了。   夜里,祝昀伊洗完澡,正打算来整理妈妈给她的零食,然而一打开行李袋却看见了一袋子不属于她的东西。   看着袋子里收纳得整整齐齐的男士用品,她呆了许久才意识到和谢今越拿错了袋子。   想起下车后是他主动替她把行李从后车厢拿下来的,她甚至怀疑他是故意拿错。   不过转念又想到两人的行李袋一模一样,且都没有挂上可供辨识的挂件,重量似乎也差不多,一时不慎拿错倒也情有可原。   何况她也没有检查就是了。   祝昀伊稍稍翻看了下袋中的东西,发现这只行李袋里除了个人衣物、洗漱包,还有墨镜、饰品和手表等贵重物品。   看着手表收纳包里的两块百达翡丽和一块江诗丹顿,她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什么样的人才会随手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没有任何防护的行李袋?   ……必须得马上换回来才行。   否则要是弄丢了,真是把她卖了都赔不起!   祝昀伊立刻拿起手机想联系谢今越,可直到打开V信,她才想起分手后他就被自己拉黑了。   犹豫半晌,她还是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并给他发了条消息,告诉他行李袋拿错了。   谢今越很快回复:「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祝昀伊连忙道:「明天吧,现在太晚了。」   谢今越:「明天可能不行,我一整天都会在公司,晚上有个酒会要参加。」   祝昀伊:「那就等你有空,我不急的,你的东西我会先帮你收好。」   谢今越没有立刻回应。   又过了几分钟,她才收到了他发来的消息,是两则语音。   祝昀伊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几秒,并没有按照过去收到语音消息时的习惯将它转成文字,而是缓缓按下了播放。   下一秒,便听那道低沉温雅的嗓音响在了安静的卧室内,声线里隐隐带着笑意。   “好,那我们保持联系。还有,终于被你从小黑屋里放出来了,我很高兴。”   “晚安,昀伊,祝你有个好梦。”   这人实在是有着一把太过迷人的嗓音。   因此,她一时听得忍不住红了脸,耳根隐隐发烫,也全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都要怪他的声音实在太具迷惑性。   -   大四下学期,祝昀伊只有毕业设计这一门必修课,她所在的小组固定于每周一上午和戚教授开组会讨论进度。   除此之外,她没有进学校的必要,因此可以自由分配的时间又比上学期更多一些。   她在光格子工作室的实习再过三周就会结束,岑书表示如果她有意愿的话,到毕业前都可以到工作室兼职,她会给她支付工资。   祝昀伊尚在考虑。   岑书的提议是个很好的机会,且她提供的待遇也很不错,祝昀伊十分心动。   只是除了毕业设计以外,她还得准备留学的事宜,又计划在四月去东艺大进行研究室访问,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多方兼顾。   于是她告诉岑书自己想考虑一周后再决定,岑书自然应好。   近期光格子承接了某已故歌星的纪念展设计,正为此而忙碌着,除却去学校的日子,祝昀伊都会到工作室报到。   此时刚开完会,她看着岑书左手腕上缠绕的纱布,好奇地问:“学姐的手怎么了?”   没等岑书回答,连芷便如同炮仗般怒气冲冲地开口:“别提了,书姐简直就是遇上了疯子!”   坐在一旁的李滕光也沉着脸满面怒色。   祝昀伊面露诧异,连忙追问发生了什么事。   一问之下才知道岑书和前男友已分手多月,却仍备受对方的骚扰。   那人熟知她的住处和工作室地址,多次跟到她这些地方和她拉扯,要求复合不成便或暴怒争吵或跪地哭求,给岑书的身心灵都造成了极大的压力和伤害。   昨天下班时,那人又抱着束花跑到工作室等她,结果看见她和李滕光一同走出来,立即上前质问她是不是背叛自己。   且不说岑书和李滕光只是同事关系,即便他们真有什么,对方也没有立场来指责她出轨,毕竟他们都已经分手那么久了。   可惜这些道理那人根本不听,他一个劲地认为是岑书背叛他,因为出轨才要与他分手,岑书因而怒气冲冲地与他争执。   孰料争执不休之际,对方竟突然用力地推了她一把,导致她跌倒在地扭伤了手腕。   若不是李滕光当场制止了他,又有其他目击证人扬言要报警,借此威吓他离开,真不知会发生什么。   “长得人模人样的,结果干的都是畜生事!”   连芷提起这件事时简直气得不行,她为自己曾夸奖对方长得帅又体贴感到恶心不已。   祝昀伊闻言忧心忡忡地问:“学姐,你报警了吗?”   岑书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揉了揉眉心:“报了,但不是很管用,警察说对方没有构成实质性伤害。”   连芷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地道:“你的手都这样了还叫没有实质性伤害,难道真要对方拿出刀来砍人才叫伤害吗?我看你就该直接起诉他!”   祝昀伊也认同连芷的话,建议岑书去验伤,最好顺便开个精神诊断,表示对方的骚扰已经对她造成了精神压力,导致生活和工作都被影响。   想起自己曾多次见到对方在公寓楼下和岑书拉扯,她又连忙追问:“学姐有考虑要搬家吗?毕竟对方知道你的住址,还是换一个地方住比较安全。”   岑书点点头,道:“已经在找房子了,预计这个月就会搬走,倒是昀伊你——”   见她一脸欲言又止,祝昀伊一愣,以为她是担心自己被波及,不由安慰道:“我没关系的,我又不认识那个人,而且我的租约也快到了。”   却见岑书摇头,无奈地笑了下:“我不是指这件事,我说的是,你和你前男友……”   后头的话没有说完,似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祝昀伊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他不是那种人。”   说完,她一顿,立刻懊恼地咬了咬唇。   岑书毕竟才刚经历了被前男友骚扰的事,谢今越又……曾经到她家门口堵过她,在岑书眼里就算是有前科了,她会担心她是合情合理的事。   但是——   祝昀伊停顿几秒,这才小心翼翼地望着岑书的眼睛重复了一次:“他不是那种人,所以学姐不用担心我。”   她从不觉得谢今越会伤害她,哪怕是在他们刚分手,他天天跑来她家楼下等她的那段日子。   祝昀伊明白,在这个对女性来说处处是危机的世界,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便是面对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   她这么想或许是有些天真,可无论如何,她还是不认为谢今越会伤害她。   岑书与她怯怯而又笃定的目光对视几秒,突然无声地笑了下,目光软和下来:“嗯,那就好。”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听闻了岑书前男友的骚扰事迹,祝昀伊从地铁站走回家的路上,竟莫名也有种被人躲在暗处窥伺的感觉。   可当她扭头回望四周,却没有察觉什么异样。   祝昀伊攥紧包包背带,又望了会身后,确定没有异常后才继续迈步往前走。   此时是晚间七点半左右,路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不少,街头也四处亮堂得很。   可当拐进公寓门前的巷子后,人烟立刻变得稀少,光线也昏暗下来,只有公寓门前的一盏路灯安静地照亮家门前的路。   祝昀伊又察觉到了那股被窥伺感。   这一次,她甚至觉得有人正慢慢地走在她的身后跟着她,距离不远也不近,而她不敢回头。   她下意识绷紧肩膀,一手攥着包包背带,另一手则握住了挂在包上的辣椒水,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后的动静。   大门就近在眼前了。   祝昀伊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可怕的是,她竟在下一秒听见身后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越来越快,似也随着她的步伐逐渐加速。   最后几步她几乎是用跑的,可那脚步声依然如影随形,就像紧贴在她的身后,当她握住大门门把的刹那,一只手冷不防从身后探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臂。   祝昀伊一惊,立刻握着辣椒水回过身去,作势要喷对方。   “昀伊——”   “不要过来!”   她尖叫一声,举起的手在撞入谢今越那双带着几分错愕的眼睛时猛地一僵,可按下喷头的手指已然制止不住,只好飞快地调转手腕。   最后水雾全扑在了另一侧,关键时刻被昀伊拉了一把谢今越则丝毫未被波及。   祝昀伊惊魂未定,正急促地呼吸。   她一只手仍握着那瓶辣椒水,另一只手则牢牢地攥紧了他的衣袖,小鹿般圆润清澈的眼睛不安地注视着昏暗的巷子。   谢今越见她脸色不对,不由软下声音问道:“吓到了?”   “不是,我——”   祝昀伊紧盯着前方,却见整条巷子里空无一人,公寓大门前也只有她和谢今越,并无其他人的身影。   她匆匆回神,连忙问眼前的人:“你、刚刚是你走在我的后面?”   谢今越一顿,点点头:“我刚下车就看见你走进巷子,所以就跟过来了,没想到你突然往前跑,这才追上前拉住了你。”   他提起了手上拎着的东西,是她的行李袋和一个纸袋,“我带了你的东西过来。”   祝昀伊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又追问道:“那你还有看见其他人吗?”   “没有。”谢今越答,见她此刻神情不安,又想起她方才被他拉住时反应很大,他立时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祝昀伊下意识往他身边靠近,攀着他的手臂望了望四周,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是错觉吗?难道是她杯弓蛇影了?   她缓缓放松了肩膀,没有隐瞒:“只是以为有陌生人跟踪我,吓了一跳。”   谢今越闻言心头一凛,旋即抬起手圈住她,将她护在怀里,随后回头细细地察看了下四周。   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眼见昀伊仍然惊魂未定地紧拉着他的袖子,他以为是自己突然出现吓坏了她,不由低声向她道歉:“抱歉,吓到你了。”   祝昀伊摇了摇头。   谢今越看着她感到恐惧时选择依偎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心头竟忽然有了几分满足之感,尽管这份满足来得并不合时宜。   他轻抚着她的肩膀,忍不住问:“那回头看见是我之后呢?还害怕吗?”   祝昀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沉默几秒,松开手后退了一步,盯着他手里拎着的东西问:“那个袋子里装了什么?”   指的是那个纸袋。   谢今越打开来给她看了一眼,道:“是你的小被子。”   祝昀伊闻言睁大眼睛,立刻把纸袋抢过来护在怀里,像是深怕他又把小被子抢走。   谢今越被她这看贼似的眼神气笑了。   不过他毕竟霸占了这条被子那么久,自知理亏,当下只故作无辜地解释:“这几天整理东西时找到的,你说的是这件被子吧?”   你再装!   祝昀伊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拆穿,而是抱着纸袋道:“我去拿你的行李袋下来,你在这里等一下。”   “好。”谢今越点头,乖巧地等在原地目送着她进家门,像一只彬彬有礼的大猫。   拿回自己的行李袋后,谢今越并没有找借口多留一会,而是和她道过晚安便走了,仿佛真的是单纯来给她送东西。   他走得这般干脆,倒让祝昀伊有些不习惯。   明明应该松一口气,可内心深处却反倒涌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却不知是何缘由。   不过这份失落很快就消失了。   只因夜里准备睡觉时,祝昀伊把自己的小被子从纸袋里拿出来,团成一团抱进怀里,并习惯性地把脸埋进去用力地蹭了蹭。   结果扑面而来的并非是她熟悉的味道,而是一股令人如同置身秋日静林深处的木质调香气。   “……”   祝昀伊一顿,不死心地把脸埋在被子里继续四处蹭蹭。   可她蹭了好一会依然遍寻不到自己的味道,取而代之的全都是那股沉静悠远的气息。   啊啊啊啊啊谢今越!!   那个家伙到底对她的被子做了什么,为什么被子上全都是他的味道!   难怪他会突然那么爽快地把被子还给她,他肯定是故意的!这简直就是挑衅!   祝昀伊气急败坏地抬起头来,立刻抱起被子下床,打算把它扔进洗衣机里洗掉他的味道。   然而,正当她已经走到洗衣机前,准备把被子投进去时,抱着被子的手臂却蓦然一顿。   祝昀伊突然想,如果现在把被子丢进去洗,今晚肯定干不了,那她睡觉时就没有被子抱了。   还是明天再洗吧。   于是她又抱着被子回到床上,既嫌弃又别扭地把被子团进怀里抱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结果在这股气息的包围下,祝昀伊做了一夜被气息主人翻来覆去地肆意揉/弄侵占的梦。   气得她一觉醒来便把枕头拿过来当成是他胡乱地揍了一顿,过后仍不解气,又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骂了他几句。   最后被子还是没洗。   -   今天是周六,祝昀伊一整天都宅在家里赶制毕设,只中途下楼拿过一次外卖。   岑书晚上去参加同学会,喝了不少酒,因此等她打车回来后,她特地下楼去接她。   因为担心岑书的前男友又跑来纠缠她,近期她不管去哪,工作室的人都会尽量陪同,避免让她一个人时遇上了疯子前男友。   祝昀伊也经常和她一起回家,如果岑书有事会晚归,昀伊也会让她快到家时给她发消息,等她到家后再下楼去接她。   也许是因为大伙们的严防死守让那个神经病无机可乘,也有可能是因为岑书扬言要起诉对方让他怕了,这段日子以来,那人并未再出现。   但祝昀伊还是不敢大意,直到岑书顺利搬离以前,她依然万分小心。   今夜也是。   祝昀伊收到她发来的消息后便早早等在公寓大门口,外套口袋里装着手机和辣椒水。   瞧见岑书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她立刻奔上前扶住岑书有些步履摇晃的身体,陪着她一路慢慢走回公寓。   嗅到她身上浓郁的酒味后,祝昀伊微微蹙了下眉,道:“学姐今天怎么喝那么多?”   岑书笑道:“遇到很多许久没见的朋友,难得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近来因为那个神经病的事,她连日心神紧绷,就连晚上也睡不好,已经有很久没能像这般开怀了。   见昀伊的眉头拧得死紧,脸上满是不赞同的表情,岑书不由笑道:“别担心,刚才是朋友送我回来的,刚到家门口又有了你这个小骑士护送,谁还能对我怎么样?”   “不许说这种话。”祝昀伊瞪了瞪眼睛,道:“小心一点总没错的。”   说着,她又扭头回望了下四周,巷子里仍旧一片祥和宁静,并无异样。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入夜后气温下降,她总觉得有些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便拉着岑书加快脚步进了家门。   关上大门以后,祝昀伊又谨慎地确认了下门确实已经关好,没有钥匙绝对打不开,这才放心地扶着岑书上楼。   护送学姐回家的任务达成,祝昀伊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戴上耳机继续制作毕设。   她忙碌了好一会,待计划中的工作处理到一个阶段后,她伸了伸懒腰,拿起已经喝完的水杯起身,进到厨房给自己倒水。   就在这时,她好似听见了一道轻微的碰撞声。   祝昀伊抬头看向玄关。   此刻耳机里正播放着熟悉的音乐,她盯着玄关看了好一会,没有再听见别的动静,于是又拿起水瓶给自己倒水。   然而,当她倒完水把水瓶放回冰箱的那刻,又突然听见了一道碰撞声。   祝昀伊关掉了音乐。   那声音是从外头传来的,她无比确信。   心跳蓦然在此刻加速,不安的感觉无声在心头蔓延开来。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看看时,忽地又是几道连续的闷重声响起,隐隐伴随着微弱的呼喊声自门外传来。   祝昀伊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盛,她立刻走到玄关贴在入户门上,并借由门上的猫眼往外头看。   这一看,竟瞧见岑书衣衫凌乱地躺在外头的走廊上,有个年轻男人正跨坐在她身上,双手用力地掐着她的脖颈。   祝昀伊听见的闷重声是岑书挣扎时死命拍打对方的声响,呼喊声则是她嘴里发出来的,可很快就被对方的双掌狠狠遏止,再发不出什么声音。   学姐……!   祝昀伊见状瞳孔一缩,立刻握住门把想开了门出去救她,却在开门的前一秒犹豫了。   她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慌乱与恐惧的情绪如同海啸般铺天盖地而来,想要帮助学姐的心和应该保全自己的求生欲疯狂打架,令她惶恐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办?她应该要出去吗?   “……”   站在原地挣扎了几秒,祝昀伊蓦地往反方向跑。    第62章   岑书不知道江旭昭是怎么进来的。   她今晚喝得有些多,酒意上脑导致整个人的意识有些晕沉,快速洗完澡便准备去睡觉了。   刚吹完头发,便听见玄关传来敲门声,此时她已经有些昏昏欲睡,见状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昀伊过来找她。   孰料一打开门,就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伫立在门外,一见她开门,那人俊朗的脸上立即扬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赫然是骚扰她多时的前男友江旭昭。   骤然看见此人出现在她的家门口,岑书呆滞几秒,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全数凉透。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根本就没有给过他公寓的门禁卡,他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岑书的思绪混乱得很,心跳失序,匆忙回神后想要关门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江旭昭一手按住门板,强硬地将门往内推,带着她进入屋里,另一手则探过来掐住了她的口鼻,将她正欲出口的话音全封在了掌心之下。   “嘘,别把其他人吵醒了。”   门被关上之前,岑书听见男人贴在她耳边低声说着,话音里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病态笑意。   “姐姐,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疯子!!   岑书怎么也没想过眼前这个外表看着人畜无害的男人竟然会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江旭昭比她小五岁,本职是时装模特儿,他是京市人,家境富裕,也算是个富二代。   暧昧时期和交往初期,他在她面前一直是个温柔体贴、善于提供情绪价值的形象,因此即便有时会觉得他有些过于黏人,岑书也没有察觉丝毫不对。   直到他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感情也逐渐稳定之后,此人的本性才开始慢慢地暴露出来。   他占有欲强,不仅会要求她和其他异性保持距离,甚至还曾试图删掉她V信里的所有异性。   岑书自然不可能答应。   且不说她认为男女交往时应该也要尊重对方的交友空间,她的V信里还有不少客户和人脉,这都是她苦心经营已久的成果,怎能为了满足男朋友这种不合理的要求而轻易删除。   眼见她态度强硬,江旭昭或是装可怜,或是对她实施情绪勒索,两人因而争吵多次,最后每每又因为他突然道歉退让而不了了之。   除此之外,他的情绪也不是很稳定,经常因为她工作忙无法陪他而发脾气,还总是怀疑她去应酬的性质不单纯。   当她为此怒极时,他又会抱着她和她道歉,说是因为她实在太好了,他只是担心她会被人抢走,不是故意要怀疑她的。   江旭昭总是玩着这样的一手好戏码。   他总是在言语间高高地将她捧起,又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仿佛他在这段关系中一直是爱得更多,始终仰望着爱人的那一方。   而之所以做出这些歇斯底里的行径,只不过是源于她给予的爱不足。   岑书确实也曾为此内耗过,认真反省自己是否真的爱得不深,没有给予爱人足够的安全感。   可她仔细思考了许久,却还是觉得自己的问题不大。   她毕竟是个颇有阅历的成年女性,又向来视爱情为生活的调剂品而非精神支柱,许多可能会困住年轻小女孩的爱情陷阱,她稍稍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男朋友作个几次还能当作是情趣,可当次数多了之后,岑书便觉得有些烦躁,也开始认真思考他们之间是否不太适合。   不过她也没有草草结束这段关系,而是先试着与对方沟通。   然而,每当她透露出一丝想要先暂时和他分开的意思,江旭昭的反应却总是很大。   不仅会抱着她哀求她别抛弃他,甚至会跪地流泪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还会突然神情诚恳地向她发毒誓,保证自己绝对会改。   看着他这副模样,岑书每每忍不住心软,总想着再给他一次机会,可结果却总是令人失望。   真正决心要分手的导火索是岑书发现江旭昭偷偷在她的手机里装了定位器。   她不知道他到底装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出于何种心态才会做出这种事情。   当发现自己竟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枕边人监视了许久,岑书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心里更是产生了被人深深冒犯的极度厌恶。   这一次,她再顾不得他的苦苦哀求,坚持与他分了手。   没想到这竟是恶梦的开始。   跟踪、骚扰、拉扯,一连持续了数个月,岑书简直身心俱疲,不知道究竟何时才能消停。   她和他争吵过,也试着要与他冷静地讨论,可无论怎么谈,他的诉求却始终只有一个——和他复合,否则一切免谈。   “你逃不掉。”   容貌俊逸的男人言笑晏晏,出口的话语却听得人一下子冷到了骨子里,“我那么爱你,我爱你爱得简直发了疯,你别想要离开我。”   “岑书,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听着这些包裹着爱的外衣的偏执话语,岑书一点也不觉得浪漫,她只觉得恐怖,无比恐怖。   那张看着人畜无害的俊脸,此刻如同地狱恶鬼一般令她感到害怕。   她只想要远远地逃离,再不和他扯上半点关系,为此苦思冥想着逃脱这段关系的办法。   可面对一个身高一米九,体型高大精壮的成年男性,在对方并未对她做出实质性伤害的情况下,法律保护不了她,她唯一能做的竟然是透过自制辣椒水自保。   然而,即便她百般防护,却还是让对方有机可乘。   江旭昭一进门就立刻将岑书按在沙发上,撕扯着她的衣服,试图侵犯她。   岑书死命挣扎着,两人缠斗之际,她找准机会用力地踹向他的要害。   在他捂着下身弯腰吃痛时,立即翻下沙发,跌跌撞撞地往玄关跑,想要跑出公寓求救。   她没有选择向住在她对门的昀伊求助,因为怕会连累她,于是一开了门就立刻往楼梯口跑。   可也许是因为晚上喝了酒,她浑身都没有什么力气,才跑到门外的长廊就被人追上了。   江旭昭用力推了她的后肩一把,使得她身体不稳地重重摔在地上。   随后他飞快地压住她不断挣扎着想要逃跑的四肢,并跨坐在她身上,双手掐住了她的脖颈,逐渐使力。   “乖一点,宝宝。”   江旭昭轻声说着,他侧头看了祝昀伊的家门一眼,突兀地笑起来:“要是把你学妹吵醒,她走出来多管闲事怎么办?”   也许是因为刚刚被重重地踹了那一脚,此刻他面色发白,面容却扭曲得如同恶鬼。   “你也不想连累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吧?”   岑书被他掐得几乎不能呼吸,她面色涨红,眼底泛起了泪花,此时她整个人都被惊惧的情绪深深笼罩,眼底竟浮现了哀求的神色。   孰料这个眼神并未换得对方心软,那人反倒越发兴奋了,似乎很喜欢看见她满眼只有自己的模样。   即便是恐惧、哀求或憎恨,那些都无所谓,只要有他就行。   何况看着一向高高在上的女人在自己身下流露出如此脆弱易碎的神情,江旭昭竟忽然觉得目眩神迷,下身甚至起了反应。   萦绕在心头的施虐欲越发高涨,他不自觉地又加了几分力气。   脖颈被人死死扼住,岑书呼吸不到空气,长时间的缺氧正在一点一点夺走她的生命,使得她原先不断地在他身上拍打推搡的手也渐渐没了力气。   就在她即将闭过气时,身旁的门突然开了。   “嗞——”   一道喷气的声音蓦然响起,当江旭昭侧头看去时,竟被一团带着辛辣味的水雾扑了个正着。   他下意识偏头躲开,却还是被结结实实地喷到了半边脸颊。   当那逼人的辣意进入他半只眼睛时,一股如同被烈火灼烧的强烈刺痛感立刻侵袭了他的感官,令他惨叫着捂住自己的脸。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coM   祝昀伊趁机推了他一把,将他从岑书的身上彻底推离。   随后她来到正不断地呛咳着的岑书身边,使劲将她从地上扶起,架着她往自己的家里躲去。   因为害怕得不行,她在做这些动作的速度并不是很快,浑身甚至不停地发抖着,但还是强撑着力气尽速带着岑书躲往安全地带。   就在她们已经跨过门框进到屋里,只等着转身将门关上时,一只手臂突然自身后伸过来,扯住了走在后头的祝昀伊。   “你这个贱人,老子要杀了你——”   江旭昭捂着右眼,面容扭曲,他用力攥紧了祝昀伊的卫衣帽兜,拽得她险些往后倒。   岑书见状连忙伸手去扳江旭昭的手,想助昀伊脱困,却始终不敌他的力气。   正当江旭昭想狠狠地将昀伊拽出去时,一直背对着他挣扎的祝昀伊突然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抬起手又朝着他喷了一记辣椒水。   “呃啊——”   冷不防又被辣椒水扑了个满脸,江旭昭立刻收回手,捂住脸不停往后退。   祝昀伊和岑书顺势关上了门。   然而,成功躲进屋子里后,两人仍然尚未完全脱困。   江旭昭似是被祝昀伊两次朝他喷辣椒水的行为彻底激怒,此刻他正如同一头失控的恶兽般不停地砸门、撞门,嘴里接连不断地叫喊着不堪入耳的咒骂。   昀伊家的门被他撞得砰砰作响,哪怕她在进门的当下立刻锁上防盗锁,却依然有种门随时会被人撞破的感觉。   她连忙和岑书合力推来沙发和柜子挡门,随后颤抖着手从兜里拿出手机,想要打电话报警。   可她的手实在抖得太厉害,手机拿不住,竟从手里掉下去,摔在了地毯上。   就在她慌忙蹲下来捡手机时,屏幕上蓦然亮起了一通来电显示。   看着上头显示的名字,祝昀伊立刻按下接听键,随着电话被接通,如潮水般汇聚在身体里,几乎要将她撑爆的情绪骤然爆发。   她忍不住哭着说:“今越,救我!”   听见她的哭声,电话另一头的谢今越面色一变,立刻追问道:“昀伊?怎么了?你在哪里!”   祝昀伊声音发颤,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学、学姐的前男友闯空门,想要伤害她,我、我出去救她,带着她躲进家里,现在那个人一直在撞我的门……怎么办……”   她一边说着,谢今越也听见了背景音里的撞门声,还有像是某个男人正在咒骂的吼叫声,听来十分骇人。   他立刻拿着手机往外跑,并示意跟过来的助理马上报警,同时缓下声音对电话另一头的祝昀伊道:“宝宝别害怕,我已经让人报警了,我就在附近,马上就到。”   “伊伊,你去搬些家具把门堵住,然后待在家里不要开门,不管外头发生什么,都绝对绝对不要开门。”   听着他温柔的声音,祝昀伊的眼泪仍在啪嗒啪嗒地不停往下掉,可弥漫在心头的恐惧却好似平息了些许,浑身上下也恢复了一点力气。   她抬手抹掉脸上交错的泪痕,握紧手机用力地点点头:“嗯!”   “乖,电话别挂断,我马上到。”   谢今越已经下到停车场上了车,他今晚恰好在离昀伊住处不远的一家酒店参加饭局,从酒店赶过去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这家酒店的紫米红豆粥味道不错,想起昀伊的生理期快到了,他这才给她打电话想送点宵夜过去,没想到就刚好遇见上这样的危机。   谢今越无比庆幸自己打了这一通电话。   在他飞速赶往公寓的过程中,江旭昭仍然不停地尝试破门,他甚至从岑书家里拿来好些东西砸门,摔得整个长廊砰砰作响。   巨大的声音响彻了整栋公寓,可其他楼层却毫无动静。   这栋公寓住的大多是独居女性,面对一个体型高大壮硕又陷入狂暴状态的成年男性,直接出面与他对峙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们唯一能做的只有报警,还有一些住在更低楼层的热心邻居则主动走出公寓寻求外人的协助。   谢今越就是被这些邻居放进公寓的。   彼时警察尚未抵达,几个公寓住户正满面焦急地聚集在大门口商讨着该怎么帮助位于五楼的昀伊和岑书。   眼见谢今越匆忙赶来,又拿出正和昀伊通话的手机表明自己是昀伊的朋友,住户们连忙替他刷开大门让他进去。   而当他一路走楼梯奔至五楼时,只见走廊上一片狼籍,昀伊的家门已被砸得残破不堪。   江旭昭正拎起一张椅子,打算将这扇门狠狠砸开,可他高举着椅子的手尚未落下,就被人从侧边重重地踹了一脚。   他整个人被踹得栽倒在地,不由咒骂一声向着来人看去,然而尚未看清那人的脸,又被拎住衣领狠狠地揍了一拳。   谢今越的面色阴沉得像要杀人。   看着那扇被砸得摇摇欲坠的入户门,他都不敢想自己若是晚来一步会发生什么。   他的昀伊面对如此境况又该有多害怕?   思及此,他的心里不由怒意与戾气横生,又拎着江旭昭的衣领重重给了他一拳。   江旭昭被打得嘴里冒血,他看着眼前眉目深邃英俊,满面怒容的青年,只以为又是另一个对岑书有意,前来英雄救美的贱货。   他忽然咧开嘴笑起来,挑衅一般地冲谢今越挑眉,一字一句道:“她是我的。”   话音落下,没等谢今越反应过来,他蓦地从怀里摸出一把刀,对着他狠狠一划。   哪怕谢今越在察觉到他的动作时就飞快地躲开,依然被锋利的刀割破了手臂。   鲜血如注,很快就从破开的伤口漫出来,在他雪白的衬衫晕染出一片刺目的嫣色。   “呃——”   谢今越闷哼一声,他顾不得伤口,立刻抬手去抢江旭昭手上的刀。   两人互不相让,双双握住刀柄在地上滚成了一团,最后是谢今越被压在下方,而江旭昭则骑在他身上,刀尖向下,直对着他的咽喉。   门内,从猫眼上目睹这一幕的祝昀伊面色惨白,立刻将原先用来堵门的家具一个一个推离门边,似是想开门出去救他。   岑书见状慌忙拉住了她的手臂:“伊伊!”   祝昀伊回头看向她,目光异常冷静。   此刻她什么也感受不到了,心里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谢今越有危险,她无论如何都要出去救他。   但她也理解岑书的恐惧,于是说道:“学姐,你躲进卧室,把门锁上。”   “……”   岑书呼吸微滞,僵立在原地看着昀伊义无反顾地把最后一件用来堵门的家具推离。   门外,谢今越正用力按住刀柄,与江旭昭僵持,他的手心在夺刀的过程被划破,鲜血顺着刀尖滴落在他的脖颈。   明明危在旦夕,可他的表情却异常冷静,力气也很大,原先极度靠近咽喉的刀尖竟然就这么被他一点一点地推开。   正当情势即将扭转时,江旭昭眼神一厉,忽然用着全身的力气用力下压,想一鼓作气把刀送入谢今越的脖子里。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   “砰!!”   江旭昭的脑袋突然遭受重物撞击,他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偏去,身体软软地栽倒在地。   谢今越见状顺势夺过他手里的刀,远远地扔开来,随后看向站在门边,手里握着本西方艺术史精装版的祝昀伊。   用力拿著书给了江旭昭一下后,祝昀伊仍不解气,又把这本重达四公斤的书狠狠地摔在他的身上。   随后她来到谢今越的身旁,注意到他身上的伤,不由颤着声音道:“今越,你流血了……”   谢今越没有去看那片会让他头晕目眩的血色,而是专注地看着昀伊苍白惶恐的面色,安慰道:“别担心,我没——”   后头的话还没完,他眼尖地瞧见原先倒地的江旭昭竟然又从地上爬起,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瑞士小刀扑向了昀伊,锋利刀尖直朝着她的后心刺来。   “小心——!”   谢今越本能地抱住了她,用自己的双臂牢牢地护住她的要害,并抱着她朝侧边一滚。   小刀没有伤到她,却划破了他另一侧的上臂。   眼见一刀不成,江旭昭又高举手臂再度刺下,这时两人想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噗哧——”   正被谢今越牢牢地护在身下的祝昀伊,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全数没入了他的后肩。   听见他的闷哼声,祝昀伊的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她牙齿打颤,想要说话,喉头却迟迟发不出声音。   谢今越看着她盈满泪光的眼睛,依然是温声的安慰:“别怕。”   “呜呃——”   祝昀伊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谢今越摸摸她的脑袋,抱起她把她安置到一旁的安全地带,这才看向正跌跌撞撞地想要起身逃跑的江旭昭。   此时那把刀还插在他的肩膀上,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理智早已在看见这该死的家伙拿着刀朝昀伊刺来时全数消失殆尽。   眼见对方竟还咧着嘴冲他笑,谢今越立时如同被彻底激怒的豹子般扑过去将他按在地上,一拳接着一拳朝他脸上招呼。   他每一下都使尽了力气,拳拳到肉,直揍得江旭昭口鼻冒血,再笑不出来,连求饶也发不出声音。   直到警察终于赶到,连忙把正狠揍着对方谢今越从已经失去意识的江旭昭身上架开时,他仍然是分外激动的状态。   “放开!放开!”   谢今越满面戾气地暴喝道,不停挣扎着想再扑过去揍人。   他的力气之大,两个身高俱在一米七五以上的警察竟险些拉不住他。   两位警察显然是把他当成了现行犯,立刻拿出了手铐试图制服他。   就在手铐即将铐上他的手腕时,一旁突然爆出了一道尖锐的女声:“你们放开他!他不是犯人!”   只见祝昀伊忽然朝他们扑了过来,慌忙拉住其中一名警察的手臂,哭着冲他们喊道:“你们放开他好不好?他不是犯人,他是我男朋友,是来救我们的,他是我男朋友,放开他——”   “放开他!他是我男朋友!!”   她的情绪激动,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时而歇斯底里地冲着警察尖叫,时而哀求着他们放开谢今越,显然是方才经历了巨大的惊吓,精神已然承受不住。   这时岑书苍白着脸从门后走出来,表示躺在地上的那个才是攻击她们的凶手,谢今越是来救她们的。   警察闻言对视一眼,忽然注意到他浑身是血,肩上甚至插了把刀,连忙松开了手。   祝昀伊立刻扑上前抱住了谢今越,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宝物般用力而又珍重,轻易不愿意松手。   然而她双膝发软,没有站立的力气,不由连带着他也一起坐到了地上。   “今越,你流血了……”   祝昀伊仍旧不停地哭着,她看着他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的衣袖,连忙颤抖着双手按在他的伤口上。   “怎么办?你流血了,怎么办……”   此刻她的心神摇摇欲坠,整个人都有些异常地歇斯底里。   可即便身心都被笼罩在这极度的恐慌之下,什么也无法思考,她却依然记得他的弱点。   于是她抬起眼,努力冲着面前的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发颤:“今越,你、你闭上眼睛好不好?你不要看,你别怕,你不要看……”   说着,她想直接伸手去替他捂眼睛,可一抬起手却看见了自己满掌的鲜血。   祝昀伊一惊,连忙用力地往身上擦拭手掌,但却怎么也擦不掉,血似乎还越来越多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心下越发恐慌起来,只能一边哭一边替他按住伤口,又不断地重复着要他闭上眼睛。   此时谢今越已经晕血晕得快要吐了。   他眼前全被那片刺目的血色笼罩,再看不清其他的东西,脑子里更是骤然并发出一阵强烈的耳鸣声,直听得他像是脑袋下一秒就要炸开。   就在这头晕目眩之际,他听见了祝昀伊的哭声。   ——昀伊在哭。   他得安慰她,他得保护她。   这样的念头无比强烈而清晰,于是爱在这一刻驱散了从童年贯穿至今的阴霾,令人心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气力。   谢今越感觉那股气力像是发芽的藤蔓一般强势地从他的心口长出来,逐渐蔓延到全身,强撑着令他打起了精神。   随着意识渐渐清明,那股铺天盖地笼罩着他的血色似在一点一点退去,如同脑袋里被放了个闹铃似的耳鸣声也在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昀伊的模样,和昀伊的声音,渐渐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清晰。   他突然再感觉不到恐惧和晕眩。   “我没事,伊伊。”   谢今越用那只未曾沾到血的手掌替她擦拭眼泪,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别害怕。”   祝昀伊按着他伤口小声哭着。   自责、无措、后怕和恐惧的情绪正片刻不停地侵袭着她的心神,令她的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   谢今越敏锐地注意到她呼吸的频率不对,似乎是有些过度换气的状况。   他连忙要她冷静下来,慢慢地呼吸。   可惜来不及了,快速的换气使得祝昀伊出现了呼吸碱中毒的症状,就这么两眼一翻晕倒在他怀里。   “祝昀伊——!”    第63章   祝昀伊醒来时,入目是医院的天花板,一盏温和的灯光正悬在顶上。   她感觉自己睡了很久,脑袋昏昏沉沉的还有些涨疼,目光迷蒙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缓过来。   正想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拉高一些,可试图抬起手腕时却发现动弹不得。   她扭头一看,这才瞧见病床边坐了一个身穿病号服的青年,那人正握着她的手趴在床边。   察觉到掌中的动静后,男人如同惊醒般猛地抬起头来,顶上灯光落下,照得他深邃英挺的面容透着一股苍白的虚弱。   他此时没有戴眼镜,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直直朝她望过来,眼尾有些红,看着竟好似哭过了一般。   祝昀伊动了动嘴唇。   “你的伤怎么样了?”   “你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两人同时开口,话音落下后又双双一愣,一时盯着对方说不出话。   沉默几秒,率先出声的人是祝昀伊。   她朝着坐在床边的人轻轻摇头,道:“只是刚醒来时觉得头有点晕,缓了一下就好多了。”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谢今越身上细细梭巡,可他的伤大多被覆盖在衣服底下,她最后只看见了他右手手掌上缠绕的纱布。   见她的眼神蕴满关切和担忧,谢今越抿了抿唇,勉强勾动嘴角朝她露出一抹颇具安抚意味的笑。   开了口,他语声沙哑:“我没事,只是些皮肉伤而已。”   祝昀伊立即感到眼睛发酸。   她记得他那时流了很多血,肩膀上还被刺了一刀,整个刀身都没进了他的身体里。   虽然那刀并不长,可起码也有六、七公分,怎么可能没事?   于是她撑着床面坐起身,一时再顾不得什么,抬手去拉他的衣袖:“让我看看。”   谢今越没有动作。   祝昀伊见状定定地望入他的眼睛,眼圈迅速通红,眼底一点一点地漫上泪意,很快就成了水汪汪的一片。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双目含泪地看着他。   谢今越很快就败阵下来。   他妥协地解开扣子,拉下上身的病号服,背过身给她看了眼左肩后方盖着的无菌敷料。   除此之外,他两侧手臂的伤处也都分别缠着纱布和绷带,只见敷料雪白干净,并没有出现渗血的状况。   祝昀伊看得仔细,目光像要穿过层层纱布看到底下的伤口,又细细看了看其他地方有没有未处理的伤。   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谢今越不由肌肉紧绷,手臂上缓缓浮现了青筋,越发清晰。   看完了伤,祝昀伊问:“医生怎么说?”   谢今越答道:“医生说问题不大,没有伤到神经或骨头,进行清创和缝合就行。”   江旭昭那一刀刺下来时,若是只有他一个人或许能够躲开,可他那时还抱着祝昀伊,他不愿冒着会让她受伤的风险去赌那一丝可能,索性牢牢地把她护在身下,用身体接住了这一刀。   不过他刻意计算了接刀的角度,稍稍侧过身让刀没入了左肩三角肌后束的这个部位,以求最小的伤害。   三角肌是肩膀外层最厚实的肌肉,没有大血管和重要神经分布于此,加之瑞士小刀的刀身不长,哪怕全部没入也有极高机会不伤及骨骼或造成致命伤害。   谢今越甚至不需要进大手术室,直接在急诊处置区就完成了清创和缝合。   至于手臂上的伤口,第一刀伤及了皮下,且伤长近八公分,因此医生进行了缝合,第二刀只是单纯的划伤,清创后贴上敷料即可。   整个处置过程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了,当他完成伤口的处理去看祝昀伊时,她还没有醒。   于是他就这么握着她的手等在病床边,直到两个小时后她终于醒来。   此时已是深夜,窗外是浓稠的夜色。   祝昀伊确认完谢今越的伤后,先是沉默地替他把病号服穿好,紧接着忽然抬手抱住了他,脸也埋进了他的颈窝。   谢今越呼吸微滞,浑身不自觉绷紧。   这是昀伊和他提分手之后,第一次主动向他亲近。   正当他想回抱住她时,竟蓦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潮湿在颈边晕开来。   “……伊伊?”   谢今越一愣,连忙抬手覆上她的背脊,温和清润的声线里带着万分的紧张:“怎么哭了?”   祝昀伊一声不吭,只小心避开他的伤将他抱得更紧。   就这么安静地抱了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闷,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谢今越,你这个大笨蛋。”   谢今越闻言沉默几秒,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怎么还骂我?”   怀中的人没有回应,但他能感觉到颈边的潮湿已然浸透了他一小块衣领。   因为刺入肩膀的那一刀伤及了肌肉,此时他的左手抬不起来,只好用右手圈紧她,下颔则轻轻蹭了下她的头顶。   谢今越突然说了一句:“我知道。”   手臂越加用力,他低下脑袋贴在她的脸侧,又重复了一次:“伊伊,我知道了。”   祝昀伊闻言自他怀里抬起头来,露出了盈满泪光的通红眼睛,她瓮气瓮气地问:“知道什么?”   谢今越却没有答话,只是温和地朝她笑笑。   我知道你爱我。   我知道……   他的喉头突然一哽。   只是这样就已足够了。   勉强压下喉间的胀涩,谢今越摸着她的脑袋转移了话题:“很晚了,你再睡一会,明早再让医生检查。”   祝昀伊闻言看了墙壁上的挂钟一眼,这才发现此时竟已是凌晨两点。   她一醒来就看见谢今越握着她的手趴在床边,想来他是包扎好伤口后就一直坐在这里,也不知坐了多久。   祝昀伊忽然又觉得眼眶酸涩,问道:“那你呢?”   没等谢今越回答,她立刻接着说:“你不要坐在这里,你也去休息,马上。”   对上她蕴满关心的执拗眼神,谢今越轻轻地点点头,低声答:“好,我就在隔壁。”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私人医院的VIP病房,这是个类似于总统套房的房型,两间单人病房在同一区,彼此可相互连通,外头则有共用的会客区、餐厅和会议室。   两人又在病房里休息了一晚,隔天上午,听闻弟弟受伤的谢承晔便火速搭了私人飞机过来。   近期谢景懿经常往返港城和京市,每个月都要飞好几次,因此谢家的公务机在京港两地有固定的定期航线许可。   谢承晔清晨自港城登机,抵达医院时,祝昀伊和谢今越才刚起床不久,正在用早饭。   自收到消息开始,他便着急得不行,哪怕从跟在弟弟身边的边助理那得知弟弟并无大碍,可他心中的急切和焦急依然丝毫未减。   三刀!他弟可是被人砍了三刀!   从小到大,家里人都没舍得打过谢今越一下,结果他们捧在掌心呵护的孩子竟然被不知从哪个下水沟里冒出来的杂碎砍了整整三刀!   哪怕谢承晔一向颇有修养,得知消息的当下也恨不能把对方碎尸万段。   除了担心谢今越的伤,他还十分担忧弟弟的晕血症,当听说今越被送到医院时一身是血,谢承晔险些也跟着晕过去了。   他比谁都了解今越的晕血症,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今越一度见了类似于血的液体都会浑身抽搐地晕过去,长大后虽然好了一些,可一夕之间流了那么多血,真不知道他会如何。   谢承晔實在抑制不住自己的想像力,他越想越糟,忍不住又在脑内把伤他弟弟的人渣碎尸万段了无数次。   待他急匆匆地赶到病房,原以为会看见一个苍白着脸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弟弟,不料想像中的画面没有出现,反倒看见一对年轻男女正亲昵地坐在餐厅里。   而其中那个穿着病号服,正由着人家女孩子给他喂饭的青年,赫然就是他的弟弟。   “今越,哥哥来——”   后头那个“了”字骤然堵在了喉头。   谢承晔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僵立在原地,恰好和错愕地朝门口望过来的祝昀伊对上视线。   两人呆呆地对视着,唯有谢今越面色如常,就着祝昀伊的手把她喂来的那口粥吃掉。   随后他抬起眼直望着她,俨然把立在门边的哥哥当成了空气:“还要。”   祝昀伊忍不住红了脸,拿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能无视亲哥,她可不行。   于是她放下碗和勺子,有些局促地起身和谢承晔打招呼:“哥哥你好。”   谢承晔这才堪堪回神,“哦,昀、昀伊啊,你好,我听说你也受伤了,你的情况怎么——”   他一边说一边松开手往病房内走,却在接收到弟弟投来的不善目光时骤然止步。   电光火石间,他立刻意识到什么,于是火速掏出手机放在耳边,原地折返走出了病房:“喂?爷爷,您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祝昀伊:“……”   她看见谢承晔的手机拿反了。   这时,病号服一角突然被人轻轻扯了扯。   垂头望去,只见谢今越正仰头望着她,眉目深邃俊逸的面容在此刻显得有几分乖巧。   他说:“昀伊,我还要。”   “……”   祝昀伊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耳根烧起灼热的温度,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烧得失聪。   谢今越的左肩被刺伤,暂时举不起来,右手手掌则被刀划伤,缠着厚厚的纱布,拿起东西的动作并不灵活。   方才见他勺子拿得费力,因为担心他会牵扯到伤口,她便主动提议要给他喂饭。   结果喂没几口,谢承晔便来了。   此时祝昀伊停顿几秒,又默默地坐回椅子上,拿起勺子给他喂粥。   谢今越倾身朝她凑近,张口含住勺子时,微凉的气息轻轻地扑撒在她的手指上。   祝昀伊指尖一颤,险些拿不住勺子。   更要命的是,这人在喂饭时全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灼灼目光存在感极强,轻易就烧红了她的脸颊。   忍耐一会,她还是忍不住说:“你别一直看我。”   又举了举手上的碗,轻声道:“你看这个碗。”   “碗不好看。”谢今越道,面上是一本正经的表情,“你好看。”   ……油嘴滑舌。   祝昀伊瞪了他一眼,目光中充斥着毫无杀伤力的威胁。   “好,我听话。”谢今越立刻妥协,他听话地垂下眼睛注视着碗里的粥,眼角眉梢却漾起了浅淡的笑意,“昀伊,再一口。”   祝昀伊毫无办法,又给他喂了一口。   就这么被人喂着吃完了早饭,谢今越这才终于想起被晾在外头多时的哥哥,打了电话叫他进来。   再次进到病房时,谢承晔面上一丝恼色也无,反倒挂着一抹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慈爱笑容,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移转。   祝昀伊被那笑脸盯得背脊发毛,忍不住捧着杯子往后缩了缩。   谢今越皱眉:“哥,你来有什么事。”   谢承晔面上笑容一僵。   瞧瞧这倒楣弟弟说的是什么话,他一大早就大老远地从港城飞过来还能是因为什么?   不过他对亲弟向来有着无限包容心,因此也不生气,转头和他说起了后续处理的状况。   昨晚在谢今越的要求下,他和祝昀伊被送到这家私人医院治疗,岑书和江旭昭则被送进了距离公寓最近的朝光区第二人民医院。   岑书的伤势不重,在警察的陪同下做完验伤和笔录就出院了,江旭昭则因为面部骨折和脑震荡,仍在住院治疗中。   他的父母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在了解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后,扬言要以杀人未遂的罪名向岑书三人起诉。   谢今越扯了扯嘴角,对此并不是很意外。   能教出这种败类儿子的父母还能是什么正常人吗?   谢承晔早在得知消息后就把江旭昭的详细过往和祖宗十八代全调查得一清二楚,自然知道这是个什么品种的人渣。   同样的事在几年前也发生过一次,当时那女孩子被江旭昭逼得自杀,好不容易被救回来后,骚扰并没有因此停止,最后是她的家人勉力把她送到国外才终于摆脱了他。   听说那女生至今仍留有严重的心理创伤,为此长期进行着心理治疗,甚至不敢再与他人发展出亲密关系。   江旭昭的父母在京市经商,颇有一些手段和人脉,当初那女孩子也曾向他提告,却都被他父母轻易摆平。   也许是眼高于顶惯了,事发后他们非但不担心儿子即将背负的刑责,竟然还反过来对受害者倒打一耙。   谢承晔非弄死他们全家不可。   谢今越也是这么打算的,他冷着脸道:“这件事就交给卓曜法务部去处理,数罪并罚,刑事方面只求最高刑期,民事诉讼拒不和解,哪怕他出狱,我也要他下半辈子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他前女友那件事应该还没过追溯期,联系对方,和他新仇旧恨一起算。”   谢承晔点点头。   “至于他的父母。”谢今越眼神一寒,“去调查他家公司的税务状况和招投标纪录,养出这种垃圾的能是什么良心企业,不垮也给我搞垮了,还有他们背后的人——”   能在京市这地方欺男霸女,横行霸道,估计就是仗着背后有人。   巧了,他们也有。   谢今越给了亲哥一个眼神。   后者立刻意会,朝他温文一笑:“刚刚已经给舅舅打了电话。”   谢今越应了一声,侧头看见祝昀伊正捧着豆浆小口地喝着,模样温和乖巧,他不由软下眉眼,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眉头再度深深蹙起:“那家伙最初是怎么进到公寓里的?”   祝昀伊住的公寓有门禁,就连搭乘电梯和进出楼梯口都要刷门禁卡,外人不可能轻易闯入。   谢承晔面色微冷,道:“是同一栋楼的住户带他进去的,他谎称联系不上女朋友,因为担心女友出事,所以请求对方带他进去。”   “大概是因为他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该住户不疑有他,不仅领他进公寓,还和他一同搭乘电梯把他送到了五楼。”   谢今越闻言眼神彻底沉了下来,阴着脸道:“对那个人提起民事诉讼,不接受和解。”   谢承晔正想这么做,不过谢今越毕竟不是那栋公寓的住户,所以诉讼无法以他的名义提起,只能由昀伊和岑书提出。   于是他看向了坐在弟弟身旁的祝昀伊。   谢今越也跟着朝她看过来,道:“昀伊,这件事那个住户也有责任,所以……”   “我知道。”祝昀伊点点头,她虽然容易心软,共情力又强,可她也不是一味只知体谅他人的圣母,是非黑白她看得清楚。   该名住户虽然是被江旭昭诓骗,可也确实是她在未核实对方身份的情况下把人领进来,间接导致了严重后果。   她没有权利替同样受伤的岑书和谢今越原谅对方,且她也并不想原谅。   于是她抬目看向谢承晔,礼貌地道:“麻烦承晔哥了,我会配合有关诉讼的事宜。”   谢承晔弯起眼睛,道:“有律师团队呢,也不需要你出面,交给他们就好,你和今越就好好养伤。”   听见这句话,祝昀伊蓦地安静下来。   片刻后,她突然红着眼睛一脸自责地说道:“对不起,今越是因为我才……”   谢今越闻言蹙起眉,正想开口,谢承晔却抢先他一步:“为什么道歉?昀伊,你不需要道歉,更不用对我们感到愧疚。”   “伤害今越的是那个人渣不是你,你也是受害者,所以别责怪自己,知道吗?”   听着他带着温和与理解的话语,祝昀伊的眼睛更红了,沉默几秒,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时谢承晔又道:“对了,我听说你的门被那人渣砸烂了,联系房东替你换门了吗?”   祝昀伊点点头。   今早她的房东温夏已经联系过她,她从岑书那听说了这件事,先是夸奖昀伊的勇敢相助,并承诺会给她换扇最坚固的门。   “不过换门需要时间吧?估计一时半会好不了,你一个女孩子总不好住在没有门的房子。”   谢承晔接道,他目光温和地看向她,言语体贴:“恰好今越在京市有好几套房子,要不这段时间你先去住他那里?”    第64章   祝昀伊最后婉拒了这个提议,表示自己可以在换门期间回学校宿舍。   谢承晔眉头微挑,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谢今越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宿舍?我送你回去。”   祝昀伊愣了一下,侧头对上身旁人望来的专注目光,此刻那双眼睛里头没有别的情绪,只有纯粹的询问。   她还以为谢今越也会想方设法地让她去住他那,因此他什么也没说,只说要送她回学校,竟让她感到十分讶异。   怔了一会,她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出院?”   谢今越答:“大概三天后,医生说需要观察肩上的穿刺伤有无发生感染的情况,建议住院几天。”   祝昀伊点点头,顺口说道:“那等你出院我再回学校。”   话完,注意到他诧异的目光,她后知后觉地感到双颊燥热,嗫嚅道:“不行吗?”   “当然可以。”谢今越终于反应过来,他低笑一声,心情蓦然大好,“你要随我留在医院照顾我?”   祝昀伊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他两只手臂都受伤了,短时间内有很多事自己做会有些费力,她想留在他身旁帮助他,且也担心他的伤势。   不过见他的笑容里隐隐带着得意,祝昀伊耳根发烫,十分别扭地解释道:“你毕竟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我是个有良心的人,所以才……”   顿了顿,她强调:“没有别的意思。”   “我明白,这是小鹿的报恩。”   谢今越露出理解的表情,善解人意道:“只是因为昀伊是个善良的人,没有别的意思。”   祝昀伊:“……”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奇怪,感觉意思都变了!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谢承晔看着被瞪了以后似乎又更高兴的弟弟,只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老了,竟然看不懂他们这些小年轻的恋爱。   他私心以为借此把人拐回……邀请同住,是个绝妙机会,结果他弟竟然就这么放弃了?   难道这招是以退为进?   然而谢承晔仔细观察了一会,发现自家弟弟似乎是真的想送人回宿舍,并没有把人拐回家里的打算。   这……   他们家今越是这么纯爱的人吗?   谢承晔十分疑惑。   除了他那个品行堪比圣人的老爹,谢家人的骨子里多多少少都带着点不择手段的基因,哪怕是一向被称赞颇有乃父之风的谢承晔也是如此。   只要可以达成目的,手段稍微卑鄙一点又如何呢?   虽然他和昀伊只有过几面之缘,但一眼就看出了这小姑娘是个格外心软的人,她性子温和,责任感又强,与人交往崇尚礼尚往来,还总担心自己做得不够会亏欠他人。   今越毕竟是为了她而受伤,如果以此为由稍微向她示弱,再辅以一点点的道德绑架,依照她的性子,十之八九会答应同住的邀请。   谢承晔自认一向和弟弟心有灵犀,所以才会这般向昀伊提议,没想到弟弟却没有顺势而为。   因为实在好奇他是怎么想的,待到兄弟俩单独相处时,他便问了今越的想法。   却听谢今越说:“我不想让她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   他抬眸与兄长对视,深邃的黑眸里蕴含着深不见底的温和与平静:“所以,我想绝对尊重她的意愿。”   谢承晔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脸上不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总觉得今越有哪里变了,像是突然收起了那一身带着侵略性的锋芒,整个人比之从前更多了些温和与克制,却反倒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是因为经历了这次的事件吗?   思及此,谢承晔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欣慰:“长大了。”   谢今越扯了扯唇角,没有言语。   他垂下眼睛,纤长的眼睫遮挡了眸底的情绪,那是一股带着几分压抑的苍白与沉重。   转瞬即过。   -   虽然决定留下来陪护,但祝昀伊也没有二十四小时都待在谢今越身边陪伴他,睡觉时也是和他一人一间病房。   毕竟他是伤到了手臂和肩膀,不需要一直卧床,自然也不需要有人一直在他身边照料。   祝昀伊原以为自己只需要在他吃饭时帮他一把,没想到这人竟然十分心安理得地时刻使唤着她。   时不时借口手疼不方便,喊她替他拿东西就算了,吃饭时总要她一口一口喂着也算了,但是就连洗澡都要她帮忙是怎么回事?   此时谢今越正坐在沙发上,两条手臂状似无力地垂在身侧,他仰头看她:“昀伊,帮我。”   祝昀伊:“……”   她努力避开那无比殷切的目光,道:“住、住院时不洗澡不行吗?”   “不行。”谢今越斩钉截铁道,他蹙着眉表示自己是个十分爱干净的人,一天不洗都不行。   祝昀伊小声地道:“但你的伤口不能碰水,也不能淋浴吧……”   谢今越挑了下眉,道:“医生说可以擦澡,也可以洗头。”   说到洗头,祝昀伊想起了什么,连忙道:“这里好像有提供床上洗头的服务,要不我帮你喊护理师过——”   “我不要。”谢今越立刻沉下脸,摆出一副十分难搞的大少爷神情,“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祝昀伊下意识就要说“我也是别人”,但又担心会得到“你是我的人”这种回答,索性闭嘴了。   正百般挣扎时,忽然听见某人凉凉地说:“我都帮你洗过那么多次澡了,你礼尚往来帮我一次也不行吗?这可是特殊状况。”   祝昀伊闻言一呆,立刻就炸了:“你、你你你那是帮我洗澡吗!你明明就是——”   话到这里一顿,后头的话没敢说出口。   谢今越却像是没有听懂似的,甚至还十分可恶地装出无辜的表情,问她:“明明是什么?”   “……”   祝昀伊小脸通红,咬了咬牙。   这人从前最爱和她一起洗澡,但哪一次是正经洗澡了?   每一次不是抱着她又啃又咬,就是手在她身上胡抠乱摸的,最后每每把她抱起来压在淋浴间的墙上,或是在浴缸里——   祝昀伊蓦地遏止了回忆。   她雪白的小脸已然涨得通红,颊边浮着一层漂亮的淡红色,看得人又想在她身上乱啃乱咬了。   眼见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祝昀伊赶忙出声,打破了这股旖旎的氛围:“我、我可以帮你洗头还有擦背,但是剩下的你得自己来。”   谢今越张了张嘴,正想再说点什么时,又被狠狠地瞪了一眼,她威胁道:“不要拉倒!”   他立即改口:“我要。”   答应要帮谢今越洗头和擦背后,祝昀伊苦恼着该怎么让他在身子不沾到水的情况下洗头,没想到下一秒就在浴室里找到一张折叠式洗头椅。   她把椅子摊开来,让谢今越躺在上头,虽然这椅子对他来说有点短,但还算堪用。   于是昀伊洗头店便开张了,起初她的手法有些青涩,不过洗着洗着很快就上手了,觉得自己堪比专业理发师。   当然,如果客人能够不一直看着她就好了。   “……你别一直看我。”   祝昀伊被盯得一阵不自在,此刻他的脸相对她来说是倒着的,她一抬眼就能对上他倒着的眼睛,这个画面十分诡异。   谢今越仍是那句话:“你好看。”   又多了一句:“我想看。”   “你不许看。”祝昀伊瞪他。   这次除了口头警告,她直接拿来毛巾直接盖在他的眼睛上,打断了施法。   谢今越:“……”   洗完了头,轮到擦澡了。   谢今越的左手抬不起来,右手掌又缠着厚重的纱布,解扣子实在有困难,祝昀伊只得帮他。   她先帮他脱了上衣,裤子没动,而后与他一前一后坐在浴室里的椅子上。   他背对着她时不会有目光相对的情况出现,祝昀伊顿时觉得自在了许多。   她准备了两盆温水,其中一盆是清水,另一盆则加了些许沐浴露搅拌了下,随后她将毛巾打湿,稍微沾了点泡沫轻轻擦过他的背。   因为怕牵扯到伤口,也担心打湿纱布和绷带,她刻意放轻了动作,格外小心翼翼,却还是感觉到掌下的背肌蓦然一紧,人也好似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祝昀伊立刻停下,问道:“弄疼你了吗?”   谢今越过了几秒后才回答,声音不知为何十分暗哑:“……没有,继续吧。”   祝昀伊于是又继续替他擦拭背部,等到除了盖着敷料以外的地方都涂抹过后,她才拿着另一条干净的毛巾仔细地擦净。   这样便算清洗完了。   刚洗好毛巾,她看着正背对着她的男人,想到他手上的伤,她犹豫片刻,双手突然从他腰间穿过,绕到前头拿着毛巾替他擦拭正面。   下一秒,眼前的身躯骤然浑身紧绷,她似乎还听见了几声压抑的喘息。   祝昀伊的脸有些红,她轻声道:“快好了,你忍一忍。”   谢今越心想,这要他怎么忍。   她自他身后环抱着他,呼吸若有似无地扑上他的背,拿着毛巾的手则缓慢地划过他的胸腹,力道不重,却使得他越发绷紧了肌肉。   谢今越呼吸一滞,立刻觉得口干舌燥。   燥意在这一刻汇聚,使得他险些按耐不住,只得闭了闭眼睛,努力平复着那股分外折磨人的燥热。   等到她好不容易擦拭完,他早已忍得满头大汗。   祝昀伊正打算替他擦脸,看见他额角的汗水和颊边红晕后,还以为他是觉得热。   直到她的目光不经意朝下方看了一眼。   祝昀伊:“……”   祝昀伊:“谢今越!!”   她脸都红透了,恨不能把毛巾甩到他脸上。   “抱歉。”   正光裸着上半身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稍稍别过脸,颊边的绯色染红了眼尾,使得那张深邃英挺的俊脸多了几分艳色,一时竟恍若妖鬼。   谢今越哑声道:“你把毛巾放下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祝昀伊自然应好,很快就扔下毛巾逃也似的奔出了浴室。   等到谢今越再走出浴室时,已是半个小时以后,他的面色已然恢复如常,不过上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扣子没扣,隐隐露出了底下垒砌分明的肌肉线条。   他的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了正坐在沙发上的祝昀伊,快步朝她走过来,道:“帮我。”   奇怪的是,他明明只说了这两个字,但她就是莫名地理解了他的意思。   祝昀伊站起身,替他把扣子系好。   随后又让他坐在沙发上,她给他吹干潮湿的头发。   注意到谢今越右手掌的纱布隐隐有濡湿的痕迹,她连忙问了他需不需要更换,后者沉默几秒,点了点头。   祝昀伊于是替他喊了护理师过来换纱布,护理师顺便检查了下他肩上的伤,却发现伤口不知为何渗血了,在雪白的纱布上晕染出些许胭红。   得知他是洗完澡后才这样,护理师不由分别看了两人一眼,道:“还是要多注意,有些事情自己不方便做的话,尽量请家属帮忙。”   谢今越却说:“这个她帮不了。”   护理师闻言又看了他一眼,也没有问是什么事,等到换完了纱布,她又提醒了下注意伤口,保持敷料干燥后,这便出去了。   祝昀伊也没敢问她帮不了的事是什么。   时间不早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个澡,这便准备睡觉。   因为是呼碱发作后被紧急送来医院的,祝昀伊没来得及携带任何个人物品,包括她的药。   少了安眠药的帮助,失眠便成了她每一晚都得耗尽心力对抗的难题。   哪怕好不容易睡着了,她也总会在恶梦中惊醒。   也许是因为江旭昭的事件给她造成了阴影,白天里不觉得怎么,可当夜里独自一个人时她却忍不住觉得害怕,总得拉起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都封印在被子底下才行。   然而,更恐怖的却是睡着以后,那一次又一次在她脑中重复播放的梦境。   祝昀伊总会梦到自己扶着岑书进门时,被江旭昭从身后拉住帽兜的那一幕,现实里的她成功脱逃了,可梦境里的她却没有。   她每每梦见自己没能脱身,就这么被他狠狠拽出了门外,随后他狞笑的脸逼近了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抹了她的脖子。   恶梦的结尾就这么定格在江旭昭那张染血的狰狞笑脸上。   “噶——”   祝昀伊猛地抽了口气,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此时外头的天色仍然一片漆黑,她蜷缩在床上,柔软的被子牢牢地包裹住她的全身,可她却仍然感觉不到丝毫的安全感,只觉得梦中那种惊悚的感觉似乎延续到现实中,正扒着她的背脊。   祝昀伊翻了个身,觉得怀里很空,很想抱点什么,可偌大的床上只有这么一件被子。   这是医院提供的被子,上头倒是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一股浅淡而陌生的馨香,还算好闻,但她不喜欢。   她想要她的小被子。   祝昀伊目光空空地盯着床边的矮柜。   再过两天就要出院了,特地把小被子从公寓里拿过来似乎有些麻烦,而且她听说她和岑书的公寓暂时被警方封起来做搜证用,一时半会可能也回不去。   ……她其实也不想回。   盯着矮柜看了许久,祝昀伊眨眨眼睛,蓦地灵机一动。   隔天,谢今越看着眼前的人,疑惑地重复了一次她方才的要求:“嗯?你想和我换被子?”    第65章   谢今越问道:“为什么?”   祝昀伊避开他的目光,绞着手指,有些艰难地回道:“因为、因为……我觉得我那件被子盖起来挺舒服的……”   话到这里蓦然停下了,谢今越迟迟等不到下文,于是追问道:“所以?”   “所以——”祝昀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勇气,声音却反而变小了:“所以,你毕竟是病人,给你盖舒服的被子,我们交换一下。”   啊啊啊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理由!她到底在说什么,他能信了才有鬼!   祝昀伊在心里无声呐喊,面上却装出镇定的模样。   谢今越确实不相信这个理由,他的目光从她缠绕在一起的手指,看到她颊边通红的颜色,再到她面上局促又尴尬,还有一点崩溃的神情。   为什么非要换被子呢?   他只觉得疑惑,心里飞快闪过数种猜测。   为了验证猜测,他故意说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觉得我那件被子也挺舒服的。”   祝昀伊顿时说不出话了。   眼见自己一句话就令她彻底语塞,显然这个为了让他睡得更舒服所以交换被子的理由是胡乱编的,可能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今越眸光微动,又继续道:“真那么舒服的话,我让护理师给我拿一件和你那件一模一样的,你的就自己留着吧。”   祝昀伊:“……”   其实他们两人的被子本来就一模一样,倒也不必多此一举。   祝昀伊噎了噎,还想再争取一下。   可惜她苦思冥想不出其他合理讨要被子的理由,只得丧气地道:“不想换就算了……”   说完,她垂下肩膀往房门外走,可才走了几步,就听见他的声音自后头传来,依稀带了点笑意。   “给你吧,我的被子。”   祝昀伊一愣,猛地回头看去。   谢今越正倚在床边,面上神情平静又温和:“但我的手不方便,得劳烦你自己拿一下。”   祝昀伊又呆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抱起他床上的被子,道:“那、那我去拿我的被子过来……”   “不用了,我让护理师再给我一件就行。”谢今越按下床边的呼叫铃,抬眼朝她笑了下,“天气冷,两件都给你盖。”   “……”   祝昀伊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了什么。   但是不可能吧,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之所以想和他交换被子是想吸……抱着睡觉的。   思及此,她的耳根越发灼热起来,低着脑袋轻声说了句:“谢谢。”   回到自己房中,祝昀伊坐在床上整理被子,她先是拉起自己原先那件被子盖在身上,脚底的地方反折卷起,确保双脚都被包裹在被子里。   随后又把谢今越的被子团在一起抱进怀里,脸也埋入柔软的被褥里,用力一吸。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分外浅淡却令人安心的木质调香气。   有件事很奇怪。   从她第一次见到谢今越开始,就经常能嗅到他身上那股宛如秋日静林般的香气。   起初她以为是香水味,可他虽然有用香水的习惯,却并不是天天都用,且她闻过他常用的香水,和他身上的味道并非完全吻合。   她也想过是他家里的香氛、沐浴露或是洗衣液的味道,但似乎也不尽相同。   况且,如果真是这些味道杂糅在一起,综合出他身上这股香气,那为何连住院时,他身上也仍然有着这股气味呢?   那就像是从灵魂里长出来似的。   祝昀伊抱着被子一边蹭一边迷茫地想着。   也许是因为怀里多了件被子能够抱着,也许是因为有熟悉的气息伴她入眠,她今夜没有被失眠折磨多久,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祝昀伊又做了梦。   依然是昏暗的长廊,残破的门,和门外那个手持刀子、面目狰狞的男人。   随着梦境一次次重复,那男人的容貌正逐渐变得模糊,映在祝昀伊眼底的只剩下那狰狞的表情,和浸染得面目模糊的血色。   宛若恶鬼一样。   他仿佛不是人,是把她困在恶梦里的鬼。   这一次,祝昀伊梦见的不是自己被他扯住帽兜、拽出门外的场景,而是透过猫眼,清楚地看见岑书被他掐着脖子压在地上。   她面色涨红,又变得青紫,在男人的掌下一点一点没了气息。   随后“鬼”站起身,顶着狰狞而血肉模糊的脸来到祝昀伊的门前,抬手敲门。   “咚咚。”   听见敲门声,祝昀伊吓得猛然后退,睁大眼睛盯着门板,害怕得做不出任何反应。   “咚咚咚——”   敲门声再度响起,这次变得更为急促一些。   祝昀伊仍然一动也不动地僵立在原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紧接着敲门声越发急躁起来,力道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像接连不断的雨珠落下来,重重地落在她的心口上。   然后——   “砰!砰!砰!”   那声音蓦然变得重而沉,仿佛已经不是抬手敲门,而是门外的人正用身躯重重地撞击着她的门。   就像是那天一样。   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上头甚至开始出现了划痕和凹洞,一点一点残破不堪,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粉碎。   祝昀伊浑身发抖。   她知道这是梦,她努力想要醒来,可整个人就像是被魇住了一样,怎么也醒不过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门彻底被撞碎,一道漆黑而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眼看着就要进来——   “不要!”   祝昀伊忍不住尖叫。   就在这时,颊边突然传来了异样的触感。   并非单纯是人的手心那种干燥而温润的触感,而是更为粗糙一点,既像棉布,又似亚麻,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布料,正轻缓地摩挲着她的脸。   随后是一股温和而悠远的沉木香气混合著淡淡的药味传来,温柔地包裹住她的面颊。   祝昀伊的眼角淌下了泪水。   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抱住了那只轻抚着她脸颊的手,蜷起身,整个人向着手的方向依偎。   旋即便感觉香气越加浓烈,像轻柔的云朵般轻轻围绕着她,还带来了些许暖意,逐渐驱散了梦里那股无助而惊悚的感觉。   祝昀伊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来,急促短浅的呼吸也变得平稳而绵长。   下半夜一夜无梦。   -   出院后,祝昀伊便回了学校。   自从搬到工作室附近,她已经许久没有回宿舍住,因此骤然搬回来,让室友们不免惊喜。   等到得知发生在她和岑书身上的事情后,几个室友既惊且怒,立刻把江旭昭翻来覆去地骂了个遍,又担心昀伊会不会因此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祝昀伊对此只是笑:“我还好。”   然而夜里她却仍是整晚整晚地做恶梦,甚至还曾一边做梦一边止不住地哭泣,把同在寝室里的室友们都惊醒了,大伙围着她安慰了很久。   这种情况不只发生了一次,祝昀伊对于自己影响到室友们感到十分歉疚,且宿舍里的多人生活也比她自己独居时更加无法放松。   她时刻都得留意他人,为此不断压抑自己,哭笑都不敢随意,反而加速耗损了她本就日渐衰弱的心神。   这让祝昀伊开始考虑要搬回公寓。   公寓的门其实早在几日以前就换好了,只是因为那地方是恶梦发生的场景,所以她一直逃避着不愿回去。   可现在似乎不得不回去了。   祝昀伊正低着脑袋走在校园小径上,内心百般挣扎与纠结地思考着搬家的事。   她想得很专注,就连身后有人喊了她好几声都没有察觉。   直到外套帽兜突然被人从后头拉了一下。   并非是很重的力道,只是轻轻一扯,但祝昀伊的反应却很大,整个人如同应激般惊叫着向前几步,随后又神情惊恐地回过头去。   下一秒,她对上了杜元锐错愕的眼神。   “……昀伊?”   眼见昀伊面色惨白,一脸的惊魂未定,像是被吓得不轻,杜元锐有些惶恐,连忙缩回手道:“吓到你了?对、对不起,我刚刚在后面叫了你几声,你没有回头,所以我才……”   祝昀伊正急促地呼吸着,双手仍牢牢护在胸前,做出感到不安时会有的防护动作。   等到看清了眼前的人是杜元锐,又见他身旁的柳薏也一脸怔愣地看着她,她才感觉自己骤然变凉的血液一点一点回温,猛烈的心跳也缓缓平复了下来。   片刻后,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抱歉,我刚刚在想事情。”   看着表情无措的两人,她的面上努力挤出安抚的笑:“我没事,别担心。”   旋即转移了话题,“找我有什么事吗?”   杜元锐挠了挠头,道:“也没什么,我和柳薏正要去吃饭,刚好在路上看见了你,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祝昀伊也正要去食堂,闻言点点头,道:“嗯,走吧。”   此时正是用餐时间,到了食堂,大多数的位置上都已坐了人,最后他们勉强找到一张位于角落的八人座。   餐桌椅由两张桌子和八张椅子组成,桌子稍稍分开,并未彻底合并,椅子的部分则由铁管相连在一起。   祝昀伊三人集中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她在里头的位置,身旁是柳薏,而杜元锐则坐在柳薏的对面。   正吃到一半,忽闻一道清朗的声音说道:“哟,看看这是谁呀?”   三人闻言循声看去,瞧见一个身高起码有一米九,却长了张娃娃脸的男生正端着餐盘站在桌旁含笑看着他们。   杜元锐见了此人立刻抬手和他击了个拳,道:“你怎么会在学校?不是说在实习吗?”   “早实习完了,回学校忙毕业论文的事。”男生笑着看了看昀伊和柳薏,指着他们身旁的另一张桌子问道:“这儿有人坐吗?”   祝昀伊连忙摇头。   她总觉得这人很是眼熟,却想不起来他是谁,直到他突然冲着她的斜后方挥了下手,道:“越,这里有位置!”   听见这句话,祝昀伊一愣。   尚来不及回头,一只修长漂亮的手已然探了过来,将手里的餐盘放在她身侧的位置上。   紧接着是一股熟悉的气息笼罩而来。   谢今越跨进餐桌椅内,施施然地在祝昀伊的身旁落座,随后他动作自然地把自己餐盘上的奶茶放到了她的桌上。   他稍稍侧头凑向她,道:“是热的,放心喝。”   祝昀伊这几天刚好是生理期。   看着面前的奶茶,她抿了抿唇,没有拒绝,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等到那个一米九娃娃脸也在谢今越对面的位置上落座后,祝昀伊这才想起他是谢今越的室友陆煜。   陆煜和杜元锐都知道他们俩的关系,唯有柳薏并不知情,此刻正好奇地朝昀伊望过来。   杜元锐见状解释道:“他是昀伊的男朋友。”   柳薏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祝昀伊动了动嘴唇,并没有反驳,只是继续低下头吃着碗里的鸡汤面线。   谢今越见状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面上神情淡然,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惹得陆煜的目光频频在他俩之间来回。   这时杜元锐注意到谢今越的左手始终垂在身侧,动作似也有些僵硬,不由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谢今越看了他一眼,淡声答:“受伤了。”   陆煜对着杜元锐玩笑道:“你想在球场上打败今越只能趁现在了,把握良机啊。”   杜元锐笑着撞了下他的手臂,道:“去你的,我才不想当这种胜之不武的人。”   陆煜白了他一眼:“什么胜之不武,谁说你能赢了?我们经管男篮战神凭着一只手也能把你打爆!”   说起男篮,杜元锐突然想起了什么,顿时转移了话题:“四月的院际杯你参加吗?大四最后一场了。”   “打啊,怎么不打。”陆煜答道,随后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人,“哥们,你要打不?”   谢今越并没有立刻回答。   只见他停顿几秒,蓦地扭头看向身旁正闷头吃面的祝昀伊,问道:“你要去看院际杯篮球赛吗?”   祝昀伊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她,她的嘴里还塞着一口食物没有吞下去,闻言有些懵懵然地抬起头:“嗯?”   谢今越直望进她的眼底,语气认真:“你要是去看的话,我就参加。”   “……”   祝昀伊微微睁大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由呆愣愣地和他对视着。   杜元锐不知他俩怎么突然秀起了恩爱,赶忙抬手挥了一下,打断两人的视线。   他急声说:“昀伊就算去看也是帮我们加油,她可是我们美院的人,才不会叛向敌营!”   见他一脸“我们美院才是一家人”的表情,谢今越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是吗?”   杜元锐被他幽沉犀利的目光盯得背脊发凉,但还是努力梗着脖子冲他道:“那当然!”   却听谢今越道:“我劝你还是不要用这种方式挑衅我。”   杜元锐继续梗脖子,意思是就挑衅了咋地。   然而他心里虽是这么想,面上还是心虚地问了一句:“不然会怎么样?”   谢今越冷哂:“球场上我会专门逮着你一个人杀。”   杜元锐:“……”   这个威胁也太可怕了!   此人在球场上的凶狠与恐怖之处他早已深深领教过,因此一听见谢今越这么说,他顿时很怂地做出了请手下留情的求饶动作。   吃完饭后,杜元锐和柳薏准备回美院大楼继续捣鼓毕业设计,问了昀伊要不要和他们一起。   祝昀伊摇头婉拒了,表示自己还有事。   等到两人离开后,她喊住也正要和陆煜一起离开食堂的谢今越,随后又看了陆煜一眼。   对上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后者立刻很有眼色地找了个借口先离开了。   原地只剩下祝昀伊和谢今越。   谢今越近来似乎很忙,没有再像刚分手时那样一天到晚围着她转,而祝昀伊自从搬回宿舍后也总待在学校,轻易和他见不上面。   因此这竟是出院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如今距离出院已经过了将近一周的时间,祝昀伊想要关心他的伤势,这才特意喊住了他。   “你的伤怎么样了?”   她记得医生建议出院后伤口须得两天换一次药,不过他毕竟是伤在肩膀,自己换药大概不方便,于是又仔细问了他换药的事宜。   谢今越答:“还好,本来是去医院换药,不过我这几天住在学校,干脆就让陆煜替我换。”   话到这里一顿,他的面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显然陆煜换药的技术十分不尽人意。   祝昀伊却是一愣:“住在学校?为什么?”   谢今越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道:“系上有些事情要处理,住在宿舍比较方便。”   这个理由倒也算合理。   祝昀伊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了沉默,一度无话。   谢今越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喉结一滚,正想再说点什么,冷不防听见她说:“那你今天的药换了吗?”   没等他回应,她又接着问:“要我帮你吗?”   时间好似在此刻停滞了几秒。   再度恢复流动时,谢今越不假思索道:“要,帮我。”   他的药放在寝室,于是两人便一起走去男宿取药,之后祝昀伊又回到女宿拿了些东西。   看见她提着行李走出宿舍楼,谢今越一愣,紧接着便听见她说:“去我家好吗?刚好我也打算搬回去了。”   谢今越自然应好。   因为他手伤了开不了车,两人最后是打车回的公寓。   江旭昭闯空门的事件发生后,整栋公寓的门禁便彻底换了一组,许多住户还特地给自己的入户门加装了更牢固的精密锁。   岑书已经从公寓搬走,另一户则已然空着许久,因此偌大的五楼竟只剩下昀伊一个住户。   电梯上到五楼后,祝昀伊在门打开之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却见电梯外的长廊明亮而宁静,并不似她梦中那般幽暗狭窄,像是随时会有鬼怪从角落里冒出来。   可她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今越见状率先走出了电梯,一路走到门前,回头看向仍站在电梯里的祝昀伊,道:“昀伊,密码。”   听见他的声音,双腿好似恢复了一点力气。   祝昀伊缓步走出电梯,来到门前,按下密码打开了这扇崭新的门。   房子内整整齐齐,仍是事发之前的温馨摆置,似是温夏安排人来换门时,顺便也替她把原先凌乱的屋子收拾干净了。   一直紧绷的心神在此刻稍稍放松下来。   也许是因为她发现屋子温馨如旧,并不似梦中的恐怖场景。   也许是因为此刻陪伴在她身边的这个人。   等到在客厅的沙发上细致地给谢今越的伤口换了药之后,祝昀伊又亲自把他送到楼下。   分开之前,她轻声说了句:“之后你如果需要换药的话,也可以来找我。”   谢今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道:“好。”   祝昀伊点了下头,抬手朝他一挥,“晚安,回去的路上小心。”   谢今越应道:“嗯,晚安。”   然而这句话说完,他却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祝昀伊见状疑惑地抬起脸来,却在下一秒猛地撞入他专注的目光里。   “昀伊。”   谢今越突然喊了她。   祝昀伊闻言“嗯?”了一声,紧接着便听见他温和清润的嗓音轻缓地问着——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第66章   祝昀伊没想到谢今越会突然这么问,一时不由愣住了。   公寓大门外恰好有一盏灯,暖黄色的灯光自顶上落下来,悉数落在他身上,像为他支起了一个由暖光构筑而成的罩子。   在那光罩子底下,青年深邃英挺的眉眼被勾勒得分外柔和,稍稍背着光的角度,使得他的眼神被些微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能感受到他一身柔和的气息。   在她沉默的这片刻之中,他并未出言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她面前,等待着她的回应。   这时祝昀伊终于反应过来了。   “我……”   才刚说了个单音,她的喉头莫名一哽。   其实她今天过得很不好。   近来的每一天,每一天都过得不太好。   祝昀伊心想。   可当她再开口时,说的却是:“还不错。”   祝昀伊垂下眼睛避开他的视线,又重复了一次:“我今天过得还不错。”   谢今越没有立刻回应。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却似乎并不是如同从前那般总是带着探询的打量,像要深入到她的灵魂里,剖开她的一切。   然后,看清她藏在内里的软弱和不堪。   此刻他的视线像温和的水流,又似柔软的风,在她身上柔柔地停留了一会便收回去了。   他应了一声:“嗯。”   既未探询她言语的真假,也没有态度强势地再继续追问她什么,仿佛只是单纯关心她今日的生活。   这反倒让祝昀伊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他这个问题着实问得有些突兀,他先前从不会这样问她。   因为实在疑惑,她忍不住问了他原因,却听谢今越答:“我担心那人渣的事情给你留下了阴影,所以关心一下你的心情。”   祝昀伊愣了愣,又过了几秒钟才轻声应道:“嗯……我没事。”   谢今越点点头:“那就好。”   祝昀伊扯唇笑了下,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衣摆。   她竟突然希望他能再追问她几句。   明明,即便他真的问了,她也只会百般掩饰自己的心情,不告诉他她真实的想法,可她还是希望他能够问她。   可惜谢今越并没有听见她的心声,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离开,出口的却是离别的话语。   “进去吧,等你进去我再走。”   于是祝昀伊也收起了所有矛盾而懦弱的想法,轻轻点了点头:“嗯,晚安。”   谢今越微笑:“晚安。”   待她进门之后,他又继续立在门口,仰头看着她亮着灯的窗户许久。   如果此时她愿意打开窗往外一看,一眼就能看见他注视着窗口的身影。   可惜她没有。   谢今越只好也收回了视线,缓步离开。   -   自从江旭昭被送入医院后,一直被警方变相羁押在医院里,就连家人也不得随意探视。   而等到伤势稳定下来,他又立刻被警方以多项罪名逮捕,转移至看守所,检方甚至以他涉及多项严重犯罪的理由回绝了取保候审的申请。   江父江母曾试图动用人脉解决,然而对方不仅严词拒绝,痛骂他们害得他也被波及,甚至还态度强硬地要求他们去向受害者道歉。   开玩笑,他们的儿子被人打成这样,还要他们去和施暴者道歉?   什么受害者?他们的孩子才是受害者!   眼见两人冥顽不灵,事到如今还认为自己的孩子什么也没做错,那人顿时语塞,无比后悔曾经帮了他们。   可惜他已自身难保,只得尽力和这奇葩的一家子撇清关系。   与此同时,有关时装模特江旭昭涉入暴力事件的消息也被放到网上,火速在网上延烧。   江旭昭不过是个小模特,本不该引来如此热度,只是因为他所涉之事实在骇人听闻,再加之谢家兄弟的刻意操作,这才使得事件越演越烈。   随着京市警方在官方账号上通报,朝光区某江姓男子因感情纠纷,持刀私闯民宅,致使多人受伤,此消息因而得到了证实。   不久后,江旭昭的前前女友也在网上发文,表明自己也曾经历了类似的事,甚至为此直至事发数年后的今日仍饱受心理阴影所苦后,又再度延烧了话题。   在媒体的推波助澜下,社会大众对此怒极,除了有对江旭昭的严厉谴责,有关分手后面对不理性的前任该如何自保,以及独居女性的社会困境等等话题,也引发了广泛讨论。   当然,舆论并非一面倒,在此期间,仍有一些江旭昭的粉丝跳出来维护他,试图将他的行径洗白成为爱昏头。   还有一些人频频在爆料帖子底下求前女友的照片,想看看得是什么样的天仙才能引得一个大帅哥为她发狂。   可惜在谢承晔的授意下,有关岑书三人的信息被严密地保护起来,爆料媒体甚至连他们的姓氏也未曾提及,只用ABC代指。   旁人怎么挖也挖不出任何消息,若有人试图爆料,帖子也总是很快就被删掉。   因此便有网友猜测江旭昭是得罪了人,且这人还是京市众多媒体都不敢得罪的人物。   眼见江旭昭的粉丝四处蹦跶,洗白的帖子发了一则又一则,谢承晔便猜到是他父母的手笔。   他倒是没有让人全数封禁,或者让水军和他们在网上对骂。   而是示意水军伪装成和他们同阵营的人,言语激进地四处挑衅路人,轻易就激起了广大群众的反感和愤怒。   话题又再一次延烧,江旭昭已然被彻底架上火刑架,受尽世人的唾弃和辱骂。   随后有网友根据前前女友的爆料挖出,在当年的事件里,他的父母也是助纣为虐的加害者之一。   江旭昭之所以如此为所欲为,致使同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全都是因为他的父母靠着手里的财富和权力为他摆平一切。   苦了这些没他有钱有势的无辜女孩子。   当事件性质从个人的暴力行为上升到资本阶级对普通民众的压迫,在社会上引发的争议和冲突便又更上一层楼。   在大众的愤怒下,有关江旭昭父母的信息也一一被人挖出,他们在京市经营食品公司,线下有众多门店,并非是籍籍无名的公司。   但有网友发现他们家的门店曾因为食品安全问题被多次避雷,也有人曾向公家单位举报,然而最终不仅无事发生,避雷和举报的人甚至反倒被江家的公司提告毁谤。   于是便有人猜到,江家背靠大佬,舆情又再一次上升,直到达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谢承晔见状立刻让自己的人撤下来,无须他们再操作什么,只要静观江家自寻毁灭即可。   江父江母这阵子可谓是焦头烂额。   正当他们为营救儿子苦苦努力时,突然收到了一封由“施暴者”发来的律师函。   对方表示将针对江旭昭的暴力行径追究其法律责任,并附上诸多堪称刁难的苛刻要求,甚至言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调解及和解。   简直岂有此理!   江父江母怒极,不仅丝毫不愿理会,还打算也向他们发一个不接受和解的律师函。   可他们还来不及动作,公司旗下门店突然接连接到了违反食品安全法规的举报。   随后市场监管部上门抽验,核实了举报内容,又因他们早有前科,竟然直接吊销了他们的食品经营许可证。   公司因此陷入危机,随之而来的是银行在第一时间抽贷,供应商要求结清货款,下游的超市和卖场也将他们的产品全数下架。   就在这时,他们又收到了一封律师函。   如果说收到第一封律师函时全是愤怒,那么当收到第二封时,就只剩下恐惧了。   看着委托人上写的“谢今越”三字,又见发函的是京市顶级律师事务所的王牌律师,联想到他们曾经的靠山对此讳莫如深,一个劲地要他们去道歉,江父江母终于意识到自己惹到了惹不起的人。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别说是道歉,他们就连求饶都找不到门路。   -   有关追究江旭昭一家责任的过程,谢今越全部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祝昀伊。   然而,即便得知江旭昭已被羁押,往后数年间都不可能再出现在她面前,她的恶梦和阴影却仍然未能完全褪去。   祝昀伊想,或许她害怕的并不是江旭昭这个人,而是这件事带来的所有想像。   她总是忍不住想着,如果那一天她开门的速度再晚一点,岑书会不会死?   如果江旭昭拽住她时,她没能及时回头再喷他一次辣椒水,她会不会死?   如果谢今越没有打那通电话,如果他当时不在附近,如果没有其他住户放他进来,她们能撑到警察抵达吗?   如果江旭昭对准谢今越咽喉的那一刀真的刺下去,如果他后一刀刺入的是谢今越的后心,那么谢今越又会怎么样?   祝昀伊知道自己想着这些是没有意义的,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脑,停止不了这些负面的思绪,也无法阻挠持续的低落影响她的身心。   于是这些如果构筑成了每一晚的恶梦,更令她不自觉地开始害怕着起许多事情。   她害怕夜里独自走在公寓前的巷子,害怕和没见过的人一起搭电梯,害怕有人从背后拽她的帽兜,害怕听见物品碰撞的声响。   害怕睡着,害怕做梦,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   祝昀伊真的很害怕很害怕。   她知道自己或许是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也曾为此在回诊时寻求卢医生的帮助,但心理治疗的进程是缓慢的,无法一次性地解决她的困扰。   更不用说她还有尚未痊愈的抑郁症,应激障碍所导致的不安、惊恐和高度警觉,更使得她的精神状况每况愈下。   在这段时间里,谢今越每过两天就会来找她,请她帮忙换药,也每每会在与她分别时询问她这一天的生活过得如何。   也许是因为他实在问得太勤,口吻又太过自然,就像是日常寒暄般随意,使得她的心内竖起的高墙竟也消弭了些许。   祝昀伊的回答从“还不错”到“还行”,又从“还行”到“普通”,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因为情绪崩溃而说出真心话。   事实上,她有好几次都险些脱口而出。   面对谢今越带着温和关切的询问,她很想要告诉他,其实她过得很不好,其实她的状态特别差劲,其实她有一点需要安慰,其实每当分别时,她都很想问他能不能留下来。   可是她又有什么立场说这些话呢?   他们已经分手了,既然没有能力再回应对方的爱,那么就不该自私地给予对方希望。   她不能出言挽留他,其实也不该一次次地找理由见他,不该依赖他,不该奢望他能主动发现她的真心话,不该试图向他诉说自己的痛苦。   不应该。   她不应该。   但是每次看着他温言询问她的生活,看着他含笑对她说晚安,她又总忍不住妥协。   于是祝昀伊在心里想着——   只这一次就好,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同样的心路历程总是反复发生。   很快的,谢今越的伤再过两天就要拆线,等到拆线后,似乎也不再需要她替他换药了。   思及此,祝昀伊心中有股难言的失落,又有种令人安心的绝望。   她清醒地明白自己的心声,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矛盾而懦弱的自己,并发自内心认为自己大概会这么别扭下去,一辈子。   直到那一天,有陌生人敲响了她的家门。   从门外传来的对话声可知,那应该是一对来探望居住在这栋楼的女儿,却不慎走错楼层的中年夫妻。   只要她打开门,温和地告诉他们走错楼了,他们就会顺利地离去。   祝昀伊甚至在脑中想好了应该要如何应对,以及对方可能会有的反应,可她的身体却全然不听大脑的指令。   而是自顾自地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脑袋浑身颤抖,眼睛则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门板。   她甚至听到了牙齿打颤的声音。   敲门声仍在继续,伴随着男人的叫唤传来——   “囡囡,快开门,是爸妈来了。”   “开门呀,有听见吗?开门,快开门。”   “这孩子怎么不应声啊?她不是说她在家吗?你赶紧给她打个电话。”   “开门,快开门,开——”   “你们是谁?在我家门前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幽冷的男声骤然响起。   正站在昀伊家门前敲门的中年夫妇回头,看见一个身形高大挺拔,面容深邃俊逸的青年正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们。   青年容貌之盛令人惊艳,可比那更引人注目的却是他那一身如同寒刀出鞘般逼人的强大气势,令人见之不由心生几分胆怯与气弱。   此刻在他的身旁,还跟了个一身西装革履的中年男性。   这对夫妇见状一愣,竟被他浑身的气势震慑,下意识道:“我、我们来找女儿,她住在603……”   “这是503,是我家。”谢今越冷着脸,语气也十分冷漠强势,一丝善意也无,“你们走错了。”   中年夫妇闻言有些慌乱,在确认了面前这一户的门牌号码是503,而女儿住在603后,便在谢今越越发冷淡的目光下灰溜溜地走了。   走之前还小声咕哝了句:“又不是故意走错的,语气那么差……”   另一人闻言赶忙拉了下对方,回头看了一身气势逼人的谢今越一眼。   两人不再言语,很快就消失在五楼。   待他们走后,谢今越才看向昀伊的家门,他没有敲门,而是对着门内道:“伊伊,是我,你在屋里吗?”   等了几秒,迟迟没有动静,他于是又开口说道:“伊伊,你在吗?你没事——”   话还没完,门突然猛地被人从屋里打开。   没等谢今越看清屋里的情形,一道身影已经火速来到他的面前,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般投入他的怀里。   祝昀伊用力地抱住他的腰,整个人彻底贴进他的怀中,就连脑袋也深深埋入他的胸膛。   谢今越呼吸一滞,尚来不及反应,一股滚烫而潮湿的水泽忽然在他心口的位置晕染开来。   下一秒,他听见祝昀伊带着颤抖与哽咽的声音哭道:“我不想住在这里了……”   “我害怕。”她收紧手臂,眼底漫出的泪水很快就濡湿了他胸口处的衣料,“我害怕……”   听着昀伊细弱的哭声,感受到她不断颤抖的身躯,谢今越用力抿了抿唇。   他忽然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臀将她拦腰抱起,随后一路抱着她往屋内走。   在被抱起的瞬间,祝昀伊下意识回抱住他的脖颈,脸也埋进他的颈窝。   直到谢今越抱着她走进客厅,又把她放在沙发上,她依然勾着他的脖颈不愿松手。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⑸.c om   谢今越只得把她的手臂拉下来,而后单膝跪在她的面前,漂亮深邃的眼睛直望着她,道:“伊伊,你听我说。”   祝昀伊眼眶通红,泪眼朦胧地和他对视。   谢今越见状犹豫了几秒,还是缓声提议:“伊伊,你搬到浮月湾去好不好?”   话完顿了一下,他又立刻补充:“我会从浮月湾搬走,那套房子给你住,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随意进门,所以你不用担心。”   “……”   祝昀伊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谢今越将她冰凉的手掌握在掌心,手指一点一点收紧,自他掌心传来的暖意便逐渐捂暖了她的手。   随后他垂下脑袋,停顿了许久,像是在努力思考后头的话该怎么说才能让她更安心。   片刻后,他终于再次扬脸看她,语声紧绷,隐隐带着一丝挣扎:“如果……你觉得有负担的话,也可以付房租给我。”   “好不好?”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不再言语,而是温和而耐心地等着她的回应。   此刻在那双漆黑的眸底,祝昀伊没有找到任何别有所求的目的和算计,只有纯粹的关心、担忧、尊重和——   爱意。   “……”   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瞬间又滚落下来。   祝昀伊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终于不愿再去想像任何的如果和不应该,而是泪眼朦胧地对着他重重点了点头。   -   决定搬家后,祝昀伊立刻收拾行李,她先是带了一些常用的物品,剩下的打算之后再来拿。   拉着行李箱跟在谢今越身后走出家门时,她看见一个等在门边、西装革履的陌生男性。   出于本能般,她立刻往谢今越身后躲了躲。   谢今越见状先是请那名男子先离开,并表示会再联系他,等对方下楼后,又侧头和祝昀伊解释:“那是房产经理。”   房产经理?   祝昀伊露出疑惑的表情,用眼神询问他。   谢今越并没有隐瞒,道:“我本来是想买下你隔壁的房子,不过现在不需要了。”   他替她拎起行李箱,温声道:“走吧。”   祝昀伊沉默地跟在他的身边,也没有询问他之所以想要买下她隔壁的房子是因为什么。   答案不必说出口,便已心照不宣。   浮月湾距离她的公寓很近,大约五分钟的车程就到了。   这里和谢今越之前住的那套房子类似,都是套内数百平的高层公寓,且浮月湾甚至比前一套房子还要再大上一些。   这里一层只有一户,安保极佳,电梯直达,住户无法随意去到其他楼层,对于访客也有非常严格的管控,访客若要上楼一定会有物业人员陪同。   祝昀伊没想到自己兜兜转转一圈,最后还是住进了这套自己当初百般拒绝的房子。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此刻踏入这套房子的她,已是与当初截然不同的心情。   进了门,谢今越先是领着她逛了房子一圈,又和她细细说明各项家电该怎么使用。   他这阵子住在主卧,房间一时半会没办法收拾出来,于是便先将她安排在次卧。   这套房子的主卧和次卧恰好分别在屋内两个方向,中间隔着偌大的客厅和厨房,住在两个房间的人并不容易互相影响。   但谢今越也没有以此为由留下来,把昀伊安置好后,他便准备离开了。   “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联系我。”他努力压下心中想要留下的渴望和冲动,尽力令语声平稳:“那我先走了,晚安。”   说完,他收回视线,扭头准备离开。   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衣袖突然被人拉住了,而后他听见一道怯怯的声音怀着无尽的忐忑与勇气对他说——   “……能不能留下来。”   祝昀伊紧紧攥着眼前人的袖口,看着他的背影,她的鼻尖蓦地酸胀得不行,好不容易才开了口,哑声:“我……”   我需要你。   我想要你陪着我。    第67章   后头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祝昀伊沮丧地垂下脑袋,原先紧拉着他衣袖的手指一点一点松了力气,眼见就要彻底放开时,那只指骨修长漂亮的手掌突然反握住她的手。   谢今越回头,镜片后的眼睛漾起明亮的笑意,像是对于她能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感到非常高兴。   他温声问:“饿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祝昀伊抬起脸,怔怔地看着他。   谢今越没有直接回应能不能留下来这个问题,但她从他温柔含笑,又隐隐带了点雀跃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眼眶忽然有点酸涩,祝昀伊垂眸看了眼他牵住她的那只手,力道不大,是她轻轻一挣就能彻底挣开的力度。   可她却没有动作,而是任由他握着她的手,又过了一会才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浮月湾于二楼设有一家全日餐厅,专门提供住户早午餐宵夜的服务,另外还分别设有一家京菜和粤菜私厨,同样只专供住户。   谢今越带着祝昀伊去了楼下的粤菜餐厅。   吃饭的时候,祝昀伊看着坐在对面眉眼含笑的男人,想起他说的房租事宜,不由问道:“那我该给你多少房租呢?”   浮月湾是地段极佳的高级公寓,房租肯定不会太低,甚至动辄数万元以上也有可能。   虽然知道谢今越肯定不会和她要得太多,但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多付出一点。   冷不防听见这个问题,谢今越一顿,下意识就想说随便给点就行,就算不给也完全可以。   可当抬眸对上她认真的眼神时,话语又蓦地噎在了喉头。   其实他也不知道浮月湾的房租究竟多少合理,于是便用商量的语气和她说自己问问房产经理可好?   祝昀伊自然应好。   负责谢今越在京市所有房产的经纪人就是下午见到的那位余经理,他也不拖延,立刻就拿起手机问了对方有关浮月湾的房租市价。   对方很快就回应了。   余经理:「浮月湾的房租市价大约六万至十五万元不等,考虑到您的房子位于高楼层,每个月可达十万元以上的房租。」   余经理:「如果您打算出租,我认为可以拟定每月十二万元的租金。」   十二万……   对他来说倒不算多。   不过想起昀伊之前住的公寓月租三千五,这金额怕是远远超过她的预算了。   他既不想收得太多让她感到负担,又不敢收得太少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敷衍她,为此百般纠结不已,只觉得小小房租定价竟比拟定投资金额还要困难。   沉默几秒,谢今越有了主意。   他动作自然地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祝昀伊,道:“他说五千。”   祝昀伊:“……”   鬼才相信这房子只要五千就能租得到!   这附近就连普通的公寓都动辄上万元的房租,就他这一个一层一户还位于三十二楼的大平层怎么可能只要五千?   思及此,祝昀伊瞪了瞪眼睛,再次追问:“他到底说的多少?”   谢今越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就是五千。”   他一边说还一边把放在桌上的手机收进外套口袋,像是深怕被她抢去看对话纪录。   祝昀伊与他僵持数秒无果,索性自己拿起手机查找,结果得到了约莫六至十二万元的答案。   她并不意外这个金额,只是若要用她自己的钱来付,怕是连半个月的租金也付不起。   思索几秒,她看了看面前的人,忽然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每个月给你八万元可以吗?”   在他诧异地看过来时,她轻声补充:“……用你之前给我的钱。”   谢今越在交往期间陆续给了她七百多万,她没花多少,大多数都存放在户头里。   本来想在分手后转回去给他的,但后来和谢嘉希聊过后,她觉得转回去的做法不太可行,且若是真的这么做,似乎也确实辜负了他当初转给她时的情意,因此这些钱至今仍放在户头里。   此刻倒是一个使用的好时机。   祝昀伊直望进谢今越那双幽沉深邃的眼睛,神情怯怯又紧张地询问:“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是过去的谢今越,此刻大概已经冷了脸,并用强硬的口吻答道:“不怎么样。”   他向来不喜她拒绝他给予的一切,却又偏偏不愿接受她的回报,甚至经常为此生气和冷脸。   因此问出这句话时,祝昀伊的内心是无比的忐忑,害怕又会得到与过去类似的回答。   然而,今昔已不同于往日。   只见谢今越在听见她的询问时并没有沉下脸,他面色平静,垂着眼睛似在思索着什么。   当他再抬眼时,说的竟是:“五万怎么样?”   见昀伊露出怔愣的表情,他细细地同她分析:“我们是两个人住一套房子,你又住在次卧,让你付大部分的房租并不合理。”   “房租的市价是十二万,砍半后再减一点,就是五万。”   谢今越看着她,神色认真:“昀伊,你觉得如何呢?”   “……”   祝昀伊彻底愣住了。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询问她的看法,也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了平等的语言。   心脏在这一秒酸软不已,甚至让她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她垂下眼睛,莫名有些局促:“那、那我想用你给我的钱……”   谢今越颔首:“可以,给了你就是你的,你有权利选择如何使用它。”   话到这里一顿,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一抽,突然强调:“只要不还给我就行。”   祝昀伊抿起唇,雀跃的心情缓慢地爬上眼角眉梢,似乎还有些不敢置信。   直到确认了他确实没有丝毫反悔的迹象后,她才轻声说道:“嗯,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说定了。”   和谢今越一起决定了房租金额后,祝昀伊的心情松快不少,就连胃口也变好了,又多吃了一笼虾饺。   受到低落的情绪影响,她这阵子的胃口一直不好,吃得少不说,甚至还经常懒得吃饭。   今晚这一餐已是她近期吃得最多的一餐了。   眼见她吃得脸颊鼓鼓,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几分红润,谢今越不由勾了勾唇,单手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祝昀伊被他过分直白的目光看得耳根发烫,忍不住低下脑袋,道:“做什么又一直看我……”   谢今越闻言倒是没有再用“你好看”这种回答来撩拨她,而是忽地问了一句:“明天你打算做些什么?”   祝昀伊闻言抬起脸,没反应过来:“嗯?”   谢今越说道:“这学期没什么课要上了吧,接下来只剩下毕业设计要筹备?”   祝昀伊点点头。   谢今越又问:“那你准备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祝昀伊突然语塞。   其实最近筹备得不太顺利,进度大大落后。   她是个习惯事先做计划的人,早早就安排好近两周内每天都要完成什么,只是近来她的精神状况不佳,总是觉得无力又倦懒,凡事都提不起劲来。   有时候她明明安排好了一天的计划,也确保了项目之间不会排得太过紧凑,导致进行起来颇有压力,可她还是不想做,情愿把自己关在房里发上一天的呆。   然后就这样一天拖过一天,计划一延再延。   但她也没有因为无所事事而获得充裕的能量和休息,反而会因为自己没能完成计划好的事情而感到浓浓的负罪感和无力。   这些都让祝昀伊分外沮丧。   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谢今越眸光微动,又接着问道:“那明天呢?明天打算做什么?”   明天……   明天要去心理诊所回诊。   祝昀伊没有说实话,只垂着眼睛道:“可能找个咖啡厅待着画画。”   谢今越点点头,并没有追问细节。   他突然转移了话题:“昀伊,后天能陪我去趟医院吗?”   祝昀伊一愣,连忙追问:“为什么要去医院?你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是伤口需要拆线。”谢今越答,一本正经的语气:“但我有点害怕。”   祝昀伊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啊?”   “我说我害怕拆线。”谢今越又重复了一次、目光直对上她面露呆滞的眼神,“我需要你陪我,给我一点勇气。”   祝昀伊:“……”   真的假的。   她总觉得他是在忽悠她,不过一对上他的眼睛,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她应道:“好。”   回到家里,祝昀伊刚洗完澡,正在房内整理自己的行李,门外突然响起了谢今越的声音。   “昀伊,我可以进来吗?”   祝昀伊一愣,立刻起身替他开门,只见谢今越抱着颗深蓝色的枕头站在门外,另一手还拿着一个加湿器。   他解释道:“次卧的枕头不常使用,今晚来不及清洗,所以我先拿了一颗我那边的给你,这颗枕头我没有躺过,是平时摆在床上的。”   祝昀伊闻言愣愣地接过,将枕头抱进怀里时,扑面而来的全是他身上那股温和浅淡的木质调香气。   她一顿,缓缓地收紧了手臂。   谢今越给她送了东西后便回到自己房里了,离开前,他温声和她道了句晚安。   整理好行李,祝昀伊吃过药,盖好被子躺在了床上,努力酝酿着睡意。   奇怪的是,明明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可竟比那个她已经住了几个月的公寓更令她感到安心和放松。   床边的矮柜上摆着谢今越给她的加湿器,里头似乎加了能够安神的精油,当透白色的水雾不断地喷洒而出时,带来了一股清新的白茶气息。   她静静地看着亮着暖光的加湿器一会,下意识收紧手臂,埋头蹭了蹭怀里的小被子。   如今被子上属于谢今越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的气味,就像最初那样。   可祝昀伊却突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停顿一会,她蓦地放开了手里的被子,翻了个身抱住摆在另一侧的枕头。   脸埋进去,熟悉的气息立时围绕着她,就好像他就在她的身边抱着她似的。   在这股令人安心的气息陪伴下,祝昀伊一点一点沉进了梦乡,难得渡过一个没有恶梦的夜晚。   -   隔天下午,祝昀伊照惯例回诊。   经过了数个月的治疗,她的躯体化症状已经好了许多,甚少再发作,倒是情绪和精神一直不好,不见明显的起色。   由于她近期恶梦不断,卢医生便加开了治疗恐慌型恶梦的哌唑嗪,并提高了镇静安眠药的剂量。   因为调整了药物剂量,出于用药安全的考量需得增加回诊的频率,以便及时修正剂量。   因此卢医生请昀伊三天后再回诊一次。   接着,他问起了她近来一周的生活,却见昀伊沉默几秒,突然主动提起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第68章   祝昀伊说:“那个人闯进公寓想伤害我和学姐的时候,是我的男……前、前男友救了我们,他还因此受伤了。”   在事件发生后,为了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她曾在卢医生的引导下完整地回顾过整起事件的枝微末节。   当时也提过有人在她和岑书受困于家中时,先于警察一步抵达救了她们,不过她只称来救她们的人是她的朋友。   直到此时此刻,卢医生才从她的口中听见前男友这个回答。   男朋友这个话题一直是他们进行咨商时的禁忌,因此当她突然主动提起了谢今越,竟让他也不由得感到惊讶。   他微微弯起眼睛,没有和她探讨对于前男友的称呼问题,而是温声问道:“听起来,在那样绝望的时刻,他的出现对于你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支撑。”   祝昀伊停顿几秒,道:“是的。”   卢医生接着问道:“那么,在那之后呢?你提到他受了伤,这在近期让你们之间建立某种联系了吗?”   祝昀伊点点头,道:“他的伤口需要换药,但是他受伤的位置要靠自己换药比较困难,所以近期都是我帮他换药的。”   卢医生颔首,又问道:“那么你的感觉如何呢?在照顾这位朋友的过程中,是否产生了与过去不同的心态转变?”   祝昀伊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她垂下眼睛思索了许久,这才轻声道:“我发现……最近的我好像有点依赖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危急的时刻出现,又为了救我而挨刀,让我在心理上产生了在他身边会很安全的感觉。”   “当我嗅到他身上的气味时会觉得很安心,梦见他的身影时恶梦会消失,感到无助和害怕时会想向他求助,喜欢他在我身边的感觉,每当要和他分开时会感到沮丧和失落……”   “我好像越来越依赖他了。”   她在说这些话时耳根越来越烫,表情中也带着几分局促和羞赧,可眼神里却又透出了困扰的神色。   卢医生把她神情变化收入眼底,浅笑着问道:“昀伊,那么这种心情是让你感到安心较多,还是恐慌更多呢?”   祝昀伊认真思考了一会,有些迟疑地答道:“一半一半。”   她向来是个善于自省的人,自然也深深剖析过谢今越这个人在近期对她的影响,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是需要他的,也因为他的回应而感觉到安心,但她又害怕这份需要其实并不合适,也不够合时宜。   毕竟他们已经分手了。   她也担心自己会因为太过依赖他而渐渐失去自我,她一直信仰的是人类生来孤独,终究要靠自己走完一生,她害怕对他人的依附之情会慢性地摧毁自己,也害怕当那人离她而去,她会失去独立自主的勇气。   这些对最坏结果的想像和恐惧一天天困扰着她,令她始终封闭着心门,只敢透过细小的窗口偶尔看一看外头。   “是我想得太多吗?还是因为我太过矫情呢?其实这些不过是庸人自扰?”祝昀伊禁不住地问。   却听卢医生答:“昀伊,这不是矫情,也不是庸人自扰,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意识,代表你的潜意识在提醒你,不要在疗愈的过程中迷失自我。”   祝昀伊微微一愣。   卢医生看着她迷茫的眼神,语气越发柔和了些许:“你提到‘人要靠自己走完一生’,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错,但是我们在受伤的时候,并不需要强迫自己马上就得健步如飞。”   他举了个通俗的例子:“想像一下,一个腿部骨折的人在复健初期,通常会需要拄着拐杖或是穿戴辅助行走的辅具,这是为了保护受伤的骨骼不再受到二次伤害,也是为了给予肌肉重新生长的空间,你认同这件事吗?”   祝昀伊点点头。   只听卢医生温声说着:“你的这位朋友,对你而言就像是辅助你行走的辅具。你依赖他,是在借由他的帮助进行自我修复,一点一点寻回稳定的生活,但这不代表你必须永远依赖对方,无法靠自己生存。”   “毕竟适当依靠辅具,不代表你会就此失去行走的能力,它反而能够帮助你在受伤期间走得更稳更好,也能加快你复原的速度,不是吗?”   祝昀伊听懂了他的比喻,顿时语塞。   盘踞在心口的顽石,好像因为这番话而松动了些许,可她的话语中仍带着迟疑:“所以……我对他的这份依赖,其实是正常的复健过程吗?”   卢医生颔首,眼神里带着令人心安的笃定:“不只是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很常见的。”   但他旋即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也认同你的担忧,你害怕因为依附他人而失去自我,这代表你内心的防御机制运作得很好,你是在保护自己。”   祝昀伊抿了抿唇,眼底有些潮湿。   卢医生微微一笑道:“他人的陪伴确实能够提供帮助,但如果这份陪伴让你感到不安,或者你还不确定这副‘辅具’够不够安全,不如就这么做吧。”   “你什么都不做怎么样?”   面对这个提议,祝昀伊十分不解:“什么都不做?这是什么意思?”   卢医生说:“什么都不做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去定义你们的关系,也不需要强迫自己去信任或推拒对方。你只需要当一个观察者,去观察这个人,观察他所做的一切,也观察你在与他相处时的真实反应和心情。”   祝昀伊一顿,立即意会道:“行为实验?”   卢医生笑起来,点着头道:“是的,你可以把这当成是一个行为实验,下次回诊时,我会和你一起讨论你观察到的细节。这段期间,你可以仔细观察这副‘辅具’是否合脚,或者它是否正在试图束缚你。”   “昀伊,决定权始终在你的手里,你才是那个决定要往哪个方向走的人。”   -   走出诊所的时候,外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色,为这早春时分平添了一丝寂寥的萧瑟。   祝昀伊还在消化心理咨询上的一切,不由木着脸立在诊所外的台阶上,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眼前的街景。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辆正停在对面街边的黑色轿车上,眼神空空地描绘着车子的轮廓。   从后座车窗旁的车标可见,那似乎是一台迈巴赫,她恍惚地想到,谢今越常坐的车似乎也有辆迈巴赫。   正当她想再细瞧那辆锃亮的豪车时,车子忽然缓缓驶动,直向着前方而去,很快就远得几乎看不见。   祝昀伊终于回过神来。   此时天空突然飘起了细雨,她今天没有带伞,且距离她要搭乘的公交车到站还有一段时间,索性去了乔念初的咖啡厅等待。   进门时,乔屿恰好也在,祝昀伊笑容礼貌地和他打了声招呼,这便自己寻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好了咖啡,她拿出平板打算随意地画画,可笔尖停在屏幕上好一会,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目光空空地盯着窗外的雨景,一看就看了很久,就连乔屿亲自送了咖啡来都没有察觉。   此刻祝昀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也很空洞,就像是灵魂游离到了世界之外,只剩下一具躯壳还坐在这里。   乔屿轻易就察觉了她的异样,不只是他,就连一向最为迟钝的乔念初也发现了。   她趴在吧台上疑惑地问:“昀伊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在她身旁的是同样趴在吧台的咖啡师:“看起来是的吧,咖啡送过去都快半小时了,好像没见她喝过。”   趴在乔念初另一侧的乔屿答道:“她喝了,喝了两口。”   乔念初和咖啡师都看向他,眼神像是在说:“你小子怎么观察得那么细致,连人家喝了几口咖啡都晓得?”   乔屿被他俩盯得僵了一下,语气平常地说道:“我随口说的。”   两人“哦”了一声,又把脑袋转回去看昀伊。   祝昀伊并没有察觉三人的注视,她仍旧望着窗户发呆,看着窗外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她竟莫名地感到孤单。   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在海上浮沉的漂流瓶,茫茫大海之中,找不到自己的锚点和归处。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该做什么,脑子里是杂乱无章的思绪,像是一切都失了秩序,只要试图梳理清楚,就会变成一片空白。   令人无所适从的情绪来得汹涌,她的表情逐渐变得空茫,周身萦绕的气息则一点一点地消沉下去。   直到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下。   祝昀伊垂眼一看,发现是谢今越给她发来了消息。   谢今越:「昀伊,家里的牛奶没了,你回来时方便到附近的超市带一瓶回来吗?」   “……”   看着这一则消息,祝昀伊眼神微动,终于有了反应。   她拿起手机慢吞吞地回复:「可以。除了牛奶还需要什么吗?」   谢今越:「再买些草莓、苹果、乌龙茶和这款焦糖味的爆米花饼干。」   谢今越:「爆米花图片.jpg」   祝昀伊眨眨眼睛,恍然发现这些好像都是她爱吃的东西。   正要回复,就见谢今越突然给她转了五千元,并注明是购物费。   祝昀伊:“……”   等等,这些东西再怎么样也不需要那么多钱吧!   祝昀伊连忙道:「不需要那么多。」   谢今越:「要的。」   祝昀伊:「真的不需要那么多!」   谢今越:「要的,剩下的可以留到下一次再用。」   祝昀伊有些怀疑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总觉得等到下一次他一样会再给她转五千元过来。   于是她说:「你把钱收回去,我有钱的。」   顿了顿,又鼓起勇气道:「我来付就好。」   谢今越并没有立刻回复。   祝昀伊忐忑地等了几秒钟,这才终于看见对面跳出来这样的两则消息——   谢今越:「好。」   谢今越:「谢谢大方的昀伊。」   紧接着他发来了一张小狗捧着饭碗露出星星眼的表情包。   祝昀伊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笑便似阳光破开了厚重的云底,温暖的金光落在大地之上,直照得她的周身都亮堂了起来。   这样的转变全数落进了吧台前正盯着她瞧的三人眼里。   乔念初立刻戏瘾大发,抬手抹泪作古早言情小说里豪门管家状:“笑了!小姐她终于笑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姐笑得这么开心呢。”   咖啡师十分配合地陪她一起演了起来,语气欣慰:“这么多年了,能够让小姐笑得这么开心的人,他还是第一个。”   乔屿:“……”   这俩神金能不能离他远一点。   这时又听咖啡师话锋一转:“不过那个人是谁呀,正在和咱们昀伊发消息,逗得她破涕为笑的人?”   乔念初摊了手表示不知道,提议要偷偷凑到昀伊身后偷看,结果被乔屿当额敲了一记板栗。   乔屿收回手,再度看向正眉眼含笑地看着手机的祝昀伊,只用一秒就猜到了正在和她发消息的人是谁。   能够在昀伊心中与众不同的,满世界里大概也只有那个家伙了。   奇怪的是,乔屿的心里却并未有一丝一毫的不甘心。   这是因为他早已习惯输给了那个人,还是因为比起这所有的一切,他更愿意看到昀伊高兴的模样呢?   乔屿扯了扯唇,突然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边,祝昀伊在和谢今越进行了几次表情包大战后,心情已然松快许多。   她看着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晚饭你会在公司吃吗?」   谢今越:「还没决定。你呢?」   祝昀伊:「我也还没有决定。」   说完,她刻意等了一会,果不其然等来了一句:「那么,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晚饭呢?」   祝昀伊忍不住扬起嘴角,眼角眉梢都挂上了堪称明媚的笑意。   她没有急着回复,而是又等了几秒才慢吞吞地答:「好。」   祝昀伊:「在那之前,我会先完成采购任务的!」   谢今越:「好,那就拜托昀伊了。」   祝昀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最后这一句话。   谢今越最近似乎经常“麻烦”她协助完成一些小任务,比如今早请她帮忙选领带,中午时拜托她给家里养的植物浇水,还有此刻请她帮忙采购食物。   看上去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似乎并不值得稀奇,但祝昀伊还是感到分外疑惑,因为他过去从不会要她做这些事情。   她总觉得谢今越最近改变了许多,就连两人的相处模式都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这是因为什么呢?   祝昀伊迷蒙地思考着,却是越想越没头绪,最后索性不想了。   因为有了超市采买任务要完成,她只觉得整个人似乎找回了些许干劲。   雨停之时,一杯咖啡也恰好喝完,祝昀伊没有在咖啡厅多做停留,很快就收拾东西走人了。   等到她在浮月湾附近的超市买完东西走出来时,目光忽然被漫天橘紫色的晚霞吸引。   只见太阳像一颗桔红色的宝石般坠在天边,金光闪烁间,又在天空晕染出大片橘紫交错的霞彩,一路蔓延至另一侧天际线。   祝昀伊站在街边,仰头看了许久,久违地拿起手机纪录了晚霞。   正低头查看照片时,忽然又收到了谢今越发来的消息。   谢今越:「照片.jpg」   谢今越:「今天的晚霞很漂亮。」   他发来的是一张在高楼里远眺霞彩的照片。   祝昀伊心头微动,忽而觉得顽石一般的心,像是从石缝中开出了一朵朵的小花。   她也给他发了刚刚拍照片。   祝昀伊:「照片.jpg」   祝昀伊:「我也在看。」   -   周六傍晚,祝昀伊陪着谢今越去医院拆线。   她一直对于此人害怕拆线一事抱持着怀疑,孰料拆线时竟然真的看见他露出了退缩和不自在的表情,惹得她只好全程握着他的手给他勇气。   负责拆线的医生和护理师见状看了他们好几眼。   拆完线,两人又在医院附近一起吃了晚饭。   回家的路上偶然经过一座公园,谢今越突然扭头问她:“要不要去公园散散步?就当消食了。”   祝昀伊一愣,好半晌才点点头。   谢今越于是让司机直接靠边停车,打算和昀伊一起穿过马路去到对面的公园。   过马路时,他朝她伸出了手,而她竟也下意识地把手递过去,被他牢牢地牵住。   直到过了马路,又进到公园里,正走在林荫大道上时,祝昀伊才意识到两人正牵着手。   她就像是被烫到了般猛地缩回了手,随后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谢今越的表情。   却见他面色如常,正继续着与她谈论的话题。   方才祝昀伊问起了他最近在卓曜资本里的生活,他答道:“还行,我之前就一直在接触类似的工作,所以还算上手。”   祝昀伊点点头,谢今越头脑聪明,学习又好,就连能力也很顶级,除了在人前的姿态显得有些傲慢冷漠外,在工作方面似乎没有缺点。   就连傲慢的性格其实也算不上缺点,毕竟他家里有庞大的产业,生来就是要当上位者的。   可下一秒却冷不防听见他说:“就是公司里的一些老人见我年轻又是空降皇族,看我不爽经常欺负我。”   祝昀伊一顿,突然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什么问题:“……啊?”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谁欺负谁来着?   谢今越看懂了她的表情,唇角微微扬起一瞬又压下,他一本正经道:“我说公司高层老人看我不爽,经常欺负我。”   他强调:“尤其是那个CEO,她经常没事找事故意刁难我。”   “……”   祝昀伊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敢置信。   谢今越见状忍不住笑起来,抬手在她的下巴上托了一下,道:“嘴巴闭起来,小心吃到蚊子。”   祝昀伊连忙阖上了嘴。   见他笑眼弯弯,哪里有被人欺负的委屈和哀怨,更像是捉弄人得逞后的狡黠表情。   这时她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抬手捶了他的手臂一下,气恼道:“谢今越!”   没想到这人竟然还厚颜无耻地露出了无辜的表情,故作茫然道:“昀伊为什么打我?”   祝昀伊不想理他了。   她加快步伐走在前头,想把他远远甩在后头,可惜他腿长,一步能抵她的两步,轻易就追上了她。   这时后头刚好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朝他们响了响铃,谢今越侧头看了一眼,立时揽着祝昀伊的肩膀往内侧避了一下。   当被那股沉郁悠远的香气包裹时,祝昀伊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当他牵着她的手过马路,又进到公园里时,他是顺势走在内侧,而她在外侧的。   可当她猛地收回了手之后,他又在她不知不觉间绕到了外侧,以一个保护的姿态走在她的身旁。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而已。   然而在这一刻,祝昀伊感觉好似又有几朵小花自心头冒了出来。   花在温柔的晚风中摇曳。   这时,她忽然又看了他一眼,故作不经意地问:“……所以你真的被欺负了吗?”   看着昀伊暗戳戳地投来,又像深怕被他发现的关切眼神,谢今越一顿,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低笑道:“没有,谁敢。”   又不是找死。   -   到了周一,祝昀伊又到岛语诊所回诊。   她到的时候还早,卢医生似是还在为其他病患进行咨商,于是她便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等到。   此时许晓蓓正在舍友群里分享最新八卦,祝昀伊安静看着手机,偶尔发一两张表情包以示有在认真聆听。   正聊得热烈时,诊间的门忽然开了,里头的病患缓步走出来,走过她面前不远处的过道。   祝昀伊按照习惯始终低着头避让。   直到那人路过时,扰动空气掀起了一阵轻风,那风又将他身上的气息带到她的面前。   是一股温和浅淡的木质调香气,味道很淡,可她却还是能从中觉出熟悉的气息。   祝昀伊猛地抬起头来,朝着门口看去时,只瞧见一个男人飞快掠过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她下意识站起了身,愣愣地盯着已然空荡荡的门口。   刚刚走过去的人……   谢今越?   呆滞几秒,祝昀伊蓦地拎着包追了出去。    第69章   当祝昀伊追出诊所的大门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她连忙往左右方向查看,可偌大街道上,已然不见方才瞧见的那抹身影。   怎么不见了?   是已经走了,还是她看错了?   她那时看得匆忙,那道人影在她眼中匆匆闪过,只能看出是个男人的剪影,并不能肯定就是谢今越。   至于那股气味——   似乎也就是一晃而过而已,且诊所内本就萦绕着一股浅淡清新的香氛,多少模糊了那股气味,令她感到不确定起来。   只是直觉告诉她,那就是谢今越。   可如果真的是谢今越的话,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他是作为医生朋友的弟弟来找卢承宇,还是以病人的身份出现在这?如果是前者就罢了,如果是后者的话——   祝昀伊想到了他的晕血症,又想到江旭昭事件发生当下的危急时刻,不由猜想他会不会是也留下了什么创伤。   那次事件里,不仅岑书吓得不清,事后休养了好一段时间,就连唯一没有受伤的祝昀伊也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至今仍在治疗中。   更遑论是三个人之中伤得最重,又被人拿刀指着咽喉的谢今越。   思及此,祝昀伊忍不住步下台阶,往街道两侧分别走远了些许,想要找到那个在诊所里一晃而过的身影。   以至于她竟下意识忽略了,如果真的见到谢今越,她该怎么向他解释她为何出现在这里,以及自己隐瞒多时的秘密可能因此被他发现。   祝昀伊紧抿着唇,来不及思考那么多,此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近期与谢今越相处的情况。   可不管她怎么回忆,似乎都找不到他身上有一丝遭受创伤后表现出压抑或勉强的迹象。   相反的,近来的他在她面前简直温柔平和得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偶尔还会展露出幼稚与少年气的一面,与先前那个气势迫人又控制欲强的形象截然不同。   为什么呢?   是因为经历了江旭昭事件吗?   祝昀伊总觉得不仅如此,可她却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当思绪深入到幽微之处时,隐隐有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然而下一秒,她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会的,这不可能。   依照她对谢今越的了解,假如他真的知道了她的病,绝不会是近期这样的反应。   绝对不会是。   他应该会——   应该会是什么反应呢?   思绪蓦然中断,祝昀伊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努力在脑中想像谢今越可能会有的反应,明明之前已经想过无数次,此刻却突然无法把那些可能性套用在现今的他身上。   种种答案似乎已不再适用。   这令祝昀伊感到越发不知所措起来,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所有思绪像是在这个瞬间变成了一团凌乱混杂的毛线球。   祝昀伊迫切地想要厘清这一切。   可她越是努力想要发觉端倪,越是感觉思绪混乱不堪,甚至因为实在想不透而隐隐感到了焦虑。   诊间里,卢医生见她神思不属,不由问她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祝昀伊抬眸对上他温和的表情,下意识张了张嘴,话语已然滚到了喉头。   她想要问卢医生,谢今越方才是不是也来了诊所,他又是为什么会来呢?   可她很快又想到自己似乎没有立场这么问,即便问了,站在保护他人隐私的角度,卢医生大概也不会回答。   而且她似乎也还没有做好准备。   她还没有准备好该如何面对这些问题的答案。   于是滚到喉间的字句又被她深深地咽回,她沉默几秒,这才轻声说道:“我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卢医生问道:“是什么事情呢?”   祝昀伊答道:“我想不明白他人在做某些事情时的动机,他心里真实的想法,与我相处的模式之所以转变的原因,过去与现今的差异——我总是想着这些,但我想不明白。”   话到这里,她又露出了一个感到焦虑不安的表情。   面对她的烦恼和忧虑,卢医生只是微微一笑,温声引导:“昀伊,还记得我们说好的吗?”   “你什么也不需要做,只要观察就好。”   祝昀伊一愣,她抬起眼睛注视着卢医生,忽然有了几分恍然之感。   是的,只要观察就好。   细节与真相总是藏在那些不被注目的枝微末节里,或许细细观察就能发现。   她只要观察就好。   -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   祝昀伊又见到了路姨,谢今越从先前的公寓搬到浮月湾后,路姨也跟过来继续为他处理房子里的家政事宜。   本来以为就他们两人目前的关系,再见到路姨会有些尴尬,没想到路姨待她一切如常,对她和谢今越的感情状态更是只字未提。   这让祝昀伊不禁松了口气。   她本就很喜欢路姨做的饭,路姨也很喜欢昀伊这个十分捧场又好喂养的食客。   因此在她搬到浮月湾后,路姨几乎天天给她做饭,使得她一直以来每况愈下的食欲比之从前恢复了许多,整个人也丰盈了些许。   今日的晚饭也是路姨做的,几乎都是祝昀伊喜欢吃的菜。   近期的谢今越每天都会和她一起吃晚饭,有时是在外头的餐厅,但更多是在家里。   吃完饭后,他若闲时会和她一起在客厅里看电影,或是一起到楼下散步,忙碌的时候则会进到书房继续工作,也有过吃了饭后便又立刻回到公司,直到午夜才下班回家的经历。   长久下来,竟让祝昀伊也慢慢习惯了和他一起吃晚饭,甚至还会主动询问他回不回来吃饭。   今日也是,刚才他们发过消息,谢今越说会回家吃饭,祝昀伊便特意等他回来再一起吃。   在等谢今越回家的空档里,她待在他替她设置的小工作室里做毕业设计。   这间工作室虽然不大,但两面都有着一整墙的落地窗,采光极佳,且窗外没有高楼遮挡视线,能够远眺半个京市的风景。   祝昀伊平时不是待在房间,就是在工作室里,偶尔甚至会推来椅子,就这么在落地窗前坐上一个下午。   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发呆。   也许是因为春日暖阳和煦,也许是因为窗外的景致实在宜人,当她无所事事地坐在这里时,感受到的竟不是罪恶感,而是久违地有了能量恢复的充电之感。   这让祝昀伊近来越发不爱出门,就喜欢待在家里,甚至能一连宅在家中好几日都不出门。   直到谢今越看不下去,拉着她去外头吃饭或散步。   祝昀伊的毕设大量用到了动画,因此她近日一直在电脑前捣鼓着每一帧动画的细节,看得眼睛都要抓瞎了。   正苦大仇深地盯着电脑,门外突然响起了“噔愣”的声响。   起初祝昀伊并没有留意到,直到那道声音从单一的声响变成了连续的——   “噔愣噔愣噔愣噔愣噔愣噔愣。”   简直就是骚扰。   祝昀伊终于放下手边的工作,走到房门前开了门。   一打开门,就见穿着黑色西装马甲的青年正站在门外,左手臂高举着,拳头正一下下地捶响被她贴在门框边角的马里奥问号箱门铃。   当轻按底部时,问号箱会亮起,同时发出电玩游戏里得到金币的“噔愣声”,再压一下则是一连串的游戏结算音乐。   连续捶按时则会得到一长串的“噔愣声”。   江旭昭事件让祝昀伊得到了敲门恐惧症,每次听到敲门声都会吓一跳,因此谢今越便提议她装个门铃,卧室一个,工作室一个。   祝昀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正当她在网上寻找合适的门铃时,谢今越不知从哪买来了这个问号箱送给她。   她还记得他坐在她的面前,拿着这只问号箱认真地向她演示用法时的神情。   ……简直可爱极了。   后来这只问号箱就被她贴在门外,谢今越每每经过时总要捶上一下,简直就和胡乱按人家门铃的小孩一样幼稚。   此刻也是。   他穿了一身定制西装,深邃俊逸的脸上戴着副更显成熟的金丝框眼镜,腕上戴著名贵的表,活脱脱是一副金融精英的范儿。   如果不是他还不断捶着问号箱,引来一长串密集到嘈杂的噔愣声的话。   祝昀伊忍不住瞪他,忍无可忍地抬起双手拉下他的手臂,道:“别玩了,你好幼稚。”   谢今越被瞪了也不恼,他低笑起来,和她一起往餐厅的方向走。   吃饭时,他口吻平常地和她说起今日在公司里的生活,却并非是艰涩难懂的金融知识,反倒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八卦。   祝昀伊听见他谈起这个话题都惊呆了。   见她瞪圆了眼睛一脸震撼,谢今越立刻意会到原因,可他面上丝毫未慌,只淡声解释道:“边助理告诉我的。”   祝昀伊知道他如今在工作上多了个私人助理,只是这位边助理未免也太过全能了。   既能力出众上得了好班,竟然也能熟知圈内的大大小小的八卦,简直跟金融圈百晓生似的。   她并没有怀疑这些八卦的来源是边助理这件事,毕竟她打死也不相信谢今越会主动去探听旁人的八卦。   谢今越这人从来只专注自我,对旁人身上发生的一切没有什么兴趣,自然也不会去关注周围的八卦。   就他原先的脾性来说,关注这种事情这纯纯就是浪费时间和精力。   奇怪的是,明明是对八卦无感的人,为何如今却主动和她分享这些呢?   只见他分享完了自己今日的生活后,又语气自然地问起了她的:“今天过得怎么样?”   祝昀伊抬起眼来,对上男人带着关切的温和目光,她顿了顿,沉默几秒后才轻声说道:“挺好的。”   谢今越点头,又接着问:“你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吗?都做了些什么?”   祝昀伊答道:“也没做什么,就是画画,做毕设动画。”   其实还有坐在窗前发呆,躺在床上发呆,吃吃泡面和偶尔躲在衣柜里抑郁一下。   谢今越扬起唇角,又针对她说这两件事和她聊了一会,仿佛这是一个非常有趣且值得深谈的话题,直到他们双双用完了晚饭。   他每天都会问她这些问题、关心她的生活,就好像是一种习惯,是平常而随性的日常寒暄。   可祝昀伊却忍不住想,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每天每天地问她这些事情呢?   明明他是那么忙的人,却总是雷打不动地每天和她一起吃晚饭。   明明聊起生活时她的回答总是类似,既单调又乏味,可他却仿佛觉得十分有趣,每每不厌其烦地关心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的意志又是什么呢?   祝昀伊实在好奇,可是她不敢问出口,只能观察,继续观察,一直观察。   直到某一天,真相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到她的面前。   -   维持了几天的平和心情突然又直转急下。   也许是经期将至,体内激素混乱,祝昀伊今早一起床便感觉小腹闷疼,整个人像沉在水里,怎么也提不起劲。   谢今越早早就出门了,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勉强下床吃了个水煮蛋,又喝了一小杯豆浆,便又回到床上。   低落而抑郁的情绪来得蛮横而不讲理,不过瞬间便剥夺了她对周遭一切的兴趣。   手机不好玩了,影集不好看了,窗外的阳光也变得刺眼,像会灼伤她的皮肤。   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就连下床喝水都提不起劲,午饭更是直接略过,饿得胃部微微抽疼也不愿意下床吃饭。   精神状况更是糟糕,起初是如同整个人一点一点坠入深崖的漫长低落,紧接着又转变成烦躁焦虑,最后更是止不住地想哭。   于是祝昀伊又把衣柜里的衣服全扒拉出来,抱着个枕头躲进去,独自蜷缩在狭窄的黑暗里闷头掉眼泪,哭得直喘不过气。   她找不到停下来的方法,只能以熟悉又无助的姿态任由自己不断下坠。   反正这样的感受再漫长,迟早也会过去的,她已经过了最严重的那段时期。   最严重的似乎是刚和谢今越分手的时候,在某个飘着雪的夜晚,她的抑郁症和躯体化双双发作,痛苦到甚至有了想要伤害自己的念头。   仿佛只要伤害自己,她的痛苦就能结束。   大脑不断地放送着这个极具欺骗性的念头,要她走出衣柜,找到某个能够助她达成这件事的物品。   她甚至止不住地想像着那个画面,当下既觉快意,又感到无尽的恐惧。   最后祝昀伊用力抱着自己挣扎了好一会,一边哭一边拿出手机叫了车,把自己送到了医院的急诊室。   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得后怕,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浑身发抖地告诉医生,自己之所以来到医院是因为有了想要轻生的念头。   她此刻连回想都感到深深的恐惧而无助。   大脑仿佛也察觉了她的恐惧,自动为她屏蔽了这段记忆,以至于她事后回想起来时,只记得自己被好好地安置在一张病床上,医生替她打了镇静点滴,给了她温暖的毯子和热水,时不时就来找她说一两句话,关心她的状态。   除此之外,急诊的护理师也每过几分钟就来替她查看点滴,帮她整理被子,甚至问她想不想吃宵夜。   最后她获得了一份速食餐厅的套餐和附赠的小玩具,医生和护理师还把自己的玩具给了她。   等到她的状况稳定下来,终于离开医院时,外头的雪已经停了。   天色亮起,冬日清晨的太阳自天际线升起,天空被涂抹成朦胧的蓝色,远处金光温柔而和煦,在她身上落下淡淡的光影。   那是祝昀伊这辈子看过的最漂亮的日出,在她经历了人生中最为黑暗的一个夜晚之后。   她只愿记得那个日出,那是她勇敢战胜了自己,努力活下来的证据。   待到负面的情绪如同浪潮般渐渐退去后,祝昀伊这才苍白着脸,如同劫后余生般满身是汗地走出衣柜。   脚掌踩在地板上时,有种并未触碰到实地的虚幻感,她只得继续坐在衣柜里一会,待到双脚恢复力气,才终于起身。   衣服散落了一地,抑郁症如同狂暴的飓风般,将属于她的领地扫荡得四处狼籍。   她不愿留下这些痕迹,因此离开衣柜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在地上,强撑着力气一件一件地把衣服全数折叠好,再度收入衣柜。   虽然过程是如同自虐一般的痛苦,可每当做完这件事,她的状态仿佛也找回了一点秩序。   祝昀伊需要这种秩序感。   情绪完成了发泄,随之而来的难以忍受的饥饿,于是她走出房间来到厨房,想给自己找点食物吃。   最后她找到路姨事先做好存放在冰箱里的过桥米线,因为昀伊总爱吃泡面,路姨便特意把食材和汤头分装,做成了冷冻食品的形式,方便她随时热来吃。   正在煮面时,家里的室内座机突然响起。   起初祝昀伊木着脸靠在岛台边,并没有理会,直到电话第三次响起后,她才终于接起。   打来的人是浮月湾的物业人员,听见她的声音后,对方的语气有些迟疑:“祝小姐?”   祝昀伊应道:“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说完,只见电话那头停顿几秒后,物业人员说道:“您好,管理室收到了谢先生的包裹,之所以打电话是想请您协助通知谢先生,告知他有包裹需要签收。”   祝昀伊愣了一下,问道:“一定要他本人签收吗?”   物业笑道:“由您协助签收也可以。”   浮月湾的物业服务十分贴心到位,不仅会代收包裹,还会协助把包裹送到家门口。   因此听见包裹需要他们下楼签收后,祝昀伊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但她也没有多问,只点头应道:“好的,那我吃个饭就下去。”   “太好了。”物业的语气似乎雀跃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成平稳礼貌的口吻:“感谢您,若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们,不管是什么都可以。”   “好的,谢谢。”   挂断了电话,祝昀伊继续煮面,煮好后她直接拿着碗站在岛台前吃饭。   她吃得很慢,吃了几口总得缓上好一会,再继续接着吃,很快便是二十分钟过去了,锅里的米线还剩下不少。   祝昀伊又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正捧着碗吃得脸颊鼓鼓时,玄关处的门突然被人从外头猛地打开了。   她吓了一跳,循声看去时,只见谢今越开了门快步进来,面上神色似乎有些焦急。   而在与岛台前的她对上目光后,他的视线快速地在昀伊身上扫了一圈,随后急切的神色飞快地退去,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他长腿一迈,很快就来到她的面前,温声问道:“在吃什么?”   “过桥米线。”祝昀伊给他看了看碗里,问道:“你要吃吗?”   谢今越摇摇头,笑了一下:“不用了,你吃吧。”   祝昀伊应了一声,继续吃米线。   可吃到一半,却见他脱了外套,就这么坐在岛台边的高脚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像在细细打量她身上的每一寸,恨不能望入灵魂里。   她被看得一阵不自在,不由问道:“怎、怎么了?”   “没事。”谢今越无声地舒了口气,语气不知为何听来有些无奈:“只是看你吃得香,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她吃得很香吗?   祝昀伊面露茫然,她明明觉得自己吃得很勉强,不过听他这么说,她便顺势问道:“锅里还有,我给你装一点?”   谢今越点头:“好。”   在她转身拿了碗给他盛米线时,忽然听见他问:“你是忙到现在才吃午饭?”   祝昀伊动作一顿,几秒后才点点头:“嗯。”   谢今越又继续问:“今天过得怎么样?在家里都做了什么?”   祝昀伊没有立刻回答。   又过了几秒,她才迟疑地说道:“嗯……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我其实在床上躺到现在才起床。”   说完,她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头发凌乱,整个人也蓬头垢面,想来此刻的模样又丑又狼狈。   思及此,她连忙放下碗,扔下一句“我去洗把脸”,这就想要跑走。   却在迈步的瞬间蓦地被人勾住腰肢拉了回来,身体转了半个圈后,她被抵在岛台边,面前是一身西装,精致又矜贵的谢今越。   “不用洗。”他的双臂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倾身朝她靠近时,带来一股浅淡好闻的香气,“昀伊今天也好漂亮。”   “……”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祝昀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时心如擂鼓。   她微微睁大眼睛呆滞地与他对视,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看见那张俊美英挺的脸越来越近,气息纠缠间,他像是下一秒就要吻上来。   祝昀伊连忙推开了他,躲到了岛台的另一侧,局促地捧起了碗,遮挡住自己的大半张脸。   她艰难地说道:“你、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今越闻言并未再说什么,目光幽定地盯着正立在另一侧的人一会后,克制地收回了手。   他垂眼捧起了碗,低声道:“嗯,听昀伊的。”   此时才不过下午三点半,却见谢今越吃完了米线便回房换了身休闲服,似乎是不打算回公司了。   祝昀伊见状好奇地问他怎么会这个时间点回来,他只是淡声答道:“工作做完就回家了。”   随后又问起她晚饭想吃什么,想不想一起出去吃饭,顺带在外头逛一逛再回来。   但祝昀伊今天状态不好,并不想出门,谢今越闻言点点头,也没有勉强。   不久后,祝昀伊回到房间,拿起被她搁置了一个下午的手机,却发现谢今越在这期间给她打了二十一通电话。   “……”   想起他回家时满面急切,在看见她后又火速平静下来,神情自然地问她在吃什么的模样,她猛地愣在了原地。   这一刻,那个深埋在心底的猜测又更清晰了一点。   -   几天后,祝昀伊的生理期到来,期间她的心情持续受到影响,又躲在衣柜里哭了好几次。   她无比庆幸这房子空间很大,隔音也好,房型的配置又让她和谢今越得以分属在房子两侧,除非特意走过来,否则绝不会影响到对方。   这使得她在抑郁的情绪袭来时,开始能够慢慢舒展自己,倾泄一切,不再极力压抑。   生理期结束后,约莫过了两天,谢今越告诉她房子的空调需要进行保养,会有施工团队进驻到家里一个下午。   于是祝昀伊便在那天外出,找了个地方待了一下午,直到天黑了才回到家。   那天的晚饭也是在家里和谢今越一起吃的,吃完饭后,谢今越问她要不要一起看电影,被她婉拒了。   只因祝昀伊又突然察觉自己的情绪不对,一股没来由的低落笼罩了她,让她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她不敢再和他待在一起,匆匆扔下一句“我要去洗澡了”,她便匆匆回房。   一回到卧室里,祝昀伊没有急着躲在衣柜,而是努力仰高了脸,在房内不停地走来走去,想借由走动转移注意力,好缓解情绪。   可这些情绪总是如同强盗般蛮横而不讲理,她实在抵挡不了。   在眼泪掉下来的前一刻,祝昀伊还是忍不住走到衣柜前,习惯性地拉开了离床最近的那一个。   当衣柜门被拉开时,一盏暖黄色的灯光突然亮起,晃得祝昀伊下意识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却见面前的衣柜里并非是她曾经熟悉的光景。   此刻在她眼前的衣柜内空荡荡的,那些被她堆满了一个柜子,即便她努力收拾得齐整,却还是显得凌乱的的衣服全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四处都铺设了软垫的墙面,一盏温馨柔和的灯,一个圆滚滚的靠枕,一条浅粉色的小被子,和一只可爱的陪伴型雪豹玩偶,甚至是她最喜欢的那个玩偶品牌推出的新品。   “……”   祝昀伊呆立在原地,她望着眼前的景象,久久回不了神。   直到她侧头往旁边一看,发现这个衣柜并非是由原本的改造而成,而是额外添加的,是有人为了她精心布置后,放在了这里。   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祝昀伊甚至不需要再继续观察什么,也不需要多做猜想,那些细节已然连成一线,构筑成了那个令她不敢置信的真相。   在刚和谢今越分手的那段期间里,他每天都会来到她的公寓门前等她,只为了见上她一面,而回应他的却永远是她的回避和无视。   看着被她推拒后仍一次次来到她面前的人,祝昀伊总会有一个念头。   她总是忍不住这般想着——   假如我一次次地把你推开,你还会一次次地向我走来吗?   大概是,不会的吧。   你迟早会对我失望的。   你迟早会放弃我的。   而我安心又绝望地静待着那样的时刻到来。   ……   ……   可是怎么能这样呢。   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怎么可以,只用一个衣柜,一份爱,就把我狠狠地打倒了。   狠狠的。   于是祝昀伊也只好打开自己封闭已久,不想要任何人进入的心门,走出去,然后向着早已在门外守候多时的人说——   “……谢今越。”   眼泪早就掉了下来,强烈而不可抑制的情绪头一次未被压抑,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全数展露在他人面前,使得她很快就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你、你能不能,能不能……”   喉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祝昀伊捂着胸口用尽了全力,她好努力、好努力、好努力,才终于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你能不能抱一抱我?”   对上昀伊流泪的眼睛,正拿着水杯站在岛台边的人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立刻扔下了手里的东西,如同穿越一整片正不断坍方压缩的宇宙,向着她义无反顾地狂奔而来。   当用力抱住她柔软的身体,两人的身影相连的刹那,谢今越的怀中猛然爆出了女孩子丢盔弃甲般的号哭。    第70章   爱会杀人。   你爱的人也随时可能消失。   这是儿时的谢今越,在经历父亲骤然离世,又亲眼目睹因失去爱人而罹患抑郁症的母亲割腕自杀后,对于爱情的唯一理解。   爱是恐怖的、不可控的、具毁灭性的,它能在一瞬间带走一个人的信仰,扭转一个人的天性,将生命推至悬崖边缘,以一个高高在上的戏谑姿态看你在生死间挣扎。   可哪怕爱是这样危险又致命的东西,依然阻挡不了庸俗的世人向着它趋之若鹜。   为它生,又为它死。   朝朝夕夕,反反复复,直至死亡降临的那一天到来。   谢今越拒绝一切不受控制的事物,他绝不愿受到这种庸俗情感的操控,他就要把他人生里的一切全部牢牢掌控在手心。   于是他冷眼看着那些受到他外在条件吸引的人们,一个个捧着虚无缥缈的真心来到他面前,向他诉说衷肠,希望他接受这份真诚的“爱”。   为什么?   这些人爱他什么?   谢今越只感到深深的不解。   他们既不了解他的内心世界,也不明白他的所思所想,更未曾见识过他的灵魂与渴望,为何言爱,凭何言爱。   无非是爱他的外表、爱他的财富、爱他的背景,爱他拥有的一切身外之物,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真是荒唐又可笑,爱果然是种极尽肤浅又不讲道理的玩意。   曾经有人在被他拒绝后,用委屈又无奈的语气表示,不是他们不想了解他,而是因为他从不给予他人靠近他的机会。   谢今越面无表情地道,那还真是说对了,他就不给,最好谁也不要靠近他。   那人又说他太过傲慢。   谢今越觉得这句话也没说错,他就是高高在上又目中无人,他就是拒绝爱情,又蔑视爱情。   怎么了?   他又不想要,凭什么不能拒绝。   别担心,这不是在针对谁,哪怕再换一百个一千个不同的人来他也还是会这么说。   谢今越对此信誓旦旦。   直到19岁那一年,他在前往社会实践的学校大巴上遇见了祝昀伊。   她是他人生中唯一不期而遇的例外。   -   记忆回到江旭昭事件发生那一天。   谢今越在替祝昀伊挡了刺向她后心的那一刀后,情绪骤然暴走,心头戾气横生,恨不能杀了这个试图伤害他心爱之人的家伙。   当下的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他感觉不到血在流淌,也感觉不到伤口处的痛意,只有拳头用力击打在他人脸骨上的闷疼阵阵传来。   后来警察赶到,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情绪失控的他,彼时他尚未冷静下来,仍然拼命挣扎着想再扑过去揍那杂碎几拳。   最后唤回他理智的是昀伊的尖叫声。   她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却不是要他冷静,而是扑过来哭求警察们放开他,还说他不是犯人,是来救她们的,说他是她的男朋友。   她说他是她的男朋友。   谢今越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昀伊来到他的面前,又哭又叫地哀求警察放开他,一次次重复着他是她的男朋友。   当下的谢今越心中并无一丝被昀伊维护的喜悦,更多的是看见她情绪如此崩溃的慌张。   她从未有过这般情绪失控的时候,哭得简直要断了气,他连忙抱住了她,却被双腿发软的她带得一同跌坐在地上。   昀伊还是在哭,尤其是在看见他身上正泊泊地淌着血的伤口后,她哭得更厉害了。   然后,她哭着按住他的伤口,脸上忽然挤出一抹带着安抚意味的勉强笑容,她颤抖着声音让他闭上眼睛,还告诉他不要害怕。   明明她自己那么害怕,竟然还在安慰他,深怕他因为晕血症而出事。   “……”   谢今越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突然酸胀得像是随时会落下泪来。   在昀伊和他提了分手,每每对他避而不见的时候,他也曾怀疑过她对他的爱是不是不够,不然为何她能这么狠心,说分手就分手了,像是头也不回的模样。   直到这一刻。   这一刻,他终于无比确信,昀伊爱他。   就像他如此深爱她一样。   他在这个瞬间深深感受到了爱,于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气力蓦然从他的心口生长出来,如同魔法一般,成了他生命中永恒的锚点,带着他穿越了血泊与恐惧。   此刻的谢今越无暇去思考昀伊既然爱他,为何要提分手又拒他于千里之外,在他战胜了自己的恐惧之后,他只想安慰她,只想保护她。   他牢牢地抱着她,想哄她冷静下来,却在下一秒注意到她急促的呼吸,快得不正常。   可还来不及引导她放慢呼吸,她竟然就这么在他怀中晕了过去。   谢今越见状心头大骇,若不是警察百般阻拦,他立刻就想顶着这一身血抱起她飞奔到医院。   幸而救护车及时抵达,将他和昀伊一同送去了医院。   在救护车上时,急救人员替昀伊做了基础急救和评估,表示她应是换气过度导致呼吸碱中毒而昏迷。   呼碱导致的昏迷通常可在数分钟内苏醒,然而直到谢今越的伤口完成缝合,昀伊却依然未醒。   经过检查,她身上并无外伤,生命体征也没有异常,可就是醒不过来。   她就这么面容苍白地躺在那里,仿佛永远沉睡了一般,看得谢今越愈发恐慌起来,不停地追问医生原因。   直到听见医生说道:“我查阅了祝小姐的医疗纪录,发现她长期服用抗抑郁和安眠药物,这类药物会抑制中枢神经,再加上她刚经历了极大的精神刺激,身体启动了保护机制,这才使得她陷入一种深层的防御性昏迷。”   “不过您不用担心,这类型的昏迷通常能在数小时内苏醒,我们会持续监测她的体征,请您放心。”   在医生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世界蓦然陷入一片万籁俱寂。   谢今越听见了医生说的每一个字,却怎么也无法在脑中将这些文字组合起来。   他费力地理解着对方的意思,却还是不能明白:“你说什么?你说她……长期服用什么?”   “是抗抑郁和安眠药物,这通常是用来治疗抑郁症和广泛性焦虑——”   注意到谢今越骤然变得空白的表情,医生话音一顿,在心里暗叫了声不好,他面露迟疑道:“您不知道吗?”   谢今越沉默地立在原地,脸色苍白透明,整个人仿佛瞬间失了魂似的。   大脑像是突然收到过量的信息而超载,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空白,等到再次恢复运转时,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个被昀伊藏在身后的药盒。   几个月前的某个深夜,昀伊悄悄背着他起床吃药,被他发现后,他询问她那是什么,却见她只是脸色发白地把药盒藏在身后。   当时的她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好像是,一种他全然看不懂的深深恐惧,而他竟然一直到了此时此刻才终于明白。   ——抗抑郁和安眠药物。   谢今越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用来治疗抑郁症或广泛性焦虑症的药物,也是他母亲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长期在服用的药品。   昀伊得了抑郁症。   就像母亲那样。   昀伊也……   谢今越面色惨白,身子蓦然一晃,若不是站在他面前的医生及时扶了他一把,他大概会狼狈地栽倒在地。   他在医生的搀扶下勉强坐在长廊旁的椅子上,沉默了许久,才用很轻的声音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嗓子阵阵发涩,他一字一句艰难地问:“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服用这些药物?”   却听医生歉意地说:“很抱歉,涉及病人隐私,请恕我不能告诉您。”   “……”   谢今越再度安静下来。   他并没有强迫对方告诉他,兀自坐在椅上沉默良久后,他轻轻朝医生摆了摆手。   医生向他微微鞠了个躬,这便转身离去了。   又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了一会,谢今越拿出手机打给了边助理:“替我查一份医疗纪录。”   他想知道昀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治疗的,情况又有多严重,即便他内心隐隐有了答案。   在等待边助理消息的过程中,谢今越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被昀伊藏起来的药盒,想到了两人亲近时那些令他不明所以的眼泪,想到了她曾经好几次脱口而出的“我想要你抱抱我”。   想到消失的定位,想到被开启的飞行模式,想到她面对他的质问时那带着恐惧与哀求的眼神,想到两人之间如同被大水隔开般越来越远的距离。   那些被他有意无意忽略的端倪,全部都是昀伊一个人默默忍受着痛苦的证据。   他早就该想到的。   他应该要想到的。   可他为什么没有想到呢?为什么?   他为何那般迟钝,为何那么自大,他凭何高高在上目中无人,又凭何把自己的私心凌驾于她之上。   思及此,谢今越忽然有些喘不过气,一股如同灭顶般的巨大悲怆和悔恨深深笼罩了他,令他感受到灵魂被人蛮横地撕扯,仿佛浑身血肉都被一点一点啃噬殆尽的痛苦。   就在这时,脑海中又浮现了那两句话。   爱会杀人。   你爱的人也随时可能消失。   就像他骤然死去的父亲,就像他那险些被爱杀死的母亲。   谢今越再坐不住了,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扶着墙壁步履沉重地朝着昀伊的病房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意志才终于进到昀伊的病房,走到她的床边,坐下来。   此刻病房内很安静,只有点滴滴答的声响。   偌大的病床上,昀伊正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眼圈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红,整个人看起来安静透明得像是随时会离他而去。   “……”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5 . c o m 、b a o s h u 6 . c o m 、b a o s h u 7 . c o m 、 x b a o s h u . c o m 、b a o s h u 2 .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谢今越红着眼睛定定注视了她一会,忽然低下脑袋,颤抖着将双手探入她的被子底下。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确认一件事。   他必须要确认这一件事。   可是他好害怕,他害怕得浑身血液发凉,双手更是止不住地发抖,好几次才刚掀起被角,那被子又从他不停颤抖的指尖脱落。   反复几次后,谢今越面容紧绷,终于强撑着一股力气咬牙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了她藏在被褥底下的手。   而后他颤抖着伸出手,缓慢地执起她的手掌,推高她的袖子,然后——查看她的手腕。   两只皓白的手腕上干干净净。   既没有他曾经在母亲身上见识过的狰狞伤口,甚至就连一丝细小的伤痕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淡青色的血管在透白的肌肤下蜿蜒流淌,完好,无损。   在确认了这一点后,谢今越默默地替她拉好袖子,而后他垂了脑袋,忍不住哭了。   恐惧与悔恨的情绪在这一秒全数宣泄而出,竟令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她的手,从无声的流泪到止不住地啜泣,哭得像个发现自己珍而重之的宝物在此刻失而复得的孩子。   谢今越满脑子想的都是,在他不知道的那些时刻,他的昀伊该有多害怕呢?   独自承受疾病的她,一个人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了那么久,究竟该有多害怕多痛苦,又该有多努力多勇敢?   她怎么这么勇敢,怎么能这么勇敢。   一想到愚笨的他竟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处处用爱逼迫着她,谢今越便无比痛恨自己。   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恨自己在她需要空间时仍然不断追问她去了哪里,恨自己在她感到痛苦的时候还在逼问她为什么不说实话。   更恨当她一个人独自承受着一切时,他不仅毫无所觉,甚至还傲慢地自诩深深爱着她。   他恨得几近呕血,却在昀伊终于苏醒过来时,努力压抑着这份情绪,不让她察觉分毫。   像是出于爱的本能一般,他既没有神色急切地追问她什么,也没有以爱之名再次强行控制她,只是下意识地向她隐瞒了自己知道这件事的事实。   即便他并不能理解昀伊为何要瞒着他。   在昀伊陪他住院的那几天,谢今越尽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一如往常那般逗她,撩拨她,只是又更加努力地去察觉她的需求。   在她需要他的气味安抚时给予他的被子,在她因为做恶梦而哭泣不止时,坐在她的床边轻抚她的脸,陪了她一整夜,又在她即将苏醒前离去。   那些夜晚,谢今越看着昀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抱着他裹了纱布的那只手,整个人在睡梦中不安地蜷缩着向他靠近,不禁又红了眼眶。   要怎么做才能分担你的痛苦,宝宝。   我只愿你的生活里不再有恶梦和恐惧,只想要你平安和喜悦,为此,我愿意做到任何事情,哪怕是要我替你承受这份痛苦。   我爱你……   我爱你。   我愿意为你生,又为你死。   朝朝夕夕,反反复复,直至死亡降临的那一天到来。   -   出院以后,谢今越亲自把祝昀伊送回学校。   她先前坚持要搬出去一个人住,不惜拒绝浮月湾这个选项也要住在那间小公寓,当时的他百般不解,只为昀伊竟然拒绝他而感到郁闷,直到现在终于能猜得到个中原因。   大概是因为她想要一个独处的空间,也不希望自己的疾病发作时影响到他人。   谢今越猜想她接下来或许会想再从宿舍搬回公寓,又担心那一地狼藉会使得她回想到江旭昭事件发生时的景象,于是便在房东替她换门期间,安排人替她打扫公寓,将一切复原。   之后,他按照边助理找到的消息,去到了昀伊的主治医生面前。   ——卢承宇。   她的主治医生竟然是卢承宇。   世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这究竟是老天爷在帮助他,还是在阻挠他呢?   卢承宇是他哥哥最好的朋友,谢今越自幼就认识他,喊他一声哥,自然知道那是怎样一个冥顽不灵的人。   如若换作是其他医生,或许能够轻易被他用钱权收买或压迫,向他透露昀伊的病情,可卢承宇却不同,他绝不是个利用钱权这种东西就能够收买的家伙。   任凭谢今越使出浑身解术,甚至像个得不到玩具的孩子般在诊间里无理取闹,卢承宇也只是冷眼旁观,语声淡定地说道:“打死我也不可能告诉你病人的隐私,请回吧。”   谢今越双目通红,拽着他衣领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忍不住吼了他一句:“哥——!”   “谢今越。”   卢承宇冷下脸,沉着声音喊了他的名字。   那双从来都温文平和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犀利的冷意,挟着几分像能洞穿人心的厉色,直看得人心头发颤。   在与那双眼睛对视几秒后,谢今越缓缓收回了手,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卢承宇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领,看着一脸失魂落魄的弟弟,他沉默几秒,这才语重心长地开口:“今越,你要明白,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不欲人知的秘密,你要尊重这份不愿将秘密告诉他人的心情。”   对此,谢今越只是答:“我不明白。”   他缓慢地摇着头,面容苍白,眼圈却是破碎的红,一眨眼,便有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   他仍兀自重复着:“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不明白昀伊为什么不愿告诉他,不明白昀伊为什么不惜撒谎也要百般对他隐瞒,也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那么痛苦,却依然不选择依赖他。   是因为他不值得她信任吗?是因为他不值得被她需要吗?还是因为,她早就对他深深失望,不相信他有能力给予她力量和陪伴?   出于童年经历,谢今越对于被需要这件事怀有强烈的执念。   他害怕失去,更恐惧爱人不需要他。   妈妈是因为需要他才会活下来的。   如果他不被需要的话,他爱的人是不是就会彻底离他而去?是不是?   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昀伊不需要他——   “今越。”   这时,卢承宇突然又喊了他一声。   当谢今越茫然而无措地抬起头来时,卢承宇定定地望入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爱是创造空间,而不是占据空间。”   “……”   听见这句话,谢今越彻底愣在了原地。   脑海中那些杂乱无章,片刻不停地折磨着他的思绪在这一刻骤然消失无踪了。   良久的沉默后。   谢今越终于再次开口,他语声颤抖,神情苍白地问了一句:“……是因为我吗?”   昀伊的抑郁症,是不是因为他。   是不是因为他才让她感到痛苦,是不是他的爱险些杀死了她。   面对这个问题,卢承宇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一会,轻声叹息:“我不能替昀伊回答,我没有这个权利。”   然而,在谢今越面上的血色尽褪时,他又忽然话锋一转,语声轻缓地开口:“不过我知道,这个世上有一种人,他们很温柔,若是别人因为他们而感到痛苦,他们只会感受到加倍的痛苦,所以宁愿独自承受,也不愿让他人知晓他们的痛苦。”   “尤其,是在自己珍而重之的人们面前。”   这些话其实已经越界了,远远超出一个主治医生能够说出来的范畴,但他还是那样温和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神情中带着近乎神性的悲悯。   卢承宇缓声道,像神在指引迷途的人,“今越,你是个聪明的人,应该能够明白的,对吗?”   回应他的是谢今越脸上不断掉落的眼泪。   他无声地坐在椅子上落泪许久,这才哑着声音问道:“……我该怎么做。”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我该怎么做,才能够分担昀伊的痛苦?”   却见卢承宇摇摇头,道:“不是分担,人与人之间是永远没有办法分担痛苦的,无论是怎么样的一份情绪,都做不到分担与共享。”   “你因为他人的快乐而感到快乐,好似是分享了她的快乐,其实是因为你看到了她快乐的样子,而你爱她,或者是被她感到快乐的事情触动了情绪,所以见到她快乐的样子也会快乐,却不是因为共享了她的快乐。”   “痛苦也是一样的,我们永远也无法替一个人承担她的痛苦,这是绝对做不到的,你要明白这件事情。”   “你能够做的,只有陪伴,在不令她感到压力的情况下,默默地陪伴她。”   不是为她解决痛苦,也不是分担她的痛苦,更不是代替她感到痛苦。   只是陪伴在她的身边。   在她需要的时候,在她不需要的时候,一直守候在她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但却不能刻意令她知晓,因为这份存在也有可能变成她的压力,更令她痛苦,所以在她准备好之前,要尽力隐藏好自己。   这对于谢今越来说实在是太过困难的一件事,但他仍然努力地学习着。   他一下子想到了姑姑说的话,一下子想到了表妹说的话,一下子又想到了承宇哥说的话。   他努力吸收着一切,就像大海吸收着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水流,尽力包容一切,理解一切,又温柔地对待一切。   只要能让昀伊感到好受一点,他愿意为她做到任何事情。   哪怕是要他离开她也没关系,哪怕她不能再爱他也不要紧,他不是非要他们在一起,他只希望她能感到好受一点。   于是谢今越收起了所有可能会灼伤人的爱,默默地沿着昀伊步履阑珊,却仍勇敢穿越黑暗的轨迹,陪着她在崩塌的宇宙中穿行,在她需要时为她提供她所需的一切。   小到一个门铃,一个枕头,一句句每日重复的日常关心。   大到一个精心制作的避难所,一个个帮助她找回生活秩序的小任务,一次次在她隐瞒情绪想要独自消化时,不拆穿不追问,选择默默退开让与的空间。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些事情,将灼人的爱化作春风细雨,体现在生活中的每一个小角落,为她构筑出一个不再感到不安与孤独的安全空间。   直到某一天,昀伊终于发现了守候在她心门之外的他,却没有选择退回那扇门后,再次深深封闭自己。   而是勇敢地从那扇门后走了出来,对着他哭泣、向着他展露情绪,又从隐瞒自己的心情变成了向他发送求救的信号——   “……谢今越。”   “你能不能抱一抱我?”   这一刻,谢今越终于能够穿越这片宇宙,毫无保留地拥抱住她,让她在他的怀里安全地宣泄着一切。   无论是痛苦、悲伤、压抑或委屈,无论什么都可以,他会全数替她好好地接住。   此刻听着昀伊撕心裂肺的哭声,谢今越忍不住也跟着红了眼眶,随着低头的动作,他的眼泪也掉落下来,落在她的背后。   “用力一点……”   “再、再用力一点。”   昀伊一边哭一边抱着他抽抽噎噎地说着,谢今越顺着她的话收紧了手臂,却不敢真的太过用力。   他侧过头轻轻蹭了蹭着她布满泪痕的面颊,哑声哄道:“太用力的话,你会窒息的。”   他还记得自己有一次曾经抱得昀伊险些窒息,似乎是在昀伊说想住在她自己找到的房子里的时候。   谢今越不愿再重蹈覆彻,一次也不行。   于是他下意识放缓了力道,用一个能令她感到安心,却又不至于窒息的力度抱着她极尽安抚。   听见他温柔的话语,感受到他有力的臂膀,祝昀伊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她的哭声渐渐停下来了,但环抱在他腰间的手却越收越紧,脸也彻底埋进他的胸膛,是全然依赖的姿态。   温暖的光影下,两人身影交叠,爱意如同温柔的湖水般浸泡着彼此,缠缠绵绵,经久不息。   -   谢今越决定修正自己说过的话。   他曾经认为爱是恐怖的、是不可控的、是具毁灭性的,这一点认知未曾改变,但还得再加上一些补充。   爱也是安全的、可承载的、具创造力的。   爱会杀人。   但爱也是世上最伟大的魔法。   至于爱上祝昀伊这件事,更是他人生中一场不可多得又弥足珍贵的奇迹。    第71章   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后,祝昀伊整个人都有些虚脱。   但此刻的感觉却不似过去独自躲在衣柜里痛哭过后的那般茫然空洞,内心深处积压的情绪在下过一场大雨后,处处透着一股酣畅淋漓的轻松。   她正浑身无力地伏在谢今越怀里,被他抱坐在沙发上,轻拍着背脊安抚。   他隔着长发亲了亲她的耳朵,问道:“觉得好点了吗?”   祝昀伊应了一声:“嗯……”   不知道是不是哭太久了,她总觉得嗓子有些干疼,想喝点水,但全身软绵绵的不愿动弹,便继续窝在谢今越怀里。   等到四肢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后,她才撑着他的胸膛想要起来,然而下一秒却又立刻被人环住腰肢按回怀里。   谢今越偏头贴着她柔软的面颊,凑在她耳边问:“去哪?”   他的声音低低的,向来温润清越的声线此时含了一点磁性的哑意,听得祝昀伊耳根发烫。   她轻声说:“想喝水。”   谢今越听见她沙哑干涩的声音后,直接托着她的腰臀抱着她起身,一路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身子骤然悬空,祝昀伊吓了一跳,为防掉下去,她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脖颈,双腿也盘在了他的腰间,整个人像只树袋熊般挂在他的身上。   谢今越见状低笑一声,将手臂收得更紧,稳稳地抱着她。   祝昀伊小脸通红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进到厨房区,谢今越先是将她放在岛台上,随后取了杯子给她倒了杯温水,又体贴地送到她手里。   “谢谢。”祝昀伊接过水杯,低着头小口喝着,一连喝了大半杯水后,剩下一点喝不下了。   谢今越见状接过她的杯子,顺势将杯里剩余的水一饮而尽。   祝昀伊看着他将她喝剩的水喝完,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了下,她突然感觉耳根再度灼烫起来,喉间传来细微的痒意。   她努力想转移注意力,于是便偏头看了看脚下,想从岛台上下去。   这个岛台挺高的,想要下去得双臂撑着台面借力跳下来,然而前方的空间正被眼前人的身躯牢牢挡住,她找不到下来的空隙。   于是祝昀伊抬起头来,用眼神示意对方让让。   却见后者眉梢一动,不仅没有后退,甚至还又踏前一步,用高大的身躯彻底堵死她的去路,并抬起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脸上都是泪痕。”谢今越正用指腹轻拭着她的脸颊,眉眼温和专注,隐隐带着一丝笑,“小花鹿。”   “……”   祝昀伊脸色红红地任由他动作。   随着两人的距离拉近,面对面的姿势下,她这才注意到他的眼尾竟也泛着一抹淡淡的红色,仿佛才刚哭过一般。   祝昀伊不由一愣。   谢今越不知何时把眼镜给摘下来了,那副深邃英挺的五官正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她面前,他的骨相突出,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分外冷漠犀利,隐隐带着点迫人的攻击性。   然而那张面容天然挟带的冷意,此时此刻却都被他面上那副温软带笑的神情彻底柔化,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有股好脾气的温柔。   祝昀伊怔怔地看着他,不自觉看得入了迷。   而在与他对上视线后,更是一时沉浸在他专注的目光里,就连气氛一点一点变得缠绵暧昧也没有发觉。   谢今越仍然捧着她的面颊,当他径直望入那双小鹿般的眼睛,便像是中了魔咒一般,本能地向着她靠近。   于是祝昀伊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   她眼睫一颤,竟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这一闭眼,宛如是向眼前的人发送了求吻的信号,于是谢今越再按耐不住,大手扣着她的后颈便低头吻了上来。   柔软的嘴唇相接的刹那,埋在灵魂深处隐密的渴望被骤然唤醒,令他的心口一阵酥麻,浑身血液沸腾,却又不敢太过放肆。   谢今越还记得自己上一次和她接吻的情景,那时他被她百般和他撇清关系的话语气得不轻,当下没轻没重地吻得很是粗暴,不仅吓坏了她,还挨了她一巴掌。   思及此,他不由克制住体内正疯狂叫嚣的欲望和冲动,努力放缓了动作。   “唔……嗯……”   祝昀伊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抵在他的肩上,手指攥着他肩膀处的衣料。   失去视觉的境况下,其他的感官就变得异常清晰,她清楚地感受到他微凉的呼吸轻轻扑在她脸上,炙热的唇则在她唇间轻柔地碾磨含吻,动作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珍视。   谢今越骨子里是个强势的性格,这一点自然也深刻地体现在两人亲密接触的时候。   从前和他接吻时,蜻蜓点水和单纯啄吻是不存在的,只要两人双唇相触,三秒内他必定要伸舌头,而她无论怎么躲也躲不开。   所以当他只是在她唇上一下下地含吻着,并未强势地攻入她的口腔时,反而让她感到有些不习惯了。   奇怪的是,这种带着克制意味的轻吻,竟反倒比火热的吻更加让人心口酥麻,一股难以言喻的痒意如同阵阵电波般自心脏发送至全身,令她不自觉蜷缩起四肢。   祝昀伊眼睫轻颤,呼吸缠绕间,下意识回应了他的吻。   面前的人骤然一滞,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   祝昀伊迷蒙地睁开眼睛。   甫一对上男人幽沉的黑眸,视线蓦地一暗,下一秒再度被人按着脖颈深深吻住了。   谢今越再克制不了一点,又忍不住伸了舌头,强势地占满她的口腔,吸吮吻咬样样都来,很快就将一切搅弄得一塌糊涂。   “呜……嗯……”   祝昀伊实在招架不住,忍不住缩着脑袋往后退,却见眼前的人又立刻追吻过来。   于是她只好手臂向后,曲起腿,踩着岛台边缘,四肢并用缓慢地向后挪动。   谢今越俯身追来,她退多少他就追多少,根本不给她躲开的机会。   然而,她越挪越后面,眼看就要亲不到了,他不由眉梢微蹙,蓦地勾住她一侧腿弯使劲一扯,轻易便将她拽回了面前。   “……呀啊!”   祝昀伊惊呼一声,随着他冷不防的一扯一拽,她的上半身不稳地向后倒,被他护住背部与后脑放倒在了岛台上。   谢今越顺势压过来,就这么将她整个人牢牢地覆在身下,而后他的双臂撑在她脑袋两侧,再次低头吻住了她。   依然是霸道强势得令人难以招架的深吻。   “嗯……呜……”   祝昀伊难以跟上他的节奏,又被他压着动弹不得,就连偏头躲避也很艰难,只能被迫接受着他渡来的一切。   此刻她如同一只被捕食者扑倒在身下啃咬吞噬的小动物般无助,抵在他胸膛上的手臂时不时推拒一下。   力道很轻,堪比撒娇,谢今越十分自然地忽略了这点反抗。   他正吻得入迷,这一亲便亲了很久很久,直到处处都亲透了,她也忍不住发出了抗议的呜咽声,他才终于停下动作。   谢今越睁开眼睛,看着身下的人乱七八糟的模样,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有些过火。   “对不起。”他立刻把人从桌上抱起,搂进怀里轻声安抚,又替她整理了下衣服,“结束了宝宝。”   祝昀伊耳根通红,心如擂鼓,整个人有种被飓风狠狠扫荡过后劫后余生的感觉。   感觉到这人又正没完没了地顺着她的耳根往下吻,她不由推了他一把,道:“放我下来。”   谢今越闻言顺从地将她抱下岛台,却见她脚底触地后,膝盖蓦地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栽,被他及时提住了才没有跌倒。   祝昀伊觉得有些丢脸,便忍不住埋下脑袋作鸵鸟状。   谢今越只觉得她无比可爱,不由低低地笑起来,明知故问:“怎么腿软了?”   “……你不许说话了。”闷闷的声音自怀中传来,带着几分气恼的控诉,“都怪你。”   “嗯,怪我。”谢今越又低头亲了亲她的耳朵,嗓音微哑,“我抱你去浴室洗澡?嗯?”   祝昀伊闻言立刻推开了他,没好气道:“才不要,你想得美。”   他们还没正式复合呢,他亲得那么过分已经是得寸进尺,还想和她一起洗澡?想都不要想!   谢今越被拒绝了也不失望,继续问道:“那你今晚要不要和我一起睡觉?”   在她抬眼瞪过来时,他又故作无辜地补充:“纯睡觉。”   “这个也想得美。”祝昀伊拉了拉衣服下摆,越过挡路的某人往自己的房间走,“我要回房洗澡了,不许跟过来。”   像是怕他真的跟过来似的,她在往房间走的路上一步三回头,一副把他当成变态的模样,看得谢今越好气又好笑。   他抬手摸了摸微肿的嘴唇,想到昀伊刚刚在他怀里被他亲得眼含水光、意乱情迷的模样,不由喉结一滚,忽然又觉得一阵口感舌燥。   耳根烧起灼热的温度,谢今越深深看了昀伊房间的方向一会,也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里。   -   浴室内,祝昀伊正站在镜前查看嘴唇的惨况,果不其然看见两片嫣红的唇瓣肿起来了。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倒是不觉得疼,似乎也不像上回那般处处都是细小的伤口,只是有些灼热发麻,想来某人这次确实有所收敛。   但还是太过分了!谁准他那样亲她的!   祝昀伊瞪眼看着镜中的自己,手里突然觉得有些痒,很想再捶点枕头或什么人。   瞪了半晌,她默默地打开了热水洗澡,浴室里蒸腾的水气将她本就红晕满布的面颊烧得越发通红。   再走出浴室已是半个小时后。   祝昀伊吹干头发,正坐在床边抹身体乳时,突然注意到床旁那个添加的衣柜。   她走到衣柜前,随着被柜门打开,里头的灯光也随之亮起,照亮了这个小巧温馨的空间。   “……”   祝昀伊站在衣柜外看了许久,缓缓地脱了鞋躲进衣柜里,关上了门。   等到门关上以后,顶上的灯光也暗了下来,不过她抬手在灯旁摸到了开关,发现这盏灯不是单纯的感应灯,也能透过按钮开关。   她再次开了灯,靠在软枕上,又取来放置在一旁的雪豹玩偶和小被子抱入怀里,静静地坐在这个铺设了舒适软垫的衣柜里。   不同于原先的衣柜给人的狭窄和黑暗之感,此刻待在这里,祝昀伊只感觉到安逸和温暖,仿佛一切能够伤害到她,令她感到痛苦与伤心的事物都被完全地阻挡在了柜门之外。   她喜欢这个避难所。   很喜欢很喜欢。   心头忽而感觉到满溢的情感,一点一点充盈了她荒芜已久的内心。   祝昀伊忍不住收紧手臂,将怀中的小雪豹抱得更紧,嘴角扬起一抹细小的弧度。   主卧里,谢今越也洗好了澡,脑袋上盖着条毛巾,正拿着手机靠坐在房内的沙发上。   后天就是周五,他记得周五下午是她回诊的时间,于是点开了和她的聊天窗,想问问她回诊的时间是几点,他想送她去诊所。   孰料才刚打了几个字,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谢今越抬起头,道了声“请进”,就见门被缓缓推开来,祝昀伊穿着睡衣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抱着他送给她的那只雪豹玩偶。   她的脸不知为什么有些红,在对上他的目光之后,欲言又止了好一会才扭捏地说:“……这里有多的枕头吗?”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没有的话,我去拿我的。”   谢今越眨眨眼睛,一开始没能听明白她的意思。   直到看见她的脸色越来越红,目光闪烁地躲避着他的眼神,这才终于明白过来。   他立刻扔了手机从沙发上站起,快步向着她而去,可还没走到她面前,就见她蓦地转过身背对他,语气带着几分惊慌:“你怎么不穿衣服!”   谢今越垂头扫了自己一眼,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我穿了裤子。”   祝昀伊耳根发烫,道:“你……你你去穿衣服,上衣!”   “我不。”谢今越觉得她害羞的模样很可爱,忍不住逗她:“反正都看过那么多次了,有什么关系。”   “那我回我房间了。”祝昀伊抱着玩偶闷头就走,结果走没几步就被人拦腰勾了回来,一把扛上了肩头。   她吓得拍了下他的背:“唔喂!谢今越!”   倒转的视线里,祝昀伊听见他清润含笑的嗓音传来,语气颇有几分无赖:“进了我的房间就得留下来,别想逃跑。”   她徒劳地挣扎着,最后被他轻柔地放在了床上,还来不及反应,又被他倾身压住,埋头在她颈边一顿乱吸。   “伊伊好香。”滚烫的吻落在她的耳畔,顺着脖颈一路向下,在她的锁骨留下点点红痕。   此时被他压在他的床上,他身上那股沉静好闻的香气立时铺天盖地而来,毫无间隙地笼罩着她,令她有了几分头晕目眩之感。   在昀伊雪白微凉的肌肤流连了一会,谢今越喉结滚动,又想亲她了。   他扣着她的下颔摆正她的脸,贴上去低低地说道:“宝宝,张嘴。”   “不要。”祝昀伊偏头避开他的吻,“不亲。”   谢今越也没有询问她意愿的意思,他径直扳过她的脸再度吻了上来,却没能如愿亲到她柔软的唇,反倒亲上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他疑惑地睁开眼,和一只雪豹玩偶大眼瞪小眼。   见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玩偶,似在费力地思考这是什么情况,祝昀伊忍不住抿着嘴笑起来,道:“你亲谢小豹。”   说完,又拿着玩偶往他脸上怼。   被玩偶贴着脸怼了几下,谢今越也不生气,他敏锐地注意到关键字:“谢小豹?”   “嗯。”祝昀伊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小雪豹,道:“我给它取的名字。”   谢今越眉梢微动,他与玩偶对视几秒,又看了看昀伊脸上害臊的表情,立刻明白了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   他单手捧着她的脸,越过谢小豹,倾身过来吻了吻她的额头,道:“我才不要亲谢小豹,我要再去买只祝小鹿,天天亲小鹿。”   “……”   祝昀伊总觉得他的这话意有所指,脸于是更红了,嗫嚅着不知该作何回答。   谢今越见好就收,没有一个劲地逮着她逗。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突然温声问道:“吃药了吗?”   听见他这么问,祝昀伊才想起自己今晚确实还没吃药,连忙下床回房间拿药。   拿到药盒后,她本想在自己房里吃完药再回去,却在打开药盒时动作一顿,犹豫几秒,最后选择带着药盒去到谢今越的房间再吃。   回到主卧,只见原先裸着上半身的男人已然套上一件黑色卫衣,他正坐在桌前看她,手边是一杯刚倒好的温水。   见她拿着药盒回来,他微微弯起眼睛,像是预料到了这件事,所以事先做好了准备。   “伊伊过来,我给你倒了水。”   祝昀伊走到他身边,就这么在他面前打开了自己的药盒,就着这杯温水吃完了药。   在这个过程中,谢今越全程用温和平静的目光看着她,并未露出丝毫异色。   只是在她吃完药以后,突然问了一句:“你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药盒?”   祝昀伊一顿,抬起眼:“你怎么知道?”   谢今越也没有隐瞒,告诉她自己曾经想找到那晚被她藏在身后的药盒,看一看药盒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药,最后只在她的包里找到放了家庭常备药品的那一个。   想来她是准备了两个,一个放抑郁症药物,一个放常备药物。   他指了指她手上这个,问道:“之前把它藏在哪了?”   祝昀伊见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探究,只有纯粹的好奇,沉默几秒,突然从沙发上站起,领着他进了主卧的更衣间。   她来到他的衣柜前,打开了衣柜,找到一套他不常穿的定制西装,将药盒放进西装口袋,随后看向他。   谢今越:“……”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她会把药盒藏在这里。   还真是——   聪明。   谢今越无奈又挫败地道:“伊伊真聪明。”   看着他难得露出了吃瘪的表情,祝昀伊忍不住笑起来,眼里透出一抹得意的神色。   下一秒,她又突然有些恍惚。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这般自然而平常地向他展示自己百般隐藏的秘密,而他竟然也就这么自然而平常地接受了。   思及此,心头蓦然一动,她拿着药盒走回他的面前,扯着他的衣角仰脸看他:“睡觉了。”   谢今越见状呼吸一滞,想也不想便俯身将她拦腰抱起,抱着她回到了床上。   此刻他的心中是无限的温情,哪怕她又把那只雪豹玩偶拿过来抱在怀里,他也没有发作,而是任由那只碍……可爱的玩偶横在他们之间。   他亲了亲她的脸:“晚安,伊伊。”   她则抱着玩偶蜷缩起身体,向着他的方向靠近:“嗯……晚安。”   只是这样就已足够满足了。   更令谢今越感到无比悸动的是,就在他半梦半醒之际,突然感觉怀里的人转过身背对着他。   几秒后,她再次转回来,身体往前依偎进他的怀里,带来了温暖清甜的气息。   在这一瞬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切隔阂已然彻底消失。   谢今越唇角微扬,越发收紧手臂,又低头亲了亲怀里的人,随后抱着她温软馨香的身体缓缓沉进了梦乡。   -   又一个周五下午的回诊日,谢今越亲自送祝昀伊去了岛语心理诊所。   下车后,看着坐在车里朝她挥手道别的人,她莫名有种自己是被父母接送上下学的小孩子的错觉。   谢今越道:“结束后再来接你。”   祝昀伊点点头,背着包,怀着与过去全然不同的心态踏上诊所前的阶梯,进到了诊所内。   心理咨询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谢今越没有走远,他把车停在附近,进了诊所对面的咖啡店等待。   彼时乔屿恰好也在店里,兄弟俩甫一见面,立即在空气中掀起一阵无声的电闪雷鸣。   这段时间以来,谢今越认真地思考了很多。   他把过去接收过的一切全数复盘了一遍,很快就推理出昀伊得了抑郁症这件事,谢嘉希大概也知道,否则她不会突然对他说出那些要关心昀伊心情的话,还在那次他来诊所接她时百般拦着他进去。   估计昀伊那时就在诊所里。   后来他和谢嘉希一起来到乔念初的咖啡店,乔屿这家伙不知怎的也不断引导他离开,神色还十分不对劲,想来是这混蛋也知道昀伊的事,深怕他会在她看诊结束后撞见她。   此刻看着此人这副佯装镇定的模样,谢今越不由在心中冷笑,他率先收回目光,找了个吧台前的位置坐下。   乔念初过来和他打招呼,问他怎么会在这时间出现,他淡声答:“等我女朋友,她在附近办事。”   提及“女朋友”三个字时,他的目光如尖利刀锋般犀利地扫过不远处的乔屿。   乔念初问:“女朋友?昀伊吗?”   谢今越“嗯”了一声,又看了乔屿一眼,与方才那一眼是同等的尖利。   乔屿:“……”   他抹了把脸,心道眼神若是能化作实物,这家伙估计已经用眼神砍了他数百刀。   乔念初并不知道他俩背地里的恩怨,和谢今越寒暄了几句后,她给他递了菜单,顺带和他介绍他们店推出的新品——双倍柠檬乌龙美式。   谢今越点头,道:“就要这个。”   抬起眼,又一记眼刀朝着曾经的好兄弟狠狠剐去,他一字一句道:“三……倍柠檬乌龙美式。”   特意强调了“三”这个数字。   乔念初“啊”了一声,惊讶道:“你要三倍柠檬吗?那可能会很酸哦。”   “嗯,就要‘三’倍。”谢今越面无表情,他唇角勾动,怎么看都像是在冷笑,“我这人就爱吃酸的。”   乔屿:“……”   他嘴角连连抽动,一副想吐槽但不敢吐槽的憋屈脸色。   乔念初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遵照他的意思替他调整口味:“那就替你再加一倍柠檬。”   谢今越点点头,这才收回刺向她弟的目光,恢复成一副神色淡淡的模样,道:“嗯,谢谢。”   眼见这人不再用那种想悄无声息地把他砍死的目光盯着他,竟让乔屿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孰料在等待咖啡制作的过程中,乔念初和咖啡师聊起了有关附近商圈除虫捕鼠的事宜,冷不防听见谢今越说了一句——   “确实要做好维护工作。”   只见他神色疏淡,眼底却蕴着一抹洞悉人心的厉色,意有所指道:“毕竟鼠辈猖狂,要是不仔细翦除,当心被老鼠挖了墙角。”   听懂了这句暗示的乔屿:“……”   这人真是够了。   有病吧这个家伙!    第72章   回诊时,卢医生针对祝昀伊近期的恶梦频率和夜间警觉状态又做了一次评估。   结果两者都得到了大幅度的改善,不仅如此,就连白日里的精神状况和情绪起伏也稳定了许多。   卢医生对此倒是没有感到惊讶,只是笑着询问祝昀伊,近期是否有发生什么改变生活的事。   祝昀伊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才腼腆地说道:“就是……我发现之前和您提到的那个人好像知道了我的秘密,他做了一些让我觉得非常感动的事情,所以我也忍不住和他开诚布公了。”   “没想到最后不仅没有发生任何我预想中的坏结果,相反的,他还给了我超乎想像的心理支持。”   对着卢医生说出这段话后,她蓦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仿佛积压在心底的水泄出来一点,又被另一股情感充盈。   她微微红了脸道:“因为有他在,最近我都没怎么做恶梦了。”   “这是一个非常棒的进展。”卢医生笑起来,声音平稳而有力,“重要他人的介入,对于患者来说往往是康复过程中一个很重要的契机,要踏出这一步需要极大的勇气。”   然而祝昀伊还是有些苦恼,她耸拉着脑袋道:“但是,有时候我还是会害怕自己让他感到负担……明知道这么想是不对的,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这让我觉得有点沮丧。”   她觉得自己实在麻烦,谢今越不知道她的病时,她担心告诉他后无法得到理解,可当他知道且理解时,她又担心自己让他感到负担。   好像她总是不停地在担心着很多事情,而她无法停止自己的思绪。   卢医生并没有否定她的感受,而是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充满包容与理解的表情。   他温声说着:“会有这种担心是很正常的,因为你很珍惜这段关系,所以才会害怕自己成为对方的负担。”   “不过我们或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探讨‘负担’这件事,在一段健康的亲密关系中,适当的依赖和麻烦彼此,其实是一种深度的双向链接。”   祝昀伊闻言一愣,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卢医生说道:“真正的负担,不是回应对方的需求,而是明明已经筋疲力尽,却仍被迫承受超出能力范围的事物,你认同这个说法吗?”   祝昀伊想了一会,点点头。   卢医生笑道:“如果一个人是心甘情愿地想靠近你、陪伴你,甚至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满足或幸福,那么这份关系就不是单方面的消耗。”   “你之所以就会觉得愧疚,是因为你太过习惯独自承受了,所以一旦有人愿意接住你,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安心,而是害怕,对吗?”   心情被说中,祝昀伊不由喉间一哽,红着眼睛再次点点头。   卢医生的语声越发温和:“但是亲近的人之间,本来就会互相影响、互相照顾、互相在某些时刻成为彼此的支柱,真正的亲密关系是允许他人参与你的人生。”   “昀伊,需要与被需要是同时存在的,你允许对方靠近你,本身也是一种给予。”   “你给了他照顾你、支持你的机会,其实是给了他一份极大的信任和参与感。抑郁症虽然痛苦,但如果有人能够陪你一同面对,这份经历反而会变成你们之间最坚韧的连结。”   听完这些话,祝昀伊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些此前从未想过的观点。   卢医生体贴地让沉默存在一会,这才又询问起她的服药状况。   祝昀伊服药的状况一直非常稳定,她是个谨遵医嘱的模范病人,按时服药不说,也坚决不碰任何可能会影响药效的食物。   想到自己近期已不再经常做恶梦,她便询问卢医生是否可以停掉针对创伤型恶梦的药物。   面对她期盼的眼神,卢医生解释症状改善是好事,但如果太快停掉药物,可能会使得症状出现反弹的现象,因此建议再观察几周,若情况持续稳定则可以逐步减药至停药。   祝昀伊乖乖地点点头。   结束咨询后,她背起包包准备走出诊间,却在开门前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再次看向仍坐在诊疗桌后的卢医生。   她犹豫几秒,这才轻缓地开口:“那个,卢医生……”   卢医生抬目朝她看来,眼神温和。   祝昀伊抿了抿唇,突然朝着他深深一鞠躬,再抬起头时,她神色认真道:“谢谢您。”   昨天夜里,她和谢今越开诚布公聊了许多,知道了他是如何得知她的病,也知道了他曾经来找过卢医生询问她的病情,结果被卢医生冷脸拒绝的事情。   还有卢医生后来告诉他的话,以及引导他如何在日常生活中给予抑郁症患者陪伴等等,谢今越也全部毫无隐瞒地向她透露了。   祝昀伊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卢医生,她很庆幸能够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遇见这样一位好医生。   仿佛她不断下坠的人生在落到一半时,突然被人好好地接住了,从此是一路向上的托举。   此刻面对她突如其来的答谢,卢医生只是温和一笑:“昀伊,我们下周见。”   待祝昀伊领完药走出诊所时,谢今越已然等在门外的阶梯之下。   一看见她,他立刻扬起唇角,拿起手里的咖啡朝她晃了晃。   祝昀伊心头一动,也忍不住微微弯起眼睛,快步朝着他小跑而去。   待她来到他的面前,他先是将其中一只手中的饮料递给她,道:“给你买的热可可。”   随后他动作自然地朝她伸出手,而她也顺势把手递到他的掌心,被他牢牢地牵住了。   祝昀伊看了看手里的杯子,道:“你刚刚去了念初姐的咖啡厅?”   “嗯,我在那等你。”谢今越牵着她的手一同往车子的方向走,话到这里一顿,他语气自然地说了句:“刚好乔屿也在,就和他聊了会。”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昀伊的表情,却见她只是点点头,并未露出丝毫异样。   谢今越眉梢微动,又把她的手牵得更紧。   上车后,祝昀伊好奇他喝的那杯是什么,便拿过来喝了一口,结果被酸得狠狠皱起了脸,五官扭曲了几秒。   谢今越见状忍不住笑起来,赶忙把她的热可可递过去让她压压酸。   几口甜丝丝的热可可下肚后,祝昀伊终于缓了过来,但觉得舌尖仿佛还残存着那点酸意。   她惊魂未定地问:“这是什么?怎么那么酸?”   谢今越答:“三倍柠檬乌龙美式,乔念初说是近期的热销新品。”   祝昀伊“啊”了一声,不太能理解:“可是这也太酸了,真的会有人喜欢喝这个吗……”   “有,我。”谢今越突然侧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我爱吃酸。”   祝昀伊闻言下意识想说“你分明是爱吃醋”,可还来不及开口,突然意会到什么。   于是她默默地转头看向车窗,不说话了。   谢今越趁着等红灯的空档,探手过来捏了捏她的脸和耳朵,极尽骚扰一番,惹得她又不自觉面色通红后,才低笑着收回了手。   车子将要抵达公寓时,他突然听见她开口,是十分轻柔的一句话:“……只喜欢你。”   谢今越一顿,心跳在这一瞬猛地漏了几拍。   他正想再去探询昀伊方才说了什么,却见她只是红着脸别开脑袋,又不说话了。   -   周六上午,谢今越很早便起床。   他今天不用进公司,不过他向来是个习惯早起的人,即便假日也很少赖床。   醒来时,天色才蒙蒙亮,昀伊正埋头在他怀里熟睡,呼吸像小猫一样轻浅。   他把她凌乱的发丝拨开,露出完整而乖巧的睡颜,接着又低头亲了亲她的脸,这一亲便不慎亲出了反应。   “……”   谢今越抿起唇,努力按耐住自己。   昨晚闹到挺晚,又不小心把她的嘴唇亲肿了,肩膀上挨了她两下,还被她狠狠瞪了几眼。   此时他没敢再闹她,把人揉在怀里抱了一会后,他便下床洗漱,去了楼下的健身房。   待谢今越从健身房回来,又在家里洗了个澡后,一走出浴室便见祝昀伊正双眼迷蒙地坐在堆起的被子之中。   因为吃了药的缘故,她早上起床时总得坐在床上缓上许久才能清醒。   这段时间里,她整个人会呈现一种醉酒般反应迟钝的状态,不管和她说什么都只会得到以下三种回答。   一个是眼神迷茫的:“嗯?”   一个是迷迷糊糊地点头:“嗯!”   还有一个是表示否定的连连摇头,同时发出一连串的:“嗯嗯嗯嗯……”   谢今越最喜欢在这个时候逗她。   他快步回到床上,像在拎小猫般把她整个人拎进怀里,贴着她的面颊轻蹭,又亲了亲她的耳朵,接着便见她瑟缩了一下,往前贴进他怀里。   祝昀伊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仿佛又睡着了。   谢今越摸摸她的头发,贴在她耳边问:“宝宝,醒了吗?”   回应他的是迷迷糊糊的一声:“嗯!”   谢今越见她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又亲了亲她的脸,轻抚着她的背脊哄道:“再睡一会?待会再叫你。”   这一次是拨浪鼓般的连连摆头:“嗯嗯嗯嗯嗯……”   下一秒,她撑着他的肩膀直起身子,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努力保持清醒。   谢今越觉得她这副迷糊的模样很可爱,不由又扣着她的下颔凑上前,低声:“宝宝张嘴,亲亲。”   没想到她竟没有上当,立刻挣脱他的手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不让他亲。   “不要。”祝昀伊轻轻蹭了下他,慢吞吞地说:“我还没有刷牙。”   谢今越不死心,又抬手捏捏她的后颈,循循善诱道:“没关系,乖,让我亲。”   “不要!”祝昀伊抱紧了他,坚决地把脑袋埋在他肩上,不让他得逞。   谢今越几次诱哄不成,索性抱着她往前倒,直接把人扑倒在柔软的床面上,又趁着她被摔懵时,扣着她的下巴强势地吻上去。   “不……谢今越!”   祝昀伊惊慌失措,连忙摆头躲避他的吻,在被强硬地扣住下颔吻住后,又坚决闭紧了嘴巴,同时双手不停地在他肩上推搡着。   可惜她面对的是一个熟知她所有敏感弱点的无赖家伙。   很快的,祝昀伊便从坚决抵抗到被迫张了嘴,又从骂声连连到呜咽不止,最后被他压在被褥里亲了个透。   “不……嗯……唔……”   “呜……讨厌……”   半个小时后,祝昀伊捧着饭碗坐在餐桌前,侧对着谢今越吃早饭。   从那始终侧向着他,坚决不看他的小脸,可以看得出她还在生气。   谢今越知道她在介意什么,但他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味道,亲了还想再亲,全然无法自拔。   不过看着昀伊这副气鼓鼓的模样,谢今越还是认真地反省了下自己,态度良好地向她道歉,并表示已经意识到了错误。   见他突然这么认真,反而让祝昀伊有些不知所措,好一会才呐呐地应了声“嗯”。   她其实也只是有点在意形象,并不是真的生他的气。   虽然他在两人亲密时那副霸道强势的表现让人很想捶他,可他事后认真地向她道歉的样子又让她不自觉心软,马上就很没原则地原谅了他。   祝昀伊面颊微红,轻声说了句:“下次别再这样了。”   原以为会得到一声乖巧的“好”,孰料回应她的却是谢今越状似没有听懂的装傻表情:“嗯?”   明显是“我错了,下次还敢”的意思。   祝昀伊:“……”   这个家伙真的是!   祝昀伊不想理他了。   谢今越笑着坐到她的身边,一边把玩着她的长发一边往落地窗外看了一眼,道:“伊伊,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出门去玩?”   祝昀伊脸上赌气的表情顿了顿,她抬起眼,问道:“玩什么?”   前阵子状态不好,她大多数时候都把自己闷在家里,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出门踏青了。   谢今越微微弯起眼睛,提了个让她意想不到的提议:“去十方海钓鱼怎么样?”   祝昀伊诧异地扬起了眉,“钓鱼?”   谢今越点点头。   钓鱼是一项颇为适合抑郁症患者的休闲活动,透过置身大自然,远离城市喧嚣,能够有效减轻患者压力,且专注于钓鱼的过程,也能帮助减少反刍思维,提升对注意力的控制能力。   祝昀伊对这项活动倒是挺感兴趣,但她疑惑地问他手边有钓鱼的相关器具吗?   却见谢今越温和一笑:“没有,但我们可以去拿别人的。”   -   谢行笃近期沉迷钓鱼,为此相知恨晚。   他对于自己竟在退休后才找到这项迷人的爱好感到无比扼腕,要是再早一点爱上钓鱼,不知道他过往那些被烦人的工作和人类压榨的日子将会有多么地快乐。   钓鱼令他找回了不少对生活的热情,近日几乎天天一早就前往各个钓点,直到午后才愉悦地携着美满的心情归家。   至于钓到的渔获?   呔,钓鱼追求的是疗愈心灵的过程,就不要在意这些无用的结果了,多庸俗!   因为拥有过人的财富,谢行笃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一个氪金玩家,各式昂贵的钓具和装备买了一箱又一箱,很快就堆满了花园别墅的仓库。   因为仓库放不下了,他本想再买栋别墅,直到桂姨提醒,才想起自己在十方海附近买了处四合院,恰好可以用来存放钓具。   十方海也是他最喜欢的钓点之一。   谢行笃还曾雄心壮志地试图当个征服大海的男人,为此买了一艘用来钓鱼的快艇,孰料第一次出海,这具娇贵的身体便受不了了,一路在船上吐了个天昏地暗,最后只好悻悻地放弃。   都要怪他与钓鱼相知恨晚。   要是再早个四十年,他肯定能成为纵横一方海洋的钓鱼佬!   今天的天气很好,本来一早就要去钓鱼的,可惜谢行笃今早起床时觉得身子不太爽利,便决定休息一天,明天再钓。   然而在家里无所事事地待了一上午,钓鱼之心蠢蠢欲动,他怎么也坐不住了,还是决定拿了钓具钓鱼去。   孰料去到仓库取钓鱼时,竟发现自己近期最钟意的钓竿不翼而飞,连忙喊了桂姨询问钓竿的下落。   却听桂姨说:“今越一早就过来拿走了,他没和您说吗?”   “你说谁?今越?”谢行笃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连连确认:“我孙子谢今越?”   桂姨见状失笑道:“除了您的小孙子今越,还有谁敢随意拿您的东西。”   谢行笃又连忙追问:“他告诉你拿了我的钓竿后去哪了吗?”   桂姨眨眨眼睛,回道:“我问了一嘴,好像说是要去十方海,说起来,您常去钓鱼的地方不就是那吗?”   谢行笃惊呆了。   几秒后的震惊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气上涌。   但令他感到无比愤怒的并不是谢今越没有告诉他就擅自拿了他的钓具,而是他拿了他第一喜欢和第二喜欢的两组钓具——明显是和另一个人一起去钓鱼,又去了他最喜欢的钓点,结果竟然没有找他一起去!   不孝子孙啊!!   谢行笃气死了,当下立刻拿了他第三喜欢的钓具,并喊了司机小程过来,决定马上杀去十方海。   他倒要亲眼看看让这臭小子抛弃了亲爱的爷爷而选择的钓鱼同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73章   午后的十方海浮着一层被阳光晒暖的水气。   湖面被轻风吹皱,细碎的波光摇晃着映入岸边斑驳的灰墙和垂柳之间,垂柳新绿,当风吹过时,细长的枝条便随着风轻轻扫过湖面。   不远处有自行车的铃声掠过,混着行人闲谈和水鸟振翅的声响,一切都慢得像是一幅被遗忘在旧时光里的画作。   此时祝昀伊正蹲在湖畔一棵柳树下,神情认真地观察着眼前的湖水。   谢今越拖着钓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左拐右歪地从不同角度探头查看湖水,观看水草摆动的方向,全然一副经验丰富的钓客模样。   他缓步走到她身边,问道:“决定好钓点了吗?”   祝昀伊抬起头来,朝着他重重点头,道:“嗯,就这里了。”   谢今越挑眉,好奇地问她:“为什么?”   原以为是有什么讲究,却听见她信誓旦旦地答道:“直觉。”   谢今越:“……”   见他脸上出现几秒钟的空白表情,祝昀伊忍不住笑起来,拍拍手掌从地上站起,道:“直觉才是最科学的。”   找好了钓点后,她和谢今越一起组装好钓椅,又打开钓箱,拿出钓具开始组装。   他们的钓具都是上午时去谢今越的爷爷家拿的,不巧的是,拿到的两把钓竿竟分别是一把海钓路亚竿和一把台钓竿。   虽然同为钓竿,但路亚和台钓是截然不同的钓鱼手法,适用的场域和形式也有所不同。   路亚是利用假饵模仿小鱼游动,借此吸引掠食性鱼类上钩,钓者需要主动寻鱼,比台钓这类静态钓法的活动性更高,更像是一种钓鱼人的运动。   台钓则是传统钓鱼手法的一类,倾向于找好一个钓点后,窝在这地方等鱼上钩。   虽然在十方海比较适合台钓,不过路亚也可以,因此祝昀伊还是将两把钓竿都组装起来。   见她手法娴熟,谢今越十分诧异,不由问道:“伊伊会钓鱼?”   祝昀伊回道:“我爷爷教过我。”   她在老家时经常陪着爷爷祝文川去钓鱼,她爷爷是个经验丰富的老钓客,除了在湖泊河边台钓,也经常去海钓。   因烟川临海,祝文川还曾买过一艘二手渔船,开船到近海钓鱼,祝昀伊也曾和妹妹一起搭着爷爷的渔船出海,那次经验是她人生中非常美好且难忘的一次记忆。   可惜钟庆岚觉得太过危险,祝昀伊倒是还好,即便落水仍有求生可能,祝葶安却不同,若是不慎落水,她想都不敢想像那个后果,于是严禁葶安再跟着爷爷出海。   为了照顾妹妹的心情,祝昀伊也只好陪着她一起,因此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坐爷爷的船。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后来爷爷卖掉了渔船,从此只在湖边或海畔钓鱼,祝昀伊陪着爷爷去钓鱼时,经常听他讲述有关钓鱼的技巧和知识,故而了解颇多。   倒是谢今越虽也曾陪着谢行笃去钓鱼,但只是起到一个陪伴作用,并不似祝昀伊和她爷爷这般温馨。   他爷爷一钓起鱼来就浑然忘我,跟个不受控的小孩子似地上窜下跳,偏偏他技术普通,运气也算不上好,经常因为钓不上鱼而生闷气。   几次下来,谢今越也不爱陪这老爷子去钓鱼了,故而他对钓鱼虽有了解却不多。   见祝昀伊组装钓竿的神情认真又耐心,他凑过去摆出个求教的姿态,笑道:“那伊伊教我。”   祝昀伊红了脸,有些腼腆地说道:“我……我也不是很会。”   然而见到他目露期盼,她犹豫几秒,还是轻声和他解释两把钓竿和钓法的不同,就连鱼饵间的差异也细细地说明给他听。   路亚的鱼饵都是拟真的小鱼形状假饵,虽然是塑料所制,但部分假饵能够逼真仿态小鱼在水下游动的姿态,还有些能散发出鱼类喜欢的气味。   谢行笃的假饵非常多,满满一盒子,且每一只都做工精美,看得人眼花缭乱。   更不用说他这把海钓路亚竿,日系高模数碳纤维竿身搭配顶级卷线器,一看就是高端人民币玩家。   听谢今越说这是他爷爷近日最喜欢的钓竿,祝昀伊可以猜到他爷爷是个什么样的性格。   不同于祝文川那种把钓鱼当成生活日常和乐趣的养生派钓客,谢爷爷大概是个胜负欲很强的装备型玩家。   祝昀伊挑选好假饵后,便抛竿入水,借由手部动作模仿小鱼在水中抽动的形态,吸引鱼类上钩。   她示范了一次后,便把钓竿交给谢今越,孰料他第一次抛竿就炸线了。   不只是祝昀伊面露错愕,就连谢今越本人也在发现炸线的瞬间立刻黑了脸,露出一个尴尬且不自在的表情。   见他黑着脸默默把线拉回,祝昀伊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捂着肚子笑起来。   被她这么一笑,谢今越的脸更黑了,他一手拿着钓竿,另一手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按进怀里,长指报复性地捏着她的两颊把嘴唇捏得嘟起。   他状似恼羞成怒地道:“不许笑。”   祝昀伊见状靠在他怀里笑得更欢,小鹿般圆润清澈的眼睛亮晶晶的,比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还要漂亮。   她仰着脸看他,笑眼弯弯道:“你还需要好好学习呀,小谢同学。”   瞧着近在咫尺的清丽小脸,谢今越一时看得入迷,又情不自禁地低头朝她凑过去。   在被吻住之前,祝昀伊及时避开了他的吻,一把拿过他的钓竿坐下来理线。   她的耳根有些烫,忍不住又瞪了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发情的亲亲怪一眼,道:“快来帮忙理线。”   谢今越闻言听话地在她身旁坐下,和她一起整理炸成一团的鱼线,他唇角微扬,深邃英挺的面容被这抹笑柔化了些许。   暖金色的阳光穿过柳条,落了些许斑驳的光影在两人身上,将一切映照得分外温暖,就连令人倍感烦躁的理线工作也格外温馨而甜蜜。   祝昀伊的心越发沉淀下来,一边理线一边和谢今越解释之所以炸线的原因。   “大概是线杯转得太快,但抛出去的饵已经慢下来,所以多余的线才会堆在一起,在饵入水前,要及时用拇指按住线杯煞车。”   她认真地说着,有时候钓竿太高级,出线太过自由,对于新手来说可能反而不是件好事。   幸好线缠得不是很乱,两人解了一会便解开了,随后谢今越又试了一次为自己昭雪。   他的学习能力很强,脑子也聪明,很快就抓到诀窍,不一会便幸运地钓上了鱼。   再加上昀伊就在他身边,谢今越竟感受到了比和爷爷在一起时更多的钓鱼乐趣。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依偎在阳光明媚的水边,远远望去是一幅十分静谧美好的画面。   谢行笃走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只见他那性格冷淡沉闷的小孙子,正和一个女孩子一同站在湖畔钓鱼,那张向来不是摆着副臭脸就是摆着副臭脸的俊逸面容上正明晃晃地挂着笑,哪怕隔得老远也能感受到他心情的愉悦。   更令人没眼看的是,那小子一边钓鱼还一边侧头去看身旁的女孩子,时不时见缝插针地凑上前偷亲人家,被瞪了之后还又笑得更灿烂了。   谢行笃就跟见鬼了似的看着这一切。   他甚至忘了要找孙子理论为何钓鱼不带爷爷这件事,就这么和司机兼保镳程砚一同躲在隐密的林荫下偷窥不远处的小情侣谈恋爱。   这一瞧便瞧了许久,谢行笃对他那小孙子的认知也被不断地刷新。   躲在树旁偷窥了一会,只见谢今越和那女孩子说了什么后,突然从她身边离开了,谢行笃见状连忙背着钓具朝着她走去。   这一边,祝昀伊刚刚抛竿入水,便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小姑娘。”   她疑惑地回过头去,看见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戴着副黑色圆框眼镜的老先生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老先生看上去大约六、七十岁的年纪,高鼻深目,眼眸深邃,棱角分明的五官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可依然能看出年轻时惊心动魄的俊美。   他穿了一身灰白色的冲锋衣,体态却没有丝毫佝偻,反倒身姿挺拔,气质卓然,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被岁月沉淀过后的矜贵英挺。   是位无论相貌还是气质都十分出众的老爷爷。   祝昀伊被惊艳了一把,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朝着对方礼貌点头:“您好。”   见她生得一副清丽娴静的模样,眸光也温和清正,谢行笃面上笑意更深,语气和蔼地问:“你这钓点不错,介意我也在这里钓鱼吗?”   祝昀伊连忙摆手,道:“当然不介意,您请便。”   谢行笃于是放下钓具包,取出里头的钓竿娴熟地组装起来,祝昀伊偷偷瞧了几眼,发现这位爷爷拿的也是把路亚竿。   就在这时,老爷爷突然开口和她搭话:“姑娘,我看你这竿不错,这是你自己的钓竿?”   祝昀伊解释道:“不是的,这是家人的竿。”   听见“家人”二字,谢行笃微微挑眉,又继续笑问:“是吗?那你觉得这把竿怎么样?”   “挺好的。”祝昀伊答,见老先生露出洗耳恭听的表情,她温声说道:“这把钓竿很轻,重心却很稳,抛投出去时不会飘,且竿身的回馈感很好,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假饵在水下的动静。”   谢行笃有些诧异,听她这回应,并不像是谢今越教她的,大概是她本来就懂钓鱼。   思及此,他心下对她的好感更甚,又忍不住道:“这颗卷线器也不错。”   祝昀伊点点头,道:“是的,这颗卷线器转起来很顺,几乎没有空转的感觉,且无论收线还是出线都很丝滑。”   “不过可能是因为出线太顺了,需要仰赖钓者的控线能力,得多练习才能驾驭这把竿,有关这部分我还在学习。”   她回应得十分认真,井井有条,没有因为他是一个陌生老人就态度敷衍。   谢行笃听得眼睛都亮了,好感度又是一通激涨,兴致勃勃地和她聊起了钓竿和钓鱼的技巧。   当谢今越买了水回来时,就见昀伊的身旁多了一个正滔滔不绝地和她说着话的老先生,赫然就是他的爷爷。   谢今越:“?”   这又是个什么情况。   他见状快步走回祝昀伊身边,却见谢行笃一见了他,竟摆出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侧头问昀伊:“昀伊啊,这位是?你哥哥?”   谢今越:“……”   什么哥哥,这老爷子到底在做什么。   不过他也很好奇祝昀伊会怎么回答,因此并不答话,只是安静地扭头看向她。   只见祝昀伊抬眸看了看谢今越,又看了看谢行笃,停顿几秒后,抿起唇表情腼腆地说道:“他是我男朋友,我们正在交往。”   谢今越一顿,唇角立刻高高地扬起。   谢行笃见他这副得意的模样,只觉得一阵不顺眼,他轻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道:“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就是不知道性格怎么样,女孩子与人交往可得擦亮眼睛,千万别找那种整天摆着张臭脸还臭脾气的男人。”   谢今越闻言面无表情道:“多谢您的提醒,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听着这隐隐带着点火。药味的话语,祝昀伊一愣,又偏头看了看这两人。   谢今越懒得搭理明显是来找碴的爷爷,他扭开瓶盖把水递到昀伊手里,温声:“宝宝,喝水。”   谢行笃被他这温柔的语气和那声“宝宝”雷得嘴角抽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哦,谢谢,”祝昀伊的脸更红了,她把钓竿递给谢今越,自己接过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小口地喝着。   此刻谢家祖孙一人拿着一把路亚竿,正站在水畔对视,气氛莫名多了几分剑拔弩张之感。   谢行笃看着孙子手中那把他第一喜欢的钓竿,不由咬了咬牙,道:“小伙子,看你一副经验丰富的模样,要不和爷爷我比比谁钓到的鱼比较多?”   谢今越听见这声“小伙子”后默了一下,配合地应了一声:“嗯。”   于是两人双双抛竿入水,就这么无声地激战起来,谢行笃见孙子控竿的手法不同以往,不由问了嘴这是谁教的。   却见谢今越看他一眼,道:“女朋友教的。”   顿了顿,又补了句:“她技术好。”   谢行笃:“……”   这是在骂他技术不好了?   好啊这混蛋小子,爷爷教时百般不耐烦,女朋友教时就有耐心又肯学是吧?果然是个不孝子孙!   他非要用这把竿子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谢行笃心中涌起了无限干劲,誓要力压孙子一头,然而他抛竿抛得手都要拉伤了,最终鱼没钓上来一只不说,就连株水草也没有。   值得庆幸的是,在他身旁的谢今越同样一无所获。   倒是在两人各自拿着路亚竿开始比赛后,便拿着把台钓竿安静地坐在岸边钓鱼的祝昀伊,又在此刻钓上了一条鲫鱼。   她把鱼放进鱼护里,此时里头有四条鱼,一条是谢今越最初钓到的,剩下的全是她钓的。   谢行笃见状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可又不想在孙子面前失了面子,只得继续咬牙抛竿。   孰料这一竿抛得太过暴躁急切,不仅没能成功把饵抛出去,反倒不幸炸线,凌乱的鱼线缠绕在他身上,就连手背也在挣扎时被鱼钩划破。   鲜血立即从那伤口中泊泊冒出。   “爷爷!”谢今越见状立刻放下钓竿,快步来到谢行笃的身旁,握住了他正在流血的那只手。   骤然在手上看见了血,谢行笃也很慌,但更让他感到慌张的是谢今越目睹了这一幕。   想到孙子晕血的毛病,他立刻就想收回手不让孙子瞧见,没想到手腕却被他牢牢握着,动弹不得。   谢行笃连忙往孙子脸上瞧,却见他正眉头紧皱地盯着他的伤口,脸色不是很好看。   不过似乎没有半点像是要晕过去的迹象。   谢行笃不由一愣。   这时祝昀伊也匆忙跑过来了,她扭开另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盖,小心翼翼地往谢行笃手上倒水,替他冲洗伤口。   待冲洗完伤口,祝昀伊又拿了纸巾替他擦干手背,随后贴了个创可贴在他的伤口上。   这道伤口不深,血很快就止住了,但毕竟是被沾了湖水的鱼钩划破手,为避免感染,还是去医院打支破伤风才好。   于是她看向谢行笃,温声说道:“爷爷,我和今越陪您去医院吧。”   谢行笃愣了愣,他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不由又眼神急切地看向谢今越。   一对上爷爷焦急的眼神,谢今越立刻明白了这道眼神背后的含义,他沉默几秒,下意识放柔了语气,道:“我没事,我已经都好了。”   听见这句话,谢行笃又是一怔,竟忽然感觉眼眶一阵酸胀。   他呆立在原地,任由祝昀伊和谢今越替他解开缠绕在身上的鱼线,又替他收好了钓具,准备一同前往医院。   此时谢今越的肩上背着钓具,他一手牵着昀伊的手,另一手则提着钓箱。   眼见爷爷还愣在原地不走,他眉头微挑,突然松开了钓箱手把,朝着爷爷伸出手,一本正经道:“怎么,您也想要牵手?”   谢行笃闻言终于反应过来,炸了毛似地骂道:“呸呸呸!谁要和你牵手,不需要!”   谢今越睨他一眼:“那就走吧,去医院。”   谢行笃这才骂骂咧咧地跟着他们往外头走。   路上,他看向神色镇定地走在谢今越身旁的祝昀伊,突然问道:“昀伊,你知道我和今越是什么关系?”   祝昀伊点点头:“嗯,我猜到了。”   谢行笃好奇地问:“怎么猜到的?”   “您最初见到今越时和他说话的语气特别随意,有一种熟悉的亲密。”她弯着眼睛笑起来,解释道:“还有,今越和您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她记得谢承晔说过,谢今越和他的姑姑及爷爷拥有一脉相承的脾气和容貌,因此她在初见谢行笃时总有股熟悉的感觉。   起初以为是错觉,直到看见他和谢今越站在一起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能猜到他们是祖孙。   谢行笃闻言沉默几秒,也跟着笑了:“聪明的孩子。”   虽然今天还是没有钓到鱼,但谢行笃却异常满足,去医院打完了针后,他又邀请昀伊一起吃晚饭,还和她一起拍了张照片,并约定好下次再一起钓鱼。   照片里,谢行笃和祝昀伊坐在一起,面上皆挂着笑脸,谢今越则站在两人身后,其中一只手占有欲十足地搭着昀伊的肩膀。   待昀伊和今越回家后,谢行笃立刻把这张照片发给了自家大孙子谢承晔。   谢行笃:「看看你弟。」   谢承晔见状正要评价照片上的人男帅女美,赏心悦目,就见爷爷又发来了两则消息。   谢行笃:「唉你,真的,你……唉,真是……」   谢行笃:「没用的家伙!」   谢承晔:「???」   他做什么了,爷爷为什么要骂他!   -   祝昀伊觉得今天真是神奇又特别的一天。   不仅成功钓到了鱼,还认识了谢今越的爷爷,并在对方眼中留下了一个好印象,这令她的心情分外愉悦。   回到家后,她忍不住轻哼着歌,拿了睡衣正准备去洗澡,门外的门铃突然被人捶响。   打开门,只见一条手臂立刻从门外探过来环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拉进怀里,随后细密的吻便骤如同雨点般落下来。   祝昀伊被亲得迷迷糊糊,下意识抱住了眼前人的腰,整个人依偎进他怀里。   谢今越顺着她的唇吻向脸侧,又一路吻到了耳际,最后贴在她的耳畔低声开口。   “小鹿,和我一起洗澡,嗯?”    第74章   许久没有听见这个昵称,祝昀伊不由一愣,她的下颔靠着他的胸口,仰起脸看着他。   紧接着又被亲了一下。   谢今越环抱在她腰背的手臂逐渐向下,他微微用了点力气,使得她越发贴紧了他,仿佛只要她说句“好”,他立刻就要抱起她往浴室走。   这时他又问了一次:“好不好?”   “……”   祝昀伊脸色通红,迟迟没有答话。   谢今越也不急,他耐心地抱着她,等待她的回应,只是一双手略显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   祝昀伊的脸越来越红,内心却生出了几分胆怯,以至于迟迟开不了口。   谢今越在床上一直是非常强势的风格。   他掌控欲强,喜欢绝对地主导一切,虽然颇具服务意识,可也不是时刻都温柔,格外兴奋时甚至会表现得有些蛮横粗暴。   两人的上一次情事已经是许久之前,那一次他因为莫名其妙地吃李滕光的醋,做得很过分,惹得祝昀伊忍不住哭着说不喜欢这样。   后来他认真地和她道了歉,她也原谅了他,但心底多少生出些许怯意,两人也从此没有再做过。   又过了不久,他们便分手了。   复合之后,谢今越待她一直非常温柔,虽然偶尔会因为想要和她亲近而有些无赖,但还是很尊重她的意愿,并未让她有过任何不适的感觉。   思及此,祝昀伊的防心一点一点软化下来。   此刻嗅着他身上好闻的香气,又感受到他缠绵地贴着她的耳际亲吻,她只觉得浑身都失了力气,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   安静几秒,终于开口应了一声:“嗯……”   话音刚落,立刻被人打横抱起,祝昀伊慌忙抬起眼,对上男人眉目温和的神情。   “宝宝。”见她眼神朦胧,谢今越又低头亲了她的唇一下,含笑的嗓音里带着些微哑意,“我服务你。”   祝昀伊眼睫微颤,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颈,任由他一路抱着她进了主卧的浴室。   -   浴室像是一个被水气隔绝出来的小世界,时间在这里变得格外黏稠而缓慢。   门一关上,外头的声音几乎都被水声吞没,热气缓慢地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将镜面蒸得模糊,连呼吸也似染上了潮湿的温度。   祝昀伊会比在外头更安静一些。   她本就是个容易害羞的人,在这种彼此之间近得几乎无处可躲的空间里,更容易被眼前的人压迫得浑身发软。   谢今越尤其钟爱和她一起待在淋浴间里。   因为那里的空间实在太过狭窄了。   窄到昀伊一被他抱起,后背就只能抵在冰凉的墙面,热水却从顶上不断淋落下来,在这冷热交错下,脑袋容易阵阵发晕。   谢今越稳稳地托着她,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又被他随意地撩起,完整地露出被水打湿的、深邃锋利的俊脸,当他压低眉眼注视着她,侵略感比之平时更甚。   太久没有过,祝昀伊实在受不了,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抖个不停。   她想要下来,谢今越却偏偏不放过她,只低头凑在她耳畔哄道:“乖,宝宝忍一下,等适应就好了。”   祝昀伊觉得自己适应不了。   她抖得像是四肢都要抽搐起来,就连呼吸也觉得困难,实在难受时,忍不住抱着他的脖颈小声地低泣,声音听起来很是可怜。   好像第一次时也是这样。   她没有办法一次就适应,甚至因为初次的失败经验而生出了怯意,从此对情事有些抗拒。   当时谢今越花了几天的时间,缓慢地循序渐进,才终于让她接纳了他。   此刻见她埋头在他颈边低泣,掌下纤弱的背脊不停地颤抖着,并不像是感到舒适的模样,反而像是刺激过了头,谢今越不由反省了下自己。   好像一来就直接把人抱起来是有些过分。   于是他动作轻柔地将她放下,让她靠在他怀里小憩,等到她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后,这才又抱着她往浴池里去。   水面不断翻涌的按摩浴池里添加了草本味的入浴剂,随着水气蒸腾而上,一股令人安心放松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今越让昀伊趴坐在他怀里,抬起手替她把湿发挽到耳后,凑上前亲吻她微微泛红的眼皮。   温柔细密的吻逐渐落满了她的脸,又一路向下,如同一团火般引得祝昀伊再度轻颤起来。   谢今越按着她的后颈吻得入迷,吞吃着她的甘美,而后趁着她被热水泡得脑袋晕乎乎时又尝试了一次,结果这次抖得更厉害了。   “水好热,我受不了。”祝昀伊攀着他的肩膀小声地哭求,“你放开……我想出去。”   翻涌的池水实在太热,在这样的境况下,她只觉得整个人像是烧得都要蒸发了。   而更令她受不了的是另一件事情。   谢今越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脸,潮湿的眼睫,感受到内外的颤动和紧缩,喉结不由滚动了下,声音更显得沙哑。   他低声哄:“再泡一下好不好?”   祝昀伊努力摇晃着脑袋,小鹿般圆润的眼睛里雾气满布,怎么看都很是可怜。   谢今越没忍住重捣了几下,随后便看见她像被雨拍打的花朵一样垂下来,软绵绵地趴伏在他的胸膛上,嘴里逸出几声呜咽。   他爱怜地亲吻她的脸,终究还是顾及她的承受能力,努力压抑住体内不断咆哮的感觉,抱着她离开了浴池。   回到房里时,卧房内的温度有些凉。   谢今越把怀中被浴巾牢牢裹住的人塞到被子底下,随后又倾身压上去吻住了她。   “唔……嗯……”   祝昀伊无意识地回应着,被困在他的臂弯与床面间的狭窄空间。   明明没有喝酒,她却觉得意识像是醉酒般昏沉迷糊,浑身无力地受人支配。   祝昀伊感觉自己像是岸边潮湿的泥土,被翻涌上岸的湖水浸泡得浑身软烂,黏腻地瘫在原地。   直到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滋味在指尖的引领下,如同雨天积满的湖水般流淌而出,悉数落在他的掌心。   脑中尖锐的感觉忽如炸开的烟花,化作光晕一点一点柔柔地漫开来,令祝昀伊原先紧绷的背脊缓缓得到了舒展,疲累的身体不自觉地轻轻颤动着。   这时一个带着奖励意味的吻落在她的颊侧。   “宝宝好棒。”男人低沉温雅的嗓音像湖水般灌进她的耳膜,直听得人脊背颤抖。   祝昀伊忍不住蜷缩起身体,把自己埋进身旁人的怀里,用一个带着点依赖和臣服的姿态抱住了他。   谢今越又亲了亲她泛着红潮的脸蛋。   他没有想再做什么,等到她的呼吸逐渐变得轻浅而平稳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手,准备翻身下床。   孰料双脚刚落地,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腰,温热的呼吸贴上他的背脊,带来些许痒意。   “你要去哪里?”身后的人声音软糯地问着。   当然是去浴室自我消解欲望。   谢今越想,他正要说话,下一秒却冷不防听见祝昀伊说:“别走……你再陪陪我。”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在撒娇:“好不好?”   就好像是邀请一样。   谢今越呼吸一滞,心跳骤然漏了几拍,本要起身的双腿立刻迈不动了。   他转身回到她的身旁,把她柔软馨香的身体纳入怀里,在她耳畔哑声道:“是你要我别走的,那你要承受后果。”   ……   ……   呜咽声直到凌晨才终于停下。   谢今越把趴伏在他身上的人放回被子底下,掌心按着她的后腰,力度适中地替她揉按着。   祝昀伊已经累得昏睡过去,即便意识已陷入梦中,身体仍然不自觉地发抖着,又过了好一会才终于平息下来。   谢今越却睡不着,借着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他痴迷地看着她的睡颜。   方才他已经亲遍了她的脸,还有其他更多更隐密的地方,可他却仍然像是怎么吻也吻不够似的,又忍不住垂下脑袋与她唇舌纠缠。   直到睡着的人被他骚扰得眉头直皱,发出几声抗议的呢喃,他才终于舍得消停。   谢今越难以描述此刻在心头饱胀的情感和餍足,他恨不能时间就此停在这一刻,让他再望着她看上好久好久。   他觉得自己能望上一辈子。   “喜欢你,伊伊。”   谢今越收紧手臂,用下颔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发顶,道:“好爱你,不许再离开我。”   回应他的是怀里人含糊不清的一句梦呓,像是附和,又似应允。   反正他就当是她答应了。   -   祝昀伊在四月下旬时收到了东艺大教授的回信,对方表示五月中旬有个空档,欢迎她过来进行研究室访问。   她当初同时联系了四五位教授,最终仅有两位同意她来访。   幸运的是,其中一位教授正是她目标里的第一志愿,白洲柊一。   她在高中时便曾在烟川看过他的展览,后续也曾反复欣赏过他的作品无数次。   比起技术性强的商业动画,白洲更偏向带有个人情绪和实验性的创作风格。   他的作品带有一种安静、潮湿、充满留白感的氛围,总能轻易引起她的共鸣,仿佛将她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制作成影像,又展示在她面前。   决定报考东艺大动画研究所后,她几乎没有犹豫便将白洲柊一列为自己最理想的指导教授。   因此在收到白洲教授欢迎她来访的回信时,祝昀伊又惊又喜,高兴得恨不能原地跳起来。   更令她惊喜的是,白洲教授竟然认真地看过了她随邮件附上的作品集,并给予她高度的评价和欣赏,表示期待她的来访。   没有什么比被自己憧憬的创作者认同更激动人心的事了,收到回信的当下,祝昀伊立刻兴致冲冲打开电脑看起了机票。   直到决定好往返的航班,正准备订票时,她才突然猛地意识到一件事情。   谢今越还不知道她想去日本留学。   她得告诉他才行。   可是,她该怎么开口才合适?   高涨的情绪骤然在此刻下坠,祝昀伊眼神空空地盯着电脑,蓦地感觉到一股强烈而难以抑制的巨大压力和焦虑来袭。    第75章   祝昀伊想像了一下谢今越知道这件事后可能会有的反应。   她想,哪怕是过去的谢今越,应该也不至于反对她去留学,只是大概会想插手有关她留学的一切。   比如住宿、机票、在东京的生活,还有每次回国的时间和日常报备,更有可能直接帮她支付所有学费和生活费。   远距离恋爱也许会让他比在国内时更加容易感到不安,控制欲和占有欲急剧上升,要求她详尽地报备生活里的一切不说,还可能经常往返两国,甚至跟着她一起来到日本。   他也有可能直接干预她留学的学校、专业和指导教授,比如替她安排好他觉得更“合适”的,或者让她和他一起到其他国家留学等等。   还有,在知道这件事的当下,他大概还会追问她是何时有了留学的想法,在意她为何直到现在才告诉他,并为此感到生气和不解。   这些都是过去的谢今越可能有的反应。   那么,现在的他呢?   祝昀伊觉得自己是很信任现在的今越的,她相信他不会再如过去那般化爱为控制,将自己的想法凌驾在她的意志之上。   可是她的内心仍然有胆怯。   即便她如此信任他,她还是会在意他有负面的想法,害怕不被他理解,更担心他会因为她瞒了他那么久而感到伤心或不高兴。   留学的念头是从大二开始就有的,那时他们已经在一起,可她却迟迟没有告诉他。   直到他们都要毕业了,她已经开始准备留学申请才说出口,确实是有些晚了。   他会生气吗?会伤心吗?   还是会笑着向她表达支持,抑或是沉默以对,冷静地询问她细节?   祝昀伊情不自禁地想着这些,她越想越觉得忐忑不安,得不到真实答案的想像令她像是一个被困在迷雾里,害怕着下一秒从雾中向她扑来的未知事物。   矛盾的是,明知道只要向他开口就能得知他的反应,可祝昀伊却还是迟迟说不出口。   她总是习惯在一件事发生之前,先在脑内反复预演可能会有的一切结果,仿佛只有事先预想过最坏的结果,并想好应对的方法,她才能够鼓起勇气。   这个毛病时至今日依然未改,那是她的本性,大概会伴随着她过完这一生。   可是祝昀伊想像不到这件事的最坏结果如果真的发生,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处理。   ——不,应该说,她完全不希望最坏的结果发生,因为那意味着她会让谢今越感到难受。   她不想要他难受,哪怕只有一丁半点,可要避免这个结果的唯一方法似乎只有她放弃留学。   但她又不可能放弃。   于是心里出现了一个声音,告诉她:“别想那么多了,你就安心地告诉他这一切,爱你的人会支持你的选择,为你高兴。”   祝昀伊的眸光微微一亮。   然而下一秒,又有一道声音冒出来,是忧心忡忡的语气:“可是你毕竟瞒了他那么久,想像一下他要去留学却直到最后才告诉你,难道你不会有种自己被排除在他人生之外的感觉?将心比心吧。”   祝昀伊亮起的眸光又黯淡下来。   原先那道声音又说,“你只是有点胆怯,想要保护自己所以才隐瞒的,并不是真的不信任他或是不让他参与你的人生,所以别自责了。”   后一道声音回道:“隐瞒本身就是不信任的表现,他对你这么好、那么爱你,凡事以你为优先,为何你不能对他回以同样热烈的爱意与信任呢?”   “停!停止再指责自己了!爱意的多寡不能用这样的形式类比,爱有各式各样的表现,热烈的表达是爱,沉默的温柔也是爱,爱不应该比较。”   “可近来确实是你一直在依赖他、需要他,他给了你所有你渴望的一切,可是你给了他什么呢?你给了他什么?”   “昀伊!不要这么想,你别指责自己!”   “为什么不能这么想?既然接受了热烈的爱意,自然要思考如何给予同等的回报……”   深埋在她内心的挣扎在此刻具象化成两道声音,在她脑中展开了激烈的辩论,极力拉扯着她的灵魂。   祝昀伊被吵得头疼,索性什么也不做了,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褥里躺尸。   谢今越进到她房里时,看见的就是穿着睡裙的女孩子面部朝下、双手贴腿,直挺挺地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画面。   谢今越:“……”   这是在做什么?   他看不懂,但想打扰,于是几步走过去翻身上床,整个人压在她的背上,压得人忍不住呜咽一声,四肢扑腾了下。   谢今越并未把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她身上,他的双臂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分担重量,但还是险些把她压成一块小鹿肉饼。   “唔……你好重。”   祝昀伊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勉强发出声音抗议。   谢今越闻言又起来了一点,但还是牢牢地把她罩在身下,埋首在她颈边亲吻嗅闻。   此刻两人身处在她的床上,四处都是她身上那股春日花园般清甜好闻的气息,令他深深着迷,很快有了反应。   “还没有在这里做过。”谢今越扳过她的脸与她接吻,盯着她雾气迷蒙的眼睛说道:“今天在伊伊的房间里好不好?”   祝昀伊感觉脑袋都要烧得冒烟了,但还是强撑着理智回道:“不好,会弄脏我的床。”   谢今越气笑了,报复性地咬了她一口,吞咽着她的气息和声音:“弄脏我的可以,弄脏你的就不行?”   祝昀伊好一会才从他的纠缠里挣脱,她脸蛋红红地瞪他:“那不要做,就都不会弄脏了。”   “我不,就要做。”谢今越又咬了她一口,语气有几分恶劣:“就要弄脏伊伊的床,还要把伊伊弄脏。”   说着,他搂着她的腰将她抬高一点,鹅黄色的裙摆像自枝头坠落的花瓣,顺势滚至腰际。   这时祝昀伊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扭着身体挣扎,道:“不行,我房里没有、没有……”   谢今越按住她,语声暗哑:“不戴,戴了还怎么把伊伊弄脏?”   话到这里,他恶劣地朝着她的耳朵吹了口气,激得她浑身发抖,耳根烫红。   虽然知道这人大概是在逗她,但祝昀伊还是羞恼得不行,当下又羞又气地喊了他一声:“谢今越!”   “嗯,我在。”谢今越低笑,又吻了她一下。   他不敢真的把人惹恼,逗了她一会后,便从兜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扔在她面前的被子上,摸摸她的脑袋道:“开玩笑的,别生气,宝宝选一个,嗯?”   祝昀伊看着面前的三四个避孕套,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更气了:“你、你来我房间为什么会带着这些东西!”   “你说呢。”   谢今越面上没有丝毫心虚,指骨修长的手指暧昧地揉弄着她的脸颊,“选一个,冰感、螺纹,还是颗粒?”   “不选。”祝昀伊试图埋下脑袋作鸵鸟状,“才不要这些奇奇怪怪的。”   只是很普通的她就受不了了,更何况是这种听起来就很可怕的。   谢今越强硬地扣住她的下颔不让她躲,低沉温雅的嗓音里带上几分威胁:“选一个,不然我们今天全部试一遍。”   祝昀伊:“……”   听着他这番强硬的话语,她的脸红欲滴血,好半晌才小小声地说:“不喜欢这种。”   谢今越放柔了语气,贴在她的耳畔:“那伊伊喜欢哪一种,告诉我,嗯?”   祝昀伊又过了几秒才艰难地答:“喜欢、喜欢普通的。”   声音越来越小,“……润一点的。”   谢今越闻言一愣,旋即低笑起来,笑声透过他震动的胸膛传到她的背脊,震得祝昀伊连心脏也感受到酥麻的痒意。   他又低头亲了她一口:“听伊伊的。”   祝昀伊害羞得恨不能四肢蜷起,像只乌龟般缩在壳里。   这样被他压在背上实在不舒服,她忍不住又抗议了一次:“你快起来……你好重,压得我不舒服。”   于是谢今越从她背上翻身而下,又像是在拎小猫般把她拎到怀里,让她坐在他的腿上。   他分外钟爱这样和她面对面的姿势,他喜欢看她的眼睛,仿佛两人视线相对时,灵魂也就此缠绕在一起。   坐在他腿上的时候,祝昀伊的视线会比他的更高一些,而他就这么仰着脸看她,像是她最虔诚而狂热的信徒。   谢今越在这时塞了什么到她手里,眸光定定地注视着她,哑声:“小鹿,帮我。”   帮我——这是一句带着示弱意味,由下对上的,让渡了主导权的请求话语。   但是此刻从他口中说来,竟莫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上而下的,混合著侵略性和支配欲的命令感。   祝昀伊全然无法违抗。   只是在被男人托着腿根抱起时,才恍然意识到,那一句“弄脏你”,似乎并不是玩笑话。   ……   ……   温软馨香的床还是没能躲过被弄脏的命运,下过一场雨后,很快就变得泥泞不堪。   祝昀伊正缩在谢今越的怀里,肩膀忍不住发着抖,被他一吻一碰,便抖得更厉害了。   她止不住地呜咽:“大骗子。”   明明说好只用她喜欢的那种,结果还是全部都试了一遍,她感觉自己要被那股海啸般强烈的感觉溺死了。   要是她被溺死,做鬼也不要放过他。   谢今越见昀伊声音干涩,嘴唇都要咬破了,立刻拿来水杯给她喂水,让她靠着他小憩。   他在事后照顾一事上向来做得很好,哪怕祝昀伊方才一个劲地哭着推搡他的胸膛,咬着他的肩膀说讨厌他,要他出去,此刻也乖乖地抱着他依偎在他怀里。   祝昀伊今晚实在累得不轻,似乎也不用吃安眠药了,眼睛一闭,仿佛下一秒就能彻底睡去。   然而昏昏欲睡之际,她又突然惦记起他来找她之前,她在脑子里开的那场辩论会。   想要对他说点什么,证明些什么,可是她好累又好困,因此只是虚虚地抬起手臂,胡乱地在半空中挥舞了下。   谢今越见状低着脑袋凑过去,关切地询问道:“宝宝想要什么?”   下一秒,脖颈突然被她雪白的手臂抱住,随后她轻浅的呼吸缓慢地凑近,一个柔软而香甜的吻轻轻落在他的颊上。   她迷迷糊糊地说:“唔,想亲你。”   这句话像一场温柔的春雨,轻飘飘地下在他的心上,却转瞬间就在他的心头掀起一阵海啸般的惊涛骇浪。   谢今越极力压抑住心口磅礴而失控的爱意,停顿几秒,只是在她的脸上回以同样温柔的一吻。   “晚安,我的小鹿。”   -   华大美院本科生的毕设展定在六月初,五月则是各学系毕业答辩的时间。   如今是四月下旬,距离答辩还有一段时间,不过祝昀伊的论文已经完成得差不多,毕设实体也已落地,只待最后调整。   她原先都在公寓里做毕设,因前期的工作内容主要是动画制作,靠着一台电脑就能完成,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做。   但中后期开始得制作配合动画投影效果的实物,由于那实物的体积较大,为了方便布展时搬运,她索性把材料全搬去了学校。   近来她天天窝在美院大楼里测试和调整作品,闲时则和室友们一同在校园里四处闲逛,享受最后几个月的大学校园时光。   今天恰好谢今越也在学校,他们便约好晚上在学校里吃完晚饭再一起回家。   时间刚过五点,谢今越便发来消息说自己到了,祝昀伊立刻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   途中路过一众还在忙碌的同学们,作为一个毕设进度大大超前的人,她被大伙们哀怨的眼神看得一阵心虚,不由挥舞着双手僵笑着给大家喊了声“加油”,连忙匆匆地溜了。   吃完饭后,祝昀伊和谢今越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手牵手一起在校园里散步。   今夜的学校操场依然热闹非凡。   上一次他们一起在这里散步也是分手之前的事,祝昀伊想起那天谢今越也问了她毕业以后的安排,她当时回答父母希望她回老家工作。   而后谢今越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更多,比如,她的想法是什么。   思及此,祝昀伊忍不住侧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话语在喉间转了又转,却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开口的勇气。   距离她和白洲教授敲定好访问日期已经过去了两天,她得尽快告诉他这件事才行。   谢今越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他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笑问:“怎么了?”   祝昀伊与他对视着,又尝试着张开嘴,还是说不出口,最后只好丧气地道了句:“没事。”   她想,都要怪这里人太多了,要是换个更合适的时机和场合,她肯定能说得出口。   于是回到家后,祝昀伊在自己房里洗完澡,又给自己做了一通心理建设,这便鼓起勇气敲响了谢今越的书房门。   “请进。”   彼时谢今越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见她小心翼翼地开门进来,便让她先等一等他。   祝昀伊在书架附近的沙发上坐下来,一边在脑中构思待会要说的话,一边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就在这时,她突然注意到沙发旁的边桌上放着一本书,是和抑郁症有关的书籍。   她一愣,顺势看向前方书架,只见架上有一块区域摆满了心理学和抑郁症相关的书籍。   那些书就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按照谢今越的习惯,那应该是他近期最常阅读的书籍。   祝昀伊忽然有几秒钟的失神。   这时谢今越恰好打完电话回来,他坐到她的身旁,又习惯性地一把将她拎到腿上来,凑上前含吻她的唇:“怎么来书房找我,想我了?”   忘我地亲吻了一会,他抬起眼,却对上昀伊泛着薄薄水雾的眼睛,只见她怯怯地看着他,道:“我有话想和你说。”   谢今越一顿,猜到她要说的大概就是这几天让她欲言又止,犹豫着不敢开口的那个话题。   在经历昀伊得了抑郁症却瞒着他这件事后,谢今越觉得自己现在的承受能力简直强得可怕,只要昀伊不和他提分手,不管什么他都能接受。   于是他点点头,耐心地等待着她的话语。   下一秒,却听见昀伊说道:“我……我想去日本留学。”    第76章   谢今越没有立刻答话。   祝昀伊在说完“想去日本留学”这句话后,便低下了脑袋,然而出口的话语就像水库里的水,一旦开了闸门,只能一股作气倾泄而下。   手指攥紧,她鼓起勇气努力说道:“我想申请的是东京艺术大学映像研究所媒体映像专攻,如果顺利录取,预计是明年春季入学,前阵子……我联系了研究所的教授,和他约好五月中旬要到东艺大进行研究室访问,日期已经定好了,只是在去日本前,我想要先和你说。”   她的脑袋垂得很低,哪怕把话说完了,也迟迟不敢抬头去看他的反应和表情。   谢今越没有说话,不知是还在消化她所说的事情,抑或正酝酿着情绪只待发作。   在这空白的几秒钟里,祝昀伊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心脏失控得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喉间跃出。   短暂又漫长的沉默过后,面前的人终于有了反应,说的是:“怎么这么突然?”   他的声线依然温和清雅,语气平稳,未看表情的话感觉不出喜怒。   祝昀伊把脑袋垂得更低,前额几乎要碰到他的锁骨,看着像是亲昵依偎的姿态。   她轻声说:“不是突然。”   喉间一阵胀涩,她勉强压下那股像是被石子堵住嗓子眼的闷疼,道:“我……很早就有了去日本留学的念头,一直在准备。”   “是吗。”谢今越沉默几秒,又问:“很早是多早以前呢?”   他在问这些话时声音温雅依旧,可祝昀伊却突然鼻子一酸,垂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双手手指不安地缠绕在一起,她哑着声音说道:“是……高中的时候有了去留学的念头,大二时下定决心要去的。”   谢今越再度沉默下来。   看不见表情时,对方的反应只能全然凭借想像,可人的想像力最是可怕,未知的事物都将在想像里被彻底模糊扭曲。   祝昀伊还是没忍住抬起了头,恰好撞见男人脸上正在思考的神情。   他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平静。   既没有被人隐瞒的愤怒和伤心,也没有一丝锋利的探究和质询,什么都没有,全然空白平静的表情。   他就像是努力地理解着一切,在经历漫长的思考过后,就这么轻飘飘地接受了。   谢今越的双臂依然搂在她的腰际,他抬目看她,温声问道:“和教授约在哪一天?什么时候去日本?”   他的反应如此平常,也没有追问她更多细节,反倒让祝昀伊愣住了,过了好一会才答道:“和、和教授约在5月15日,但我会提早一天到日本,然后,可能过完周末再回来。”   谢今越看了眼行事历的日期,5月14日恰好是周四,过完周末的话,也就是5月17回国。   他应了一声,轻抚着她的背脊问:“机票已经买好了吗?签证呢?”   祝昀伊答:“机票还没有买,签证资料预计明天送交给旅行社代办。”   谢今越点点头,道:“你把资料给我,我让人处理,会比较快拿到签证,还有机票先别买,等我几天,嗯?”   祝昀伊愣了愣,正想问他要等几天的原因,就见他又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谢今越看了眼来电显示,和她解释道:“是边助理打来的,我有些工作要处理,会晚一点回房间,你先去睡。”   祝昀伊只得把涌到喉头的话语咽回去,乖乖地点点头,道:“好。”   谢今越将她从他腿上放下,低头亲了亲她的脸,和她道了声晚安,而后拿起手机走到落地窗前接电话。   走出书房以前,祝昀伊又回头看了窗前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一眼。   奇怪的是,明明担心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可看着他如此平淡的反应,她内心的不安与忐忑不仅丝毫未减,似乎还越发浓烈了。   接下来几天,两人迟迟没能再度讨论留学的事宜。   原因是那天过后,谢今越临时去了梓城出差三天,似乎是公司的投资项目出了点问题。   那几天他忙碌非常,虽然仍然与她保持着联系,也会回复她的消息,但祝昀伊从他每次回消息的间隔时长可以猜出他应是在百忙之中勉强抽空回应她的。   她不愿影响到他,便没有再时刻给他发消息,也没有主动和他提及留学的事宜,打算等到他回来再说。   也许是因为心里始终压着这件事情,时刻思考担忧着,祝昀伊这几天的情绪总是不好,独处时偶尔会莫名其妙落泪。   自从和谢今越和好后,在他的陪伴和关怀下,她感觉自己的病情有所好转,甚至会有自己已经彻底痊愈的感觉。   可每当她这么想,抑郁症便又如同夏日的骤雨般袭来,蛮横而不讲理地一顿乱打,将她原先明媚平稳的心绪打落枝头,零落成泥。   如此反反复复,令祝昀伊的心情越发低落。   最难受的是在刚哭完之际,瞧见谢今越给她发来的消息,他远在数千公里之外,关心着她今日的生活和心情。   每当这个时候,祝昀伊总会想不管不顾地给他打电话,和他倾诉自己的无助而痛苦,向他寻求安抚和慰问。   告诉他,她现在很需要他,很想念他,她渴望他的拥抱和亲吻,甚至希望他能在下一秒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就这么陪伴在她的身旁不要离开。   可是这些话祝昀伊说不出口。   哪怕他们已然如此亲密,她却还是难以轻易地把自己的需求说出口。   她总是有所顾忌,总是担心自己会影响到他人,总是明明心有渴望,却又按耐着不敢开口,不知该如何开口。   于是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生活间隙里,她沉溺在深海般汹涌晦暗的思绪里,品尝着只有自己才能明确感知到的敏感、孤独、混乱和崩毁,渴望着能被人从水底打捞而起。   她需要帮助,可她对外的求救却永远都是一句若无其事的:“挺好的,别担心我。”   祝昀伊其实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其实也想要无所顾忌,理直气壮地向爱人索取关怀和爱意,可是她怎么也做不到。   我的感知似深海,言语若浮冰。   在冰层彻底融化前,我渴望你能主动发现我于沉没之际,裹在气泡里向上奔涌的回音。   -   周四傍晚,祝昀伊收到谢今越发来的消息,他说原定今晚回京市,但临时得去参加一场酒会,因此改成明日回来。   彼时她正在家里吃乌冬面,看着这条消息,她突然觉得碗里的面条失去了味道。   沉默半晌,祝昀伊拿起手机回消息,对话框里的字句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好。”   只这一字似乎太过敷衍,于是她又给他发了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谢今越没有马上回复,应是在忙。   然而直到她吃完了饭,刷好了碗,又洗好了澡,甚至把卧房和工作室都收拾了一遍,连窗沿也仔细地擦过,终于准备睡觉时,谢今越却依然没有回复。   他还在酒会上吗?   祝昀伊看了眼时间,发现此时已是晚间十点,酒会应该已经结束了。   谢今越并不是个喜欢交际应酬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厌恶,他很少在一场宴会上待到最后,大多会在前期快速完成参与应酬的目的,而后在中途就悄然离席。   今晚大概也是如此。   可他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消息呢。   难道是还在工作?喝醉了?还是睡着了?抑或是出了什么事?   思绪百转千回,越想越混乱烦躁,祝昀伊抿起唇,想打个电话给他。可手指悬在通话键上几秒,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她丧气地放下手机,拉起被子罩住自己,抱着谢小豹闭上了眼睛。   本来睡不着的,但随着安眠药的药效渐渐作用,意识也缓慢地坠入混沌的梦境里。   半梦半醒之际,祝昀伊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身上好像压了块硬邦邦的大石头,那石头又重又热又暖,好像还会呼吸,她的颊边隐隐感受到温热的吐息吹拂而过,伴随着一股令人无比熟悉的沉郁香气。   但是“石头”太重了,压得她难受,于是她忍不住抬起双臂推搡,想把“石头”从身上推开。   下一秒就被“石头”咬了。   双腕被拉高压在脑袋两侧,原先抱在怀里的东西被抽离,取而代之压下来的是更为坚硬温热的胸膛,紧密地将她团团笼罩。   柔软的嘴唇被用力咬了一口,迫得她吃痛地张开了嘴,随后清冽的气息便深入到她的口腔,用力地搅着、纠缠着,吞咽着她的一切。   “呜……嗯……”   祝昀伊的意识还陷在朦胧的梦境里,只是在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时,无意识地回应着他。   整个人好像变成一团春泥,在他的怀抱里、手掌下被搓圆捏扁,软烂得不成样子。   “宝贝,想我吗。”   有道低哑的声音穿越混乱的梦境,直达她的意识深处,缠缠绵绵地围绕着她。   祝昀伊张了张嘴,喉间声音被逼得颤抖,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撑到极致的瞬间,那道声音又再度开口,声线沉下来,带着浓浓强硬的控制感:“想不想我,说话。”   心跳很快,砰砰地在胸膛底下用力撞着,直撞得她话也说不清楚,只能断断续续地哭:“呜,想……想、想你……”   “有多想。”那声音继续逼问,“有多想我,宝宝,告诉我,证明给我看。”   今夜外头下了雨,泥土是分外潮湿的状态,一团团湿透的春泥胡乱地搅和在一起,很快又成了一地泥泞。   昏暗的房内,祝昀伊呜咽着从那双大掌下挣脱双腕,如同抱住救命的牵引绳般搂住他的脖颈。   她努力紧缩着,贴上前亲吻他的喉结,声音哆嗦:“想……很、很想你,很想你。”   说完,嘴唇游移,轻柔的吻毫无章法地落在他的脖颈、肩膀和锁骨上,带着几分讨好和依赖的意味。   一边亲,好像有眼泪一边滚落下来,那是自她内心深处涌现的隐密情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才能伪装是情动,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眼泪刚落下,就在下一瞬被人细细密密地吻去,那人一遍又一遍地吻着,不厌其烦。   他的吻像汹涌而又温柔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满全身,蔓延到肌肤的每一寸,毫无遗漏。   “乖宝宝。”   这时,她的唇上突然被人奖励地亲了一口。   祝昀伊心尖颤动,牢牢地抱住眼前人的脖颈,闭着眼睛主动去寻他的唇,张开嘴把他的舌尖纳进来,笨拙地含吻着。   那道强势的嗓音顿时温和了几许,黏糊又沙哑地贴在她脸侧笑:“宝宝今天好热情,这么想我的吗?嗯?”   回应他的是祝昀伊止不住的呜咽和喘息。   没能得到答案,他又执着地继续追问着,非要从她口中得到明确的回答:“是不是很想我,是不是?说话。”   不说话会被更用力地欺负,祝昀伊只好一边哭一边艰难地回道:“是、是……很想你。”   男人闻言愉悦地“嗯哼”一声,长指轻抚着她汗湿的通红小脸,又把同样的问题拆开来换了个说法问她:“很想谁?嗯?回答我。”   祝昀伊咬着唇不说话。   短促的一声哭叫后,她别无他法,只得抽抽噎噎地答:“男、男朋友……是男朋友。”   “还有呢。”低沉温雅的话音里带着几分恶劣的刁难,“除了是男朋友,还是什么?”   祝昀伊是真的不知道。   她对外从来都是宣称他是她的男朋友,对内则是直接称呼他的名字,不像他那样给她取了一堆昵称。   此刻被他这样问着,她的脑袋一时卡了壳,不知该作何回答。   然后又被欺负了。   可能是因为她抱着他哭得太过可怜,他难得好心地给了点提示,于是后半夜,她被哄着喊遍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称呼。   什么老公主人哥哥的……   祝昀伊恨不得自己下一秒就立刻变成哑巴,再叫不出这些羞人的称呼。   后来她也确实哑得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   再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祝昀伊独自躺在柔软干净的床铺上,脑袋是比平常更加混乱的昏沉。   她原先还试图如往常那般抱着被子坐在床上醒神,可今早起床时她的腰背不知为何酸疼得坐不住,只得又躺下来歇歇。   躺了好一会,身体还是疲软,但精神好了些许,她拿过手机想看一看谢今越昨晚回复她了没有,却在刚打开聊天窗的那刻,脑子里蓦地涌现了许多如梦境般朦胧的记忆。   祝昀伊浑身一僵,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全身酸疼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发的表情包。   她僵滞几秒,慢吞吞地给谢今越发了则消息,试探性地询问:“你昨晚回来了对吗?我不是在做梦?”   只见消息发出后,另一头很快回复了,是一则语音消息。   祝昀伊点开来,听见一道低沉清润的嗓音流淌而出:“是不是做梦,伊伊往自己身上瞧一眼就知道了。”   她闻言一愣,竟下意识照着他的话做,拉开衣领往里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脸蛋瞬间红得像颗熟透的番茄。   啊啊啊谢今越这个大变态!!   -   谢今越是搭昨晚最后一班飞机回来的。   此人的精力十分之恐怖,明明才刚出差回来,又在昨夜狠狠地折腾了她一把,今晨竟然还能一大早便神清气爽地去了公司。   倒是祝昀伊累得没能去学校,像一坨小鹿肉饼瘫在家里躺了半天,下午才终于感觉好点。   哪怕休息了很久,她整个人的精神还是有些恹恹的,但她勉强爬起来做了点事,直到傍晚时谢今越从公司回来。   “噔愣——”   听见工作室的门铃响起,祝昀伊顿了一会才从椅子上站起,走到门前开门。   门一打开,门外的人立即长臂一伸把她揽进怀里,埋头在她红痕未退的颈边嗅闻。   “我回来了。”谢今越贴着她的脸侧轻蹭了下,手掌顺势下移,“宝宝想我吗。”   听见这句“想我吗”,祝昀伊不自觉浑身一颤,红着脸制止他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累,有气无力道:“不要了,腰好酸……”   谢今越闻言一顿,他稍稍抬起头来,端详了下她的表情,见她神情恹恹,立刻将她整个人抱起,往房内的沙发走。   他让她坐在他腿上,手掌在她的后腰上揉按着,低声问道:“不舒服?”   昨夜清理完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并未发现受伤的迹象,不过他昨天比较……毫无节制了一点,所以肌肉酸疼还是有可能的。   祝昀伊应了一声,萎靡地窝在他怀里任由他替她按摩,按了好一会,她感觉身体轻松不少,但情绪依然不高。   谢今越终于出差回来,她应该要感到非常开心的,应该想时刻黏着他的,可是不知为何,今日的她却觉得自己的状态不是很好。   总有种想要兀自躲起来搞自闭的念头。   这样的想法无比清晰而强烈,以至于洗完澡后,她忍不住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祝昀伊:「今天我想要自己睡。」   谢今越很快回复:「不行。」   看着这句语气强硬的“不行”,祝昀伊蓦然鼻尖一酸,莫名有点想哭。   还没等她回复,门外的门铃又被人捶响,起初是礼貌的一声“噔愣”,眼见迟迟无人回复,那门铃越来越急,直达到如同骚扰的地步。   “噔愣噔愣噔愣噔愣噔愣——”   祝昀伊只得走到房门前开门。   这一次门一开,她立刻被人揽住腰肢扛上了肩头,一路带往主卧去。   祝昀伊见状连忙拍打着他的背,让他放她下来,说她今晚想自己睡,紧接着臀上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别动。”谢今越一手扶着她的后腰,一手按着她挣扎的腿,稳稳当当地扛着她进了主卧,“乖一点。”   “……”   祝昀伊愣了一下,慢慢地不挣扎了。   来到床边,谢今越动作轻柔地将她放下,随后也翻身上床,将她拥进怀里牢牢地抱住。   他温柔地摸着她的后脑,轻声哄道:“睡觉,今天晚上什么也不做。”   祝昀伊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胸口,眼眶灼热的感觉越来越浓烈,她默了一会,哑声道:“……我今晚想自己睡。”   “不行。”谢今越说,不同于她单看文字消息想像出来的强硬,他这句话是非常温和轻柔的语气。   如今他的身上像是装了台高度敏锐的昀伊情绪感知雷达,自然探测到她今夜的情绪不对。   两人异地了这么多天,这种时候,他怎么能让她自己一个人待着?   他得陪着她才行。   可情绪感知雷达不知道的是,祝昀伊此时此刻是真的想要独处。   于是她再次开了口,却在出声之前,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我、我想要自己睡……”   当发现出口的声音带着哽咽,祝昀伊自己也吓了一跳,她茫然地抬起眼,被水雾彻底模糊的视线里,她瞧见了谢今越脸上错愕的表情。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为什么突然就哭了?   明明在他出差的这段时间里,她是如此想念他,希望他早点回来,可当他真的回来了,她又突然将他拒之门外。   她想念他,却又推开他。   她需要他,却又想自己待着。   她为什么这么矛盾,为什么这么奇怪,又为什么这么麻烦,这么不可理喻。   祝昀伊真的很讨厌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眼泪一时停不下来,她不想哭的,却又哭得难以自抑,只好一边抹泪一边解释着:“对、对不起,我、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哭啊。   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   祝昀伊试图制止自己。   就在她百般惶恐而无助之际,谢今越突然用力地抱住了她,轻抚着她不断颤抖的背脊。   “没关系。”他贴在她耳边说,“昀伊,没关系,哭也没关系。”   听见这一句话,祝昀伊的眼泪顿时如同奔涌的泉水,一发不可收拾。   他用绝对包容的姿态接纳了她的一切,尽管那是被埋在深海之下的混沌和混乱。   他听见了被裹在气泡里的微小求救,温柔地将那些气泡捧在掌心,听它们在阳光照耀的水面之上逐一碎裂的声响。   可你的声音是什么呢。   你又是怎么想的,你真正的意志是什么。   祝昀伊不可抑制地想着这些。   待她情绪缓和下来后,谢今越又抱起她回到她的房里,用手指替她擦净那张泪湿的小脸。   他声音温和地和她道了声晚安,这便准备回房,留给她独处的空间。   就在他转身之际,那句疑问又自祝昀伊的心头浮现,强烈到难以忽视——   你的意志是什么,谢今越。   我想要知道你的感受。   祝昀伊迫切地想要知道,必须知道,于是在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将要踏出门外时,她忍不住扑上前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腰。   “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背脊,滚落的眼泪再度濡湿了他后心处的衣料。   谢今越闻言一顿,立刻握住她环抱在他腰间的手掌,道:“我没有生气。”   “为什么?”祝昀伊又问,就像是在刁难,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地问着:“你为什么不生气……”   谢今越稍稍拉开她的手,转过身与她面对面,随后又拉着她的手环上自己的腰间,他则捧着她的脸,眸光认真地望着她。   他问:“伊伊,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祝昀伊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因、因为,因为我想要去留学,但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因为我从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有这个念头,但每次你问我未来想要做什么的时候,我却一、一直瞒着没有告诉你留学的事情……”   “对不起……”   这句在心里压了很久的道歉出口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对着他说出了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每次你问我毕业以后的计划,我之所以说爸妈希望我回老家,是因为我知道你想要一毕业就和我结婚,你家的公司在港城,如果我在烟川的话,两地相近会更方便……”   “但是我其实根本就不想要回老家工作,是我的父母希望我毕业以后回老家,帮他们照顾妹妹,可是、可是我不想回去,我想要去留学。”   她垂下脑袋,泪珠便如雨滴般啪嗒啪嗒地掉在地板上:“在我说完爸妈希望我回家后,其实我很希望你能问问我是怎么想的,可是你每一次都没有问,让我伤心了很久。”   没等谢今越反应,她又捂着胸口露出焦急的表情:“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明明是我自己不愿意告诉你的,但你没有主动发现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语,我却又忍不住责怪你,我是不是很不可理喻,我好像对你太苛刻了。”   “你不奇怪,昀伊。”   谢今越突然说。   他低垂着眉眼,面对她的百般自责与自我埋怨,他的脸上是无比心疼的表情:“你也不是对我苛刻,你是对自己太过苛责了。”   “伊伊,你可以对我生气,你可以埋怨我,因为我是你的男朋友,作为你最亲密的人,我理应察觉你的需求,但是过去的我却没有做到。”   谢今越神情认真,语气郑重:“在你面前,我永远不会否认或逃避自己的错处,曾经的我太过自大傲慢,理所当然地把毕业就结婚视为我们之间的共识,却没有更多地询问你的感受和想法,这是我不对。”   他抬手抚上她被眼泪彻底打湿的面颊,语气越发轻柔:“那时的我那么凶,还老是喜欢生气,一定让你感受到很大的压力对不对?”   “……”   祝昀伊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没有否认。   谢今越低笑起来,鼓励般摸摸她的脑袋,像是在告诉她,就该这么对他生气。   他温声说:“我知道你是因为在意我、喜欢我,所以不敢告诉我自己的真实想法,担心我会为此不满,不支持你的选择,这种担心和胆怯并不是你的错。”   祝昀伊抽抽噎噎地说:“可是、可是,隐瞒是不信任的表现……”   谢今越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昀伊,信任是安全感的来源,人只有在感到安全时才会向他人敞开自己。”   这是姑姑告诉他的话,而他直到如今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   “你的隐瞒,不是因为不信任或者不够爱我,是因为我没能让你感到足够安全,所以别对自己苛责,宝宝。”   他温柔的话语像轻风拂过的垂柳,在她的心湖搅弄起阵阵涟漪。   她湿答答地下着雨,使得压在心底的水满到溢了出来,泊泊地流向了她深深地爱着,也深深地爱着她的人。   祝昀伊用力地抱紧了谢今越,难得没有埋下脑袋,而是仰起湿漉漉的小脸,泪眼朦胧地直视着他,鼓起勇气对他说出更多深埋在内心的话。   “其实我想要很多很多爱。”   “可是我怕我的爱不够,会辜负你。”   “你在我心里是很特别很特别的人,对于我来说,你是全宇宙最特别的那个人,所以我总是忍不住对你怀有和别人不一样的期待。”   “分手时对你说的那些话,其实不是真的想要把你推开,我只是渴望你能再更多更多地理解我,分手后看着你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朝我走过来,我真的觉得好高兴好高兴。”   祝昀伊想,也许她从来不是想要和谢今越分开。   她只是想要求得一个证明,即便她有百般的不好,任凭她的宇宙正不断崩塌,她爱的人也会义无反顾地向她而来。   谢今越最终向她证明了这一点。   可是他实在太好了,他给了她所有她渴望但不敢要的一切,反倒让她感到患得患失,又开始害怕自己的爱不够,会辜负他。   过山车般起起伏伏的心情让她无比沮丧。   谢今越却觉得高兴,因为他终于听见了她的心声,那些对他来说无比可爱的烦恼。   于是他弯着眼睛笑起来,道:“我很高兴能听到这些,因为我的昀伊在说很爱我。”   他低下脑袋亲吻她流泪的眼睛,前额轻抵着她的额头,道:“以后要再更多更多地告诉我,我喜欢听你说这些,也想要知道你的真心话,你的感受和需求,我通通都想要知晓。”   “虽然现在的我是伊语十级选手,但有时候可能还是会猜错,比如今晚你说想要自己睡,我却以为你是口是心非,需要我陪着你。”   “伊伊,我不希望因为猜错你的心思而惹你伤心,所以必要时可以给我一点提示吗?”   祝昀伊含着泪光与他对视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突然抬手抱住他的脖颈,贴在他脸侧,声音沙哑地说:“我改变主意了。”   “今晚不想自己睡,我想要和你一起。”   “谢今越,我想要你。”   祝昀伊其实是个很贪心很贪心的人。   她想要的东西很多,她想要很多很多爱,想要被偏爱被包容被理解被离不开,特别想要对他撒娇,想要依赖他。   我想要你。   只是得到身体还不够,我想要你的心。   只是得到心也还不够,我想要你的灵魂。   我想要你的一切,你的所有。   想要吃掉你,把你揉进我的身体,从此与我血肉相连,灵魂交融。   我对你怀着这样的爱意。   谢今越愣了一下,旋即愉悦地笑起来,那双幽沉深邃的眼睛此刻像盈满星光,在她的眼底闪闪发亮。   他温柔地说着:“好,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我是你的。”   话到这里一顿,他还惦记着她提出分手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于是补充道:“宝宝,我是你的小狗。”   却见昀伊摇摇头,抬目望入他的眼睛,笃定而又郑重地说着:“你不是,你是我的另一半。”   你是我的另一半。   我们如此相像却又如此迥异,如此相对却又如此契合。   茫茫人海中没有特别的人。   直到我遇见了你。   第一眼看见你的那刻起,你便成了我眼中唯一闪闪发光的特别存在,仿佛我缺失的灵魂在遇见你之后,终于得以完整。   你是我的另一半灵魂。   谢今越怔怔地看着她,心头因着这句表白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颤,满溢在心头的情感如同海啸一般要将两人淹没,温柔地包裹。   他情不自禁地亲吻着她,哑着声音一遍遍说道:“我爱你,祝昀伊,我爱你,我爱你……”   回应他的是同样饱含爱意,又隐隐带着几分羞涩和胆怯的吻,一如她的模样。    第77章   昀伊就像是月亮。   她像月亮一样,永远习惯把柔软明亮的那一面朝向世界,却把内心的荒芜和伤痕全藏在了无人可见的背面。   她总是这样。   把爱藏起来,把痛苦藏起来,把需求藏起来。   像月球背面那些终年无人踏足的巨大坑洞,沉默地承受着宇宙漫长的撞击与荒芜。   谢今越只希望自己能够看得清楚。   在那些痕迹被岁月的孤寂和宇宙的反复伤害变成一片广阔而死寂的月海之前。   在那说不出口的需求,被压抑的依恋,长年累积的孤独和深不见底的爱,如同熔岩一般冷却下来,凝固成她静默的模样之前。   他要睁大眼睛仔细地看清楚。   直到她明白,他不是只爱她外表的温暖与明亮,也爱她灵魂里的破碎和荒凉。   他要做她永不撤离的登月者。   -   谢今越有一个提议。   彼时他正抱着祝昀伊躺在床上,与她盖着同一件被子,在那被子底下,两人紧紧相拥,四肢交缠,是分外亲昵的姿态。   在他说完提议后,祝昀伊稍稍抬起眼,露出困惑的表情:“安全词?”   谢今越点点头,解释道:“是在进行一些亲密行为时,尤其是BDSM关系里,双方事先约定好一个用于‘立刻停止或暂停’的信号。”   祝昀伊知道安全词是什么,只是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她眨眨眼睛,一瞬间意会到什么,不由面露警惕:“你想都不要想。”   谢今越正想和她解释提起安全词的原因,孰料一低头就看见女朋友正瞪着自己,漂亮圆润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大变态”三个字。   谢今越:“……”   意识到她想歪后,他不由失笑,抬手捏住她的两颊,将她的嘴唇捏得嘟起。   他说:“不是想和你玩S.M,只是我突然想,如果有些话说不出口,或者担心我误解你的意思,可以用安全词来表达。”   他举了个例子,“比如,芥末,代表现在很生气,不是闹脾气的生气,也不是故意引人注意的生气,而是发自内心在意愤怒,希望被他人认真对待的生气。”   “又比如,杰尼龟,表示现在很想哭且需要安慰;妙蛙种子,现在很想哭但不需要安慰。”   祝昀伊觉得他说的这些很有意思,不过她想像了下自己在想哭求安慰时,对着他说了声“杰尼龟”的情景,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努力憋住笑,佯装一本正经地问道:“为什么是杰尼龟和妙蛙种子?”   谢今越摸摸她的脑袋:“都是随便起的,要设计不适用于当下的情境,甚至是突兀的词汇,目的是为了能在情绪混乱时被明确的辨识。”   话到这里,他突然皱了下眉,露出沉思的表情,“不过杰尼龟和妙蛙种子太像了,可能会搞混,得再想点别的。”   祝昀伊看着他认真思考的模样,心头忽然一动,冷不防问道:“那表达喜欢呢?”   谢今越闻言顿了顿,正想要说话,眼前蓦然一暗,随后嘴唇被重重地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脆响。   他愣愣地看向怀里的人,瞧见她也正笑眼弯弯地看着他,道:“用这个,意思是超级喜欢你。”   说完,她又飞快地垂下了眼睛,颊边浮现浅淡的红晕,像是为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很难为情似的。   “……”   谢今越的眼眸立刻幽暗下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扣住她的下颔,低头朝她吻去,却见她脑袋后移避了一下。   祝昀伊抬眼和他对视,小鹿般的眼睛里盈满细碎的眸光,熠熠生辉。   谢今越看得喉结一滚,哑声道:“小鹿,张嘴,亲亲。”   “不亲。”祝昀伊又退了一点,眼里隐隐浮现了狡黠的笑意,“我们还没讨论完呢。”   “讨论完了。”谢今越早已把其他的事情全抛诸脑后,满脑子只剩下“亲亲”这两个字。   于是他摘了眼镜,又一次凑过去,却被她抬手挡住了亲吻。   祝昀伊用掌心挡着他的吻,笑道:“还没讨论完,你认真一点,小谢同学。”   谢今越见状闭着眼睛亲吻她的手心,濡湿的触感挟带着一阵酥麻痒意直窜心口,令她眼睫轻颤,忍不住瑟缩了下。   这一动便让他找到了破绽,他迅速扣住她的双腕压在脑袋两侧,倾身复上去吻住了她,把人压在柔软的被褥里吻了个透。   她抗议的话语尚未出口,就全数淹没在彼此交缠的唇舌间。   亲完之后,谢今越这才一脸餍足地抱着女朋友,继续和她讨论关于安全词的设计。   祝昀伊脸蛋红红地缩在他怀里,本不想搭理他,但见他语气温和认真地提了几个情境和适用的安全词,又忍不住开口附和。   两人窝在一块讨论了大半个夜晚,在月沉星稀的夜色下相拥而眠,一同沉入了梦乡。   祝昀伊觉得这是最浪漫的一个夜晚。   在这一夜,他们亲密地创建了只属于彼此的宇宙和语言,将那些敏感细腻的心思全藏在了看似日常的词汇里,只有她与他能够读懂。   就像两道信号在经历了短暂的错频后,终于在这浩瀚宇宙里完成了同频的对接,再没有比这更浪漫的事情了。   -   出发去日本的前一个周五夜晚,祝昀伊参加了光格子工作室的聚餐。   自打江旭昭事件发生后,岑书休养了好一段时间,祝昀伊也因为状态不好,取消了毕业前留在光格子兼职的计划,提前结束了实习。   在此期间,两人始终保持着联系,可直到今天才终于又见上面。   祝昀伊本是来拿实习证明的,不过她一来就恰好撞上光格子的五月庆生会,大伙要替工作室里三名都在过五月生日的成员庆生,约好下班后去吃日料,并热情地邀了她一起。   想着这也许是毕业前最后一次和前辈们一起吃饭,祝昀伊便没有拒绝,拿起手机和谢今越报备聚餐的事。   谢今越:「好。」   谢今越:「几点结束,需要去接你吗?」   祝昀伊看了下日料店的地址,发现那地方离浮月湾挺近,走路大约十分钟可抵达。   本想直接说她自己回去就行,可正要打字时手指蓦地一顿,最后她回应道:「我大概会选择走路回家,你要陪我一起走吗?」   谢今越:「那当然,快结束时告诉我,我去接你,我们再一起散步回家。」   谢今越:「好不好?」   说完,他给她发了张大猫咪甩尾巴的表情包,只见那大猫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渴望的神色。   祝昀伊被男朋友难得的撒娇姿态萌了一把,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出了声音,回道:「好。」   见她拿着手机眉开眼笑,坐在她身旁的连芷不由凑了过来,好奇地问:“在和谁聊天呢?”   祝昀伊连忙收了笑,放下手机,神情有些羞赧:“是我男朋友。”   连芷挑了挑眉:“是之前那个经常来接你的大帅哥?你们和好了?”   祝昀伊点点头,腼腆地笑了下。   在一旁的岑书和李滕光也朝她望了过来。   他们是工作室里唯三知道祝昀伊前阵子和男朋友闹了矛盾的人,此刻听昀伊说和男朋友和好了,对此都十分关切。   岑书问道:“伊伊,你男朋友身上的伤已经都好了吗?”   连芷闻言连忙追问:“是啊伊伊,我听书姐说,那姓江的人渣闯进公寓的时候,是你男朋友及时赶到救了你们,还挨了那人渣的刀?”   祝昀伊又点了点头,并看向岑书道:“已经都好了,学姐别担心。”   岑书这才松了口气。   她很感谢谢今越,不只是因为他在江旭昭破门前一刻及时出现制止了他,还是因为他在后续的责任追究上提供了很多帮助,这才让她顺利地把江旭昭送进监狱。   出院后,她曾经和谢今越见过一面。   当时她的精神和心绪还处在极度惊恐脆弱的情境下,哪怕知道谢今越是出于好意而提供她证据,可一想到他纠缠昀伊的前科,她见到他时仍然没有几句好话,甚至语气尖锐地说着不希望昀伊成为下一个自己。   原以为他会生气,没想到他却露出了分外郑重的神情,表示他绝不会伤害昀伊。   “我和他不一样。”   谢今越在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很淡,神色里却带着浓浓的鄙夷,仿佛她把他和江旭昭类比在一起是件严重污辱了他人格的事情。   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却莫名让岑书收起了警惕,但仍有几分犹疑。   直到此刻见到祝昀伊提起他时,面上露出了真切的雀跃和羞赧后,她才真正放下心来。   岑书抬起手摸了摸昀伊的脑袋,眸光温和地说道:“伊伊,虽然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还是想要再对你说一遍,谢谢你当时帮了我。”   比起谢今越,她更感谢的还是在那样艰险的情境下,强压着內心的恐惧勇敢向她施以援手的昀伊。   祝昀伊一愣。   面对学姐脸上感激的神情,她停顿几秒,突然低头把放在脚边的包包拎起来,将挂在包前的辣椒水递到她面前。   随后她弯起眼睛笑:“是学姐先帮我的。”   这瓶辣椒水是她和谢今越分手期间,岑书因担心她被前男友纠缠而送给她防身的,最终却在危急时刻救了她们。   岑书愣愣地和昀伊那双温润清澈的眼睛对视着,片刻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连芷好奇地看着那瓶辣椒水,感觉自己好像失忆了:“咦,这是书姐送给你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祝昀伊眨眨眼睛,道:“莲子姐忘了吗?你当时和滕光哥因为好奇辣椒水有多辣,试着闻了一下,结果被辣得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   她这么一说,连芷立刻想起了这件不堪回首的往事,连忙“啊啊”地叫着:“别说了别说了!我想起来了!”   李滕光则指了指自己:“……猴子?”   连芷也注意到了这个形容词,立刻探手过来掐她的肩膀:“好啊,竟然说我们像猴子,伊伊你学坏了,是谁教坏了你!是谁!”   祝昀伊被她晃得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心口是饱胀的喜悦和笑意。   像雨后初霁的天空,睽违已久。   -   谢今越抵达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正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与他人说话的祝昀伊。   在她身旁的人是个身形颀长削瘦的男人,那人留着头微卷的短发,面上则戴着副黑框眼镜,极具辨识度的形象令他一眼就认出了是哪个家伙。   ——李滕光。   此刻那人和昀伊站在一起说话的情景尤为熟悉,好像几个月以前他也曾见过这一幕。   哪怕谢今越自认如今的心态已发生了极大的转变,在恋爱中的性子也变得更为温和宽厚,但看到这个画面还是觉得无比刺眼。   不过他没有发作,只是双手抄兜,静静地站在马路对面直盯着两人。   也许是因为他的目光实在太过幽怨,祝昀伊很快就发现了他。一看见对面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立刻弯着眼睛露出笑容,抬手朝他挥了挥。   这一挥,立刻挥散了他心头笼罩的郁气。   在她朝他跑来前,他先一步穿越了马路,快步来到她的身旁。   等到牢牢地牵住昀伊的手后,谢今越这才抬目看向李滕光,目光冷淡犀利。   李滕光并未察觉到他的敌意,只看了他一眼,便又看向祝昀伊,道:“研究室访问时谈论这些内容即可,重要的是让教授了解你的想法,对你产生期待。”   祝昀伊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李滕光想了想,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且他相信以昀伊的才华和想法,研究所申请应该没什么问题,便只抬手朝她一晃:“祝顺利。”   祝昀伊笑道:“谢谢滕光哥。”   彼此道别过后,李滕光还站在原地,在等方才去了厕所还没回来的岑书。   祝昀伊想起方才听连芷说,岑书的新家恰好和李滕光在同一个公寓,和他似乎还是同一个房东,不由眨眨眼睛。   和谢今越牵着手散步回家的路上,她神秘兮兮地同他分享了自己的猜测:“我觉得滕光哥喜欢岑书学姐。”   谢今越瞥了她一眼,问道:“是吗?”   祝昀伊点点头,道:“先前学姐和那个人还在交往时,有次连芷学姐当众夸奖她男朋友,结果滕光哥突然把水杯给捏扁了。”   自那次起,她就猜测李滕光对岑书怀有不一样的情愫,并在后续的几次观察中得到了证实。   她天性敏锐,对他人的情绪变化十分敏感,因此总是能轻易地察觉平静表面下暗涌的心潮。   谢今越见她说得头头是道,眨着眼睛一副八卦的模样,冷不防开口:“是吗?那你观察到此刻的我有什么不对劲了吗?”   祝昀伊当然观察到了。   眼见此人面上皮笑肉不笑,只差把“我不高兴,快哄哄我”这一句话写在脸上,她不由缩了缩脑袋。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问道:“芥末?”   谢今越挑眉,他思考几秒,答道:“嗯,我现在是微辣芥末。”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自己是微辣芥末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祝昀伊笑了出来,晃着他的手臂道:“别生气,我只是在向滕光哥请教留学的事情,他以前也在日本留学,可以提供我一些参考。”   谢今越也猜到他们谈论的是这个,但他就是在意得不行,不由微微眯起眼,语声发凉:“滕光哥?”   祝昀伊:“……”   她总算知道这人在不满什么了。   可“滕光哥”只是一个对前辈的礼貌称呼,就像是“李先生”一样寻常,并没有什么其他含义。   不过见男朋友臭着脸在意的要死,仿佛随时会从微辣芥末变成超辣芥末的模样,祝昀伊突然福至心灵,喊了他一声:“今越哥。”   话音落下,谢今越蓦地一顿。   祝昀伊喊完才发觉“今越哥”这个称呼奇怪得好搞笑,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止住笑,晃着他的手再次喊道:“今越哥哥。”   这一声“哥哥”比方才的更甜,像羽毛般轻柔地拂过谢今越的心尖,搔得他的心脏泛起了一股难耐的痒意。   偏偏面前的人还弯着眼睛无辜地笑着,一开口,嗓音温柔清甜:“今越哥哥喜欢我这样喊你吗?”   “……”   谢今越心头乱撞,耳根倏地燃起灼烫的温度。   他难得会露出这种害臊的表情,让祝昀伊不免感到有些得意,想再得寸进尺地继续逗一逗他。   “哥哥怎么不说话呀,是害羞了吗?要不要我哄哄哥——”   察觉到他的眸色蓦地沉下来,表情危险,祝昀伊浑身一抖,蓦地甩开他的手往前跑,像只发现在旁蛰伏的野兽后仓惶逃跑的小动物。   谢今越见状立刻追上去,咬牙道:“祝昀伊,你给我站住!”   “不要!”   祝昀伊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眼见他面色不善,一副被他抓到她就完蛋了的模样,顿时跑得更快了:“你别追我了!你别追,别追……呀啊!”   可惜她再怎么跑还是敌不过他的速度,很快就被他追上,勾住腰肢用力地揽进怀里。   祝昀伊惊叫一声,连忙四肢并用挣扎起来。两人你来我往地打闹了好一会,最后双双笑着抱在了一起。   朦胧夜色下,映在地上的身影亲昵交缠,被温柔的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   祝昀伊去日本的那一天,谢今越请了假,又把堆在身上的工作全部排开,陪着她一起去了东京。   这阵子谢今越忙得很,卓曜资本向来业务繁忙,且他家里又有让他接班的意向,委以不少重任给他,因此近期他简直忙得脚不沾地,经常深夜才回到家。   当他说要陪她去日本时,祝昀伊不免有些担心:“这几天不去公司真的没关系吗?”   “嗯。”谢今越摊开空服员送来的毯子,替祝昀伊盖好,语气淡而犀利道:“要是那家公司少了我就无法运转,不如趁早倒闭算了。”   祝昀伊:“……”   那不是他家的公司吗?   谢今越帮她盖好被子后,又摸了摸她的脑袋关切地询问:“肚子还疼不疼?”   祝昀伊缩在商务舱宽大的座椅里,眸光盈盈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昨天恰好是她的生理期第一天,身体特别不舒服,在家躺了一天,谢今越为此还提早下班回家陪她,让她既感动又觉得很是不好意思。   她还在努力学习如何心安理得地接受热烈的爱意,虽然学得有点慢,但她会学会的。   这时祝昀伊突然说了一句:“我有点紧张。”   谢今越闻言一顿,表情越发温柔下来,他摸着她的脑袋安慰道:“别担心,就算没考上,我还可以花钱送你进去。”   祝昀伊:“……”   祝昀伊完全没有被这句话安慰到,她只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这令她蓦地自座椅里弹射而起,睁大眼睛直瞪着面前神情悠哉的男人,眼底像燃了团火:“我会靠自己考上的!绝对!”   谢今越见状顺势亲了她一下,浅笑道:“嗯,我也是这么相信的。”   “……”   祝昀伊一僵,又脸蛋红红地躺回了座椅里。   原来这句话是激将法。   他还真是了解她,她这人看着与世无争,实则在自己擅长及向往的领域里有着极高的胜负欲和自我期许,绝不容许被他人看轻。   祝昀伊拉起被子罩住下半张脸,声音很闷,带着点羞赧的意味:“我睡了……”   谢今越扬起唇:“嗯,睡吧宝宝。”   然而祝昀伊还是紧张,且这份心情有越演越烈的态势,一直持续到她见到了白洲教授的前一秒。   白洲教授本人和她想像的不太一样。   他的创作风格向来是辛辣中带着温暖的类型,有很多和社会议题及人文关怀相关的作品。   孤冷和犀利是他作品的皮和骨,可内里的血肉却是暖的,偶尔透着令人潸然泪下的温情,世界的正与反在他的作品中融合成极为刻骨铭心的独特视角。   祝昀伊本以为能够创造出这种作品的白洲柊一,应该会是个多愁善感又孤傲的艺术家,没想到本人竟意外的亲切随和,说话还颇为幽默,轻易就让她卸下了一身的局促和忐忑。   两人在这一下午的谈话也并非是她想像中的严肃模样,而是就像朋友一般地聊着天。   白洲教授言之有物,又善于引导学生,在与他谈话的过程里,祝昀伊早已把来时打的腹稿全抛之脑后,不自觉在他的引导下说出了很多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甚至是在他人听来可能有些剑走偏锋的观点。   却见教授认真地倾听完后,不仅给予了认同,又从其他视角给了祝昀伊一些建议,令她颇受启发。   彼此相谈甚欢了一下午,准备结束时,白洲教授突然表示,他觉得祝昀伊附在作品集里的毕业设计很有意思,且尤其喜欢她为作品写的释文。   她在毕业设计里大量地运用了动画,因此释文里有一段便针对这一部分做出了阐述——   「动画的迷人之处在于,它把不可见的内心变成了可视化的影像。   从此,我的灵魂得以被人欣赏。」   白洲教授笑道:“我很期待能见到你灵魂里的更多部分。”   祝昀伊一愣,朝他深深鞠躬:“我会让您见识到的,我们明年春季时见。”   白洲教授点点头,回以一笑。   -   祝昀伊从走出研究楼时,谢今越已然等在了外头。   当看见女朋友笑眼弯弯,像小兔子般又蹦又跳地朝他奔来,他立刻猜到了她今天与教授的会面十分顺利。   此刻天色尚早,东京晴空万里,处处是明媚灿烂的春色。   谢今越牵着祝昀伊的手,和她一起离开了东艺大,漫步在校园旁的上野公园里,听她说方才和教授都谈论了些什么。   就在这时,蓦然有一阵轻风拂过,吹得浓密而鲜亮的新绿温柔摇晃,层层枝叶彼此婆娑,发出细碎柔软的沙沙声响,宛如潮水漫过岸边。   两人不自觉驻足,仰头看顶上大片青绿的银杏树在风中翻涌,细碎金光穿过枝桠,像在他们的脸上、身上落下了一颗颗闪烁的星星。   这时谢今越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人,温声问道:“接下来想去哪里?”   祝昀伊牵紧他的手,倚在他身边笑意盈盈:“都可以,只要是和你一起。”   我们是从分手到相爱的反向关系。   从结局开始,一路摸索着回到了起点,分手只是为了学习如何完整地相爱。   从今往后,前路漫漫,你我始终同向。   让我们手牵着手一起在浩瀚的星空下漫游,只要是和你在一起,不管去到宇宙的哪一个角落都可以。   漫步在爱里的我们绝对自由。   ——正文完——    第78章   华大的院际杯赛事将在五月份进入高潮。   各学系的主力队员大多都是大二和大三的学生,大四学生因邻近毕业,要忙实习忙论文忙招聘,因此参与比赛的人少之又少。   谢今越在大三以前都是经管男篮系队的主力成员,在大四后则退下来交棒给学弟们,并未参与今年的院际杯。   本来作为前任经管男篮队长的陆煜还想着要约他一起打大学的最后一场比赛,可惜陆煜在近期拿到了海外研究所的offer,教授要求他在六月提前到校参与summer project,因此他近日忙着准备出国事宜,实在无暇参加比赛。   至于谢今越则忙着谈恋爱,也没有什么心思打篮球,于是便心安理得地把男篮的未来交给学弟们去扛。   学弟觉得他们实在扛不了。   经管作为华大校内的强势大系,在每年的院际杯始终榜上有名,尤其谢今越和陆煜那一届可谓是近几年来经管男篮最强的一届,已为经管创下了连续两年夺冠的辉煌。   在他们退下来后,接棒的学弟们自然渴望冲击三连冠的纪录。   然而,不同于大四和大三的优异表现,大二队员的实力相对普通,没有格外出众的球员,新进的大一球员也是如此,因此今年的院际杯全靠大三成员苦苦支撑。   虽然一路打得艰难,但也还是顽强地打进了四强,即将在下周的半决赛对上美院。   美院男篮在排名上向来位处中游,最好的一次成绩是在两年前打入八强,最终饮恨败于经管,去年更是在小组循环赛就被淘汰。   本应不足为惧,偏偏美院今年的大一成员极为强势,其中有个学弟强得跟鬼似的,一路领着美院杀进了四强,且场场比赛都以悬殊的比分差距打败对手,在校内掀起一阵轰动。   以经管今年的组合,勉强可以和美院一战,可惜他们其中一名主力成员在昨日不幸出了车祸,虽无生命危险,但腿部骨折无法出赛,使得经管男篮陷入了巨大的危机。   剩余的候补成员任意一个顶上来,实力都不足以填补这名主力的位置,本来他们要对上今年的美院便极其不易,如今屋漏偏逢连夜雨,新任队长都要哭了。   实在毫无办法之下,只得求到谢今越面前。   谢今越无情地拒绝了学弟的请求。   倒不是因为谈恋爱的缘故,而是他认为学弟们对于三连冠的执念太重,沉溺于前辈们的荣光,已然压迫到现役成员的表现空间。   大三本就强势,大一和大二在学长们的高度期许下背负着过大的压力,本来出于爱好组成的系队不再能带给大家打球的乐趣,因而出现了新进成员练球消极和退队的浪潮。   看着队长学弟焦灼的表情,谢今越说:“无需追忆昨日,这是属于你们的舞台。”   队长学弟沉默。   他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们距离三连冠仅有一步之遥,他无论无何也不能放弃,因此还是继续缠着谢今越,只差给他跪下了。   谢今越被他烦得要死。   祝昀伊近日每天都在学校,自然也曾见过队长学弟这番锲而不舍三顾茅庐的架势。   看着学弟天天顶着双泪眼汪汪的狗狗眼可怜地看着谢今越,一副恨不能扑上来抱他大腿的模样,她想了想,扭头对谢今越道:“不然你就上去打一节如何?”   院际杯篮球赛在前期的小组循环赛按照积分晋级,自八强起则为单场淘汰赛,每一场打四节,依照最终比分决定胜负。   祝昀伊想,既然谢今越不希望学弟太过依赖他,不如他就等到第四节时再上场。   谢今越听见女朋友的话,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沉吟片刻,终于看向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学弟。   “我只会打第四节。”谢今越道,又在对方喜极而泣的表情下冷静地补充:“但是,如果第三节结束时,你们和对手的比分差距超过十五分,我就不会上场,明白吗?”   队长学弟一愣,连忙点头如捣蒜。   谢今越愿意在第四节上场已经令他感天谢地了,他也明白学长是想给他们舞台才会提出十五分的约定,因此未再和他讨价还价。   队长学弟此刻是真的感动得快要哭了,又一边抹泪一边用狗狗眼水汪汪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呜呜呜谢谢学长!哥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哥哥,也谢谢学姐帮我说话,太感谢了呜呜呜改天请学姐吃饭……”   谢今越立刻黑了脸:“滚去练球。”   当着他的面约他女朋友,是不是想死?   眼见学长面色不善,队长学弟浑身一抖,连忙乖乖地滚了。   祝昀伊觉得他们俩的互动很有趣,忍不住捂着嘴轻笑出声。   谢今越见状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拥进怀里,另一手则又掐住她的两颊,掐得她的嘴唇微微嘟起。   他眯起眼,语气幽凉:“笑什么,你还真想答应那小子去吃饭呢?”   祝昀伊:“……”   且不说人家可能只是客气一把才这么说,就算学弟真要请客,也不可能单请她一个人呀。   于是祝昀伊拉下他在她脸上作怪的手,抬目瞪他一眼:“才没有,你不要乱吃飞醋。”   谢今越轻哼一声,表情还是很臭,但手臂却牢牢地揽着她不放,长指时不时在她的颊肉上揉捏骚扰。   祝昀伊观察了男朋友的表情一会,最终还是放柔了声音哄人:“你们的比赛是什么时候?我去给你加油。”   谢今越闻言一顿。   他挑了挑眉:“真的?你确定?”   祝昀伊觉得他这话问得奇怪,她眨眨眼睛道:“确定呀,我不给你加油难道要给对手加油吗?”   谢今越更诧异了,他仔细端详了下女朋友的表情,很快就意会到什么。   他忍不住低笑一声,也没有提醒她,而是伸出小拇指与她拉勾,口吻愉悦:“那就说好了,伊伊要替我加油,不许给别人加油。”   话到这里,他突然放轻了声音,明明是温柔的语调,却莫名给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要是反悔得任我处置,嗯?”   听见这句话,祝昀伊不自觉一抖,隐隐察觉了不对,可还来不及思考,谢今越又突然掐住她的脸颊吻上来,吻得她迷迷糊糊地答应:“嗯……”   直到亲吻结束,两人回家的路上。   祝昀伊这才不经意地问起:“说起来,你们这场球赛对上的是哪个学院呀?”   ……   ……   祝昀伊正坐在美院的观众席里,手里拿着两根学妹塞给她的充气加油棒。   此刻观众席最前方,有个男生拿着大声公面对着美院观众们,语气激昂地喊着:“同学们——这是我们美院——第一次——打进院际杯男篮前四强——在这个历史性的一刻——我们作为美院的一员——加油声绝对不能输给经管学院——通通给我喊起来!!”   他话音落下,美院观众席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和加油声,大伙手上的加油棒挥得飞起,身在友军营中的祝昀伊也只好跟着挥舞起来。   拿着大声公的男生又喊:“今天——我们的对手——是两年前在八强赛上打败我们的经管学院——如今又一次对上他们——这是命运的安排——我们要报仇雪恨,打败经管!!”   观众席跟着大声附和:“打败经管!美院无敌!打败经管!美院无敌!”   祝昀伊举着加油棒跟着做口型,她的手越抬越高,将脑袋彻底藏在加油棒的遮挡下。   这时,坐在她左侧的许晓蓓“咦”了一声,凑到她耳畔道:“伊伊,你男朋友也有打这场比赛?我看到他坐在球员席上。”   祝昀伊干笑几声,道:“是啊。”   许晓蓓朝对面的经管看了几眼,语气有些迟疑:“他好像在瞪你。”   “我知道。”祝昀伊闻言一抖,又低头藏了藏自己的脸,借此躲避那道穿越了大半个球场朝她投来的视线,“别看别看,我们专心加油。”   祝昀伊真是悔不当初。   要是早知道经管这场打的是美院,她才不会轻易和谢今越拉勾,难怪他当时笑得一脸狡猾,还哄着她答应了那种不合理的协议!   她决定待会要一口咬定自己虽然身在汉营但心在曹,绝不给他发难的机会。   其实祝昀伊对于谁输谁赢并没有特别的偏好,不过两者相较之下,她的私心自然更偏向男朋友。   只是她毕竟是美院的人,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中坐到经管的观众席,那就只能在明面上委屈一下男朋友了。   她正努力拿着加油棒挡脸,忽闻场上一阵骚动,原来是美院球员率先入场了,其中身穿13号球衣的就是那位堪称美院男篮救世主的超强学弟。   许晓蓓惊艳道:“那学弟咋这么帅呢,咱美院竟然有这种极品。”   祝昀伊抬目望去,只见13号学弟身形高大挺拔,看着起码有一米八五以上,他生了张漂亮乖觉的脸蛋,整个人却隐隐透着一股颇具攻击性的气势。   许晓蓓道:“听说是视觉传达的,唱歌很好听……咦,他的名字和伊伊的好像。”   每位球员的球衣背号上方都写了名字,祝昀伊定睛一看,发现在那数字13上方写的是——   祝淮一。   祝昀伊忍不住笑起来:“确实很像。”   话音刚落,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幽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反射性地抖了抖,立即收回了看向他人的目光,目不斜视地盯着场上。   下一秒就听坐在她另一侧的同系学妹激动地对同伴道:“我天!我天!你快看经管那边,有大帅哥!”   她的同伴闻言连忙朝对面望过去,追问道:“哪呢哪呢?”   学妹指了指球员席,眼睛都亮了:“穿10号球衣那个,正坐在球员席上看着我们这边呢。”   她一边说还一边拿起手机拍照,甚至热情地和坐在她身旁的祝昀伊分享,语气里充满了对帅哥的欣赏:“学姐看看帅哥,嘿嘿嘿嘿嘿。”   看着照片里正臭着脸,宛如怨鬼般目光幽幽地盯着镜头的俊美男人,祝昀伊:“……”   学妹兴奋道:“学姐怎么样?帅吧帅吧?”   祝昀伊艰难回应:“……帅。”   许晓蓓等几个室友见状都忍不住笑起来,没有拆穿那个经管10号大帅哥就是昀伊的男朋友。   等到双方球员就位后,比赛随即开始了。   美院13号学弟名副其实,强得和鬼似的,在第一节开场便凭借一人之力连得数分,大有把经管学院压在地上打的态势。   幸好第一节末,经管男篮凭着队员间的默契配合稍稍拉回了比分,以落后四分的差距进入了第二节。   孰料第二节却再度陷入了被美院压着打的颓势,美院连得十数分,直至第二节结束时,双方的比分差距已经来到了二十五分。   如果第三节末,双方比分差距大于十五分,第四节时谢今越便不会上场,按照经管目前的状态,很有可能就这么以悬殊的差距输掉比赛。   此刻经管队长的表情分外沉重,哪怕祝昀伊远在另一头的观众席,也能看得出他们队上的气氛低迷。   面对强势的美院,他们要想力挽狂澜,起码得在第三节时追回十分,以十五分的差距换得谢今越在第四节上场。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容易达成的目标,队员们承受着极大的压力,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正坐在球员席上的谢今越则面色如常,他冷眼瞧着神色凝重的学弟们一会,突然把队长学弟喊过去说了几句话。   等到两人谈话过后,只见队长学弟一扫方才的焦灼,神色恢复了几分镇定。   他将队员们集合起来,揽着彼此的肩膀围成一圈说了会话,这便迎接第三节比赛。   第三节起,经管一扫前两节的颓势,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开场便连拿六分,大大激励了士气。   他们与美院你来我往,战况激烈,看得两边观众目不转睛,一个个屏气凝神盯着场上,不愿错过一分一秒。   最后三秒内,经管队长凭借一记三分球,将节末的比分险险拉至了十三分。   终于达标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立刻转身看向球员席,在与谢今越对上视线时,看见后者正抱着双臂,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虽然只有一秒,但队长学弟还是泪目了。   第四节,经管换了球员上场。   当身穿10号球衣的谢今越从球员席上起身下场时,经管观众席立刻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尖叫声。   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的巨大声响吓了美院的人一跳,坐在昀伊身旁的学妹茫然道:“发生什么事了?他们咋那么激动呢?”   直到她发现经管换了那个10号球衣的大帅哥上场,立刻也跟着激动了:“我天我天!10号上场了,瞧他那一身气势,该不会是经管的王牌吧?”   “但王牌怎么第四节才上场?”   不只是美院观众有这个疑惑,美院球队的成员也十分困惑,唯有同样在场上,曾与谢今越交手的杜元锐一脸如临大敌,要学弟们千万小心此人。   “这可是连续两年拿了男篮MVP的家伙!”   祝淮一闻言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正在和经管队长说话的谢今越。   原以为这人一上场就会来盯自己,没想到他不仅没有这么做,甚至还跑去球场边缘专盯着杜元锐,直接把祝淮一给无视了。   祝淮一:“?”   这是什么操作呢。   至于被盯的杜元锐则十分崩溃,他艰难地看着正步履悠悠地跟在自己身旁的谢今越,忽然想起此人曾对他说过的那句:“球场上我会逮着你一个人杀。”   不是吧!敢情那句话是来真的呢!   谢今越此番操作实在令人费解,美院球员被他不按牌理出牌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难免分心注意他,结果被经管趁机连拿数分。   美院球员只好收了心,当作10号只是一枚经管投放的烟雾弹,转而专心对付处在球场中心的主力队员。   祝淮一发现,第四节起他便打得很是不顺。   也许因为他是美院的进攻主力,经管分了不少人来盯他,对方在防守间颇有默契,竟让他一时举步维艰。   幸而美院早有策略,若是祝淮一被人包夹,施展不开时,就把重心转向杜元锐——   我靠,那经管10号该不会是看出了这一点吧!   祝淮一神色一凛,当他抬目看向场中时,才发现经管的防守站位竟让此刻的他不管把球传给谁都有被劫的风险。   他背脊冒汗,局势焦灼的短短数秒间,他突然刻意做了个假动作,并趁着包含谢今越在内的所有人都被欺骗得挪动站位时,冷不防把球传给了身旁已无人防守的杜元锐。   ——球被接住了。   当杜元锐起身接球之际,有个人先他一步跃起,就这么在半空中稳稳地拦截了那颗球,就像是早已预料到球的落点会在这里似的。   “笑纳了。”   落地的那一刻,杜元锐听见运着球突破他防线的人低声说道,温润清朗声音里带着戏谑的笑意,是明晃晃的挑衅。   “砰——”   杜元锐连忙转身,便看见球被人投掷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最终无比精准地落进了篮网中。   是一记精彩至极的三分球。   “啊啊啊啊啊啊!”   不仅经管观众席的欢呼声响彻体育馆,就连美院这边都有好些人被这一球帅得忍不住尖叫。   作为篮球迷的林知棠激动得挥舞着加油棒:“我靠我靠!谢哥这一波在大气层啊啊啊!”   祝昀伊也看得心脏狂跳,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正被学弟们包围的人,握着加油棒的手不自觉越收越紧。   随着这一球入网,场上局势和气氛瞬间扭转,从这一秒起,经管开启了虐杀时刻。   短短三分钟内,只凭谢今越一人之力便连拿了十六分,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将美院彻底笼罩在他阴霾之下。   不少曾看过两年前那一场比赛的美院观众不由一抖,只觉得这副被人虐打的情景分外熟悉。   幸而第四节下半,他们的13号学弟又为美院找回了场子,硬生生将比分拉回至险胜一分。   最终三秒时,经管获得一次罚球机会。   这是决一胜负的一颗球,若是投进,则双方平分,开启延长赛,若未投进,便是美院赢了。   谢今越把罚球机会让给了学弟。   眼看负责罚球的学弟紧张得双手微微发抖,他不由抬手拍了下学弟的肩膀,道:“投进了我请全队吃饭,没投进就咱俩单独去吃。”   学弟:“……”   单独和今越学长吃饭也太可怕了,他死也要投进才行。   最终他果然投进,在全场的欢声雷动下,双方进入了延长赛。   延长赛里,谢今越不再担任进攻主力,他把得分机会交给学弟们,自己则专门盯着祝淮一一人。   想起祝昀伊刚才似乎多看了这小子几眼,又见他的名字和昀伊的相似,谢今越不由在心中冷笑,誓不让他再拿下一分。   祝淮一:“……”   救命!别守我了哥!   在谢今越的严防死守下,祝淮一果然再没能拿下一分,最终在其他球员的奋力角逐下,靠着经管队长于比赛最后一秒投入的一颗三分球,经管学院以91:89的比分险胜美术学院。   这场精彩程度堪比决赛的比赛落幕,现场气氛仍然一片火热,无论美院还是经管的观众们都不约而同地讨论起最后一节才下场,却表现亮眼得令人难忘的谢今越。   正当众人热火朝天地讨论著,只见那原先还站在场边,万众瞩目的经管10号,突然迈步朝着美院的观众席而来。   “我靠我靠!他走过来了!”   “他要干嘛他要干嘛!”   美院观众席一阵骚动,学妹们见状激动得抱在了一起,而祝昀伊则看着那个步履悠悠朝她而来的青年,心里突然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随着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越走越近,美院的观众席竟也跟着安静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全场的人只看见经管10号停在了栏杆前,双臂懒懒地挂在栏杆上,对着其中一个正坐在美院观众席的女孩子说——   “这位同学,我从方才就一直在注意你,请问你待会愿意和我一起去吃饭吗?”   容貌俊逸深邃的青年下颔微扬,面上泛起明亮的笑意,照得那张往日里总是神情淡淡的俊脸更多了几分桀骜的少年气。   观众席里有人忍不住尖叫,坐在昀伊身旁的学妹们更是激动得只能不断发出“哇靠”两个字。   骤然成为全场的目光焦点,祝昀伊的双颊都红透了,恨不能再次拿起加油棒遮挡住自己的脸。   她看着面前笑吟吟的男人,噎了许久才瞪着眼睛说:“……你很烦。”   “怎么就烦了?”谢今越低笑,他靠着栏杆,倾身朝她凑近一些,问道:“同学,刚刚认真看比赛了吗?”   祝昀伊脸色通红,点点头。   谢今越挑了挑眉,又在众人的注目下含笑问道:“那刚才给谁加油了?嗯?”   他目光灼灼:“我,还是美院?”   祝昀伊:“……”   她就坐在美院的观众席里,难道还能回答美院以外的答案吗?   这人实在太卑鄙了,竟然在众目睽睽下问她,迫得她明知是陷阱,却还是不得不往下跳。   “……美院。”   话完,便见面前的男人愉悦地笑起来,那双幽沉深邃的眼睛里浮现了堪称露骨的暧昧深意。   豁,她完了。    第79章   祝昀伊的脑袋烧得要冒烟了。   往这里看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万众瞩目的感觉实在可怕,她只觉浑身刺挠,恨不能立刻飞出体育馆。   忍了一会,最后还是没忍住拿起加油棒挡住脸,甚至想直接脱了外套把脑袋整个罩住。   余光发现那个引来全场注目的人还杵在面前不动,祝昀伊连忙一边遮脸一边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回去经管那边。   下一秒,手掌突然被人握住了,周围顿时又响起了一连串的“哇靠”。   不远处有两个经管男篮学弟正小跑过来想喊谢今越一起做赛后拉伸,孰料刚走近便瞧见了这一幕。   学弟来了,学弟又走了。   祝昀伊则在手掌被扣住的那刻肩膀一抖,立刻就想把手收回来。   可谢今越五指扣起牢牢地攥住她,与她手心贴手心,迫得她想挣脱都毫无办法。   祝昀伊努力晃着手想甩开他,一股力道却蓦地拉得她整个人不得不往前。   随后温雅的嗓音强势地灌入她的耳里:“待会留下来等等我,我要和你一起走。”   他迟迟不松手,像是得等到她的回应才要放开,祝昀伊只好胡乱地点着头答应。   待谢今越回到经管的球员席后,美院观众席仍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中,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最前排的祝昀伊身上。   祝昀伊只觉得如芒在背,忍不住在心里把这个引来骚乱的家伙翻来覆去地骂了个遍。   实在承受不了压力时,她只好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学妹说:“……呃,他是我男朋友。”   学妹呆滞几秒,猛地瞪大了眼睛,高声:“男朋友?!”   她的声音清亮,极具穿透力,此话一出,小半个观众席的人都听见了,顿时又掀起一阵小范围的骚动。   祝昀伊:“……”   祝昀伊最后还是拿起外套蒙住了脑袋。   等到谢今越拉伸完再过来时,一眼就看见女朋友蒙着脑袋坐在原位,正拉着外套两侧和身旁的室友们说话,一副作贼似的鬼祟模样。   此时观众席已经散去大半,但仍有些人还坐在原地,见他穿着球衣走过来,立刻有人小声地讨论起来。   祝昀伊也听见了,可惜想躲已经来不及,只见谢今越轻松地越过栏杆,几步便迈上了观众席,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   他揽住她的肩,探头亲昵地凑近:“宝宝怎么这个造型?”   下一秒就见怀里的人转过头来,从外套缝隙中往外看,目光十分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谢今越觉得她这副社恐的模样很可爱,故意抬手去拉她的外套,想把她蒙头的外套扯掉,直到被她气恼地打了下手背才停手。   他笑了一声,抬目看向昀伊的几个室友,礼貌地询问:“你们寝室待会还有什么安排吗?”   许晓蓓三人连忙摆手。   谢今越又道:“那我就先把昀伊带走了?”   三人闻言点点头,挥手和他俩道别。   谢今越于是揽着祝昀伊起身,带着她走下观众席。往场馆外走的路上,他又时不时去拉她脑袋上的外套,面上始终带着轻浅愉悦的笑容。   目睹这一幕的顾瑶评价道:“总觉得他们复合后,谢大帅哥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许晓蓓附和道:“变得更温柔了对吧?”   顾瑶点点头。   林知棠也有同感:“说实话,虽然谢哥一直都挺有礼貌的,但我总觉得他从前的气场太强,导致我每次见到他都有点怕,现在就温和了许多。”   顾瑶取笑道:“你怕什么呀,他难道还能怎么你不成?”   “怕是一种感觉,就和帅一样。”林知棠瞪了瞪眼睛,反驳道:“不觉得谢哥气场变温和后,整个人看起来更帅了吗?他今天一下场,我的耳朵都要被尖叫声给震聋了。”   “他本来在经管那就挺出名的吧。”许晓蓓应道,她正在看手机,不知看到什么,突然笑了一声,把屏幕朝向两人:“看,马上就有帖子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华大校园论坛里最新的一则热门帖子。   【热】今晚的男篮实在是太帅了   1L【楼主】   如题,小妹今晚和朋友一起去看了男篮四强赛,经管vs美院,比赛没看明白多少,倒是帅哥看了不少,嘻嘻[照片][照片][照片][照片]   2L   点开前寻思能有多帅呢,点开后……我去!这也太他爹的帅了!   3L   留友看大帅哥。   4L   哇噻哇噻,三分钟,我要这个经管10号的全部信息!!   5L   谁懂这个美院13号,好一个漂亮娃娃脸188猛男身材,就这个反差爽!   6L   美院21号和经管15号也好帅我哭了,为什么帅哥都不属于我们专业啊[大哭][大哭]   7L   这个经管10号是谁是谁,是新生吗!为什么我在校四年从来没见过这大帅哥[着急][着急]   8L   回7楼,不是新生,是我大经管学院金融大四的谢学长,长得帅学习好会打球家里还有钱,就是人比较低调,很难在学校里遇到。   9L   推谢学长,经管学神aka男篮战神[星星眼]   10L   这什么顶级hot-nerd ……   11L   帮补一则坏消息,谢学长名草有主,女朋友据说是美院的。   12L   我哭了我哭了我哭了我哭了   13L   笑死了女朋友是美院的,今天经管打的不就是美院吗?好奇女朋友给哪个阵营加油的。   14L   回13楼,学姐给美院加的油,别问我为什么知道,问就是因为我就坐在学姐旁边,嘻嘻。   15L   所以比赛结束后经管10号之所以走到美院观众席这边就是为了找女朋友吗?   16L   好奇大帅哥的女朋友长什么模样。   17L   回16楼,信艺大美女啊啊啊人巨好巨温柔!学姐根本香香软软小仙女啊啊啊啊好爱学姐[爱心][爱心][爱心]   18L   回17楼,没图没真相。   19L【楼主】   帮补现场照片嘻嘻[照片][照片]   20L   拿加油棒挡脸,女朋友i人无误了。   21L   笑死,这场面尬得我脚趾抠地,隔着照片都能感受到一只i人默默地崩溃了。   22L   为什么我觉得好甜啊,校园篮球队长赛后到对手观众席逗女朋友的即视感,好萌……   23L   别人的大学生活怎么和我的不一样!为什么只有我被困在不见天日的研究室!为什么!为什么!   24L   研究室地缚灵+1+1   25L   +1+1+1+1+1   26L   虽然但是,今晚经管vs美院的篮球赛真的好爽好好看!大家都好强啊啊啊啊!   27L   最后是谁赢了?   28L   经管,和美院比分91:89,最后一颗关键的三分球还是在最后一秒钟投进的。   29L   好牛!为什么我不在现场[大哭][大哭]   ……   ……   底下还有许多则评论,短短数分钟间已经盖了上百层楼,可惜祝昀伊和谢今越不常用学校论坛,并不知道帖子的事。   离开体育馆后,祝昀伊便把盖在脑袋上的外套拿下来,谢今越顺势替她接过,挂在臂弯里。   两人在学校附近的餐厅吃了饭,这才一同回了浮月湾。   气氛从进到电梯里就变得格外黏稠暧昧,看着不断往上跳动的楼层数字,祝昀伊心头打鼓,满脑子想的都是谢今越说的“任我处置”。   她越想越歪,耳根不由烧得通红。   偏偏某人还一脸若无其事,甚至在她偷眼看过来时,神情无辜地问道:“伊伊的脸怎么那么红?”   “因为热。”祝昀伊羞恼地避开他的目光,直盯着跃动的楼层数字,道:“电梯里太闷了。”   谢今越敛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祝昀伊莫名有种脑袋顶上悬了把刀的感觉,既希望刀永远不要落下,又希望刀赶紧落下,给她个痛快。   进了家门后,她换好了鞋便立刻往自己卧房的方向走,反常的是,这次谢今越竟然没有如往常那般探手过来拦她。   她还以为这人一进门就会扛起她往浴室走,见他没有这么做,甚至忍不住回头朝他看来。   谢今越还站在玄关处,动作慢悠悠地放下车钥匙,与她回头望来的视线对上后,他歪了歪脑袋,依然是那副无辜的表情:“怎么了?”   “……没事。”祝昀伊噎了噎,总觉得这人是故意装出这副样子想钓她主动。   她才不会上当。   然而洗完澡后,祝昀伊吹干头发,抱着谢小豹趴在床上玩手机。   她刻意等了一会,门外却迟迟没有动静,手机聊天窗里也没有半点消息发来。   难道今晚就这样分房睡了?他究竟想做什么?   又等了几分钟,祝昀伊实在按耐不住抓心撩肺的好奇心,终于忍不住走出房门,往谢今越的房间走。   路过书房时,只见房门半掩,里头的灯是暗的,显然没有人在里头,而斜对门的主卧则是留了条细缝,从门内透出影影绰绰的光。   门故意没有关好,这一看就是陷阱。   但祝昀伊纠结半晌,还是选择踏入陷阱推开了房门,想看一看这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谢今越正靠在床头看书。   卧房内的主灯并未打开,只房间一角和床边各点了盏落地灯,穿着居家服的青年姿态闲适地倚在床上,手里拿着本书专注地看着,直到听见开门的声音才抬起头来。   祝昀伊站在门边,和谢今越诧异的目光对视几秒,她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这语气有几分暗戳戳的别扭,谢今越一顿,举了下手上的东西,言简意赅道:“看书。”   下一秒,果然听门边的人又问:“看什么书?”   谢今越道:“推理小说。”   门边的人不说话了,咬着下唇像在找话题。   眼见她站在门口晃了老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谢今越唇角细微地一勾,主动抛了个话题:“要一起看吗?”   那道身影终于动了,她慢吞吞地走过来,慢吞吞地上了床,坐到他的身边。   谢今越把书递给她,另一手则揽住她的腰,长指在她的小腹处轻缓地摩挲着。   但也仅此而已,没有更多更暧昧的举动。   祝昀伊看著书里的文字,思绪却全被他环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所吸引。   此刻窝在他的怀里,鼻尖嗅到的全是他身上的气味,混合著一丝沐浴露的清香笼罩住她。   祝昀伊感觉耳根有些烫,靠在他怀里与他的胸膛相贴的背脊似乎也烧起一股灼热的温度,她努力聚精会神,意识却仍然逐渐发散。   谢今越见怀里的人目光有些空茫,显然并没有在专心看书的模样,不由眉梢微动。   他阖上书本,动作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困了?要睡觉了吗?”   祝昀伊闻言侧过头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与她水光满布的眼睛对视着,谢今越喉结一滚,正想说话,眼前却蓦地一暗。   祝昀伊主动捧着他的脸吻了上来。   谢今越猛地一滞。   过去两人接吻时,大多是由他担任主导的那一方,而她则被动地回应,此番轮到她主动,她因为技巧生疏而吻得格外青涩。   但用来对付谢今越已然足够。   他在短暂的僵滞后,立刻被她勾得情动,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收紧,脑袋也下意识朝着她的方向凑近,与她的唇贴得更紧。   明明像是忍不住了才吻上来,可祝昀伊却吻得分外克制,她没有主动探索他的口腔,只在他的唇上轻咬含吻。   又在他忍不住想伸舌头时,突然退了开来。   谢今越下意识追吻过去,却扑了个空,他疑惑地睁开眼睛,对上祝昀伊通红的面色。   “晚安吻。”祝昀伊的眼底盈满水光,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十分无情:“我要去睡觉了,晚安。”   说完,她飞快地从他怀里退开,准备下床回房。   谢今越怎会不知道她这是在做什么。   他蓦地笑了一声,在她刚下床时随手拽住了她的手腕,使力一扯,便轻易将人扯回怀里。   “钓我?嗯?”   谢今越低头注视着怀中的人,手指沿着她的腰线往上,沿途经过了几个只有他知道的地带。   祝昀伊浑身一颤,想避开他作祟的手指,只得往前贴进他怀里。   她瞪了瞪眼睛:“是你先开始的。”   瞪人的模样真可爱,谢今越忍不住亲了她一口,明知故问:“我怎么了?”   祝昀伊红着脸不说话。   谢今越也不在意,不说话正好,他按着她的后颈再次吻上来,却不似她那种青涩的吻法,他唇舌并用,与她极尽纠缠,将她的呼吸声和呜咽声全数吞没。   在她被吻得眼神迷离时,他趁机将她抱坐在腿上,沾着水光的唇贴着她的耳垂,哑声:“今天让伊伊在上面好不好?”   ……   ……   祝昀伊觉得不好。   她难受得想要下来,偏偏双手被人掌心贴着掌心扣紧在手里,腿部也没有一丝力气,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个可以支撑她下来的着力点。   “这才五分钟。”谢今越斜倚在床头,自下而上的视线,“说好奇半小时的。”   祝昀伊的脸上全是湿漉漉的泪痕,是被刺激过头的证据。她哭哭啼啼地说着:“不、不行,让我下来……”   她一边说一边矮下腰,耍赖一般想要往旁边躺倒,立刻被报复性地重捣了下,扣着双掌牵制住动作。   “说话要算话。”谢今越道,他扬了扬眉,“不是说好任我处置吗?我已经很好说话了,宝宝今天偷看别的男人,我可还没有和你算账。”   祝昀伊呜咽一声,是委屈的语气:“我、我没有……”   “没有?明明盯着那个美院13号看了几眼,都被我瞧见了。”谢今越皮笑肉不笑,语气莫名透着股令人背脊发毛的森然意味,“我可是一直都在看着伊伊。”   话到这里一顿,他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她的全身,透着一股极具冒犯意味的侵略性。   他低笑:“这个角度的伊伊真漂亮。”   祝昀伊闻言只觉得全身都要烧红成一只煮熟的虾子,面对他过分直白的眼神,她下意识想抱手去挡,可甫一动作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还被他牢牢扣着动弹不得。   她一时竟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谢今越温声提醒:“确定要停下来吗?停着的时间可不算数,宝宝。”   在这句威胁下,祝昀伊只得继续。   可这一次仍然没多久就不行了,一听他说还有二十分钟,她顿时咬着下唇险些哭出来。   “不行……想下去。”祝昀伊泪眼朦胧,她看着正好整以暇地背倚着软枕上的男人,好半晌才无助地软着声音求饶:“今越……”   谢今越喉结一滚,面上仍装出不为所动的模样。   祝昀伊咬了咬下唇,脑袋被高昂的感受刺激得轰轰作响,下意识将那些十分难为情的称呼脱口而出:“哥哥……老公……”   “呀啊!”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等到她再回过神时,两人已然位置对调,她正被人用力地按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与此同时,用力的还有其他部分。   祝昀伊喉间颤抖,一时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落地灯投下的光,全被顶上的人那宽阔的肩膀挡住了,背着光的角度使得她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灼热的眼神如同岩浆般烫红了她的肌肤。   “好,剩下的二十分钟。”谢今越低笑一声,他伏低上身,贴在她耳畔暧昧地吐息,“嗯……老公帮你。”   祝昀伊的双颊都红透了,她默了几秒,缓缓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作为回应。   紧接着便又是好几个二十分钟过去了。   最后她是累得昏睡过去的。   经历此事过后,祝昀伊暗暗发誓,往后答应谢今越的任何提议之前,一定要再三检查有无陷阱,绝不能再轻易上当了!   -   这天,祝昀伊突然收到了乔屿发来的消息。   距离上一次他们联系已经是寒假时的事了,自从乔屿带她去的那场宴会结束后,两人便未再透过消息联系,直到此刻。   乔屿:「之前说好我替你保密去心理诊所的事,你就答应我两个条件,剩下的那个条件我已经想好了,还算数吗?」   祝昀伊回道:「算数,你说。」   乔屿:「乔念初的咖啡厅要在下周五晚上举办一个酒吧之夜,想邀请你参加。」   祝昀伊愣了愣,有些迟疑地问:「你的条件就是这个吗?」   乔屿:「不是。」   乔屿:「条件是想请你把谢今越那个小心眼的家伙带过来,这哥们已经拉黑我还对我冷暴力许久,我得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   乔屿:「昀伊,助力这份友情!」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5.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