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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真压抑不住的哭喊声惊动了外面的人,一阵躁动后,有人进来重重踢了秋满一脚,见她死人似的没反应,烦躁地啐了声。   “又死了一个,赶紧把人扔出去,别死这占地儿。”   “什么时候死不好,非得大半夜死。”   “老子手气正好着,真是晦气,净给老子找事!”   被人卷在席子里扔去乱葬岗时,秋满想的是药庄里的那些人都很不讲理,夜里吵醒他们是要挨打关小黑屋的,她不在了,宋真一个人会害怕吗?   人快死的时候脑子里总会闪烁太多回忆,秋满也算是亲身体会了一番。   六岁时,她被赌鬼老爹卖给一家专门替贵人试药的药庄,一条命也就值十两银子。   她逃过跑,挨过打,断过骨,喝过毒,关过小黑屋,后来就躺平了,于是再也没挨过打。   被卖进药庄的小孩只多不少,大多数人都活不过十六岁,秋满是庄里活得最久的,活到了十八岁,药庄里的大人前段时间都在赌她什么时候死,赌注最高压到了五两。   秋满前几日让厨房大娘压她这个月死。   厨房大娘赢了,不知道明晚会不会给宋真多加一个鸡腿。   宋真八岁被拐子卖进来,刚开始也不认命,跑了三次都被抓回来,挨了几顿毒打后照例被关进小黑屋,几次险些断气。   秋满大字不识几个,但替人试药多年,倒也认识几种治病救人的药,她私下里偷偷藏过一些,都用在了宋真身上。   被卖进庄子里的小孩很少有逃跑的,因为庄子里有吃有喝还有床睡觉,比以前在家里天天挨打睡地板过得好,时间一久,就算知道以后会死,也再没勇气逃跑了。   也有些人刚进来就尝试逃跑,但都只逃了一次,挨打实在太痛,有几个甚至被活活打死,尸体用草席子一卷就扔去乱葬岗,这世上没人会在乎她们的死活。   八岁的宋真和六岁的秋满很像,都不想认命,逃了三次也不愿放弃,但骨头越硬的人,在庄子就越难熬。   秋满不会劝宋真认命,也不会撺掇她继续尝试逃跑,但宋真似乎从她的沉默里读懂了什么,之后四年再没逃跑过。   庄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些比她们后来的都死了,她们还苟活着。   秋满回顾自己的一生,只觉分外简单。   如果一个人的一生能够写成一本书,那么她的一生一页纸就能写完,她都不知道有什么值得死前再回顾一遍的,真是浪费时间。   秋满安详地躺着,静候死亡降临。   一天一夜过去了,她还活着。   秋满:“?”   好像哪里不太对。   要不是现在无法睁眼也无法动弹,秋满无论如何都要站起来骂老天爷是不是故意作弄她,搞了她十八年还不够,还想再多搞她几天?   多几天少几天有什么区别?就不能让她干干脆脆地去死吗?   但事情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   继续躺着吧。   秋满等死等得极其无聊,月光穿过破席子的缝隙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时间变得漫长起来。   虫鸣声愈发高亢,她忽然察觉到有一只蚂蚁缓缓爬过她的脸,并且试图往她耳朵里钻。   秋满大惊,她可以接受自己死掉,但不能接受蚂蚁钻耳朵!   她拼尽全力试图挣扎,身体纹丝不动,右手食指指尖却在此时倏地一痛,有什么东西咬了她一口,接着她就感觉耳朵深处的那只蚂蚁诡异地停了下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逃离,活像后面有个恐怖的东西在追杀它。   “找到了?”   昏昏暗色中,秋满听见一道陌生的冷淡嗓音,离她很近,似乎就在她身前。   时间莫名变得缓慢,虫鸣也变得如哨声般绵长,心脏鼓动和血液流淌的声音近在耳畔。   不知过了多久,秋满动了动僵硬的指尖,还没来得及惊喜自己能动了,被某个东西咬过的那根手指竟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渐渐的,她的双手也不太灵活地自己动了起来。   卷在身上的破席子被她慢吞吞掀开,月光泼洒而下,她快速转动着干涩的眼珠,眼皮沉重,只能勉强掀开一条细微的缝。   她看见身前立着一道模糊的黑色人影,那人腰间缠绕的银色蝴蝶链在月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她被闪到,下意识闭了闭眼。   “回去。”   黑色衣摆从她眼前鬼魅般掠过,银色蝴蝶链碰撞间发出细微的响声,那人没再管她,径直离去。   秋满张了张嘴,想问他是谁,要对她做什么,然而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般活动起来,自动跟着那道黑色人影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秋满震惊。   什么东西,她怎么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那个人又是谁,要对她这个短命鬼做什么?   想到这,秋满思绪一顿,很快释怀了。   她都是短命鬼了,还怕别人对自己做什么吗?   大不了就是死,她已经死过一次,再死一次又怎样。   -   秋满跟着那位神秘人摇摇晃晃走了不知多久,后面发生了什么完全不记得,等她再睁开眼时正板正地躺在硬邦邦的木地板上。   窗外天光大亮。   秋满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眼前盖着两扇粉蓝色翅膀,额头传来淡淡痒意。   “……蝴蝶?”   粉蓝色的蝴蝶栖息在她额头上。   秋满下意识屏住呼吸。   也许是她睁眼的动作惊醒了蝴蝶,它抻了抻细长的腿,懒洋洋振翅而起,在她眼前晃了两圈,慢悠悠飞回属于它的老位置。   秋满顺着蝴蝶的方向看过去,入目便是一整面蝴蝶墙,色彩缤纷,绚丽得像天边的晚霞。   蝴蝶是一种乍一看十分美丽的生物,但如果整张墙长满蝴蝶,这画面便实在说不上美丽了,尤其墙上这些蝴蝶还在此起彼伏地震颤着翅膀。   秋满每一次呼吸,都能和其中几只蝴蝶振翅的频率对上,盯着这些蝴蝶看久了,她不由怀疑自己才是被蝴蝶窥视的那一方。   太诡异了。   秋满咽了咽嗓子,僵硬地从地上爬起来,尽量让自己视线远离蝴蝶墙,呼吸放到最轻,环顾四周。   这是间十分空旷的房间。   这个“空旷”是指整间屋子没有摆放任何桌椅板凳,木地板光滑一片,半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秋满甚至可以从墙这头毫无阻碍地滑到墙那头。   拖地的时候一定很方便。秋满想。   蝴蝶墙的左边是门,右边是窗,对面是另一面古怪的墙。   那面墙上被凿出无数小洞,每一个小洞里都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灰黑色檀木盒,盒上花纹皆不相同,但颜色都差不多。   放眼望去,那些木盒约莫有近百个,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双双嵌进墙里的眼睛,正无声地凝视着她。   “……”   好古怪的房间。   秋满默默挪开目光,转移注意般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昨晚睡了一宿的地板,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疼的。   也可能是毒药发作的后遗症。   走了两步,秋满双脚发软,这才想起来她已经两天没吃饭。   别的可以都不管,先想办法填饱肚子才是重中之重,不然她没被毒死,先被饿死。   秋满打定主意,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她没注意到,随着她走动的步伐,墙上蝴蝶振翅的频率也悄然发生了改变。   她每走一步,蝴蝶便齐齐扇动一次翅膀,她停下,蝴蝶便一动不动。   被窥视的错觉更严重了。   秋满忍不住回头看向蝴蝶墙,疑心疑鬼地扫视两次,没发现什么异样,正要拉开门时,不知为何又回头看了眼,这次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   蝴蝶……全都不动了?   周围太过安静,连虫鸣声都没有,显得呼吸声和心跳声过分明显。   秋满抬手摸了摸后颈,触手冰冷,再抬眼看那扇蝴蝶墙时,更觉那是上百双窥视她的诡异眼睛。   就在她感到毛骨悚然之际,耳边响起“吱呀”一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秋满眼前一暗,来人比她高太多,逆着光,几乎将她罩在他的阴影里,腰间依旧缠绕着眼熟的蝴蝶链。   再往上是黑底红纹的束袖里衬,黑色对襟半臂,银色长链环肩一周,花里胡哨的尾端顺着襟口的暗纹下垂,轻轻摇晃,像蝴蝶震动的翅膀。   秋满不敢再想蝴蝶,匆匆抬眼,正好与对方垂下的冷漠目光相撞。   瞬息后。   秋满看见他微微皱眉。   “怎么是个活人?”   作者有话说:   ----------------------   我终于开这本了   长痛不如短痛,反正早晚要开,不如早点开   纯爱1v1小甜饼,女主躺平等死咸鱼一条,男主前期冷漠鬼后期变男鬼。   这次我一定要克制住自己不要再放飞自我写些乱七八糟的没用剧情,我一定要写个正经的纯爱小甜饼!!!    第2章   什么叫,怎么是个活人?   秋满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转念一想,这人昨晚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乱葬岗,该不会就是去找死人尸体的吧?   正经人会大半夜跑去乱葬岗找尸体吗?   回忆着昨晚身体不受控制跟着他走的画面,秋满不由想起药庄里流传过的几个鬼怪故事,后背发凉。   太离奇了,她实在想不通他是如何做到的,他是人是鬼?鬼不是怕阳光吗?   秋满感到些微的窒息,后退半步,犹豫道:“那,要不等我下次死的时候,您再来?”   他可以让她现在就死。   男人的目光从她脸上冷冷刮过,左手虚握檀木盒,右手抓起她的右腕,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袖,修长手指紧紧压在她的脉搏处,似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是个活人。   秋满这十几年来已经习惯了顺从,被陌生人捏住命脉也没挣扎,反倒因为他这个活人气十足的动作感到一丝微妙的安心。   是个活人。   而且她终于离开那个关了她十二年的药庄,现在在哪里、以后会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趁着这个短暂的间隙,秋满心不在焉地瞧着他的脸。   这么多年她基本没出过药庄,见到的人不是厨娘就是庄里负责看守的汉子,他们每个人都长得像块被压扁的饼,有的是芝麻饼,有的是焦糊饼,偏偏个个都人高马大,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当烧火棍使。   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高瘦清隽,如竹如松,黑发披散在身后,耳边的几缕长发则夹着红绳编成两股拇指粗细的辫子,精巧地缠至发后,将散下的长发微微拢住,不会显得凌乱。   此人脸白眉浓,睫毛长得像蝶翅,掀睫看她时露出一双极黑的眼睛,摄人心魄,右耳耳廓夹着一枚指甲大小的宝石红蝴蝶耳饰,日光照下来,蝴蝶翅膀光彩熠熠,栩栩如生。   外面的人都长得这么……   秋满认识的字少,词汇量匮乏,很难用言语来形容眼前这人的容貌,纠结半天,也只能用最朴素的“漂亮”来总结。   漂亮男人很快放开她的手腕,神色不明,开口的嗓音和昨晚一样,冷冷淡淡的,像她冬日从河里捞出来的碎冰。   “你快死了。”他说。   秋满收回手,不以为意地点头:“我知道。”   他垂眸看她:“若是没有我的扶尸蛊,你最多还能活两个月。”   秋满惊讶:“我竟然还能活两个月?”   漂亮男人:“……”   秋满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那个,你刚才说的扶尸蛊是什么?”   漂亮男人不太想和她聊这个,长眉微皱,盯着她上下看了一遍,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她。   秋满也很识相地保持沉默,脑子里却在思索他刚才的那句“扶尸蛊”。   她在药庄时倒是听人说起过“蛊”,据说这种东西既能要人命,也能救人命,但不好养,许多人穷尽一生也没能养出一只能用的,药庄的人也曾试着养过,结果把试蛊的人都弄死了,蛊也没养活,后来就搁置了。   “扶尸蛊”,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和尸体有关,他昨晚去乱葬岗是为了给扶尸蛊找尸体?   秋满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指尖,昨晚被蚂蚁钻耳朵时,她的食指指尖突然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蚂蚁不知是不是感受到威胁才惊恐逃离,之后她的身体就不受控制了。   咬她的那个东西就是“扶尸蛊”?   虽然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太像好东西,但漂亮男人说若是没有他的扶尸蛊,她最多再活两个月。   也就是说,现在扶尸蛊在她身上,她还能再多活几个月?   这是天大的好事,只是这扶尸蛊毕竟不是她的东西,主人若是想要回去,她也没办法。   不过就算只能再活两个月,对秋满来说也足够了。   “你在想怎么把扶尸蛊弄出来?”秋满想通后,主动释放善意,真诚道,“有什么地方需要我配合的吗?”   漂亮男人进门后走向放檀木盒的那面墙,闻言动作一顿,转身看她,语气古怪:“你要配合我取蛊?”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死之前能帮到你也算做了件好事。”秋满很看得开,不好意思道,“不过我两天没吃饭了,你可以先让我吃顿饭吗?”   饲蛊人没说话,眼睫半抬,若有所思地瞧着她。   秋满很瘦,身上的肉少得可怜,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被人磋磨,虚弱的身体被毒药腌入了味,每时每刻都散发着浓浓的药香,熏得那双眼睛雾蒙蒙的,她流出的眼泪可能都是苦的。   她体内至少有百种毒药,毒素累积太久,一朝爆发便会令她进入假死状态,昨晚扶尸蛊没分辨出来她真死假死,最后偷懒选了离得最近的她。   一时不慎,导致他几年的成果近乎毁于一旦,倒不是不能立即将蛊取出来,只是取出来后她体内的毒便难以压制,活不过三天。   饲蛊人难得发了次善心,原想等几个月后她死了再取蛊,未曾想,她居然主动提出要配合他取蛊。   她这般善良体贴,饲蛊人没理由拒绝送上门的好处。   他没有告知她真相的打算,她又没问,至于过几日她将死时会不会发现,那已经不重要了。   “可以。”   饲蛊人冰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他甚至将此生少得可怜的宽容也一并施舍给她。   “还有什么想要的,今晚之前告诉我,我会尽量完成你的心愿。”   秋满:“……”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像是在催她赶紧说出临终遗言,别耽误他办正事。   但她没多想,只是点了点头:“行,我先想想,晚上再告诉你——我现在就能吃饭吗?”   饲蛊人对将死之人从不吝啬,因此秋满很快便得到一顿丰盛的大餐。   饲蛊人住在偏僻的桃花巷巷尾,隔壁是一座空荡的大宅子,据说早年闹过鬼,附近的人都不太敢靠近。   对面是另一座大宅子,宅子主人前些年犯了事,被满门抄斩,血水流了满地,连下了几场暴雨也没洗干净。   这一片统共就这么三座宅子,饲蛊人独身一人住在这边,除了常过来送饭的柳闲,平时没别的人会主动跑来这处鬼地方。   柳闲是三年前认识的饲蛊人,彼时他刚开没多久的小酒楼被当地的地头蛇盯上,一个月被砸了好几次,临安县令和地头蛇相互勾结,没人敢管他这事。   就在他准备关店的前一天,饲蛊人恰好路过,在他店里吃了顿饭,然后问他愿不愿意送饭,一日三餐,准时准点送去桃花巷巷尾,一个月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够他干半个月。   柳闲苦笑着说,不是他不想接这桩生意,实在是无能为力。   第二天,地头蛇和县令大人就被人捆起来扔进他的小酒楼,当晚,上面来人把县令和地头蛇一并抓走,没几天,临安便来了个新县令。   之后几个月,再没出现新的地头蛇。   柳闲心知这些事多半是那位神秘的饲蛊人干的,因此每日送饭这活他亲自包揽了下来,不敢假手于人。   这饭一送就是三年多,柳闲从未在饲蛊人的宅子里瞧见第二个人。   于是这天,当他送饭上门却发现来开门的是个陌生姑娘时,第一时间先是后退两步环视一周,确定自己没走错地方,震惊抬头,和门口那位陌生姑娘面面相觑。   -   “哎,姑娘,你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了,不够我再回去拿点过来。”   柳闲活了四十多年,从未见过哪家姑娘吃起饭来如此狼吞虎咽,活像饿了好几天的饿鬼。   饲蛊人坐在她对面,见她如此不拘一格的吃相,食欲渐消,对着杯盘狼藉的饭菜实在无甚胃口,最后只好放下筷子,冷脸回屋。   秋满没管他,继续埋头干饭。   柳闲纳闷地目送饲蛊人回屋,回头看了看秋满身上脏兮兮的衣裳,又看了看她瘦骨嶙峋的手腕和脸颊,不禁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好几天没吃饭。   果然,秋满张口第一句话就是:“叔,你不知道,我都两天多没吃饭了,以前也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她说的是实话,以前在药庄,她们吃的都是些清粥小菜,半月才能吃一次荤,每次都是鸡腿,味道实在一般,但有比没有强。   而柳闲送来的饭菜有荤有素,还有新鲜的鱼汤,秋满没吃过其他人做的饭,但她愿以生命起誓,今天这顿饭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饭。   被人夸厨艺好,柳闲当然高兴,只是这姑娘的模样瞧着实在可怜,他家中也有一个与她年岁差不多的女儿,见她如此狼狈,不禁想起自己女儿,怜惜之心油然而生。   “姑娘,你怎么穿成这样?莫不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家里人不给你饭吃吗?怎么会这么瘦?”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秋满吃饭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有点恍惚。   记忆里似乎只有早早去世的母亲才关心她吃穿如何,自从被赌鬼老爹卖进药庄,很久没人问她吃得怎么样穿得怎么样。   秋满有些局促地擦了擦嘴,又用袖子擦了擦脸,抬头冲他笑笑,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叔,这鱼汤真好喝,晚上我能再喝一碗吗?”   “当然可以。”柳闲说,“你还想吃什么,跟叔说,晚上叔做好给你们送来。”   多可怜的姑娘,等晚上再来,他得把自家闺女穿不下的旧衣裳一并带来,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要。   柳闲没再打扰秋满吃饭,拿着扫帚抹布开始打扫宅子。   饲蛊人给他每月五十两,这太多了,他不能只送饭,故而有时也会帮忙打扫卫生。   等他打扫得差不多时,秋满已经将碗筷清洗干净放进饭盒里。   她的脸也洗干净了,露出白得病态的肌肤,衬得那双黑眸宛若月下的古井,她凑过来和柳闲闲聊,得知柳闲和饲蛊人过去的那段旧事,心中稍定。   如果柳闲说的是真的,那这位饲蛊人貌似是个好人。   看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饲蛊人之前说要完成她心愿的那番话,想必只是单纯看她可怜想帮她一把。   而自己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他另有他意,秋满十分惭愧。   “他的名字就是饲蛊人吗?”她咳了声。   “不是,只是咱们桃花巷的人都这么称呼他,恩人具体姓甚名谁,我们也不知道。”   “对了,看见那间房了吗?”柳闲突然想起什么,指着宅子角落的一处房间,心有余悸道,“里面都是他养的蛊,你可千万不能随便进去,那些蛊都是会吃人的。”   他以前过来打扫卫生时偶然推开过那扇门,差点被里面的蛊生吞,那画面,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恐怖。   秋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疑惑地眨了眨眼。   那是她昨晚睡觉的蝴蝶房。   除了满墙蝴蝶看着确实有点诡异之外,其他的似乎并没有柳大叔说得那么可怕。   吃人的蛊,是指那些蝴蝶?   秋满想起早上停在她额上那只看似无害的粉蓝色蝴蝶,微微沉默。   哈哈,秋满,不要自己吓自己啊。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柳闲走后,前院便只剩秋满一人。   被关了十二年,乍然得到自由,秋满有点不习惯,好奇地前面走走,后面溜溜,看见什么没见过的都要停下稀罕一会儿。   饲蛊人的宅子在桃花巷这个富人巷其实不算大,但对秋满这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人来说已经属于巨大了。   宅子后面是几座被池水环抱的假山,旁边伫立了一座小亭,附近种了一圈梅树。   这会儿正是春末,梅树空荡荡地挂着枝,地下的草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脚印,估计平时没什么人来。   前面是主厅,绕厅一周是几间房,饲蛊人住在左边那间房,向阳,宽敞的院子里种了些秋满没见过的花草,有几只蝴蝶正躲在花蕊处小憩,很有岁月静好之意。   他隔壁就是蝴蝶屋,对面是厨房和浴室,另外两间房秋满没再看,她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犹犹豫豫地敲了敲饲蛊人的房门,细声问:“我可以用一下你的盆吗?”   饲蛊人没理她。   她又问:“我身上的衣裳有点脏,想洗一洗,可以用你院子后面的小池塘洗衣裳吗?”   饲蛊人还是没理她。   秋满一鼓作气:“洗衣裳需要皂角,我可以再用你一点皂角吗?不会用很多,你可以当我借的,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还你……”   紧闭的雕花门“吱呀”一声响了。   门只开了一点,透过半掌宽的门缝,秋满最先看到的是绣着暗色蝶纹的交领里衬,再往上是被门挡住的半张冰冷的脸。   走廊遮住落下的阳光,门缝里那只狭长凤眸略显阴翳,漆黑瞳底弥漫着午睡被吵醒的淡淡戾气。   “三句话之内,你最好说完。”   声音也冰冷得恐怖。   秋满稍稍有被吓到,匆匆垂下目光,避开他那有些阴冷的目光,镇定下来后简短道:“你能再借我点钱吗?”   他之前说晚上再取蛊,下午这段时间她没什么事,想出去买件比较便宜的新衣裳就更好了。   春末不算很热,但她毕竟在乱葬岗躺了将近两天,身上多少有点味,衣裳也很脏,她实在不想这样出门,想把自己弄得干净点。   就算是死,她也得干干净净地去死。   “借的东西我以后都会还你,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立个借据。”秋满想了想,补充,“不过我不太会写字,借据可能需要你来写。”   “不需要。”   反正她也活不过三天,他还不至于和一个死人斤斤计较。   饲蛊人直接扔给她一个钱袋,什么也没说,啪一下关上门。   钱袋是黑色的,上面也有蝴蝶暗纹,看来这位饲蛊人很是钟爱蝴蝶,布料摸起来很舒服,比秋满身上的麻衣手感好太多倍。   秋满拉开袋口看了看,满目震惊。   钱袋里不是金豆子就是银豆子,满满一大袋,难怪这么重。   他竟然如此大方,随手就给她这么多钱,竟不怕她拿了钱就跑吗?   他果然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刚才一定是因为被她吵醒了才那么吓人。   秋满暗暗发誓绝不辜负他的善良,然后对着紧闭的房门郑重道谢:“谢谢你,我会早点回来的。”   门内,饲蛊人轻嗤。   她想迟点也不行,等天一黑,扶尸蛊自会准时带她回来。   -   秋满去后院的池子里将身上的脏处勉强擦干净,头发也简单地洗了洗,带着一身清爽的湿气拉开了宅子的大门。   桃花巷很长,巷子幽静偏僻,她走了小半盏茶的时间才走出这三座宅子的范围,再往前终于能看见人影。   走出巷子的瞬间,她看见林立的茶楼酒馆,热闹的街边小市。   光彩夺目的小风车打着转从她面前轻飘飘飞过,卖糖葫芦的老人三步一吆喝,三两携伴的年轻女子欢声嬉笑,飘摇的薄纱掠过她的鼻尖,留下鲜甜的香味。   没有人在意角落里渺小的她。   眼前那些陌生的面孔,渐渐从扁平的大饼变成饱满而有活力的桃子、梨子,秋满非常喜欢桃子和梨子。   她们路过,随意看她一眼,飘飘移开视线。   秋满脸上的笑却越来越浓。   以后再也不会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束缚手脚的无形枷锁在这一刻无声碎裂,她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慢慢将自己融入热闹的人群。   六岁前见过的一些稀奇小玩意重新出现在她眼前,让人满心欢喜,秋满努力克制着花钱的冲动,这钱不是她的,不好乱花,还是得先买身新衣裳,不然街边小贩们都嫌弃她。   布衣铺子太多,她看花了眼,挑来挑去不知道该选哪家,最后挑了家人最少的。   她刚进门,几双眼睛便落在了她身上,意味各不相同,她能分辨出其中的鄙夷和嫌弃,也有不以为意的。   唯一一道略带善意的目光来自柜台后面一位稍显丰腴的簪花女子,大概是这家铺子的老板,不算年轻,但也绝不老。   簪花女子热情地迎上来,毫不嫌弃地拉着秋满的胳膊问她是不是要买成衣,铺子里有几套正好适合她。   “我想买两套换洗,没有别的要求,耐脏就行,尽量便宜些,有合适的吗?”   秋满对那些微妙的目光视若无睹,心平气和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当她说出“耐脏”和“便宜”这两个词时,落在她身上的另外几道视线顿时变得明显,但那些人没有多看,很快移开目光继续干别的事。   反倒是刚从二楼下来的一位华衣男子,装模作样地摇着手中的折扇,倚靠楼梯扶手,状似不经意般开口:“娄掌柜做生意还真是不挑人,谁都能随便走进您的绣兰阁呢。”   簪花女子娄掌柜好似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柔柔抬了下手,抚摸着鬓边的牡丹,眼波流转间看谁都笑眯眯的:“陆公子这说的哪里话?进门皆是客嘛,我们做生意的,最忌讳把客人往外推呀。”   说完,又对秋满道:“姑娘,你刚说的我都听清了,要耐脏和便宜的对吧?正好我们铺子里有一套被退回来的成衣,颜色虽暗了些,可正好符合你的要求,你要不要看看?”   秋满“唔”了声,还没说话,那姓陆的华衣男子便刺了声:“娄掌柜,你不会真以为这位穿了一身乞丐服的姑娘能买得起你绣兰阁的成衣吧?你看她瘦成这样,怕是连饭都吃不起,真能买得起绣兰阁的成衣?”   这次秋满确实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华衣男子自然没错过她的眼神,自觉有被冒犯道,竖眉道:“小乞丐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小爷还能诬陷你不成?”   秋满沉默片刻,真挚道:“我只是觉得,你穿着这身衣裳,看起来很像一块饼。”   华衣男子:“?”   秋满:“饼上洒满新鲜的小葱,放炉子里闷一段时间,刚出炉的葱饼虽说看着不太美观,但味道当真不错。”   说完,不知谁先笑了声。   他今日穿着青青绿绿,腰间玉佩也是成套的,瞧着确实很像一把新鲜的小葱。   “陆幸,人姑娘也没说错,你今日这身衣裳的确鲜嫩欲滴,不大适合你呀。”二楼,一位黄衣姑娘攀着扶手笑,笑完又对旁边的侍女道,“说着说着还真饿了,今晚回去让厨房那边整点葱油饼吃吧。”   侍女说好。   陆幸脸色变得难看,还想发作。   秋满没再理他,她之前觉得药庄外面的人像桃子和梨子,又甜又水灵,现在发现总是有个别人长得像大饼。   她拿出钱袋递到娄掌柜面前:“我买两套。”   娄掌柜脸上的笑在看清她钱袋上绣着的奇特蝶纹时僵住,神色微变,语气也不太自然。   “姑娘,这钱袋……”她停顿,没有把话说完。   离得远的人虽然看不见钱袋上的暗纹,但光是看钱袋那款式和料子,便能判断出这钱袋的主人不可能会是这个穿着灰色麻衣的姑娘。   陆幸下楼,走近,讽道:“你一个小乞丐能用得起这么贵的钱袋?该不会是偷来的吧?”   没等秋满说话,娄掌柜倒先沉下了脸,冷笑道:“陆公子,你觉得这么一个瘦弱的小姑娘,能偷走饲蛊人的钱袋?”   “饲蛊人”三个字一出,整个绣兰阁仿佛触犯了某种禁忌,瞬间安静下来。   下一刻,七八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秋满手中的钱袋上,像是要把它看出个窟窿。   娄掌柜也不笑了,严肃地盯着秋满,问道:“姑娘,这钱袋你从何得来?”   她们似乎都认识饲蛊人。   柳大叔说桃花巷的人都称呼那个人“饲蛊人”,这个“桃花巷”居然也包括巷外吗?   秋满选择实话实说:“他借我暂用,晚上回去还要还给他。”   不知谁倒吸口气。   “晚上回去?”   “她和饲蛊人住在一起?”   “饲蛊人竟然愿意让除了柳闲以外的人进门?”   “这姑娘究竟是什么人啊……”   陆幸在听完她的话后,脸色也变得十分精彩,有懊悔,恐惧,也有挣扎,他还是不愿相信,硬声道:“我不信,这钱袋就算不是你偷的,也是你捡的!”   秋满奇怪地看他一眼:“你爱信不信。”   他信不信的,很重要吗?   她还忙着买完衣裳再去外面逛逛,没空搭理这块葱油大饼。   多了这么个小插曲,娄掌柜不仅便宜卖了她两套衣裳,还不容拒绝地让她直接在后院沐浴换衣,最后又亲自将她送到清闲居酒楼。   清闲居就是柳闲柳大叔开的酒楼。   柳闲正好打算回家拿些闺女的旧衣裳,刚出门便在门口碰见娄掌柜,当即高兴地迎上去,差点没认出旁边的秋满,之后又从娄掌柜那里得知绣兰阁发生的事,顿时明了。   饲蛊人的衣裳和钱袋都是绣兰阁出品,娄大掌柜自然认得这钱袋,想来是不确定秋满是否撒谎,故意借口送她来清闲居,好找他确认此事。   不过柳闲没有将此事告诉秋满,只是笑得更加慈祥,特地叮嘱秋满快快点菜,晚上他就把她想吃的一并送去饲蛊人的宅子。   娄掌柜:“……”   原来这姑娘真的和饲蛊人认识,还是一起吃住的关系。   娄掌柜心情复杂地离开了。   见她走了,柳闲这才垮下脸,再望向秋满时,眉心不由浮现几缕忧愁。   “唉,秋姑娘,你……”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好心嘱咐了她几句,“你日后若要独自出门,千万记得一件事,莫再让人发现你与饲蛊人住在一起。”   秋满疑惑:“为什么?”   柳闲没有多说,这时楼里有人找他,他又说了几句别的便匆匆回了酒楼。   秋满只好转道去别的地方溜达,她没有在外逗留很久,买了些必需的日用品后又回到清闲居酒楼,准备顺路将饲蛊人的晚饭一起带回去。   正好柳闲这会儿忙得很,她愿意帮忙捎带更是再好不过。   临走前,秋满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柳大叔,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你说,我能帮一定帮。”柳闲说。   -   天暗了,远处的太阳沉下山,余下小半截身体挂在山头。   秋满拎着食盒慢慢走在回去的路上,但她高估了自己认路的本领,这条路上太多巷子口,她有点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桃花巷的入口。   问人花了点时间,等她走到宅子前时,太阳已彻底落下,天空铺上一层暗色,桃花巷巷尾彻底失了光。   秋满突然感到眼皮异常沉重,手中食盒摇摇欲坠,意识昏昏,仿若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棍子。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用力攥紧手中的食盒,怕摔了后饲蛊人便吃不上晚饭,他中午一口没吃,午饭全叫她一个人吃了。   凉风拂拂,幽幽大宅前,静立的少女缓缓睁开无神的双眼,神色麻木,宛若一只失了神魂的傀儡。   她拎着食盒,一步一晃地走上门前的台阶,动作不太自然地推开门。   院中烛火通明,饲蛊人正躺在花丛边的藤椅上小憩,听见动静,他抬手取下盖在脸上的蛊书,漫不经心地看向门口那人,毫不意外。   “过来。”   秋满步履蹒跚地向他靠近,身体犹如生长的竹节,僵硬且板正,空洞的双眼倒映出院中清冷的烛光。   饲蛊人放下书,站起身,弯腰看着她没有意识的双眼,意味不明地呵笑:“说了早点回来,谁让你自己迟到?”   这可不能怪他,是她自己没能说到做到,临终遗言这种东西,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家店了。   他将人带进蛊屋,烛火闪烁,满墙蝴蝶安静得宛若死去。   秋满乖巧地跟在他身后,进门后便端坐在蝴蝶墙前,静静地等着他。   饶是如此,食盒也没有离手半分。   在饲蛊人从腰间蝴蝶链上取出一枚薄如蝉翼般的刀片时,半星烛光恰从刀锋一闪而过。   光落进秋满眼底,在某个瞬间,少女黑色双瞳显出几分清明,她的手微微一动,随后又安静下来。   饲蛊人动作一顿,对她刚才突然挣脱扶尸蛊控制的行为感到几分出乎意料,凉薄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是那个被打开的食盒。   盒子上层放着一碗温热的鲜鱼汤,碗下压着一张四折的纸张。   他随手将纸抽出,展开。   【借条:   启安二十五年三月二十七日,立据人秋满向家住临安镇桃花巷巷尾倒数第二间宅子的主人饲蛊人,借白银二两购置衣物与日用品,约定两月内还清借款,如若未能及时还清欠款,愿以性命抵之。   立据人秋满。】   “秋满”两个字上面覆有一枚鲜红的拇指手印,另一边空着,似是在等他按下。   字迹很眼熟,大概是柳闲帮她写的。   饲蛊人瞧着纸上信誓旦旦的“两月内还清借款”,她以为她还能活两个月,所以才会把时间定在两月之内。   但她也清楚以她现在的情况很难在两月内赚够二两银子,因此她所说的把性命抵给他,其实是在告诉他,她愿意把自己死后的身体抵给他。   反正他的扶尸蛊需要尸体,而她这里很快就有一具现成的,很是坦然地接受了她将早死并且尸体也不得善终的现实。   她用二两银子,就这么简单随意地将自己的尸体给卖了。   饲蛊人将借条重新折起,随手拿起一枚烛台,烛光离她越来越近,近得能照出她脸上细细的绒毛。   他垂睫,仔细端详着她苍白瘦削的面容,很是想不通一件事。   他得等她醒来,亲口问问她。   既然卖都卖了,为什么不多卖些?   他那万金不易的扶尸蛊看上的身体,在她自己眼里,居然只值二两银子?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秋满是被硌醒的。   新的一天,新的蝴蝶停在她鼻尖,察觉到她变化的呼吸,红粉色蝴蝶振翅而起,悠悠绕着她转了一圈后复归蝶墙。   秋满坐起身,摸了摸自己梆硬的后脑壳,看来昨天又在地板上躺了一夜,腰酸腿疼脑壳痛。   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   秋满冥思苦想,记忆仍旧只停留在拎着食盒站在门前的画面,再往后,她是如何进的门,又是如何在地板上躺了一夜,完全想不起来。   和前晚从乱葬岗回来的情形一模一样。   秋满低头看了看被扶尸蛊咬过的食指指尖,那里只有一个细微的小孔,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她该不会以后每到晚上就会失去意识吧?   秋满沉默片刻,很快看开了。   失去意识就失去意识吧,以前在药庄一个月里有半个月都在失眠,以后如果能每天准点倒头就睡,她简直求之不得。   只不过她也不能老睡地板,总得想个办法让自己睡得稍微舒服点。   秋满疲惫地爬起来,抬头再看向满墙振翅的诡异蝴蝶时,居然觉得它们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毕竟已经一起睡了两晚,勉强也算睡友。   “早上好。”她说,毕竟接下来的几天可能还要和它们做舍友。   满墙蝴蝶静止不动,上百双复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外,蝴蝶们才重新张动翅膀。   春末的清晨还有淡淡的凉意,秋满出了蛊屋才发现空荡荡的屋子居然出奇的暖和,难怪半夜不会被冻醒。   院中石桌边,饲蛊人换了身款式差不多的衣裳,正在慢条斯理地吃早饭,新送来的食盒搁在桌子另半边。   听见蛊屋那边的动静,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全当院子里没秋满这个人。   秋满默默去后院打水洗漱,等她洗漱完回来饲蛊人已经不在院中了,打开桌上的食盒看了眼,果然还有另一份早饭。   他这会儿总不会在睡觉吧?   秋满走到他门前敲了敲门:“早上好,剩下的早饭我可以吃吗?”   没人回。   停了会儿,她再次敲了敲门:“昨晚的晚饭你吃了吗?”   还是没人回。   秋满面不改色继续敲:“昨天的食盒里放了一张借条,你有看见吗?”   “嘭”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到门上。   秋满懂了,他的意思是“听见了,你烦不烦”。   哈哈,明明都那么生气了,还要压着脾气,再烦也只是砸门表达不满。   不像药庄里的人,一生气就会摸起棍子打人。   秋满心情愉悦地吃了一顿饱饭,饭后自觉将碗筷全部洗干净收回食盒,等中午柳大叔来取。   做完这些,又没事儿可干了。   不好白吃人家的饭,秋满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决定把后院的杂草清清。   忙活一上午,杂草清完,梅树上多余的树枝剪了,小亭子也擦得干干净净,晌午的日光晒着暖洋洋。   秋满洗净手,午饭后便在亭子里的美人靠上安然躺下,青草的清香顺风吹过来,昏昏欲睡。   过了不知多久,她感觉眼前暗下,阳光被遮住。   秋满睁开眼,饲蛊人正微微俯身看着她,身后长发滑落到身前,柔软的发梢悄然垂在她墨绿色的衣上。   他盯着她迷茫的眼睛:“你怎么还不出门?”   秋满:“啊?”   饲蛊人将昨天的钱袋放她身上。   秋满刚清醒过来,反应有些迟钝,拿着他的钱袋,不解地又“啊”了声。   饲蛊人轻啧,直起身,懒得再看她蠢蠢的脸。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秋满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柳大叔昨天说以后再出门不要让别人发现她和饲蛊人住一起的事,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秋满早就决定一刀切,干脆不出门,谁知道乱出门会不会给饲蛊人惹出什么麻烦事。   可是他刚才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走之前还给了个钱袋,究竟是什么意思?   要她继续出门花钱吗?   那她是出门,还是不出门呢?   -   秋满决定还是出趟门,她需要给自己整两床被子,不然天天睡地板实在难熬。   于是,临走前她又去敲了敲饲蛊人的房门。   “我要出门了,这次出去买床被子和枕头。”   意料之中的,里面没人应。   秋满继续:“钱袋放你门口了,昨天买衣裳的钱还剩一些,这次天黑之前我一定能回来。”   里面的人还是没理她。   秋满想了想之前两次的情况,识趣地没有再说第三句话,不然他可能又要砸门。   走出桃花巷,秋满便察觉到有人在看她,目光隐晦,且不止一个人。   她在药庄里待了十二年,时刻被人盯着,对人的视线极其敏感,故作不经意地侧身看了几眼,没找到暗中的人。   她初来乍到,一般不会有人盯她,唯一能让她引起别人注意的地方只有昨天在绣兰阁发生的那件事。   秋满心不在焉地想着,暂时没有理会,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动,还不如顺其自然。   她进了铺子买被子和枕头,店家前一刻还在热情地说当然可以送货上门,一听见送货上门的地址,顿时笑不出来了。   连进几家铺子,店家们全都支支吾吾地说卖是可以卖,但真不方便送货上门。   已经第七家了。   秋满实在纳闷,昨天绣兰阁那些人看起来不太像是对饲蛊人畏惧如虎的样子,怎么今天一提到要去饲蛊人的宅子,这些店家反而个个脸色大变,委婉地找各种理由推辞?   算了,既然人家不愿意,她也不能强迫,大不了自己来回多跑几趟,就当锻炼身体。   秋满抱着一套薄毯和枕头走出门,隔了会儿忽然发现暗中盯着她的视线消失了,很久没再出现。   “真是奇怪。”她嘀咕着走进桃花巷。   十几步外另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两个魁梧的灰衣男人如临大敌地盯着巷口的青年,面色紧绷,步步后退,手却警惕地摸向后腰别着的匕首。   对面的青年穿了一身没有任何蝶纹和银饰的黑红色长衣,阳光从他冷白的皮肤斜切而下,渐渐匿入阴影。   “你们这般晃眼地跟着我的蛊尸,是想做什么?”他瞧着他们,宛若看一只在蛛网上垂死挣扎的虫子。   那两人不敢吭声,不过饲蛊人并不在意,耳上的宝石红蝴蝶耳饰突然间活了过来,它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一道红影滑过,眨眼便出现在那两人面前,晶莹鳞粉扑簌而下。   两人只觉眼前一花,瞳孔瞬间失焦,低垂着头,语气僵硬地回答道:“我们奉公子之命,跟踪那位姑娘,查清她与您的关系。”   “哪家公子?”   “陆幸,知州大人之子。”   “查清后又待如何?”   “公子说,或可利用她入您蛊屋。”   说罢,两人猛然清醒过来,意识到刚才说了些什么,面色骇然地倒退几步,直到身体抵上冰冷的墙壁。   临安富庶,庙小妖风大,这几年乱七八糟的人常往这凑,各自心怀鬼胎,实在扰人。   蝴蝶回到饲蛊人耳上,乍看又是一枚普通的耳饰。   “倒确实可以试试。”   他轻嗤,转身离开巷子。   巷中的两人对视一眼,刚松了口气,下一瞬,被蝴蝶鳞粉扑簌过的地方骤然泛起灼热,眼前很快暗下,再难视物,但两人皆不敢抱怨,还需抓紧时间回府上汇报,公子这次怕是要遭殃。   -   秋满将毯子和被子放进蛊屋,出来时发现饲蛊人门口的钱袋还在原处,以为他今日又没出门,便过去敲敲门。   “我想再借你一两银子,欠条晚上回来补给你,可以吗?”   没人应。   她继续:“一床被子要一两,我没想到被子这么贵,昨天剩的钱只够买毯子和枕头。”   还是没人应。   两句话说完了,若再说第三句话,他可能又要生气。   他不说话就是默认,秋满弯腰从钱袋里摸出一粒银豆子,转身出门。   不多久便抱着一床新的棉花被回来了,她将被子铺好,重新回到饲蛊人房门前,将新的欠条放在钱袋下面压着,惯例敲门。   “欠条和钱袋都放在你门口,我去后院晒太阳,有事的话喊我一声就行。”   说完,原地等了片刻,没人回应。   默认他听见了。   秋满抱着小毯子去了后院,在有太阳的那边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躺下,调整好姿势再将毯子往头上一蒙,又是幸福的一天。   呼吸逐渐趋于平缓,水蓝色薄毯严严实实地盖住她上半边身体,将多余的阳光挡去。   院中飞来几只蝴蝶,有人缓缓抬步走上台阶。   饲蛊人悄无声息停在她身前。   一只粉色蝴蝶在他眼前飞了一圈,之后稍稍降低高度,绕着美人靠上蒙头睡着的女人转了转,最后安稳地停留于她露在外面的手背上。   沉睡中的少女似有所觉,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下,而后恢复平静。   饲蛊人居高临下地瞧着她。   他还是不太理解,她小蜜蜂般忙忙碌碌跑了一下午,结果最后就花出去一两多,比昨天花的钱还少,现在还心满意足地跑来这里睡觉。   知道自己快死的人,不是应该死前好好潇洒快活一番么?她怎么看起来反而更爱睡觉?   难道是她觉得还能活两个月,想留到最后几天再快活?   饲蛊人沉吟片刻,抬手掀开她头上的毯子,看见她被吓醒后脸上一瞬间流露出惊慌的神色,唇角微微翘起。   看清是他后,秋满脸上的惊慌褪去,恢复了往常的平和,略显惺忪的眼眸疑惑地望着他,像是在问他“有什么事吗”。   “你快死了。”   饲蛊人满怀恶意地开口,只是嗓音依旧冰凉,让人觉得他只是在平铺直述一个事实。   秋满“哦”了声:“我知道啊。”   他早就说过这句话。   饲蛊人:“最多还有三天。”   秋满:“?”   前两天不是能还活两个月吗?   见她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饲蛊人眉梢轻扬,凉凉道:“扶尸蛊发作后,会让你死得更快。”   秋满了然。   扶尸蛊昨晚发作过,所以她能活的时间更短了。   饲蛊人将她变化的神色尽收眼底:“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有啊。”秋满抱着毯子,惋惜道,“被子和毯子白买了。”   要是早知道还剩三天可活,她这几天就直接睡地板了,何必浪费那么多钱买这些东西。   他一看就不像是会用别人用过的东西,等三天后她死了,他定会把她用过的东西直接扔了。   显然她的回答不是饲蛊人想听到的,眼睛黑沉沉的,语气更冷了几分:“这就是你的临终遗言?”   啊这。   他怎么看起来好像更不高兴了。   秋满斟酌道:“那……也可以不是?”   饲蛊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秋满默默和他对视,突然想起确实有临终遗言这么回事,她倒真有一件事想拜托他,只是要办成这事儿太危险了,可能会给他惹来大麻烦,她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说。   她犹豫的时间并不长,但饲蛊人耐心有限,折腾一通却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冷笑一声,神色阴郁地离开此地。   走之前又一次将钱袋丢给她,并且留下一句话。   “三天之内若是用不完这袋钱,待你死后我便将你的尸体扔去乱葬岗喂狗。”   秋满看了看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怀里沉甸甸的钱袋,满脑袋问号。   怎么还有非逼着别人花他钱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对于饲蛊人的威胁,秋满决定当做没听见。   人死如灯灭,灯灭了,魂没了,还在意区区一具肉//体做什么?   真是好没有杀伤力的威胁。   秋满将钱袋压在脑后,重新躺下睡觉,反正晚上一到点扶尸蛊就会强行控制她入睡,她不怕白天睡多了夜间失眠。   柳闲送来的晚饭一如既往的丰盛,鸽肉丸子汤,虾笋卷,焦香烤鸭,配的乌米饭,还有两样清甜的素菜。   他特地分了两个食盒,一份给饲蛊人,一份给秋满,分量都不算多,秋满的那份多了一样甜点酥酪。   饲蛊人不爱和秋满同桌吃饭,要么秋满先等他吃完,要么她拎着饭盒去别的地方吃。   因此,秋满会趁着这段时间先去沐浴,等她沐浴完,饲蛊人也吃好了。   天色黑下来,秋满老老实实回到蛊屋等扶尸蛊发作,很快失去意识,倒头就睡。   她以为自己这次又能一觉到天明,没想到半夜突然肚子疼,把她疼醒了。   秋满不以为意,熟门熟路地蜷起身子,两手捂住肚子,像一只被烫熟的虾,她习以为常地忍耐。   估计是体内的毒又发作了,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次,习惯了就好。   这一疼便疼至天明,打破以往毒素发作时间最长的记录,秋满意识昏昏,心想难道是身体发现她快死了,所以赶紧抓住这最后的机会狠狠折腾她?   这也太坏了。   疼了大半宿后终于消停,秋满实在没力气起来吃早饭,干脆将眼一闭又睡了过去。   一上午没被敲门声骚扰的饲蛊人有些心不在焉,思索片刻后放下手中雕刻了一半的檀木盒,缓步离开房间,发现院子里的另一份早饭原模原样地放着,里面的早点半点未动。   她不可能无缘无故不吃饭,多半是出事了。   虽然不太在意她的生死,但饲蛊人还是决定去看看,毕竟他的扶尸蛊还在她体内。   蛊屋中,秋满呈十字型脸朝下趴在被子上,汗湿的长发披散在被子上,半侧的清瘦脸颊黏连了两缕黑发,睫毛微微颤动,睡得不太安稳。   饲蛊人捏住她手腕,漫不经心地把了会儿脉。   她中毒了。   但因为她体内稀奇古怪的毒本来就多,新毒实在没什么本事,顶多让她疼了半宿。   饲蛊人收回手,没再管她。   既然死不掉,那便不是什么大事,至于多出来的毒会不会加速她的死亡时间,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待他再回到院中,石桌边已多了一名黑衣娃娃脸少年。   “公子,陆知州到了,想要见您。”娃娃脸木着脸说,这话听着恭敬,语气却轻松自在。   “不见。”   “真不见?”娃娃脸确认道,“认真计较起来的话,陆知州也算你半个师叔,你真不见?”   饲蛊人嗤道:“他算个什么东西。”   娃娃脸:“好吧,那我去回他。”   话是这么说,人却笔挺地站在原地,直瞪瞪地瞅着他。   饲蛊人:“还有事?”   娃娃脸指了指桌上的早饭:“我能吃不?”   饲蛊人:“可以。”   娃娃脸大喜,正要拎走秋满的那份食盒,就听饲蛊人道:“你若不怕毒死,就吃吧。”   娃娃脸:“?”   他火速松手,倒退半步,瞪着那个食盒犹如面对此生大敌,语调上扬:“又来?”   那群没脑子的白痴好不容易消停两年,怎么突然又开始了?   娃娃脸对“毒”这种东西向来退避三舍,一听饲蛊人那话,顿时连声招呼也没打,扭头便要翻进隔壁那个闹鬼的大宅子。   在他身影消失前,饲蛊人忽地开口。   “定微。”   娃娃脸从墙那头伸出个黑乎乎的脑袋:“怎么了?”   饲蛊人道:“下午清闲居,让姓陆的把他那蠢货儿子带上。”   娃娃脸:“……哦。”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   秋满睡了一上午,神清气爽地起床洗漱,正好赶上柳闲来送午饭。   柳闲刚要走,赶巧瞧见她从后院出来,忍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询问道:“秋姑娘今日怎么没吃早饭?是不是不合胃口?”   秋满愣了下,注意到他手里拎着的早饭食盒,明白过来,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昨晚失眠,将近天明才睡着,就一不小心睡过了头,刚刚才醒,没来得及吃。”   原来如此。   柳闲松了口气,不是嫌弃他做的饭就好。   秋满怎么可能嫌弃,她只恨不能再多吃几日这些美味的饭菜。   饲蛊人一直没有出来吃饭,秋满不小心将心中疑惑说出,柳闲便解释:“我刚来送饭时在门口碰见他,他说有事出门一趟。”   秋满诧异。   一天十二个时辰,能在屋里待十一个时辰的人居然主动出门了。   也不知道什么事这么重要,居然要他亲自出门去处理。   在秋满看来,饲蛊人是一个集神秘与有钱于一体的人,气质矜贵,说话难听,脾气还难搞,他这辈子活得一定很有底气,想来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物。   但她不打算深思,她一个活不过三天的普通人,去想那些麻烦事干嘛,有时间不如多吃两口饭,以后上路也能当个饱死鬼。   开开心心吃完午饭,秋满揣着柳闲送的桃汁水溜达去后院亭子里晒太阳,今天天气不算好,云层又多又厚,阳光照不下来,她睡得不怎么安稳。   过了小半个时辰,秋满愈发觉得不对劲,她何止是睡不安稳,她根本是肚子疼得睡不着。   最近这毒发作得是不是太频繁了些?昨天不是已经来过一次了吗,今天还来?   这是铁了心要跟她过不去呀!   秋满揉着肚子,满脸疲惫地和它打商量:“姐,你消停点行吗?大家都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疼你也疼啊。”   “我最近可没苛待你,还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呢。”   “再说,我都没几天好活了,你真的不能发发善心,让我舒舒服服地走吗?”   肚子不语,只是一味地抽抽。   秋满一怒之下翻身坐起,然后猛喝桃汁水,试图先把自己撑死。   此举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极其不划算。   秋满无奈,秋满打滚,秋满一拳打中旁边的一条腿。   咦?哪来的腿?   她抬头,对上一张蒙着黑色面罩的脸,旁边还有一张差不多的脸,两人左右太阳穴的位置各纹着一条拇指长的青色小蛇,红色蛇眼,看起来十分邪恶。   大白天穿一身夜行衣闯进别人家,脸上纹蛇,腰间挎弯刀,一看就不是好人。   秋满看了眼他们比自己胳膊还粗的手腕,默然片刻,缓缓举起手,很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好汉有话好说,劫财还是劫色?”   左边太阳穴纹着蛇的好汉压根不搭理她,径直把弯刀挂在她脖子前,嗓音诡异阴森:“你就是饲蛊人的相好?”   口音不大像中原人。   秋满懵了:“啊?”   她哪里看起来像饲蛊人的相好?   她改还不行吗?   右边太阳穴纹着蛇的好汉不给她否认的机会,抢先道:“哥,和她废什么话,直接把人抓去蛊屋不就知道了?”   蛊屋?蝴蝶屋?他们的目标是那间屋子?   好汉哥单手拎住秋满的后衣领,动作粗暴地将她拖去前院的蛊屋,本想将她摔进门里,后又顾忌到什么及时收了力。   秋满被扯得一个踉跄,脑袋“嘭”地一下重重磕到门上,顿时眼冒金星,腹部的痛意更是不减反增。   好汉哥刚松手,她便脸色苍白地滑到地上,一副喘不上气的虚弱模样。   好汉弟大吃一惊:“哥,你把她撞死了!”   “她今天就算是死也得先给我把门打开!”好汉哥强硬地抓起秋满的手按在门上。   秋满浑身疼得快晕过去,头疼,手疼,肚子疼,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两人一人站在一边,隔得远远地抓起她的胳膊去推门。   嘎吱一声,门开了。   两人立即往房门两边躲避,生怕里面会突然钻出什么东西吃掉他们。   没了桎梏,秋满终于能自己扶着门站起来,她疼得满头大汗,左右看看他们,率先进了屋。   两人对视一眼,见她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进了门,满目震惊,不敢相信她竟当真安然无恙地走进这间屋子。   隔了好一会儿,两人确认无碍后便小心翼翼地、一前一后踏进屋子。   蝴蝶们静默地伫立在墙上,乍看像极了一墙的装饰品,两人只匆匆扫了眼便没再关注,反而直奔对面那面墙。   墙上摆着上百只檀木盒子,花纹古怪,定是出自饲蛊人之手。   他们要找的东西一定就在这些盒子里。   但饲蛊人的古怪他们一清二楚,不敢自己开盒子,再次抓起秋满要她打头阵。   “把这些盒子全部打开。”   秋满:“……这不好吧?”   尽管她在这屋子里安稳地睡了三天,但她一直觉得这面墙上的盒子怪异得很,从来不敢随意触碰,他们怎么敢打这些盒子的主意。   “少废话,让你开你就开。”   抵在脖前的弯刀将她皮肤划出一条细细的伤口,鲜血缓慢溢出。   无人注意到,墙上的蝴蝶在嗅到血腥味的瞬间齐齐抖动了一下翅膀,苏醒的复眼直直凝向屋中的活人。   秋满好心提醒:“我觉得这些盒子有点危险,你们真的要开吗?”   两人早已被眼前的东西迷花了眼,根本不听她的劝告:“少花言巧语,也别想着逃,看看到底是你跑得快还是我的刀快。”   脖子上的弯刀往下压了压,伤口更疼了。   好言难劝早死的鬼,秋满只好闭嘴,老实按照他们的要求选了其中一个檀木盒,在他们警惕而又期待的目光中慢慢打开盒子。   空的。   两人失望地骂了声,催她继续开盒。   一连开了几个都是空的,两人也有些不耐烦,不自觉地便放松了警惕,收起刀,一左一右地和她一起开盒,很快,地上便堆了几十个空盒子。   “哥,这个会不会就是扶尸蛊?!”   好汉弟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喊,秋满这会儿正疼得满脑子嗡嗡响,骤然听见熟悉的名字,霎时一激灵,脑子清醒过来。   什么东西?   扶尸蛊?   如果她没听错的话,她体内的那玩意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秋满扭头看向好汉弟手中的盒子,里面放着一只白色的茧,此时那只茧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裂开。   看到那东西的一瞬间,秋满浑身汗毛突然立了起来,她感觉大不妙,连身体的疼痛都忘了,果断往后退。   “快把盒子盖上!”好汉哥下意识觉得不妙。   一只惨白的蝴蝶破茧而出,好汉弟盖盒子的动作慢了一拍,那只蝴蝶亲昵地停在他手背上。   “哥,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话音刚落,蝴蝶停留的手背便只剩下一层白骨,鳞粉腐蚀了他手背上的肉,白蝴蝶吸饱了血,蝶翅染上一层鲜艳的红。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好汉弟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半只手便被腐蚀干净,只剩下几根细伶伶的骨头。   身后传来异样的声音,秋满回头,满墙蝴蝶从她眼前浮云般掠过,长长的彩带直直飘向屋中另外两个活人。   好汉哥反应快,立刻把弟弟推出门,只可惜自己慢了一步,绚丽多彩的蝴蝶扑到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包裹住,密密麻麻,不留一丝缝隙。   也许只是一眨眼,也许是很久。   一个蝴蝶人茧就这么轻飘飘地倒在门前,连滴残血都没有留下。   好汉弟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具穿着衣裳的新鲜白骨,忽然之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蝴蝶围绕在门前,似有出去之意,却始终克制着。   秋满:“……”   她刚才看见了什么!   蝴蝶吃人!   蝴蝶为什么会吃人!   她这几天晚上都是和这些吃人的蝴蝶一起睡的啊!   她懵了,傻了,感觉自己可能在做梦。   直到有人若无其事地走进门,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白骨尸体,闲庭信步般走到仿佛失去神魂的秋满身前,微凉的手指轻轻抬起她下巴,冷冰冰的目光悄然落在她脸上。   “昨日我便让你出门花钱玩儿,你偏不愿,现在可是后悔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后悔不后悔什么的,秋满只随便听了一耳朵,知道没有危险后便放心地两眼一闭,嘎巴一下晕了过去。   她实在是太疼了,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疼的,能撑到现在才晕,已经算她天赋异禀。   晕的时间选得很好,晕之前还知道要往前倒,有人接。   饲蛊人眼疾手快拎住她后颈衣领,没让她倒在自己身上,垂眸扫了眼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不悦地皱起眉,正要松手把她扔地上让她自生自灭时,门边及时探出个娃娃脸脑袋。   “公子,这个活的怎么处理?”   好汉弟已经被他打晕,他可没有饲蛊人对秋满那么宽容,直接粗暴地把人拖了过来。   “哪来的扔哪去。”   被他这么一打岔,饲蛊人倒是打消了不顾秋满死活的想法,嫌弃地把她撂被子上,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娃娃脸将他的冷酷无情尽收眼底,啧啧两声:“公子,你可真是一点也不温柔。”   说的时候完全不记得自己手里也不温柔地拖着个半死不活的人。   饲蛊人没理他。   “这人头上纹着蛇,应该是南境人,要不要和宋一一那边说声?”娃娃脸说。   “让她把人带回去看好。”饲蛊人踢踢脚边的另一具白骨,“这个扔后院池子里。”   “好嘞。”   娃娃脸熟练地用地上散落的衣裳打包起碎骨头,前前后后很快便收拾干净,最后拽着两边衣袖干脆利落地给这包骨头打了个结。   收完尾,他背着骨头又把头探进门内,伸手抹了下脖子,道:“屋里那个要一起处理掉吗?”   饲蛊人:“再啰嗦,我先把你处理了。”   “不要就不要,威胁我作甚?”娃娃脸说,“我瞧这姑娘胆子有点小,等她醒后,公子你可千万别再吓唬她。”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饲蛊人有点烦他。   娃娃脸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因为马上就能见到宋一一了啊,我们都半年没见了,这次多亏这俩小偷,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宋一一。”   饲蛊人凉凉道:“恭喜你,又能见到她和她那十二个未婚夫。”   “……”   娃娃脸垮下了脸。   -   秋满做了一个极其漫长的梦。   梦里她被一群吃人的蝴蝶追着杀,她跑啊跑,拼尽全力终于跑到一扇门前,喜出望外地一把推开门藏了进去,没注意到这扇门瞧着十分眼熟。   外面的蝴蝶徘徊几圈后找不到人,只得不甘心地离开。   她松了口气,结果一回头发现自己又回到满是蝴蝶的蛊屋,屋子里白骨累成小山,全是被蝴蝶吃掉的人。   秋满被吓醒了,还没缓过来,抬头便见满墙的蝴蝶一起一伏地扇动翅膀,登时一口气呛在嗓子眼。   活人微死。   她麻木地躺了回去,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晕倒之前发生的事。   她和这群杀人蝴蝶共处一室整整三天,半点没发现它们竟然是那样的蝴蝶,她以后再也无法用平常心对待蝴蝶了……   也不对,她可能没有以后了。   这么想着,秋满躁动的心缓缓平静下来,开始放飞自我胡思乱想。   其实仔细想想,这些蝴蝶吃起人来很有效率,被吃的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原地脱骨了,可见它们速度之快,杀人之迅猛。   正适合她这种有点想死,但因为怕疼又不敢主动寻死的人。   要不和饲蛊人打个商量,等她下次疼得想死时干脆让蝴蝶把她吃了算了……好像不行,她已经把自己的尸体抵给了他,就算是死也必须给他留个全尸。   唉,做人真不能太有道德,还是当蝴蝶好,吃人都不用打招呼,更没有道德负担。   说到吃,她好像有点饿。   秋满推开窗,远处晨色正好,阳光落进她眼底,照出一个浅浅的光斑。   原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而她昨天下午喝了一整筒桃汁水,一夜过去,这会儿居然没有半点着急的感觉。   秋满按了按平静的肚子,陷入沉思。   这扶尸蛊真好用,解决失眠问题的同时还能顺便帮她解决三急问题。   屋外传来细微的动静,秋满拉开门,看见正在院中扫落叶的柳闲。   “早啊秋姑娘,昨晚怎么又没吃饭呢?你这身体得多吃点,可不能吃一顿又丢一顿……”   他絮絮叨叨,念着念着戛然而止,瞠目结舌地望着秋满和她身后的蛊屋。   秋满疑惑:“柳大叔,怎么了?”   柳闲吸了口气,攥紧手中的扫帚,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住这屋啊?”   哦对,他之前的确提醒过她不要轻易接近这间蛊屋来着。   秋满尴尬地笑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时隔壁房间门打开,饲蛊人打着哈欠从他俩中间走过,边走边抽了根发绳将身后披散的长发稍稍扎起,旁若无人地打水洗漱。   柳闲看看他,又看看秋满,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先是不赞同地紧皱眉头,接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不赞同渐渐变成痛心怜惜,最后信心满满地递给秋满一个鼓励的眼神。   秋满:“……”   您这是恍然大悟了什么啊。   柳闲打扫卫生,饲蛊人享用早饭,秋满打水洗漱,三人动作同步,仿佛早已操练过成千上万次。   等秋满洗漱完回来,柳闲正在扫门外的台阶,她想过去帮忙,被柳闲拿扫帚赶回去吃饭。   秋满瞄了眼还在慢悠悠卷春饼的饲蛊人,开始纠结。   这人一向不爱和她坐一起吃饭,大概是她刚来那天的吃相太不端庄,严重影响到他的食欲,但她发誓,那次纯粹是因为她两天没吃饭,实在是饿惨了才不得已大口吞之,之后她每次吃饭都很正常的。   不行,她必须得给自己挽回点面子。   秋满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走到饲蛊人对面坐下,他眼都没抬,喝了口粥。   秋满打开食盒,依次取出甜豆浆,瘦肉粥,松花蜂蜜糕,现做的切丝酱肉和腌脆笋,还有几张春饼。   她卷了卷春饼,刚吃一口,饲蛊人便意味深长地看了过来:“味道如何?”   “味道很好啊,柳大叔的手艺依旧冠绝临安。”   不过他怎么突然这么问?态度还这么温和,十分反常。   “葫蔓藤,又名钩吻草。”饲蛊人慢条斯理卷起一张春饼,补充道,“它还有另一个比较平易近人的名字,断肠草。”   声音不大,门外扫地的柳闲没听见。   秋满倒是被吃了一半的春饼噎住,猛猛喝了半杯甜豆浆,咳得眼里都是泪。   饲蛊人微微翘起唇角,当着她的面吃了半卷春饼。   “……你不是说饼里有毒?”她拍着胸口缓缓气。   “毒对我没用。”他说。   秋满心情复杂,这可真是天选试药人体质。   她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半卷春饼,踌躇片刻,面不改色地送进嘴里。   饲蛊人停筷:“你不怕中毒?”   “反正吃都吃了,要中毒早该中毒了。”秋满不以为意地卷起第二个春饼,“而且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死,要是过会儿就得死,那我岂不是得饿着肚子上路?”   哦,忘了和她说“三天”是骗她的。   饲蛊人丝毫没有骗人的愧疚之心,反倒悠闲地单手支颐,就这么看着她用“再吃最后一顿”的表情认认真真地吃春饼,吃完春饼再吃松花蜂蜜糕,边吃边喝粥。   最后喝完剩下的半杯甜豆浆还不过瘾,指着他面前没动过的松花蜂蜜糕,问他:“你还吃吗?”   “不吃。”   “那我能吃吗?”   他不太爱吃甜食,甜豆浆和蜂蜜糕都没动,她想吃便都推给了她,态度温和得过分,让秋满不禁怀疑这会不会是他对自己的临终关怀。   “你不好奇谁下的毒?”饲蛊人问。   她不是很好奇,但既然他这么说了,她便配合地问了:“嗯……谁下的毒?”   “你不认识。”   “……那你让我问的意义在哪里?”   饲蛊人沉吟,道:“让你消消食?”   “……”   这算什么消食?   用嘴巴消灭食物的消食吗?   “你觉得这不算消食?”   没等秋满给出答案,他自顾自地下了结论:“确实不算。”   秋满觉得他有些怪怪的。   “我打算养几条鲤鱼。”他突然换了个话题。   那就养呗。秋满满眼都是这四个字。   “但后院池子里的脏东西太多,需要找个人去捞一捞。”饲蛊人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瞧着她,语调幽幽,“这种适合消食的活动,你认为找谁去比较好呢?”   秋满:“……”   她就说这人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改了性子,不仅愿意同她坐一块儿吃饭,还颇有耐心地和她闲聊这么久。   哈哈,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但她确实在他这白吃白喝白住好几天,只是打扫一下池子而已,轻松得很——   轻松个鬼啊!   秋满颤巍巍蹲在池子边,身心俱疲地瞪着刚用竹竿网兜捞上岸的、两根几乎被淤泥泡变色的人腿骨头,以及水面下隐隐约约现出的大片骨白色。   “……”   突然很想把上午吃下去的早饭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   ----------------------   娃娃脸:你老婆好像有点胆小,你不要老吓她。   男主:吓她。   秋满:    第7章   “被发现了啊。”   身后传来一道幽凉的嗓音,离得很近,大概在她身后半步左右。   或许只要一抬脚,就能把她踹池子里。   意识到这点的秋满后脖子发凉。   什么叫“被发现了”?   明明是他想着法让她发现,现在还来恐吓她。   秋满瞅着水面倒映出来的模糊人影,开始认真反省,她这几天对饲蛊人的误解颇深。   他可能根本不是柳大叔说的那种乐于助人的好人,更不是见她可怜便给她吃住的好人。   谁家好人会养一屋子吃人的蝴蝶?   谁家好人会杀了人后还把尸骨丢进后院的水池?   谁家好人闲着没事把她骗来捞池子?等捞出来人骨头,再鬼魅似的出现在她身后告诉她被发现了,好像下一刻就要杀人灭口。   可她本来今天就要死了,他想杀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太闲了所以故意吓唬她玩儿?   秋满摇摇头,他肯定没这么无聊……吧。   但还是想不通,最后决定把他晾一边,攥着竹竿网兜继续捞骨头,捞完一根往后甩一根。   网兜沾着淤泥和池水在空中一次次甩出半圆的弧线,每次着落点都不一样,争取在最短时间内精准打击身后那个罪魁祸首。   当然,这一通无差别攻击下来她自己也没能次次逃过,身上多多少少沾了些泥点子。   “秋满。”   哇,真少见,他尊贵的金口竟然第一次主动喊了她名字!   秋满充耳未闻,继续埋头捞池子甩骨头,泥点子乱七八糟地四处飞溅。   饲蛊人忍无可忍,单手捏住她后脖颈拎猫似的把她拎起来,转了个面,指腹染上她皮肤的温度。   他不适地皱了下眉,语调冷得能冻死人:“好玩么。”   秋满缩了缩脖子,被他手指碰过的地方怪怪的,她努力忽视那种感觉,开始用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他身上竟然没沾上半点泥水。   秋满装傻:“咦,你怎么在这里?我没不小心弄到你吧?”   饲蛊人被她气笑了,跟他装傻是吧。   他抬起下颌点了点池子,皮笑肉不笑道:“这池子今天要是捞不干净,晚饭你就别吃了。”   秋满一瞬间站直身体,命可以不要,但饭不能不吃,试图和他讲道理:“里面那么多骨头,一天根本捞不完。”   他杀了多少人,扔了多少尸,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饲蛊人不为所动:“瞧你方才玩得多开心,效率如此之高,想必晚饭之前定能捞完。”   “……”   秋满敢怒不敢言,干巴巴地瞪着他,最终在他阴森的目光下默默挪开眼,败下阵来。   “好吧,我承认刚才是故意的。”她试图为自己争取免罚的机会,“但你明知道我今天就要死了,还让我来捞池子,池子里全是不知道泡了多久的尸体,正常人看一眼就要吓晕了,我还能清醒地蹲在这里继续捞。可你却想克扣我的饭,这很可能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顿饭,你不觉得自己也很过分吗?”   “不觉得。”   饲蛊人掀眸,瞥向她高高举起的竹竿网兜,淡声道:“你若敢把网兜扣下来,未来三天都别想吃饭。”   秋满犹豫:“我不是只能活到今天?”   饲蛊人冷笑:“你可以试试。”   秋满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像是那么一回事。   原来今天不是她的死期。   早说嘛,现在尴尬了不是,以为自己快死了,难得放肆大胆一次,结果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池子里的脏东西可真多,我再捞会儿。”   秋满假装忘记刚才发生的事,攥着竹竿网兜悄悄往右挪半步,眼角余光瞥见饲蛊人冷脸走进亭子,双手抱臂倚坐在美人靠上,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监督她干活。   他没事干了吗?   前几天最喜欢待在屋子里,喊他也装听不见,现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当雕像。   秋满把池子当饲蛊人的头,愤愤一网兜下去,捞了两块头骨,如此辛辛苦苦干一天,也只捞了半池子,地上的尸骨却多得能堆成小山。   秋满越捞越沉默,她很难想象这池子里究竟藏了多少人的尸骨,不会都是来偷扶尸蛊然后被饲蛊人反杀的吧?   这扶尸蛊究竟有什么用,能引得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来抢东西。   她一边捞池子,一边胡思乱想。   好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很快饲蛊人冷淡的嗓音便从亭子那边飘过来,她想装作听不见都不行。   “这池子里一共三十九具尸骨。”   难怪捞这么久都没捞完,烦死了。   “他们皆是为了一样东西而来,便是你体内那只扶尸蛊。”   所以说这扶尸蛊究竟有什么用,她身上藏着这么个东西是不是很危险。   如果很危险的话,他能不能早点拿回去?   秋满充满希冀地望向他。   但他没有告诉她扶尸蛊究竟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或者何时取蛊,而是斤斤计较地开始和她翻旧账。   “外面那些人为了得到一只扶尸蛊,愿意出价万金,十万金,甚至百万金。”   秋满捞池子的手一抖,倒吸口气。   什么玩意?!   百万金?   竟然有人愿意用百万金买一只扶尸蛊?!   秋满瞳孔地震,若是外面的人知道他们想要的扶尸蛊就在她体内,那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她的震惊与后怕袒露无遗,饲蛊人倚靠着亭子里的栏杆,将她面上的神色变化尽数收入眼底,轻轻歪了下头,长发从肩侧滑落,耳廓上的那只宝石红蝴蝶耳饰愈发显眼。   “如今价值百万金的扶尸蛊在你体内,只要你不愿意,除了我,谁也无法从你身上取走扶尸蛊。”   “你却只用二两银子便将自己卖了。”   “秋满,你亏不亏。”   秋满:“……”   那,她当时确实不知道扶尸蛊这么值钱。   再说了,这扶尸蛊本来就不是她的,她选择物归原主也不行?   算下来,她可能还倒赚二两。   “后悔了?”他问。   秋满想了想,面色古怪地点头:“有点。”   饲蛊人耐人寻味地笑了声,又问:“若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打算如何。”   秋满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会在乱葬岗找个坑把自己埋深点,绝不让你的扶尸蛊有机会找到我。”   她现在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柳大叔会提醒她不要让别人发现她和饲蛊人住在一起。   因为外面不怀好意的人太多了,一旦她和饲蛊人扯上关系,那些人无法从他身上下手,便会退而求其次对她下手。   难怪饲蛊人说早饭有毒。   感情她这几天肚子疼都是因为饭里被人下了毒,她还单纯地以为是体内积累的毒不定时发作。   外面那些人确实不知道扶尸蛊在她体内,可他们知道她与饲蛊人住一起啊,给她下毒便能试探出饲蛊人的态度。   若她死了,说明她对饲蛊人没什么用,若她活着,虽不能说明他对她有特殊之情,至少也代表目前的她对饲蛊人有用,所以他不会让她轻易被毒死。   只要她有用,那饲蛊人的宅子便不再是铁板一块,总有缝可钻,有谋可图。   可下毒的人万万没想到,她体质特殊,全身上下都是毒,毒药这种东西顶多只是会让她肚子疼一宿而已,怎么可能真的毒死她?   于是那些人便误会了她与饲蛊人之间的关系,而饲蛊人昨天下午又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地出门,独留她一人在宅子里?   因为他故意为之。   他定然料到会有人趁他不在时闯入宅中寻找扶尸蛊,而她一人留在宅子里,不管她是在蛊屋睡觉,还是在后院晒太阳,在闯入者看来,她就是那个说不定能够打开蛊屋拿到扶尸蛊的特殊之人。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不是,他们也只是来证实一趟,不会有任何损失。   可昨天那两人根本没想到,偏偏扶尸蛊就在她体内,她能够轻而易举地打开蛊屋的门,以为利用她就能进入蛊屋找到扶尸蛊,最后反而葬送了自己的小命。   她就说呢,昨天晕倒之前听见饲蛊人说什么给她钱袋让她出去花钱玩儿,她偏不听……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他给了她远离危险的机会,是她自己拒绝了,这能怪他冷漠无情吗?   当然怪他啊!   他要是直接跟她说有危险,她肯定麻溜地拿钱跑路。   他偏不说,还让她亲眼看见蝴蝶吃人的画面,今天又把他的藏尸地暴露给她……   这是要逼她和他上一条贼船啊。   秋满面如菜色,小腿蹲的发麻,她索性撩起衣摆原地坐下,冷静片刻后缓缓扭过脸,隔着重重暮色望向亭子里的男人。   “你的扶尸蛊究竟有什么用,那么多人对它趋之若鹜?”   她是真的很难理解,这些人为什么宁愿丢了性命也非要得到它。   饲蛊人倚着圆滚滚的亭柱,语气很是懒散。   “扶尸蛊价值百万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外面那么多人总是盯着你,你为何不干脆以百万金卖了它呢?”   “我不缺那点钱。”   秋满:“……”   那、点、钱。   在他看来,百万金只是“那点钱”?   她开始后悔当初只问他借二两银子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秋满度过了漫长且疲惫的一天,幸好饲蛊人没有真的克扣她的晚饭,不然她绝对要把今天捞出来的尸骨堆在他房门口以示抗议。   运气真好,叫他躲过一劫。   秋满躺在被子上,哼哼着翻了个身,直到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一件事。   他明明说过,她的早饭被人下了断肠草之毒,可为什么她干了一天活,肚子却一点也不疼?   没等她想太多,扶尸蛊准时发作,意识昏昏沉沉,身体也变得异常沉重,很快整个人便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隔天一早,秋满再醒来时,总觉得自己昨天似乎忘了什么事。   她今天醒得比往常早些,外面天色尚暗,天空飘着细如牛毛的雨丝,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混杂的味道。   秋满非常讨厌下雨天。   以前每次下雨,药庄的那几间屋子就会漏水,她们五六个女孩挤一间屋子,人挨人,人挨墙。   一旦雨下大了,水便会慢慢渗入墙壁和窗缝,弄湿她们的被子和床,夏天还好,将就一下勉强还能睡,冬天却异常难熬,她亲眼见过同屋的女孩前一晚还挨在一起讨论明天会不会有热汤喝,第二天早上便冻僵在床上。   她们安静地躺在她身边,冰冷红肿的手指藏在被子里,僵硬地弯曲着,紧紧抓住御寒的湿被角,蜷缩的身体永远定格在那一刻。   无声的寒意穿过浓密的细雨丝缓缓落在她身上。   秋满身体颤了颤,下意识摸向身下的被子,触手干燥温暖,散发着淡淡的胰子香味,是她每次沐浴后躺在上面翻滚时染出来的味道。   药庄里的被子永远夹带着潮湿的霉味,不管晒多久,那股能溺死人的气味总是如鬼魂般死死粘在被子上,至死也无法摆脱。   秋满靠着墙,透过对面半开的窗子向外看,不受控制地发了会儿呆,过了很久才慢慢起身出门,取下一直挂在走廊尽头墙上的翠竹色油纸伞,拎起竹竿网兜回到后院,继续蹲在岸边捞池子,任由飘进伞下的细雨丝打湿她的裙角和长发。   今日有雨,不适合院中用餐,来送饭的柳闲便悄悄将食盒放在主厅的桌上,见屋内的两人皆无动静,他以为他们还在睡,没有打扰,很快离去。   屋中。   饲蛊人倚在窗边,黝深目光穿过半开的小窗,悄然落在池边埋头干活的少女身上。   她只有两套衣裳,昨日穿的墨绿色裙子,干活时弄脏了,今日便换了另一身绀青色长裙,颜色偏暗,都不太适合她。   她可能也不太会梳头发,长发只用一根略显陈旧的鹅黄色发带简单束起,原本还有些枯燥的发尾被雨丝打湿,显出几分乖巧柔顺。   侧脸看起来气色不错,比前几日刚来时瘦骨嶙峋的蔫吧模样好太多,这几天的饭没白吃。   昨天她还蹲在岸边边捞池子边小声骂他,以为他听不见,翻来覆去地骂他又丑又老,冷血黑心肠。   真会睁眼说瞎话,胡说八道。   今天倒是老老实实勤勤恳恳,既没骂他,也没偷懒,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大清早就开始冒雨干活。   人在专心做事时很难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间,秋满身后堆起一坨白骨,她终于感觉饿了,拍拍裙角站起身,拎着竹竿网兜准备回前院吃饭。   一转身,无意中扫到一扇半开的窗,正撞上饲蛊人看过来的目光。   细雨飘飘,两人隔着窗无言对视片刻,后者神色淡淡,手一伸,关上了窗。   秋满:“?”   他可真闲,大清早都不忘监督她干活。   ……   这场雨一下就是一天,到了下午,毛毛细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秋满半边身子被淋湿,便早早回屋褪衣擦发。   两套衣裳都洗了晾在走廊下,秋满便披着毯子坐在门前的走廊下看雨,无所事事地发呆。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看着看着,她突然想起宋真以前和她说起的一句诗,“天街小雨润如酥”,后半句她想不起来了。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coM   秋满没读过书。   宋真和她不一样,宋真被拐子卖进药庄前是念过书的,她常说,当今陛下是一名女子,在位多年,如今男女皆可入学读书,宋真就曾在学堂念过两年书。   算算年纪,宋真是六岁入学读的书,秋满被卖进药庄时也是六岁,正是应该上学堂读书的好年纪。   如果没被卖进药庄,如果娘亲没去世……   这世上的事没有如果。   想到宋真,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秋满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她曾想过拜托饲蛊人帮忙找到药庄救出宋真,但她也知道药庄有多危险,更别说药庄上面还有更厉害的人兜着,得罪了药庄就等于得罪一大片勋贵。   饲蛊人再厉害也只是孤身一人,他确实能在这宅子里用蝴蝶轻描淡写地杀人,可一旦出了这宅子,或许他也只是个比普通人稍微厉害些的普通人。   谁会愿意冒着得罪众多勋贵的危险,而去帮一个无权无势还没钱的陌生人?   秋满自我反思,反正她不会。   雨渐渐小了,等到柳闲来送饭时,这场雨几乎已经停歇,他一路过来甚至没撑伞。   “柳大叔!”   秋满高兴地喊了声,披着毯子迎上前去,就见柳闲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秋满愣了下:“娄掌柜?”   娄掌柜鬓边依旧簪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眼妆沾了些许湿润,手中捧着个精致漂亮的小布包,见到秋满,面上笑意更浓。   “秋满姑娘不欢迎我来?”娄掌柜笑眯眯地开玩笑。   “没有没有,就是没想到娄掌柜今天会和柳大叔一起来。”秋满立即否认。   她一直以为饲蛊人性格孤僻,除了柳大叔之外,没人爱来找他玩,乍然见到娄掌柜过来,确实有些诧异。   这是娄掌柜第一次进入饲蛊人的宅子,和她想象中的阴森脏乱不同,这院子看起来居然出乎意料的精致漂亮,花草树木应有尽有,走廊里还挂着几幅雅致的山水画。   娄掌柜随意扫了眼,美目微睁,那几幅画若是真迹,一幅可就能买下这整套宅子了。   很快她又冷静下来,哪有人会舍得把那么贵的画随便挂在走廊里?这风吹日晒的,多糟蹋名家真迹。   多半是赝品。   柳闲进屋后便放下食盒,转身看向秋满,满脸洋溢着开心:“小满姑娘,娄掌柜今日特地给你带了新衣裳,你快去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身的话正好可以让娄掌柜带回去改改。”   “新衣裳?”秋满疑惑看向娄掌柜。   娄掌柜将手里的小布包铺在厅中的桌上,里面放了两套新裙子,一套鹅黄色,一套藕粉色,薄纱素衣,款式看起来很简单,但衣上藏着浅浅的蝴蝶暗纹。   绣兰阁出品,定然不会是便宜货。   柳闲解释道:“我中午来送饭时,恩人让我得空去绣兰阁找娄掌柜订两件适合你的新裙子,正好你上次不是去过绣兰阁吗?娄掌柜就让人按原先的尺寸给你做了两套新的,你看看合不合身。”   居然是饲蛊人让人给她做的裙子。   秋满第一时间不是欣喜,而是狐疑。   不是她不懂感恩,实在是饲蛊人这几日的所作所为,让她无法再轻易相信他会无缘无故送她好处。   刚开始借她钱,但没告诉她扶尸蛊的价格,最后她花了二两把自己未来的尸体卖给了他,后面他还骗她说她只能活三天,饭里有毒也不告诉她。   上次又送她钱袋子让她出去花钱,她没听,结果下午就被人抓了。   扶尸蛊那么贵重的东西放她身上,他一点也不担心,他是想拿她当诱饵把暗中的人都引出来,好一网打尽吧。   这次莫名其妙送她新裙子,怕不是又想打她什么主意。   前两次可以说是她笨,主动钻进他设下的套,这次她绝不会再随随便便重蹈覆辙。   因此,她只是接下这两套裙子,并没有回去试穿,等柳闲和娄掌柜离开后,她才捧着裙子去敲饲蛊人的房门。   “在不在?为什么突然让娄掌柜给我做裙子?”   没人回。   “你是不是又想坑我?”   还是没人回。   “你想让我做什么直说,别搞这些,我心里怪不踏实的。”   第三句了,一般来说这个时候屋子里多少会有点反应。   秋满侧耳倾听,里面安静得像死了人。   怎么回事?他不在?   “你找我?”   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秋满立刻站直身体,转过身。   饲蛊人今天依旧一身黑红相间的长衣,慢吞吞从后院走回来,眉眼和发间略有湿意,应该在后院待了有一段时间。   “你去后院做什么?”秋满不解。   “看看你活干得怎么样。”他语气随意地答。   秋满:“……”   她决定忽略他那句话,捧起裙子,仿佛已经决定接受某种残酷的现实,面色麻木道:“你直说吧,这次突然让人送我裙子,又想让我做什么?”   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走廊,饲蛊人眸光略深,无声瞧着她,似是在说:你怎么变聪明了。   秋满气愤,她能不变聪明吗,吃一堑长一智,她都吃三次了。   果不其然,饲蛊人开口了。   “后院的池子应该捞得差不多了。”   秋满警惕:“虽然还没完全捞干净,但养几条鱼应该没问题。”   “那捞上来的尸骨你打算如何处理?”饲蛊人循循问。   秋满满脸都是“这不应该问你自己吗你让我捞的尸骨你自己没想好怎么处理吗”。   饲蛊人不说话。   她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地看着对方,最后饲蛊人似是先无奈妥协。   “那就在后面随便挖个坑埋了。”   秋满:“……”   什么叫随便挖个坑埋了?   说清楚,挖坑的是谁,埋尸的又是谁!   饲蛊人理所当然地看着她。   秋满:“……”   她就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白送的裙子!!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鉴于饲蛊人过往那些不太令人信任的言行举止,秋满思量许久,最终还是严词拒绝了这两条新裙子。   拒绝可能只是失去两条裙子,可若是接受了,她便要扛着锄头去后院挖坑埋尸骨。   三十九具尸骨,哪怕只埋一半,她一天也埋不完。   对于她的拒绝,饲蛊人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哦”了声,便悠闲地躺在走廊的藤椅上。   “知道了,裙子留下,你可以走了。”   他这么好说话,反倒让秋满觉得反常。   她决定接下来几天除了吃饭、沐浴和如厕,其余时间坚决不出门,就躺屋里硬睡,她不信这样还能被他坑到。   如此信心满满地睡了整夜,翌日一早,秋满身心疲惫地醒来,浑身酸痛,宛若被人当成黄牛拉去田里犁了一天地,两条胳膊累得几乎抬不起来,缓了好久才勉强扶着墙站起身,腰更是酸得差点直不起来。   秋满下意识摸了摸疯狂鼓动的胸口,莫名有种熟悉的、即将发现被人坑了的微妙惊悚感。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面色沉重地推开窗,果不其然,堆在河岸边的尸骨少了近乎一半,而梅树林附近明显多了几处被人挖掘过的痕迹。   秋满低头看看自己红彤彤的手心,目光缓缓偏移,定格在旁边一双沾着些许青草与泥土的登云履上。   秋满:“……”   她就知道,不管怎么选都会被坑!   秋满赤脚冲出房门,本想大力拍打饲蛊人的房门以示不满,想起他用蝴蝶杀人时神色自若的模样,及时收了力。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客观地同他讲道理。   “昨晚你是不是让扶尸蛊控制我去挖坑埋尸了?”   “扶尸蛊这般大材小用是不是不大合适??”   “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取蛊?”   “你不是说它价值百万金,怎么舍得让它一直留在我这里?”   超过三句话了,里面却毫无动静,秋满克制了一会儿,仍是忍不住小发雷霆道:“还有,你得把昨天的裙子还我!”   事已至此,她不能白挖一夜的坑埋一夜骨,新裙子该要还是得要。   房里自始至终无人应答。   秋满渐渐冷静下来,试着推了推门,出乎意料,门竟然稍一用力就推开了。   诶?   透过这道细细的门缝,她瞧见屋内的部分摆设,极其显眼的是门对面立着一排书柜,上面全是书和檀木盒子。   秋满犹豫了一下,默默伸手把门合上了。   之前听药庄里的人说起过,外面那些养蛊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养些蜘蛛、蜈蚣、蛇这类危险的小毒物,她住的蛊屋里全是蝴蝶,那他的屋子里会不会养了别的什么东西?   想到这,秋满不禁后背发毛,连忙远离这屋子,从走廊下来时注意到院中的早饭食盒下压着一张字条,她拿起看了眼。   “……”   一个字不认识。   秋满再次意识到人活着还是得有文化,哪怕无法如状元那般学富五车,至少也得识字认字写字。   不然就会变成现在这样,干巴巴地站在院子里和一张纸条你瞪我我瞪你。   虽然她不知道纸条上写的什么,但饲蛊人似乎又出门了,也就是说,这宅子今日只有她一人。   上次她一个人待在这里,被两个趁机闯入的壮汉抓住,甚至差点被抹了脖子。   为了避免这次再发生类似的事,秋满在“待在蝴蝶屋”和“出门找柳大叔帮忙认字条”之间徘徊片刻,最终选择留下。   一上午很快过去,饲蛊人一直没回来,倒是绣兰阁的娄掌柜亲自过来一趟,带了套冰川蓝的长裙,盯着秋满换上才满意离去。   下午,娄掌柜再次送货上门,这次送的不是裙子,而是配套的小衣、棉袜、靴履、发簪和发带。   秋满看着琳琅满目的半桌子,艰难出声:“……娄掌柜,这些不会也是饲蛊人让送的吧?”   这么多东西,他是打算下次给她挖多大的坑?   娄掌柜拿起一根蝴蝶簪,边替她挽发边笑眯眯道:“他一个男人哪能想得这么细致?他只让我隔段时日便送套新裙子过来,我中午回去才想起来,你一个年轻小姑娘总用一根旧发带束发算怎么回事?他之前在我们那存了不少钱,我就自己做主替你买了些簪子和发带。”   她手巧,很快便替秋满挽了个简单的发型,簪上的蝴蝶隐约藏入她发中,双翅欲飞,灵动得很。   “饲蛊人今日不在家呀?”娄掌柜随口一问。   “他可能有事出去了。”   说到这,秋满将饲蛊人留下的纸条拿出来给她看:“对了娄掌柜,我不认字,你能不能帮我看看他纸条上写的什么?”   娄掌柜愣了下:“你不认字?”   当今陛下即位已有二十五年,女子入学堂早已是寻常,即便是稍显贫苦的几个村子,也有专门教人识字的秀才。   秋满不认字,要么她家中父母太过苛待她,要么从小被关起来,没有识字的机会。   不管哪种,都说明她吃了太多的苦。   难怪上次见她那般瘦骨嶙峋,手腕细的半只手都能圈起来,这几日许是吃得好,脸上、手上都长了些肉。   饲蛊人还真是在金屋养娇。   秋满没有细说,只巴巴地将纸条伸给她看。   娄掌柜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两眼,这才接过纸条,念道:“昨夜甚是努力,今日再接再厉……”   昨夜?什么努力??努力什么???   没注意到娄掌柜的神色变化,秋满第一时间听懂饲蛊人的言外之意,小怒道:“他今晚还想故技重施?做梦!”   娄掌柜:“!”   不是,你们俩都到这个程度了吗?   秋满这浑身上下看着也没几两肉的模样,饲蛊人怎么忍心下手?!   秋满却没在意她的震惊,眼睛盯着纸条,不好意思地催促道:“娄掌柜,我看着上面不止十二个字,后面还说了些什么?”   娄掌柜看完,语气飘忽地总结道:“他说他去买鱼,让你今日没事莫出门。”   说完,她自己又补充了一句:“他可能是想买几条鱼给你补补身体,你确实该多多休息。”   秋满:“啊?”   他有那么好心?他去买鱼不是为了养在后院池子里吗?   让她多休息的意思难道不是让她白天多攒攒精神,晚上好继续干活吗?   秋满觉得娄掌柜似乎误会了什么,但她说不上来,只能任由她盈盈握住自己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   “小满啊,姐姐叫你小满你不介意吧?你年纪还小,身体也没养好,听姐姐的,千万不能任人乱来。”   秋满:“……嗯。”   她也不想乱来,实在是扶尸蛊无法控制哇。   娄掌柜又语意不明地叮嘱她几句,秋满茫然但听话地点头说“哦哦好的好的”,最后送娄掌柜出了门,她自己则拿着这张纸条站在走廊下翻来覆去地看,满脸疑惑。   这纸条上写的是娄掌柜说的那个意思吗?   桃花巷外。   娄掌柜心情复杂地往回走,同时在心里盘算过几日再来时要带些什么礼物,刚走到巷子口便被三个陌生男人迎面拦住去路。   “娄掌柜,我家大人有情。”   娄掌柜脚步微顿:“你们家大人是谁?”   来人道:“商州知州,陆允陆知州。”   -   饲蛊人回来时秋满正在院中吃晚饭,听见动静便立马起身看向门外。   “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一天了!”   饲蛊人闻言动作一顿,随意瞥她一眼。   暮色浅浅,她终于没再穿暗色的衣裳,换了身冰川蓝的长裙,长发半挽,脑后露出小半截蝴蝶簪,或许是刚吃完饭,面色瞧着有几分红润,眼睛亮闪闪地望着他。   “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你现在有空不?”少女语调略微上扬,藏着一丝说不清的紧张。   平时总是一副“算了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的无所谓模样,这会儿倒是精神十足。   莫非是昨晚挖坑把脑子给挖好了?   饲蛊人不动声色地端详了她片刻,拎着手中的木桶和鱼竿往后院走:“什么事,你先说说看。”   “哦,我是想……”秋满注意到他手中鱼竿,话音一转道,“你今天去钓鱼了呀?”   饲蛊人没说话,幽幽地看着她。   秋满弯腰瞅了眼他手中的木桶:“一天就钓到两条鱼吗?”   饲蛊人:“……”   秋满注意到他的脸色,默了一下,立马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肯定钓了不止两条鱼,只是留下两条,其他的都放生了,对吧?”   饲蛊人不言,一味地盯着她看。   秋满:“……”   她决定忽略这个微妙的话题,殷勤地迎上去想替他拎桶,被他冷淡地避开,她也不在意,小尾巴似的黏着他一路往后院走。   “你上午给我留的纸条我看到了。”她从怀里取出那张贴身放的纸条,两手展开朝他眼前晃,诚实道,“但是我不识字,看不懂你写的什么。”   见她竟然随意地将纸条放进衣裳里,饲蛊人先是眉心轻皱,稍稍偏了下目光,而后才意识到她刚才说了些什么,脚步顿住:“你不识字?”   她不识字这件事有那么奇怪吗?   秋满:“你从乱葬岗捡的我,应该能猜到我之前过得可能,嗯……不是很好?”   “不过这不重要,我就是想问问你,我大概还能活多久?”   秋满低头看着手中的这张纸条,哪怕她不识字,也能看得出来纸上的两行字很好看,从早上看到这张纸条的那一刻起,她心中就莫名生出了一丝浅浅的、隐秘的渴望。   “若是这次我能活得久一些,你可不可以教我读书认字?”她问。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秋满并非大字不识一个,药庄里的人每年都会买入一些不同年龄的孩子,有男有女,有大有小。   年纪大些的大多念过书,极偶尔时会教一些没念过书的孩子认字,但年纪越大的孩子需要试的药也越多,死得便越快。   更多的人觉得反正大家很快就会死,没必要学那些没用的东西,知道的更多反而更痛苦。   秋满在药庄里活的最久,认识药庄里每一个孩子的名字,没事可做时也会拿着棍子在地上写几个字,可惜这种还算轻松的时间太少,也来不及认识更多的字。   偏偏饲蛊人那张纸条上的字就恰好卡在她的学习盲区。   可他的字太好看,好看到秋满都有点想试着活下去了,或许有一天她也能写出那样好看的字,至少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好看些,她还没用过笔墨纸砚,很想试试在纸上写字是什么感觉。   她的眼神太过热烈,让饲蛊人想起他曾养过的一盆蝴蝶兰。   过季前将死的最后一朵花,夜里淋了一场雨,第二天竟在原先的位置重新长出一颗生命力旺盛的花苞。   虽然没多久还是因为过季而凋谢,但那一瞬间迸发的蓬勃生命力却足以让他记到现在。   秋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在努力推销自己:“我下午已经把剩下的尸骨埋了大半,最后那些可以明天继续埋,你要是愿意教我读书认字,以后再想让我做什么,就不需要再假装给我什么好处了呀。”   饲蛊人拎着木桶走到池子边,岸边堆积的尸骨确实少了大半,他侧头看向秋满:“我什么时候假装给你好处?”   哪次不是真给?   秋满立马改口:“是的是的,您善良宽容,给我吃给我住,送完银子又送裙子,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吝啬地“嗯”了声,表示对她最后那句话的认可。   秋满:“……那你愿不愿意教我?”   他没立刻回答,将桶里的两条鲤鱼倒进池子里,鱼尾巴轻轻一晃,两条影子便游入假山后藏了起来。   秋满一边可怜这两条余生只能喝这池子人骨水的鲤鱼,一边可怜自己,人活在世总是有太多身不由己,比如她刚才就很不由己地说出那番昧着良心的话。   饲蛊人将目光从池子里收回,轻飘飘地落在秋满清瘦的脸上,意兴阑珊地反问。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能耐心坐下来教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读书写字的好老师?”   秋满:“……”   不愿意就不愿意,人身攻击干什么,显着你了。   但他确实不像是有耐心教人读书的好人,更像是会把人弄死一了百了的歹毒夫子。   简称毒夫。   “但你若实在想学,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饲蛊人又说,“这世上识字的人只多不少。”   秋满将“毒夫”二字咽了下去:“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外面请别人来教我?”   他不置可否。   秋满明白,这就是默认了,她没有去想他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完全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早将别的抛之脑后,兴冲冲地去做准备。   她住的蛊屋外人不能进,前院倒是还有间书房,他应该不怎么用,书房里很空,桌椅书柜都落了一层灰。   秋满以最快的速度吃完晚饭,之后便开始打扫书房,太过亢奋,没注意到外面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往常这个时间她早该被扶尸蛊控制着回房间睡觉,这会儿却精神奕奕,没有半点被控制的迹象。   不过也没坚持太久,只比之前稍迟小半个时辰,她便失去意识,老老实实回到蛊屋睡觉。   饲蛊人看了眼天色,有些奇怪。   隔天一早,秋满兴致勃勃地和饲蛊人再次确认:“你同意我去外面请位老师回来教我读书写字的吧?”   饲蛊人眼都没抬:“随你。”   秋满:“你上次给的钱袋还在我这,请老师的费用就从这里出了?”   “嗯。”   “男女老幼都可以?”   “嗯。”   三个问题了。   见他今日如此有耐心,堪称有问必答,秋满决定稍稍得寸进尺一下:“现在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一个人出门很不安全,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饲蛊人掀眸。   “……哈哈,我开个玩笑。”秋满面不改色道,“我已经托柳大叔帮忙了。”   柳大叔确实也愿意帮忙,就是当时的脸色有点奇怪,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没好意思拒绝,只说尽量试试。   这一找就找了三天,第四天,仍旧无人愿意上门教书。   这天清晨,秋满百无聊赖地拎着一包果脯干蹲在池边,边吃果脯便看饲蛊人往池子里撒鱼食,两条鲤鱼蔫巴巴地摇晃着尾巴,看起来胃口不太好,都瘦了。   秋满嚼嚼果脯干:“你养这两条鲤鱼,是打算留着喂大了吃还是纯观赏啊?”   饲蛊人稀奇地瞧她:“你想吃?”   秋满:“?”   我先问的呢。   饲蛊人啧声:“看不出来你这么不挑食,喝过尸骨水的鱼你也想吃。”   秋满:“……”   所以说是我先问的你!   秋满愤愤,这毒夫又给她倒打一耙。   “你的老师还没着落?”饲蛊人喂鱼喂得无聊,决定对身旁这个可怜的姑娘施予一点点肤浅的关怀。   说到这个秋满就无奈:“柳大叔说他找了好几个,原本都答应了,一听是你这儿就全改了口,加钱也不愿意来。”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在外面口碑居然那么差?   上次买被子时她就隐约察觉到了,这次找教书老师的事更是让她进一步了解他在外面那些人心目中的形象。   一个搞蛊的,养毒物,神神秘秘不爱出门,除了负责送饭的柳闲,其他进过他宅子的人要么半死,要么全死,再不然就是莫名其妙地失踪,尸骨无存,偏偏官府的人也不管,任由他在这扎根壮大。   秋满只觉得他们的消息太过闭塞,毕竟现在除了柳闲,她和娄掌柜都能活着从这宅子走出去。   不过实话实说,这人确实嘴巴坏,脾气怪,没朋友,杀人不眨眼……   秋满心虚地移了下视线。   饲蛊人早猜到会有如此结果,瞧着她这几日从兴奋渐渐变回最初的消极无趣,漫不经心开口道:“你若……”   “小满姑娘!小满姑娘我找到人了!”前院忽地传来柳闲的大喊。   于是饲蛊人就瞧见她暗淡的眼神骤然明亮,顺手将果脯袋子往袖子里一揣,提起藕粉色裙摆,下一瞬便如蝴蝶般轻盈飞奔向前院。   “柳大叔,我在呢我在呢!”   饲蛊人看着她的裙摆消失在门边,低眉扫了眼水里那两条无精打采的鲤鱼,沉吟片刻,将剩下的半包鱼食全洒进水里,慢悠悠抬步走向前院。   柳闲找的那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姓卫名晏。   卫晏上月去京城参加春闱,因为水土不服病了大半个月,最后考试发挥不佳致使落第,原想留在京城继续备考,奈何家中太穷,实在支撑不起读书的费用,便在朋友的推荐下来了离京城不算很远的临安,想找找有没有赚钱的生计。   柳闲没敢擅自将人带来,只是将此人的基本情况说了一遍,秋满觉得挺好的,询问似的看向后来的饲蛊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闲有些惴惴,不确定他那是什么意思,就听秋满斩钉截铁道:“他同意了。”   柳闲:“?”   是、是吗?他都没说话啊。   秋满解释:“他不说话一般就是默认的意思,他要是真不想同意,通常这会儿就该出言嘲讽我了。”   饲蛊人看她一眼。   秋满:“看,他这就是有点不耐烦,不乐意听我说话的意思。”   柳闲:“……”   你还怪了解他的。   作者有话说:   ----------------------   男主:   女主:    第11章   新夫子上门这天正好雨过天晴,艳阳高照。   秋满没上过学堂,不知道该如何对待未来的老师,便心怀忐忑地去咨询饲蛊人明日见到老师时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体现她对老师尊敬与重视。   饲蛊人躺在藤椅里,闭目懒散道:“睡到自然醒。”   秋满:“?”   这不太对吧。   饲蛊人:“最好等他上门喊你再起床。”   秋满:“……”   这绝对不对!   饲蛊人还在向她分享自己昔日的经验:“老师说话时你要牢牢盯住他的眼睛,让他觉得你发自内心地尊重他。”   秋满沉思,这句话说得好像有点道理:“还有吗?”   饲蛊人掀开一只眼睛,轻瞥她:“老师说的话并不全对,哪句话顺耳你听哪句。”   “那不顺耳的呢?”   “当耳旁风。”   秋满:“……”   对于他的经验分享,秋满决定只听一半,另一半得反着来。   于是第二天便早早等在门口,一边困得直打瞌睡,一边来回走动提提神,声音不大,但这附近实在安静,饲蛊人还是被她的脚步声吵醒了。   有点起床气的男人睁着眼睛半靠在床头,手指重重地揉按额头,本想放蛊警告她安静些,转念想到她十八岁才得到第一次读书的机会,兴奋些也在所难免,便勉强按下胸腔中的不耐烦,干脆起床洗漱,拎起鱼竿早早出门,眼不见心不烦。   晨光大盛之际,柳闲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左边是簪花着裙的娄掌柜。   听说秋满千辛万苦找了个夫子,娄掌柜说什么也要来凑凑热闹,顺便给她送份礼,笔墨纸砚样样俱全。   右边是个年轻的白面皮男人,头戴灰巾,身着白纱,气质儒雅,书卷气息极浓,正是卫晏。   甫一见面,卫晏便向秋满抱拳鞠躬:“在下卫晏,见过秋满姑娘。”   秋满愣了一下,连忙照模照样地回了一礼:“你好你好。”   读书人都这么客气吗?她疑惑。   把人带去书房后,卫晏稍微了解了一点关于她的事,很快便安排好今日要做的功课,并且要了几张秋满前几日咬着笔杆子胡乱练字的纸张。   字很丑,歪歪扭扭像条蜈蚣,但卫晏没有笑话她,只是温和地告诉她一些握笔小技巧,教她如何更好地写出她的名字。   “今日我先教你写几个字,你先稍微掌握运笔的技巧,顺便认识一下字形如何拆解,之后若是遇见不认识的字你便可以尝试着猜一猜。”卫晏说。   秋满“嗯嗯”地点头,专心致志地学习如何握笔,袖子不小心沾到墨渍也没在意,倒是卫晏注意到了,主动伸手将她袖子挪开。   两人之间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远,秋满握笔握歪了时,站在她身后的卫晏便会伸手拨一下笔端。   柳闲和娄掌柜蹲坐在门口,窃窃私语。   “饲蛊人今天真不在?”   “小满姑娘说他早早便出了门,应该就是真的出门了。”   “你说他到底怎么想的,非得找别人来教小满读书识字?你看那俩人离得多近。”   “也没有很近吧?”   “啧,我瞧着饲蛊人和小满之间的关系,可能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娄掌柜说,“这世上有哪个男人乐意让别的男人单独接近自己的心上人?”   柳闲原本也以为饲蛊人和秋满之间有些那种关系,可这会儿当真从娄掌柜口中听见“心上人”这三个字,他又莫名感到怪异,仿佛饲蛊人天生就不可能和“心上人”扯上关系。   两人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这一点,同时噤声,面面相觑,最后各自心情微妙地离开此地。   饲蛊人自己都不在意那俩人单独相处,她俩瞎操个什么心。   没多久,卫晏说他有点不舒服想出去一趟,秋满专心练字,头也没抬,嗯嗯地点头随他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外,秋满才幽幽抬眸凝着他消失的方向,随后低下头,继续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半边半边地拆分练习。   很快卫晏便回来了,手上沾了些湿润,大约在外面洗了手,袖口下隐隐露出一丝青色痕迹。   见秋满毫无所觉,仍乖巧地坐在原位练字,他眼眸微深,拢拢松散的袖口,进屋后若无其事道:“秋满姑娘,接下来可以再练习练习别的字。”   秋满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是在思考他的话该不该听。   她的眼睛很黑,脸颊清瘦,微笑时眼眸微弯,浑身上下散发着无害的气息,可一旦不说话,漆黑双眼只盯着别人眼睛瞧时,周身便多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攻击性,像是某种受到威胁的兽类,为了保护自己而不得不如此。   卫晏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目光,握住另一只笔,道:“来,我们接下来练习‘师’这个字。”   与此同时,桃花巷外的某条河边,人迹罕至之处,水浅草深,环境幽静宜人。   饲蛊人坐在河心一块足有人高的石头上,玄红袍角垂在石边,将将擦着水面,半点没湿。   鱼竿插在石头上的一个小孔里,浮漂静静浮在水面,他单手支颐,脑袋微微歪着,迎着日光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河岸边站着一名彩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头发用五彩绳编出七八缕细细的辫子,统一在后脑勺束成个高马尾,发梢和五彩绳一起垂在身后,像只乱飞的花蝴蝶。   他这一身打扮花里胡哨,看着就十分扎眼,并且长了张精力充沛的脸,连带着声音也十分昂扬。   “公子,之前你让我查的事我查到了。”   “三十里外的沁阳山上的确有一处炼药人的药庄,那药庄的负责人估摸着收到什么消息,前几日便带着里面的人跑了,只留下几个身体被毒药糟蹋废了的孩子,我赶去时那几个孩子已经没气了。”   “不过我在药庄里找到一些别的线索,他们之前可能养过蛊,但应该失败了。”   “我猜那家药庄上面的人已经盯上你和你的扶尸蛊,现在我们要做些什么吗?”   饲蛊人听得昏昏欲睡,仿佛被盯上的那个人不是他,随口道:“知道了。”   彩衣少年正处于人嫌狗憎的年纪,精力旺盛得能和马玩赛跑,这会儿不由踩着水迫切道:“公子,要不要我继续查?再给我点时间,我肯定能把那群人揪出来。”   “不必。”饲蛊人兴致缺缺,“他们藏了二十多年,不会那么轻易被你抓到。”   彩衣少年无事可做,有些失望:“那需要我去查查你宅子里那姑娘的事吗?”   饲蛊人顿了一顿,随后才道:“不用管她。”   没有立刻否决,有点情况。   彩衣少年琉璃色的眼珠子乱转,顺手薅了把草塞嘴里嚼啊嚼:“公子,外面都在传你和那位姑娘关系匪浅,不仅同吃同住,还送她银子和裙子。”   饲蛊人直接打断他不着边际的想象:“再啰嗦就送你回京都国学监。”   他最怕读书了!   彩衣少年连忙闭上嘴,没一会儿又自顾自嘟囔起来:“还以为很快能多个嫂嫂聊天呢,你和定微都是俩闷葫芦,无聊!没劲!”   正要走时,饲蛊人想起什么,开口叫住了他:“听岫,去查查卫晏。”   一听有事能做,彩衣少年顿时神采飞扬,立马答应:“保证完成任务!”   他离开后没多久,饲蛊人也收起了空鱼竿,拎着空空如也的木桶走上回去的路,途径卖鱼的摊子,一如既往地买了两条鲤鱼。   卖鱼大叔一边往他木桶里装鱼,一边假装没看见他手里的空鱼竿,乐呵呵道:“公子眼光真好,我家的鱼可是这附近最新鲜肥美的!”   饲蛊人凉凉地看了眼桶里的鱼。   的确新鲜肥美,泡尸骨水里饿个三五天都不会死。   ……   之后一连四天,秋满痛并快乐地学习,饲蛊人专注钓鱼,两人互不干扰,时间错开得刚刚好。   卫晏这几日都没见着饲蛊人,偶尔会不经意地问秋满,这宅子是她一个人住还是和朋友一起住,秋满答曰:“那是我债主。”   卫晏便不再多问。   直到第五天,卫晏突然托柳闲送来一封信。   秋满拆开信,发现她竟然认得大半,都是这几日卫晏教过的字。   他说他身体不舒服,可能需要告一天假,让她在家中勤加练习,莫要在意他的病。   秋满:“……”   信里说莫在意,信外其实是在暗示希望她在意一下。   柳闲没多想,只觉得他是个老实的读书人,身体确实不好,在京都时水土不服,来临安没几天又摊上了病。   “卫公子孤身一人来临安,突然生病,身边也没个人照顾,我还是拎点东西去看看他吧。”   柳闲心肠软,遇见生活困难的人总会忍不住想帮一把,当初秋满穿一身破烂过来时,他也想送她些自家闺女的旧衣裳。   他都这么说了,秋满如何也得表示表示,毕竟卫晏这几日除了教她认字,还总给她灌输一些师徒之间的道理。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经师易遇,人师难遭。”   “明师之恩,诚为过于天地,重于父母多矣。”   句句都在说“师”的重要,师犹如父。   秋满想起她那赌鬼老爹,觉得“师”和“父”其实不大能放一起比较,但圣人此言必有其道理。   她叹了口气,决定和柳闲一起去探望病中的老师,并且再次向颇有经验的饲蛊人请教,上门探望老师该准备些什么礼物。   饲蛊人洒了把鱼食,和善道:“带上你这几日的课业,足矣。”   秋满:“?”   真的假的?   作者有话说:   ----------------------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师说》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太公家教》   经师易遇,人师难遭——《后汉书》   明师之恩,诚为过于天地,重于父母多矣——《勤求》    第12章   秋满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一位愿意冒险上门教她的夫子,偏偏这时候来了个自京都而来的落选举子卫晏,稍微用脑子想一想都知道这人恐怕另有所图。   但送上门的老师不用白不用,饲蛊人懒得教,她总得给自己找个能替自己打基础的老师,本来以为卫晏能多坚持几天,没想到才五天就不行了。   故而当来到卫晏的住处,而柳闲又被人打晕带出门时,秋满想的不是“完蛋,马上要死了”,而是“好麻烦啊又要重新找一位老师”。   卫晏的住所离桃花巷不算远,走过来只要两刻钟,推开窗正对面便是清闲居,非常适合用来监视柳闲的一举一动。   他等了三天才主动出击,之后又硬生生熬了五天教秋满这个文盲读书认字,有几次险些被她气吐血,偏偏还得压着性子温柔耐心地继续教她,最后实在受不了,终于决定计划提前把人引出宅子。   但秋满这会儿看起来丝毫没有被人算计的自觉,面色红润,眼眸乌黑,头上挽了根栩栩如生的蝴蝶簪,甚至主动在屋里找了张椅子坐下,从随身的小布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练习册,若无其事地问他:“卫老师,这是我昨日的课业,你要不要先批阅一下?”   卫晏:“……”   她看起来太有恃无恐,让他不由怀疑自己是否真是她“嫡出”的好老师。   屋中燃着淡淡的桃花熏香,甜而不腻,秋满闻着有点想吃桃子了。   卫晏僵硬地接过她手中的练习册,顶着她期待的目光一页页翻过,额角青筋直蹦哒,“啪”一下合上册子,勉力道:“秋满姑娘,我们还是来聊聊正事吧。”   秋满:“我的课业也是正事呀!”   她很重视自己的学习成果的。   卫晏不听,自顾自开展下一个话题道:“秋满姑娘,你可知道与你同住的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   秋满想了想,口不对心道:“我当然知道,他是一个好人。”   卫晏:“……我的意思是,你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吗?”   秋满对别人的隐私不是很好奇,但既然有关饲蛊人,她也有这个机会,不问一问反而觉得有点亏:“他是什么身份?”   卫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顾左右而言他:“他一句话便能够让临安换个县令。”   这个她听说过,柳大叔那事儿嘛。   “然而事实远不止于此,莫说一方县令,便是一州知州,他想把人弄下去也只是随手的事。”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但她根本不知道知州究竟是多大的官啊。   卫晏见她一脸懵懂的模样,捏捏手指,忍无可忍道:“商州知州,陆允陆知州,他的儿子陆幸前些日子不慎冒犯于你,之后便双目失明,双耳失聪,甚至失去了最基本的言语能力,这一切都是谢公子所为。”   这么听来,饲蛊人似乎并非她以为的“稍微厉害点的普通人”,而是特别厉害的非普通人。   秋满又问:“你说的那个谢公子就是饲蛊人?”   她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卫晏不方便透露更多,只点头应是。   秋满觉得今天这趟上门不算亏,至少叫她知晓了饲蛊人的姓氏。   她思索片刻,忽而坐直身体,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卫老师,你不会以为他是为了我才对那位什么知州大人的儿子下的手吧?”   卫晏反问:“难道不是?”   他这几日已彻底弄清楚,饲蛊人的确待她不同寻常,宅中的一切她皆可随意使用,连住处都是其他人有进无出的蛊屋。   那人从前可从未对任何一个女人如此特殊,即便他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她的存在对他而言也一定十分重要。   秋满记得陆幸,这段时间以来要说冒犯她的人,数来数去也就那么一个,长得像块葱油大饼,曾在绣兰阁嘲讽她买不起衣裳,还冤枉她偷饲蛊人钱袋。   虽然的确是有这么一桩小事,但她并不觉得饲蛊人会为了她做到那种地步,多半是他们自己得罪了饲蛊人而不自知。   “原来你是为了此事而来。”秋满想通了,见他没有否认,便无奈道,“这事儿你和我说没用呀,你们直接去找他不是更好吗?”   “若是找他有用的话,我也不会绕着弯子来找你。”卫晏严肃道,“前段时间我家大人已约了谢公子见面,本想同他道歉,求他高抬贵手饶了他那不懂事的儿子一回,可谢公子不仅没听,反而又下了手,陆小少爷回去后便昏睡至今,而我家大人昨日更是收到一份下放的调令。”   他语速有些急,迫切道:“谢公子同皇家关系密切,他若想让我家大人做不成知州,只需一句话,可秋满姑娘你知道吗?我们读书人寒窗苦读十数年,为的便是拜入朝堂为民做事,他一句话便让我们数年的艰辛付诸东流,这对我们而言何其不公?”   秋满:“……”   她觉得自己的遭遇也很不公,上半辈子被赌鬼老爹打,打完又卖给药庄给别人做试药人,好不容易假死逃出来了,结果发现没多久好活,最后把自己的尸体以二两银子的低价卖给饲蛊人,现在还被人当成许愿的工具。   “那你想让我怎么帮?”看在他的确耐心教了她几日的份儿上,秋满决定再听一听他的废话,“是救你们家的小公子,还是让你们家大人继续做大官呢?”   卫晏眼睛一亮:“不如帮人帮到底,两个一起帮?”   秋满心想他想得真美,她也就随口一问,她要是能说服饲蛊人做他不想做的事,现在也不至于坐在这里和他聊这些。   “秋满姑娘若是愿意帮忙,本官感激不尽。”   这时,内室缓缓走出一个穿着绣竹青衣的中年男人,五官端正,唇边蓄着一层薄须,头戴青玉冠,气质儒雅温润,凝向她的目光威严而不失和善。   “这位便是陆知州,陆大人。”卫晏连忙起身,向秋满介绍道,“方才陆大人一直不现身是怕你有压力,既然你愿意帮忙,陆大人若再隐藏身份,实在说不过去。”   陆允微笑着看向秋满:“倘若此事能成,秋满姑娘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必当竭尽全力。”   秋满并未因此感到高兴,只是很直接地问他:“如果只能二选一,你选儿子,还是选官?”   屋中气氛一时僵滞,陆允看了眼卫晏,卫晏暗中给秋满使了个眼色,自觉退到屋外。   秋满没看懂他那个眼色是什么意思,就当他眼睛抽筋好了,她问陆允那个问题也只是突发奇想才有如此一问。   她确实好奇,当人在不得不二选一时,究竟会选孩子还是选官位。   陆允没有沉默太久:“陆某当官是为百姓,在陆某心中,百姓皆为陆某亲子,断不可为一人而弃万人。”   秋满不太习惯听人文绉绉地说话,费脑子,但陆允说的话她听懂了。   他选官。   也不是很意外,药庄里为了金银权势而放弃孩子的父母比比皆是。   ……   陆允来得静悄悄,去得也静悄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柳闲靠在门外的墙边睡得正熟,秋满让卫晏帮忙把他扶进屋里躺着,瞧见桌上落下的课业,正要喊卫晏再批阅一下时,卫晏立即转移话题道:“秋满姑娘,天色不早了,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   秋满:“其实也没有很迟,可以批完课业再……”   卫晏一路将她送到院门口,坚持道:“还是莫要让谢公子久等。”   “……那好吧。”   秋满遗憾,把课业卷巴卷巴放回斜背的布包里,准备带回去给饲蛊人看看,顺便告诉他,他的“尊师重道”之计实在不好用,以后还是别瞎出主意骗她了。   正要拉开院子大门时,忽而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倒在门边。   眼前的景色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秋满喉中迟来地涌起一阵桃花的甜香,这味道有点熟悉,是卫晏屋子里点的桃花熏香。   发上的蝴蝶簪撞到门,跌落在地,簪上那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脱落在地,濒死般震了下翅膀,随后便没了反应。   秋满掐掐手心,努力挣回一丝清醒的意识,只见面前垂下一道阴影。   卫晏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空空如也的银簪,宽大的衣袖向上拉扯,露出手腕处的一条小蛇,赤目青鳞,与之前闯蛊屋那两人头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他抬脚碾死地上那只蝴蝶蛊,垂眸睨着昏迷的少女,缓声一笑。   “扶尸蛊果然在你身上。”   秋满彻底晕过去之前,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回亏大了,要是还能活着回去,她一定天天躺床上睡觉,再也不要学习了!   与此同时,桃花巷的宅子后院。   彩衣少年听岫带着新鲜出炉的情报,火烧屁股般赶回来进行汇报。   “公子公子,我查到了,你让我查的那个卫晏根本不是卫晏,真卫晏九天前就死在来临安的路上了!”   “现在那个是南境来的一个养蛊人,名叫邬行,这人跟你还有点仇怨。”   “五年前你和定微去南境玩儿,路上遇到几个用活人养血蛊的家伙,你们顺手把人老家端了,结果没端干净,现在可好,活下来的这个易容打扮找上门了,八成是来找你报仇的!”   “你还引狼入室,任他骗走住你隔壁那姑娘,你花了七年时间才培养出来的扶尸蛊,这次要是真落进别人手里,你这怪病还能不能再拖七年都不一定!”   他急得头上冒汗,倒棋子似的嘚嘚嘚一股脑倒完了,然后发现对面喂鱼的那人神色平淡,一如既往地回了他三个字。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   听岫: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媳妇儿都被人卷跑了    第13章   黄昏,戌初,洞阳县外。   卫晏,应该说邬行,他换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架着马车,带着早已备好的路引在城门口与人汇合。   “大师兄,你终于来了,人抓到没?”   来人手上缠着层层纱布,右边太阳穴处纹有一条青鳞赤目的小蛇,正是之前与兄长一起闯饲蛊人蝶屋的好汉弟,左敢。   左敢之前被定微绑着送往南境,路上恰好遇见邬行,被救下来后便一直藏匿于距离临安不到三十里的洞阳县。   邬行从他口中得知有关秋满的事,之后很快便定下计划假扮陆允身边的谋士卫晏,想办法引出秋满,再把这锅扣给陆允,以此拖延时间。   邬行掀开马车帘子让他看,里面蜷缩着一名昏迷的散发少女,手脚皆被捆绑,看起来十分无害。   左敢看着她,双眼泛红,想起因她坑害而死的哥哥左勇,握紧双拳,费了很大的劲才克制住当场杀了她的冲动。   “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左敢坐上马车,驾马向城外出发。   邬行道:“扶尸蛊在她身上。”   左敢震惊:“什么?”   “原先我只是猜测,之前我假冒卫晏进入姓谢的宅子,趁他不在时通过门缝向他蛊屋中放了寻尸蛊,三天下来一无所获。”   没想到的是第四天竟然有了意外收获,他的寻尸蛊突然对秋满产生了反应,他便怀疑她与扶尸蛊有关,之后将她引到他的住处,屋中点上只会让蛊虫昏迷的血桃香,她果然昏了过去。   左敢还是不敢相信,饲蛊人竟然舍得将扶尸蛊放在这么一个柔弱的姑娘身上。   邬行见他不信,便在秋满食指划下一道口子:“扶尸蛊可令生者不药自愈,一个时辰后,这道伤口便会复原。”   他看着那道伤口,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痴狂的笑容:“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她的体质十分特殊,师父找了二十多年、杀了数百人都没找到的人,竟然被我遇见了。”邬行伸手勾起秋满耳鬓的一缕长发,凑上去深深嗅了口气,低低地笑出了声,“百毒而不死的药人,如今又身负能令人不药自愈的扶尸蛊,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身体,若不用她炼制蛊人,岂非暴殄天物?”   想到那个曾杀了他大半个师门的饲蛊人,邬行眼神逐渐阴冷。   “他既然舍得将能治他怪病的扶尸蛊放在这个女人身上,这女人对他而言必然十分重要,我不仅要让他尝尝失去重要之人的滋味,还要让他亲眼看着他费尽心血养出来的扶尸蛊,被我这个蝼蚁一点点摧毁。”   此话刚出,马车外便传来一道陌生的冷淡嗓音。   “定微。”   邬行后脊蓦地发凉,一柄长剑毫无停顿,猛然捅穿马车顶,直直刺向他头顶。   左敢反应稍快,急急推了邬行一把,剑锋擦着他的脸斩断半个马车,脸上血流如注。   邬行狼狈地滚落在地,下意识去寻车上的秋满,却见一道玄红人影正将人横抱在怀中,断裂的马车被疯马带着与他擦肩而过,刮来的风扬起少女绯色的裙摆,犹如振翅之蝶。   他甚至没看邬行一眼,只漫不经心说了一句:“都杀了吧。”   持剑劈斩马车的黑衣少年没有半分迟滞,剑光携带夕阳的橘光以雷霆之势袭来。   邬行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赤色夕阳下,怀抱绯裙少女转身而去的玄红色背影。   他感到极度不甘,挣扎着想要放出自己引以为豪的蛊,双眼却在此时突然发痒,痒得他想发疯。   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孵化成茧,又破茧而出,绚丽的蝶翅温柔地覆在他眼前,终于将远去的玄红身影彻底淹没。   迟来一步的听岫发现自己没赶上这出戏,气得原地跳脚,又见地上如此惨状,不禁搓着胳膊问旁边正在收尾的娃娃脸黑衣少年:“定微,公子这回怎么下手这么狠?”   他怀疑是不是和那个被绑架的少女有关,难道他真的要有未来嫂嫂了?   定微白他一眼:“这两人触犯了公子的逆鳞。”   “逆鳞?”听岫想了想,嘶了口气,“天呐,这两人竟然想炼蛊人?!”   这可不得了,但凡涉及到炼制蛊人的事,公子可从不会手下留情。   难怪原本还打算放长线钓大鱼,这会儿却全给扬了。   -   秋满出门前曾再三向饲蛊人确认,若是她这次在外面遇到危险,他会不会想办法救她。   连问三次,被饲蛊人一颗杏子砸中脑门,终于放心地闭了嘴,端着一盆洗好的杏子坐在书房门口慢悠悠地吃。   此人虽不耐烦听她啰嗦,但答应的事情多半不会食言,默认也是答应。   故而当晕倒在卫晏门前时,秋满其实并不太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却也想过再醒来时会不会被人关小黑屋,或者被毒打一顿后再拷起来,留着日后继续严刑拷打。   万万没想到的是,以上两种情况都没有发生,她睁开眼,鼻腔一阵痒意,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花里胡哨的少年脸。   此人眼睛瞪得极大,脑门上面的头发串着五彩绳向后编出几缕小辫子,彩虹似的扎眼,此时这人正攥着一缕辫子发梢在她鼻前乱挠。   难怪鼻子这么痒。   “阿嚏——”秋满没忍住。   听岫早有预防,火速向后退开,扯着嗓子大喊:“公子公子,你的蛊人妹妹醒了!”   什么蛊人妹妹?谁的蛊人妹妹?他又是谁?   秋满揉揉发痒的鼻尖,坐起身,将那大嗓门的少年上下看了三遍,只觉此人穿衣风格实在很有创意,太吵闹了。   大嗓门少年显然很自来熟,喊完那句话后便又凑上来,手压着床沿,笑嘻嘻地同她自我介绍:“妹妹你好,我叫听岫,是我家公子的小师弟,你可以叫我听岫,也可以叫我小师弟。”   秋满刚从昏迷中醒来,嘴巴有点跟不上脑子,顺口便说秃噜了嘴:“好的小弟弟,你的手压着我头发了。”   听岫愣了下,被她那句“小弟弟”深深打击到,捂着胸口倒吸一口气,失魂落魄地晃出了门。   “小弟弟……她居然喊我小弟弟,我哪里小?我明明比定微那个娃娃脸更显老!”   秋满:“……”   对不起,她真的是口误。   他离开之后,屋子便变得空旷。   秋满坐起身,环顾四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装饰,窗外传来热闹的吆喝声,应该是一家临街的房子。   她撑着床沿试图站起身,手脚却莫名的发软,这种感觉对她而言过分熟悉,每次被人用多种烈性毒试药后的第二天便是如此,浑身无力,精神萎靡。   算了,站着好累,还是再躺会吧。   秋满放弃得很快,仰面往后一躺,将自己摔进柔软的被子里,对于自己眼下的处境不是很想去思考,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死就死该活就活。   直到手腕被人抓起,熟悉的指腹温度隔着一层薄纱覆在她脉搏上,她陡然一惊,下意识想缩回手,被人牢牢捏住腕部,无法挣脱。   “血桃香药性未散,再等半个时辰便能恢复。”   饲蛊人的嗓音一如既往的薄凉无情,混着窗外传进来的喧闹声,却让她心神放松,四肢软趴趴地耷拉着,一点也不想动弹。   他还算说到做到,把她从卫晏手里带回来了。   “血桃香是什么?”她回忆起来,觉得喉间一阵古怪的香甜,“昨天把我迷晕的就是它吗?”   饲蛊人难得开金口说了段长句子:“将百种药蛊磨成粉末与活人血混合,在立春之日浇灌桃树,待到春末,桃树便可生出一朵血桃花,取十数朵血桃花晒干磨成粉制成熏香,即为血桃香。”   这玩意竟然是用活人血浇灌的!   她昨天还闻了那么长时间!   秋满嘶了口气,现在她不觉得那股桃花香是甜香味了,根本就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摸了摸自己的咽喉,突然有点想吐,这下也不觉得浑身酸软无力,爬起来就想找个东西呕一下。   饲蛊人有点嫌弃地递给她一个盆,她趴着干呕了一会,实在呕不出什么东西,幸好昨晚和今早都没吃东西。   秋满现在满脑子都是“卫晏”拿活人放血浇灌桃树的画面,这和拿活人试毒药的药庄之人有什么区别?   真令人感到恶心。   饲蛊人垂眸细细看了她片刻。   她蹲靠在床边,脸色苍白,不知想到什么,瞳孔微微颤动,随即脸上便流露出恶心厌憎的表情。   这很少见,她对很多事向来抱持无所谓的态度,哪怕亲眼看见蝴蝶生吃活人,捞池子捞出死人尸骨,也没有产生这般大的情绪波动。   血桃香有这么令她难以忍受?   饲蛊人死去多年的慈悲心短暂地活跃一瞬,正打算跳过这个话题时,却听她主动开口询问。   “血桃香有什么用?为什么连你的蝴蝶蛊都会被它迷晕?”   秋满现在有些虚弱,加上血桃香的后遗症作用,扶着床沿连试两下都没站起来,刚要放弃,便见眼前出现一只不算熟悉的手。   黑衣束袖,手指瘦长,食指指腹还有一道细细的伤口,洇着淡淡的血渍。   她怔了怔,试探性地将手搭上去,下一瞬,手指被陌生的温度紧紧包裹,稍一用力便借他的手站起了身。   她一站稳,他便松了手。   “血桃香熏上两刻钟,便可令大多数蛊沉睡,你体内有扶尸蛊,自然会受到影响。”饲蛊人负手走向外厅。   “……哦。”   手上残留的温度莫名有些烫人,秋满不太舒服地咳了声,低下头时竟发现自己的食指指尖也有一条极细的伤痕,几乎已经愈合,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红痕,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什么情况?卫晏干的?   因为不疼,秋满便没有过分在意,宽松的薄纱垂下,半遮住这只手,她跟上饲蛊人,忍不住问他:“昨天我晕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卫晏人呢?我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还有,之前那个穿得像彩虹的小孩又是谁?”   饲蛊人看了她一眼。   她的问题很多,他不是很想浪费口舌解释这件事,但听岫被气跑,定微出门买东西,只剩下他。   饲蛊人开始思考他究竟为什么要出这趟门,想来想去还是得怪听岫,都是他嚷嚷“公子你太过分了,你自己捡回来的姑娘你怎么能不管,要不是因为你办事不小心,人家好好一个弱姑娘至于变成活靶子吗”。   秋满现在可太了解他了,他只看她一眼,她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假装没看懂,静静瞅着他,等他解释此事的来龙去脉。   饲蛊人沉吟半晌,面无表情地反问她:“你不饿了?”   秋满:“……”   就像她了解他一样,他也太了解她。   竟然试图用美食转移她的注意力,真是阴险!   偏偏她还真吃这一套。   作者有话说:   ----------------------   听岫:我是哥哥姐姐恋爱路上最伟大的助攻    第14章   洞阳和临安虽然只相距三十里,但两地饮食上的风俗却截然不同。   临安人好咸辣口,洞阳人好酸甜口。   秋满对吃的不挑,只要好吃,什么都愿意尝试,加上这次是饲蛊人主动问的她是不是不饿了,她若是不趁这次吃够本那也太亏了,说什么也要拉他出门享受美食。   饲蛊人一向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她便幽怨地在他身边碎碎念昨天被卫晏抓走时有多害怕,还说以为自己这次真的要没命了,人固有一死,但死前没能吃饱饭多么可怕?今天好不容易活过来,他怎么忍心不让她吃顿饱饭?   饲蛊人被她烦得想用抹布堵住她的嘴。   她刚来那几日尚且如履薄冰地敲门细声询问他的意见,说话不敢超过三句,不知从何时起,她待他的态度竟发生了奇异的转变,今日更如唐僧附体,念经似的念得他耳朵疼。   “……我打小就被赌鬼爹卖给别人,被关了整整十二年,每天都只能吃清粥小菜,连鸡腿都只能半月吃一次,现在好不容易得到自由,你忍心不让我多吃些吗?”   “你自己都说我活不了多久,如果不能趁着还有时间吃些没吃过的东西,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之前在临安因为你的东西在我这里,我都不敢随便出门吃饭,今天我还在洞阳,说不定明天就不在了,下一次再来洞阳还不知道何年何月,如果那时候我已经死了呢?到时候就算你烧给我我也吃不到了呀!”   ……算了。   饲蛊人按了按眉心。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⑸.c om   看在她昨日自愿做诱饵的份上,他可以勉为其难容忍她这一次。   于是这会儿秋满便端坐在一家豆花铺前,垂眸盯着面前这碗蜜花豆腐脑,小心翼翼又满脸稀奇地尝了一口。   哇,甜豆花也好好吃!   秋满低头小口吃着豆花,鬓边碎发垂落在碗边,她随手将其挽至耳后,露出来的双眸微微发亮,宛若落在甜豆花表面那层薄水上的浅浅光斑。   她一勺子挖掉豆花上最后一块平滑表面,饲蛊人目光微微动了下。   她点了两份,自己那份都快见底了,他的这份还半点没动。   秋满抬头,正撞上他看着她的目光,她愣了下,见他那份完全没动,忍不住问:“你不爱吃甜豆花?”   说完她便想起来,之前在桃花巷,柳闲送过来的饭菜很少甜口,即便有,也多是特别替她准备的。   买都买了,不吃浪费,秋满习以为常地伸手:“你要是不爱吃,我可以……”   话没说完,便见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甜豆花送进口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还是暴露了他对甜豆花的嫌弃,好像在说怎么会有人爱吃这种甜腻的玩意。   秋满:“……”   只吃一口便不吃了,真浪费。   但钱是他付的,她不能说他,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豆花摊,继续觅食。   金桂猪油糯米饭好吃。   蜜糖烧饼好吃。   糯米甜藕也好好吃。   ……   一圈逛下来,美食只品尝到冰山一角,秋满摸摸有点撑的肚子,咽下嘴里的甜姜茶,恨自己胃口太小,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条街上的美食全吃一遍。   “对了,我们这次要在洞阳待多久?”   秋满小口喝着甜姜茶,一边问饲蛊人,一边满足地眯起眼睛享受这种甜蜜到骨头缝子里的美妙滋味。   如果能多待几日,她就能多品尝些美食,之前在临安时她很少单独出门,外面盯着桃花巷的人太多,一个人出门很没有安全感。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饲蛊人就在她旁边,若真有人想打扶尸蛊的主意,那也合该先盯他,她很安全。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两旁人来人往,附近摊上挂着的铃铛时不时被风吹得叮当响,暗处的一道目光藏匿于纷乱的彩绳与铃铛间,若隐若现。   饲蛊人随手买了串十二面玲珑小彩球,淡声道:“你想待多久。”   秋满诧异:“我想待多久就能待多久?”   饲蛊人用一种“你做梦”的目光看着她。   秋满:“……那你还问?”   因为看她回回被骗却又回回上当十分有意思。   饲蛊人似笑非笑地瞧了她一会,随手摆弄了一下手中的玲珑彩球,直接丢给她,动作间玲珑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秋满稳稳接住东西,玲珑球只有杏子大小,做工好不好她看不出来,但能看出来下面坠着的铃铛少了一只,只有四只。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送她礼物,这玩意一定有用,她仔细将东西挂在腰间,接着便听身旁的男人随口道:“我有点事,你自己找个地方待着。”   他说完便要抬步离开,袖口蓦地一紧。   秋满抓住他的袖子,满眼的不赞同:“我一个人待着,万一又有人把我弄晕抓走怎么办?”   毕竟昨日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她是不怕死,但不代表她喜欢找死啊。   他今日穿的依旧是黑衣束袖,袖口没挽护腕,只缠了两根银色长链,她这一抓与其说抓的是他的袖子,不如说抓的是他手腕。   饲蛊人瞥了眼她的手。   秋满今天吃得很饱,胆气也很膨胀,被他那犹如刀子的冷眼刮了一下,不仅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   抓一下怎么了?他之前也抓了她手腕,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停顿片刻,竟然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用目光虚扫了眼她腰间挂着的玲珑球,仿佛在说:你以为我给你玲珑球是让你挂着玩儿么?   得到他近乎肯定的答案后秋满终于放心了,干脆利落地松开手,看似态度恭敬地向他比了个“请”的手势,一本正经道:“打扰了,谢公子您请。”   饲蛊人:“……”   说完,她也不怕有新的危险,摸摸腰间的护身符玲珑球,安心地转身继续觅食——三步后便停在一个糖炒栗子的摊前,在摊贩老板的热情劝说下捏起一颗刚炒熟的栗子,细白的手指稍一用力,掰出一颗熟透的金黄栗子。   她尝了一口,脸上露出惊为天人的新奇表情。   正如她先前所言,被人关了十二年,极少尝到外界的美食,乍然吃到一口没吃过的,便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这种很好骗的表情。   她也确实很好骗。   不然之前也不会被他骗了好几次还不长记性。   饲蛊人扫了眼被她碰过的手腕,抬眼瞧向抱着栗子心满意足离去的秋满背影,在原地停留片刻,走到卖栗子的摊位前买了半袋栗子,掰开一颗尝了尝,皱眉。   又甜又干,难吃死了。   作者有话说:   ----------------------   栗子好吃,不许说栗子坏话    第15章   饲蛊人带着半袋栗子走进旁边的茶楼,推开一间包厢门。   屋中穿金戴玉的蓝衣男子应声看来,展扇一笑道:“唉,又被发现了,还以为这次能坚持得久一些,真没意思。”   扇子正面绘着一只开屏的花孔雀,很符合他这人的长相和穿衣风格,铺金撒翠,珠光宝气,从头上的翡翠玉冠到脚上的织金短靴,无一处不在彰显此人的财大气粗。   饲蛊人懒得搭理他极具个人风格的寒暄,进门后便将栗子放在桌边,随手倒了半杯茶。   孔雀男子想捏颗栗子,被一巴掌拍开,扬起眉,颇为稀奇地瞅了他一眼:“金子做的栗子?”   饲蛊人无视他的取笑,开门见山道:“你不在家待着写书,跑来洞阳做什么?”   说到正事,孔雀男神色也正经了不少:“还不是那回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娘一直在找当年逃走的那几个老道,当初他们和先帝一起用活人炼药,如今又在外面干起同样的事。”   “二十年前那次行动,我爹没能把他们剿干净,活下来的几个人尾巴藏得太隐秘,要不是听岫前段时间给我皇姐传信说沁阳山出现了一处药庄,我都不知道他们又出现了,这次好不容易抓到些线索,我不得亲自来看看?”   说到这,他诡异地顿了一下。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见你同姑娘一起逛街,还吃了向来不爱吃的甜食。”   他意有所指地瞥着桌上那袋糖炒栗子,慢悠悠地用扇子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一双桃花眼戏谑地瞧着饲蛊人:“谢小十,你这什么情况?不说清楚,我可就要给你爹娘写信问问他们晓不晓得这事儿了。”   多大人了还玩这招。   “你今年三岁?”饲蛊人讥讽。   “管他三岁还是二十三岁,反正我比你大三岁。”孔雀男啪一下合上扇子,佯作严肃道,“作为同你一起长大的大哥,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追姑娘呢可不能天天冷着张脸,谁家姑娘爱看你的臭脸?”   饲蛊人冷漠道:“表的。”   “表哥也是哥。”孔雀男得逞似的大笑起来,“你怎么不否认后面追姑娘的话?”   饲蛊人看着他,没说话。   孔雀男以为他默认了,正要继续追问细节,孰料下一刻便听他冷不丁道:“扶尸蛊在她体内。”   孔雀男:“你说什么?你把能救你命的扶尸蛊给那姑娘了?你竟爱她至此!”   饲蛊人:“……”   他闭了闭眼,很想把这个听不懂人话的花孔雀表哥从窗户扔出去:“楚作安,你以后少写点乱七八糟的书,洗洗你的脑子,等你能听懂人话时再见。”   说着他便要起身离开,楚作安也不耍宝了,赶紧把人拦住:“行行行不逗你了,说说吧,扶尸蛊的事究竟怎么回事?”   -   秋满发觉自己被人跟踪了。   她刚才一个人逛了会儿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正准备回客栈休息,经过一处药铺时突然发现有人在盯着她。   她回头,没找到那人,可再转过头,那道视线便如影随形地黏上她,怎么都甩不掉。   不知道是盯上扶尸蛊的那波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秋满捏了捏腰间的玲珑球,听着熟悉的铃铛脆响,脚步依旧不紧不慢,专挑着人多的地方走。   对方的视线时断时续,虽然找不到人,但她可以确定,盯着她的就一个人。   她想入了神,没注意到有人朝外面泼了盆水,恰好浇到她身上,淋湿半边裙子,露在外面的手指稀稀拉拉地滴着水。   对方泼的是盆热水,不知道是不是水的温度太高,她感到手背微微发麻,像被几只蚂蚁咬了一口,很不舒服。   “哎呀怎么泼到人了,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啊姑娘!”   泼水的是一名腰间扎着布巾的盘发大娘,见泼到了人,神色慌张地抽了腰间的布巾替秋满擦身体,嘴里着急地解释:“我方才见门口明明没人,实在对不住,都怪我老眼昏花没注意到你,姑娘你没受伤吧?”   柔软的布巾擦掉她裙上的水渍,直擦到她手背。   对方手劲太大,秋满不习惯地缩了缩手,退开半步道:“没事,我自己擦就行,也怪我想事情想出了神,走路没注意四周。”   不知道这位大娘泼的什么水,她半边绯色的裙子沾到水便被染成了淡紫色,现在她身上一半绯色,一半紫色,看着特别奇怪。   大娘大概也觉得她的裙子瞧着十分滑稽,满脸愧疚道:“还是怪我,要是泼水之前多看几眼也不会发生这回事,姑娘你这裙子不方便继续穿着吧?不如先在我这换身干净的,外面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肯定不会赖账,姑娘你尽管放心。”   这事儿太巧了,刚发现有人盯着她便被人泼了身水,对方还非要赔她。   秋满觉得对方是不是把她当傻子,可惜她还是没能走掉,因为这位大娘正用袖中的匕首抵在她腹部,低声威胁:“跟我进去,你也不想死在这里吧?”   倘若真能一刀直接捅死她,倒也算天大的喜事,可就怕一刀捅不死。   死不可怕,生不如死比较可怕。   秋满沉默地和她对视片刻,好吧好吧,跟你走跟你走,别戳了。   进门之前她还不忘捏捏腰间的玲珑球。   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   茶楼内。   “你说什么?你的蛊认那姑娘为主了?!”   听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楚作安蹭一下站起来,满脸不可置信。   “你确定没跟我开玩笑?那可是你耗费七年时间,月月用心尖血供养,专门用来治你那怪病的扶尸蛊,现在它不仅背叛了你,还认了一个将死之人为主?!”   饲蛊人神色平淡地剥栗子,好似并不觉得这件事多么骇人听闻:“你没听错。”   “不是,你爹可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活着的蛊人,几乎能控制这世间所有蛊,连他都无法让你的扶尸蛊认他为主,现在你告诉我,它认了一个陌生女人为主。”楚作安单手撑着桌子,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而且你还无法将它取出来?”   “嗯。”饲蛊人漫不经心应了声。   楚作安连连掐自己的人中,险些被气晕厥,冷静了好一会儿才语气虚弱地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   “那你还这么淡定?!”   不淡定若是有用,他也可以不淡定。   饲蛊人剥完栗子,更加淡定地拿起架子上的湿布擦了擦手,瞥了眼自己食指指尖上那道快要愈合的伤口,不经意便想起昨日晚间发生的事。   洞阳距离临安三十里,昨日杀完人后他本想回临安,但马车被损坏,天色也渐暗,他不想抱着秋满一路走回去,太累胳膊,便索性留在了洞阳。   把秋满放在客栈床上时,他注意到她指尖那道几乎愈合的伤口。   扶尸蛊的确能够令人不药自愈,可她的愈合速度太快了。   上次闯入蝶屋的那人曾用弯刀划伤她的脖子,第二日伤口便完全愈合,她自己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还有这几日晚间,她体内扶尸蛊的发作时间似乎也往后推迟了近乎半个时辰。   几处异常同时凑在一起便不可能是巧合。   思及此,饲蛊人蹙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在她食指伤口处又划了一下,接着也划破自己的手指,指尖相触,鲜血交融。   片刻后。   扶尸蛊毫无反应。   饮用他心尖血整整七年的扶尸蛊,这一晚竟然拒绝了他的血。   桌上的烛火陡然跳了一下。   他低眸,瞧见她指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而自己的伤口仍在往外渗着血。   扶尸蛊认她为主了。   ……   “叮铃”   “叮铃”   袖中的铃铛发出急促的脆响,饲蛊人回过神,一只如蛾子大小的黑金蝴蝶从铃铛里钻出来,在他眼前急切地飞了好几圈。   饲蛊人收起剥好的栗子,淡声道:“走了。”   楚作安:“?”   等会,正事还没说完呢怎么就要走了?还有什么事比你那扶尸蛊叛主的事更重要吗!   作者有话说:   ----------------------   男主:死蛊,出来。   扶尸蛊:爸爸爸爸,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妈妈呀    第16章   被绑架这事一回生二回熟,早在发现扶尸蛊价值百万金时,秋满就料到自己早晚有这一天。   因此,在被药铺大娘捆住手脚扔进后院小黑屋时,她习以为常地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坐下,顺手拨弄着腰间的玲珑小彩球。   忽然,一只黑金色蝴蝶慢悠悠从里面飞了出来,触足亲昵地在她眼尾轻轻碰了下,随后便拢起翅膀乖巧地停在她肩头,不仔细看还以为那是一撮乌黑的头发。   秋满摸了摸被蝴蝶触碰的眼尾。   这时,门外传来渐行渐近的对话声。   “……你确定是她?”   “我给你的药水你没泼?她没有反应?”   “就是因为没反应我才问你是不是认错了人!”药铺大娘的声音十分暴躁,“究竟是人有问题还是你的药水有问题?”   另一个粗噶的男声也十分不耐烦:“那是药庄专门给试药人用的药水,沾之便浑身麻痒难忍,她那次若真没死透,说明她有点能耐,药水对她不管用又有什么稀奇?”   秋满的手指微微一动,难怪之前觉得有些痒。   女声大娘道:“我告诉你,她身上穿的衣裳金贵得很,搞不好后面有大人物,要是你这次真认错了人,我绝不会替你背这个锅。”   男人冷笑一声:“药庄上面的大人物还少?怕她一个女人作甚?倘若真是她,你我不仅能更进一步,还能发一笔大财,你难道不想把你女儿从药庄里接出来?”   “我……”   两人说着推开了门,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对面靠窗的秋满身上。   男人立在门口,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儿。   秋满此时瞧着略显狼狈,半身云纱湿漉漉的,沾了地上的灰尘泥土,脸上却白里透红,不到半月,原本瘦削的脸颊便多了层软肉,曾经死寂的双眼浮出薄薄的光。   他在看她的同时,秋满也在看他。   男人的脸扁扁平平,看起来很像一张烤糊了的芝麻饼,鼻梁处横亘着一条拇指长的伤疤,是被人曾用棍子打出来的伤口。   看清男人的脸,秋满大脑嗡地一声,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   男人大步朝她走来,手中空空,她却仿佛出现幻觉,隐约看见他手中拎着一根带刺的长条。   被卖进药庄的第一年,秋满逃跑失败,被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一脚踹翻在地,意识模糊中抄起手边的一根刺条胡乱挥舞,打伤了那男人的鼻骨,被他吊起来用同一根刺条暴怒地抽了整整两天。   她身上至今仍残留诸多伤疤,其中大半来自面前这个男人,许骞。   后来因为庄子里的几个小孩差点被他打死,药庄上面的人把他调去别的地方,今年初不知为何又把他调了回来,他一回来,秋满的噩梦便再次开始。   要不是他,她体内的毒素可能还要迟些才会爆发,而当初发现她“毒发身亡”后让人将她扔去乱葬岗的也是他。   “果然是十七,死而复生的药人。”许骞眼睛精光大现,“金娘,咱们发了!”   金娘从他身后走出来,捏着秋满的脸左右看了看:“你再仔细认认,可别认错了人,要是送上去的人不是他们要的,到时你我都要受罚。”   闻言,许骞直接上前攥住秋满蜷缩的手臂,掀起她的袖子,露出被刺条抽过的荆棘状伤疤。   “是她没错,这伤是我打出来的,我还能不认得?臭丫头这几天过得不错……”   秋满听不见他后面的话,身体微微绷起,双眸直勾勾地盯着他,黑瞳深不见底。   药庄人平时不得私自出门,他的休憩日是每月月末两日,如今才月初,他为何会出现在洞阳?药庄在洞阳?他敢擅离职守?亦或是药庄出事了,他不得不离开药庄?倘若药庄当真出了事,那宋真现在怎么样了?   许骞伸手去抓她肩膀,碰到她肩上那只伪装成头发的蝴蝶,手心莫名刺痛了一下,他并未在意,反而因秋满盯着他的眼神而感到不爽。   “还敢用这种眼神看老子?嫌挨的打不够是吧?”   说着便要给她一巴掌,被金娘挡住:“你干什么?现在把她打伤了,我们把人送上去后怎么交代?你还想被扔出去收人?”   许骞不甘不愿地收回手,眼睛却凶狠地瞪着秋满。   秋满听得想笑,现在的她变得很有用,他们想把她送给药庄上面的人,如此,便不会再随意对待她。   “药庄出事了吧?”虽然是疑问句,她的语气却十分肯定。   “关你屁事!”   “药庄里那么多人,一旦出事,被转移走的一定是重要之人,而你却没有跟着一起离开,说明你对药庄而言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废物。”   秋满想这样对他说话已经很久了,哪怕她的手脚还被紧紧捆着,随着话音,藏在嗓音里的轻颤却在一点点消失。   许骞大怒,在他巴掌扇下来之前,秋满抬起眼,不躲不避道:“我劝你还是仔细看看你的手心。”   饲蛊人留给她的蝴蝶绝对不会是普通蝴蝶,更别说还是黑色的,她早就观察过,蛊屋里的蝴蝶颜色各异,几乎都爱挤在一起,唯有几只黑蝶不同,它们周围一指的距离皆是空旷区。   能让那群吃人蝴蝶感到畏惧而自主远离的黑蝶,必是所有蝴蝶种类里最为凶残的存在。   而许骞刚才碰到了饲蛊人留给她的黑蝶。   许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发现掌纹最深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黑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扩散。   许骞脸色大变:“这是什么?!臭丫头你对我做了什么?!”   秋满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你忘了?我可是浑身是毒的试药人,你敢碰我,还真是不怕死。”   她没有说黑蝶的事,只是用发生在自己的事恐吓他,他会知道害怕的。   许骞面色微变,却强自镇定:“你唬我呢?之前都没事,怎么就这次有事?”   “那你该仔细想想,为何我明明已经断了气,此时却能活生生地出现在你面前。”秋满轻笑,“死过一次的人,身体变成什么都不奇怪吧?”   果然,许骞惊慌失措起来,金娘闻言也连忙退出几步远,生怕无意中沾上毒,可很快金娘便想起之前泼她一身水时,她也曾触碰过她。   金娘检查一番,发现自己没有任何问题,狐疑地看向秋满:“你骗我们?”   呀,被发现了。   秋满颇为遗憾。   她的皮肤确实无毒,只有血液和体//液有毒,少量微毒,一般来说毒不死人,除非有人想不开非要喝她的血。   “马上把解药给我,不然我一定会让你死在我之前!”   说话间许骞的半个手心已经变成黑色腐肉,他强忍住痛意,目眦欲裂地瞪着秋满。   秋满满脸无所谓:“那你杀了我吧。”   是死是活对她而言没有太大区别,虽然死在他手里可能会痛些,可若能与此人同归于尽,她死也瞑目。   许骞倒是想动手,金娘却是不允,要死的是许骞又不是她,等他死了,她还能再吞一份赏金。   两人本就不是什么能够同生共死的关系,只是因为利益而捆绑,又都为药庄做事,功夫自然不差,打起来尚算对半开,只是许骞烂了一只手,武力大打折扣,很快便被金娘一脚踹出门。   许骞在地上连滚数圈,后背撞上什么东西,浑身疼痛难忍,掌心的毒已经腐蚀他半条手臂,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他咬咬牙正要逃走,撑在地上的左手却被一只脚踩住。   “谁?!”   垂在他手边的一截玄红衣摆绣着蝴蝶暗纹,许骞费力地抬头看去,只看见一张居高临下乜着他的脸,精致漂亮,令人瞬间想到含有剧毒的蝴蝶。   “若不早些断臂,这毒可就要流进你的五脏内腑了。”   男人的嗓音凉如碎冰,听起来似乎是好意,可下一瞬许骞便觉手臂一阵剧痛,惨叫出声,险些昏厥过去。   “咔啦”   “咔啦”   饲蛊人慢条斯理地碾断他红白的臂骨,衣摆上的蝴蝶暗纹微微晃动,仿佛蝴蝶起舞。   褪落的腐肉与断骨黏成一团,令人作呕,手臂之间的骨关节太硬,毒素缓慢腐蚀,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与许骞的惨叫混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饲蛊人恍若未闻,颇有食欲地往嘴里放了颗栗子,抬眸瞧向对面如临大敌的金娘,散漫道:“还有一个。”   和常年待在药庄的许骞不一样,金娘专门负责各地药铺之间的流转,见识自然多些,此时见到对面那男人极其扎眼的容貌,肩上、腰间的银色蝴蝶链,以及耳廓上那枚宝石红的蝴蝶,她瞬间便想起一个人。   “你是谢——”   她没能说完,一柄绘着孔雀的扇子抵在她喉间,一道戏谑的嗓音响在耳畔:“虽说我这个人向来怜香惜玉,可我的扇子它不长眼呀,万一伤到了娘子你,岂非是我的过错?娘子还是莫要让我为难。”   金娘顿时噤声。   屋中。   听见外面传来的熟悉声音,秋满浑身松懈下来,后仰着倒在一堆杂物上,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缕阳光落在她眼底,映出一颗浅浅的光斑,这让她看起来很像一个刚停止呼吸的死人。   很快那颗光斑便被人遮住,饲蛊人微俯身,半身悬在她身前,垂下的长发在她眼前微微摇晃,确认她的瞳孔还会动后,淡淡开口。   “我才离开多久,你怎么又被人抓了?”   秋满没有回答,而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直到眼睛稍显酸涩,才反问道:“你之前说会实现我临终遗愿的话,还算不算数?”   饲蛊人一顿。   突然觉得“临终遗愿”这四个字有点刺耳。   作者有话说:   ----------------------   满满体质特殊,血和体//液都有点小毒,但男主这个人吧他百毒不侵,所以你们懂的   上一章有读者宝说“我的蛊比我更早爱上你”,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本命蛊和本命剑有什么区别!!遇见命中注定的老婆时,管你是本命蛊还是本命剑都给我去和老婆贴贴    第17章   饲蛊人将这种“刺耳”归咎于:扶尸蛊已认她为主,她死了,扶尸蛊也会死,扶尸蛊若是死了,他会很麻烦。   而他不喜欢平白无故地给自己找麻烦。   因此,他只是稍稍停顿,将心口多余的不适撇开,直起身道:“自然算数。”   “什么事情都行?”秋满又问,“杀人也行?”   饲蛊人有些意外地瞧着她。   她一向得过且过,整天要死不活的样子,除了对吃的有些探索欲,其他什么事都勾不起她太大的兴趣,让她花钱,她借二两花一两,让她当诱饵,她也随口便答应了。   这会儿却对他说,她想杀人?   “你想杀谁?”   他没问她为何有此想法,语气明明一如既往的平淡,秋满却从其中听出几分狂妄,好似只要她敢说,这世上便没有他不敢杀的人。   秋满想说有很多,药庄的守庄人,药庄上头的人,买药人试毒的勋贵……   可冷静下来后她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她还真把他当许愿神了?把杀戮以遗愿的名义强行安在“神”的头上,终有一天神会被迫染上污泥,被人所唾弃、摧毁。   想到未来有一日他可能会因为她这个恶毒的遗愿而遭遇一些本不该发生的污糟事,秋满不禁皱起了眉头。   没等她再开口,这时,另一道陌生的男声响起。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杀人跟挑菜似的?我第一次杀人之后可是连续做了半个月的噩梦。”那人嗓音带笑,不紧不慢的语调,“有时候自我道德水平太高也不好,毕竟若无法让别人痛苦,那痛苦的人便只能是自己。而人要克服自己的本能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你这个打小就不知道‘道德’俩字怎么写的家伙不懂,你说对吧,这位姑娘?”   ……可以对。   秋满眼神飘向说话的那人。   一个长得像只花孔雀的美丽男人从饲蛊人身后悠悠然走出来,动作自然地蹲在她面前,摇着手中的漆花扇,好奇又探究地瞅着她。   “我叫楚砚,表字作安,是你旁边这个冷血混蛋的表哥,姑娘怎么称呼?”   秋满看了看饲蛊人,见他没反驳便道:“秋满。”   “哪个秋,哪个满?”   “秋天的秋,小满的满。”   楚作安啪一下合上扇子,满面笑意:“真是个好名字,又是秋又是夏,和谢小十绝配呀。”   秋满:“?”   饲蛊人:“……”   他忍他很久了,终于忍无可忍一脚把他踹进杂物堆,不耐烦道:“说了让你少写点乱七八糟的书,脑子坏成这样,华佗在世都救不了你。”   灰尘扑了楚作安满脸,他咳声震天,连秋满都被波及到,她抬手挥开眼前的灰尘,心里却在嘀咕什么绝配,哪里绝配?   谢小十是饲蛊人的名字?   听起来不像是大名,小十,莫非他上面还有九个兄姐?   秋满突然觉得一阵恶寒,抬眸便见饲蛊人正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最好先别想”的眼神冷冷盯着她。   秋满:“……”   被连坐了。   她默默从地上爬起来,看起来很老实的模样,在他刚要收回目光时,却冷不丁地追问:“他为什么叫你谢小十?你在家中排行第十?谢小十是你小名吗?真可爱啊。”   她故意的。   饲蛊人面无表情,又一脚把刚爬起来的楚作安踹回去。   “人家姑娘不就是问了个小时候的你也很好奇的问题吗?你干什么迁怒来踹我?”楚作安不满地嚷嚷。   因为他欠踹。   -   院中的许骞失去一臂,已经痛晕过去,金娘也被楚作安打晕绑了起来,饲蛊人和楚作安来得不巧,没听见二人的对话,不知道他们来自药庄,以为又是两个觊觎扶尸蛊之人。   对于如何处置这两人,楚作安持保守态度:“带回去审审,兴许能审出新情报呢?”   饲蛊人的态度简单多了,他就俩字:“杀了。”   态度之坚决,不论楚作安怎么劝,他都置若罔闻,身体力行地将“冷血”这两个字贯彻到底。   不顺耳的话就当耳旁风。   秋满不合时宜地想起他曾对她说的这句话,一言难尽地抬头望了望天。   原来他在谁面前都是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   “能不能先不杀?”   院中安静一瞬,僵持不下的两人一齐朝出声的人看去。   一个热烈,一个冷淡,此时都有些疑惑地望着她。   秋满解释:“我之前有个朋友,她被他们送去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那里可能很危险,我想救她。”   在被卫晏抓走之前,她一直以为饲蛊人只是个有些厉害的普通人,所以从未考虑过让他与药庄为敌的事。   被卫晏抓走后她才知道,他不仅特别厉害,而且身份极其不简单。   卫晏说他和皇族关系密切,秋满被关了十二年,纵然对外面的世界不太了解,却也晓得“皇族之人”是什么意思。   是比权贵更厉害的权贵。   杀人和救人不一样,也许她可以拜托饲蛊人救宋真。   楚作安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即拍板道:“救,必须救!小满姑娘,你朋友之前被关在哪里?我们先去瞧瞧有没有什么线索。”   秋满:“是一处药庄,我们被关在里面出不来,具体在哪里我也不清楚,不过许骞一定知道,他是负责看守我们的人之一。”   在她说出第一句话时,楚作安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他下意识看向饲蛊人,却见他神色无波,似乎早就知晓这件事。   楚作安脑子转了几个弯,猛然明白过来。   “沁阳山上的那处空药庄?”他不可置信地瞪向秋满,“你是从那药庄逃出来的试药人?”   嗯……她是吗?   秋满和他对视,不确定道:“大概是的?”   楚作安沉默片刻,不忍道:“沁阳山的那处药庄是空的,兴许有人提前收到消息转移了,我们的人赶去时只在里面找到三个小孩的尸体。”   听到最后一句话,秋满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药庄里的人早该习惯死亡和离别,她能够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当然也可以接受别人的死亡,因此神色没有太剧烈的波动,比较平和。   饲蛊人将她脸上短暂的变化尽收眼底,长睫微敛,阴影如蝶翅般在他眼下展开。   她在和楚作安说话,目光便也一直留在对方身上:“那三个小孩有什么特征吗?”   听岫信里只说药庄空了,三个小孩死了,小孩具体什么情况楚作安还真不知晓。   “两女一男,年龄均八岁左右,皆为毒发身亡。”饲蛊人淡声开口,“有你朋友?”   宋真今年十二岁,不是她。   秋满看向他,正好与他未曾偏离过一分的目光相撞,摇摇头道:“没有,不过如果她们和我同一个药庄,我可能会认识。”   他漫不经心应了声,随手将剥好的半袋栗子扔给她。   太难吃了。   秋满手忙脚乱地接住栗子,他竟然连药铺大娘给她丢了的那袋栗子都找回来了。   打开一看,满脸疑惑,怎么是剥好的?   药铺大娘有这么好心?   楚作安看了看面无表情收蛊的饲蛊人,又看了看表情变来变去的秋满,实在忍不住,啪一下展开折扇,及时遮住自己下半张笑得快裂开的脸。   ……   楚作安的人很快赶来将地上那两人带走,刚来洞阳便抓到有关药庄的线索,他不打算在饲蛊人这里多留,孰重孰轻他能分得清,只是临走前突然想起扶尸蛊那事,终是没忍住多嘴问了几句。   “谢小十,我曾听我爹说起过,当初你爹在边境遇见你娘时,他体内的血蛊也背叛了他,和你现在的情况何其相似?”   饲蛊人平静反问:“你想说什么?”   “以我们写书人的角度来看,我打赌你会和你爹一样。”楚作安摇着孔雀扇,信誓旦旦道,“终有一天你会栽在小满姑娘身上,所以我劝你最好别作死,好好待小满姑娘,否则将来你一定会后悔。”   “无稽之谈。”   瞧着饲蛊人又一次把他的话当耳旁风的冷漠模样,楚作安本想再劝两句,终是放弃。   算了,过犹不及,反正扶尸蛊如今在小满姑娘体内,谢小十就算想对她做什么不好的事,也得考虑一下扶尸蛊能不能承受得住。   他应该有分寸……吧?   作者有话说:   ----------------------   没有外人的时候满满只会看男主,但是有外人在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我真的急死了想写冷血男后面变男鬼病态地要老婆爱他的狗血剧情    第18章   秋满度过了漫长且身心俱疲的一天,虚浮着脚步回到客栈便躺倒回血,这一觉安稳地睡到饭点。   醒来后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个陌生的娃娃脸黑衣少年,两人无言对视。   秋满:“……你是?”   “定微。”娃娃脸少年笔直站在那,双臂环胸,酷酷道,“公子让我在这里守着你。”   “你家公子是?”不会是饲蛊人吧。   定微停顿了一下,他突然有些迷茫,在她面前该如何称呼自家公子?   秋满了然:“谢小十?”   定微愣了下,诧异道:“你连这个都知道?”   这个小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定微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而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吃饭都要和她坐对面,一边吃面一边用眼睛紧紧盯着她。   他看着怎么像是觉得,她会趁他不注意时抢他的饭?   秋满不解,并且大为震撼,因为她只是低头挑了会儿葱花的功夫,他已经风卷残云地吃完了一碗面,因为要盯着她,即便眼神对第二碗的渴望已经快要溢出来,也始终克制着没有起身去加第二碗。   秋满:“……”   “你要是不够吃,可以再去加一碗。”   定微摇头:“公子吩咐了,等你睡醒后我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不能让你在眼前消失片刻。”   “只是加碗面而已,我应该不至于被人绑走吧。”   “公子说了,他一离开,你便会出事,得看紧些。”   “……”   只是被绑了两次而已,而且第一次还是计划之内的!   好在客栈小二很快又送来两碗面缓解了两人之间尴尬的氛围,定微吃了足足三大碗才勉强有了饱意,秋满吃得比他慢,才刚吃完一碗,正在慢吞吞喝汤。   “你家公子不在?”她随口问。   “公子有事。”定微思考了一下,公子没说这件事不能对她说,便老实回答,“有人找他。”   “谁啊?”   “一个讨厌的烦人鬼。”   他刚说完,秋满便听见有人下楼的声音,喝完汤一抬头,恰好与对方扫过来的视线撞上。   是个熟人,卫晏上头的那个大官,叫陆什么来着?   对了,叫陆允。秋满想起来了。   此时陆允也瞧见了她,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原本清润儒雅的气质不知怎的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压抑的怒火与不满。   他今日才得知原来“卫晏”早就死了,这几日跟着他的是个南境来的养蛊人,还与姓谢的有旧仇,想借自己的手对姓谢的身边人下手,然后祸水东引,把锅盖到他头上。   刚得知这事他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洞阳找姓谢的投诚,谁成想他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勉为其难见他一面也只是为了敲打他,日后再敢打秋满的主意,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可就不止他儿子一个了。   瞧见她对面坐着的定微,陆允再大的火也不敢发,只是隐晦地瞪了秋满一眼,便带着身后的随从拂袖而去。   秋满:“?”   她没招惹他吧?顶多只是忘了他拜托她向饲蛊人求情的那事儿。   她本来也没答应他。   定微:“喏,就是他。”   哦,原来是在饲蛊人那里受了气,下来对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倒霉鬼撒气。   被瞪了眼而已,不痛不痒的,秋满没放在心上。   倒是定微,在饲蛊人随后下楼走过来时,面无表情却添油加醋地告状:“公子,刚才那个姓陆的故意凶她,她吓坏了。”   秋满被面汤呛了一口,边咳边震惊地望向定微,她哪里像是被吓坏的样子?   万万没想到,这少年看起来酷酷的,一到自家公子面前竟瞬间变成爱胡乱告状的小孩!   饲蛊人看向咳得眼中含泪的秋满:“被凶了?”   “……也不算凶吧。”秋满拍了拍胸口,这口气被噎得险些没上来。   “那就是凶了。”饲蛊人说,“定微,去给陆允送些礼。”   “好嘞。”   话音刚落,人便跑没影了,只有桌上摞着的三个空碗能够证明他确实来过。   秋满捏捏筷子,忍不住道:“你们要送他什么?”   小二过来加了碗馄饨,饲蛊人往面里加了些椒粉和醋,随口道:“既然他总爱问蛊毒上的事,送他些便是。”   那看来不会是些普通的蛊毒,她不会乐意知道的。   秋满很有自知之明地闭了嘴,捞捞面碗里的汤底,不经意间想到他前半句:“那个谁来找你问蛊毒的事啊?”   不是说要她帮忙向饲蛊人求情,救救他儿子或是让他官复原职吗?   饲蛊人似笑非笑地瞧了她一眼:“他如何同你说?”   秋满将那日在卫晏处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饲蛊人:“不用理那个废物,调令早些日子便下来了,只是前几日才送到临安而已,我没兴趣为他的那点小事浪费时间。”   “那他儿子失明失聪的事?”   “两个月后便会恢复。”   那就是承认这事儿确实是他干的。   秋满想了想道:“他那个儿子,似乎挺崇拜你的。”   他掀眸,目光凉凉地瞥向她:“你要为他求情?”   “啊?”秋满茫然,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怎么就扯到求情了?   “不是最好。”饲蛊人说。   秋满当然没打算为了曾经羞辱诬陷自己的人求情,目光径直落在他那碗加了醋和椒粉的碗里,只觉口舌生津。   “加了醋和椒粉的馄饨,会更好吃些吗?”她眼巴巴地望着那碗酸辣味的馄饨。   一见到没尝过的东西她便挪不开眼,饲蛊人看了她好一会儿,嗓音略低:“试试?”   秋满从善如流地从他碗里舀了两粒馄饨和小半碗酸辣汤,第一口便被呛得直咳嗽,眼圈都被呛红了,嗓子里火辣辣的,鼻腔仿佛冒着火。   饲蛊人少见地笑出了声,迎着她难以置信又大为震撼的目光,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酸辣馄饨汤。   秋满:他的口味竟然如此重,前段时间和他一起吃饭时根本看不出来!   缓了片刻后秋满总算重新活了过来,嘴巴辣辣的,舌头却总不自觉地沁出津液。   这个味道有点上瘾。   于是她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口酸辣馄饨汤,边咳嗽边坚强地喝光了这小半碗。   ……确实好喝。   而如此不计后果的行为当晚便给她带来了“报应”,夜里被闹腾的肚子硬生生疼醒,上完茅房回来后还是疼得睡不着。   秋满咬着牙忍耐,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人下了毒,可很快这股痛意便从肚子向四周扩散,从头疼到脚。   熟悉的痛意铺天盖地涌来,周围彻底没了声音,原来是每月两次的毒发了,只是这次没有以前毒发的那么痛苦,和前两次中毒的程度差不多,不至于疼到以头撞墙。   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很是看得开,毕竟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   迷迷糊糊中,痛意似乎越来越淡,秋满隐约察觉到自己的意识变得昏沉,手脚发软,仿佛变成了今晚吃的面条。   她不受控制地爬起床,摇摇晃晃地走去隔壁门前,费了点劲才撬开门,略阖着眼,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向屋中那张床。   早在听见推门动静时便醒来的饲蛊人屈膝半坐在床上,夜视能力极好的双眸直勾勾盯着进门的那道纤瘦身影。   她看不见路,走得歪歪扭扭,中间不慎撞到桌角,疼得低低嘶了声,接着又固执地撞开两个板凳,吭哧吭哧地继续朝着他的方向走来,像一只刚出生没多久还没学会如何走路的小动物。   饲蛊人静静坐在床上,看着她就这么意识不清地、一点一点地靠近自己。   终于,她摸到了这张床,滚烫的手指向床里摸索着,碰到了什么东西,再想往上,手腕便被人攥住了。   发昏的大脑像被浆糊糊了一层又一层,手腕上的触感凉爽,她舒服地喟叹一声,随后便上瘾般凑过去,脸颊贴着那股冰凉轻轻蹭了蹭,身体也不自觉地探入床内,软趴趴地跌进柔软的被子里。   正好倒在饲蛊人的怀里。   他屈起的右腿反倒成了她的支柱,让她得以寻个更舒适的位置硬扒着他不放。   作者有话说:   ----------------------   扶尸蛊:爸爸爸爸,我把妈妈带来了,妈妈痛痛,你快呼呼   辣椒出现于明末,不过咱们都架空了,麻辣香辣酸辣超辣爆辣魔鬼辣变态辣都要安排上    第19章   饲蛊人看着落进自己掌心的凌乱长发,隐在夜色中的神情晦暗不清。   秋满现在只觉得浑身烫得难受,毒发时除了疼便是热,以前她都是贴在墙上装壁虎,这回也不例外,只是不知怎么回事,今晚贴着的这面墙竟越贴越热。   没等他有所动作,她已经热得受不了,灵活地从他怀里滑下来,循着清凉的被面向里面爬,终于摸到冰冷的墙壁,顿时舒了口气,整个人呈半个大字状畅快地贴上墙。   饲蛊人:“……”   他拢起手指,面无表情地拉开她一条手臂,在她微弱的反抗下强行将她从墙上撕下来,但她哪里愿意?好不容找到能够降温的东西,突然失去它,只会让她更加难以忍受。   没办法,只好随她。   饲蛊人掐着她手腕把了会儿脉,周遭安静下来后五感便愈发敏锐,她身上散发的浓郁药毒香无孔不入,不动声色地侵入他喉间,大概因为太难受,她的呼吸也比往常急促几分,嘴里不满地咕哝着什么。   附耳倾听片刻,似乎是“不疼不疼不疼”,指腹下的脉搏也若有若无,微弱得像他此时的呼吸声。   饲蛊人微微皱眉,修长手指轻轻按了几处她身上的穴道,再掐着她的脉门向她体内输了会儿内力,这才让她稍微老实。   她体内的毒发作得太过频繁,距离上次毒发还不到半月,而每发作一次,她的身体便会变得更虚弱,越虚弱,毒发得便越频繁。   如此几轮死循环下来,她本就不多的寿数只会继续缩减,即便扶尸蛊这等金贵的药蛊在她体内,也无法彻底治愈她千疮百孔的身体。   饲蛊人不间断地为她输送内力以缓解她此时的痛苦,另一手则拢起她后脑,将她的脸转过来,以指背碰了碰她滚烫的脸颊。   照这么烧下去,早晚烧成个傻子,很难想象她过去的十几年,每月都要这样烧上一整夜。   脑子没烧坏真是个奇迹。   饲蛊人垂眸,指骨无意识碰到她的脸,少女灼热的呼吸喷在他指间,比盛夏的烈阳还灼人。   他看了她一会儿,缓缓松开手,将手背贴在墙上凉了凉,随后又贴上她热乎乎的脸。   颈间凸起的动脉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是扶尸蛊在努力适应她此刻的身体。   扶尸蛊若用在死人身上,可保尸身数十年不腐,甚至可以控制尸体行走如常人,只是没有心跳和呼吸,算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傀儡,外面那些为情所困之人发了疯般想要把它用在死去的恋人身上。   若用在正常活人身上,可治百病解百毒,华发一夜变乌发,从此蛊毒不侵,受伤后亦能不药自愈。   秋满则介于这两种情况之间,扶尸蛊在她濒死状态下进入她体内,让她既不至于立刻死去,却也无法彻底痊愈,只能勉强替她续一段时间的命。   按照人类的年龄来看,此时的扶尸蛊顶多只能算个三四岁的幼童,它没有完全成熟,治愈的功效得打个对折,否则当初他也不会半夜去乱葬岗捡个死人回来做试验。   谁成想竟把她这个濒死之人捡了回来,扶尸蛊还自作主张地认她为主,纵然他想把蛊取出来催它早些成熟,如今也无计可施……   不,倒是还有一个法子。   指间萦绕的呼吸渐渐平缓,灼人的热度褪去,留下一丝丝黏腻潮湿的气息。   饲蛊人松开手,重新把她的脑袋贴到墙上。   -   秋满这一觉睡得异常沉,前半夜被毒素折磨得翻来滚去,后半夜不知为何竟格外舒适。   非要形容的话,很像是置身于雨后的云团中,疼痛难忍的身体被柔软微凉的云团包裹,舒服得想就这么死在云团里。   她面朝下趴在床上缓了缓,鼻尖却嗅到一股春雪融化后的清淡气息,有点熟悉。   秋满心中一咯噔,小心翼翼地深吸了口气。   果然,这股极淡的气味就是饲蛊人身上的味道。   她缓缓将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入目的枕头和被子非常陌生,根本不是她昨晚入睡前的那套。   秋满僵硬地扭过头,果然看见桌前坐着的年轻男人,他骨节分明的手里拿着一封信,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倏地抬起眼,与她略显心虚的眼睛对上。   她首先想到的不是弄清楚怎么回事,或是装傻,而是下意识地把脑袋重新埋进枕头里,假装自己还没睡醒,同时大脑飞速转动。   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会在他房间?甚至睡在他床上?   她应该只是毒素发作了而已,像以前那样忍一忍不就过去了吗,怎么会干出这等奇怪的事?   难道这其实并非他的房间,而是她半夜突然换了间新房间?   可新房间的枕上也不可能沾到他身上的味道啊!   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的秋满很想死一死,死了就不用丢人地当着他的面解释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真相。   算了,装死也是死,她就当自己死了好了。   秋满安详地将自己埋进枕头里。   奈何对方并不打算放过她,嗓音近距离传来:“醒了便起来。”   秋满:“……”   没听见没听见。   “楚作安昨日从那两人口中审出一些情报,那女子和商州的一家药铺私下多次联系,关系不一般。”   秋满耳朵动了动,不禁抬起脑袋:“你的意思是,药庄可能转移去了商州?”   “有这个可能。”饲蛊人将信扔给她,垂眸睨着她,“楚作安今早便动身去了商州。”   秋满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捧着那封信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她最近识字多了些,但也没多到能认全信上的字,不过……   “他在信上问我要不要去商州?是这个意思吗?”她指着信上的“秋满”二字,满脸高兴。   他没有否认。   “如果药庄真的转移去了商州,那宋真现在也许就在商州。”秋满打起精神,征询他的意见,“你最近去不去商州?”   他微敛目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救出你朋友之后,你待如何?”   秋满愣了下,显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很快便道:“如果那时我还活着,你也取走了我体内的扶尸蛊,那我应该会和宋真两人一起去外面走走。”   “若她死了又待如何?”他直白而又冷淡道。   这种话很不吉利,却非常现实,秋满当然想过她死,或者宋真死的情况,她顺着他的话心平气和地想了想,依旧保持最初的想法:“那我可能会找个热闹的地方躺下等死吧。”   等死这种话说得如此坦荡,这世上还真是没有任何能让她牵挂的人或物。   饲蛊人压下心中莫名冒出的一丝烦躁,语调依旧冷冰冰:“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年。”   “啊?”秋满有些疑惑,“为什么?”   饲蛊人沉默了一瞬。   一个将死之人,听见自己能够多活几年的话,绝大多半都是惊喜,她却总是不一样。   她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她多活几年,为什么不让她早点死,为什么要继续像这样痛苦而又毫无意义地活下去。   不论是哪一种,都说明她没有很强烈的活下去的欲望。   饲蛊人想起昨晚被她呼吸缠绕的灼热触感,侵入五脏内腑的药毒香,就连她被疼痛折磨得急促的呼吸都比她生的欲望更强烈,更鲜明。   他掀眸,黑瞳直勾勾地盯住她,相视间的长久无言逐渐令她忐忑,或许是被他眼中隐约的阴霾惊到,秋满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他却蓦地倾身而来,垂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春雪消融的清浅气息汹涌地溢了过来,秋满迟疑着后退,脖颈却被一只微凉的手不容置喙地拢住。   他的手宽大到几乎能握住她脆弱的脖子,染上她肌肤温度的拇指指腹按在她喉咙处,只消轻轻一下便能扭断她的脖子。   心跳在这一瞬间变得剧烈,脖颈动脉处起伏明显的鼓动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掌心,秋满微仰起头,不解而又惊疑地望着他,似是在问他这是在做什么。   “我的蛊已认你为主。”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嗓音平淡,“你若死了,扶尸蛊也会死。”   秋满瞪大眼眸:“什么?”   “你必须活着,但该如何活,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做我的试蛊人,二是成为听得见却看不见吃不到的活死人。”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脖子,不知是在斟酌是否要掐死她,还是单纯地享受这种略微陌生的细腻触感,低低地笑了声。   “秋满,想好了再做选择。”   作者有话说:   ----------------------   前排再次强调:男主本质是个阴冷偏执的男鬼,不能因为他前面看起来挺正常就误会他还算正常人,毕竟正常人谁会养一屋子吃人的蝴蝶,还往自家池子里扔死人骨头,然后让老婆去捞骨头……爱上之前男女乃大忌,爱上之后道德低下,不吃这口的千万千万注意!!!   下章就入v了嗷,感谢追到这里的宝子们   挂个下本预收,依然是男鬼题材:《男鬼和他守寡三年的老婆》   丈夫死后,妻子老老实实守了三年寡,最近却突然发现家里变得不对劲起来。   水缸里的水永远是满的,前一日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隔天总会变干净,粘人的小猫时不时对她炸毛低吼,讨人厌的邻居更是一见到她便脸色大变,低头躲避。   最奇怪的是,明明是盛夏,每晚入睡时却只觉得凉爽舒适。   即便关了窗,夜间也总有凉风贴着她耳畔轻轻拂动。   直到某日深夜,妻子被熟悉的燥热搅醒,睁眼便看见她那本该死去三年的丈夫正将她轻拥在怀中,冰冷修长的手指在她口中不紧不慢地勾弄。   怕鬼的老实人妻子x病娇男鬼    第20章   秋满一直都知道, 饲蛊人是一个古怪而又充满违和感的人。   古怪是因为他的脾气阴晴不定,时而对人宽容慈悲,在钱财方面更是从不吝啬, 时而却又冷若寒冰,眼里满是对生命的漠视, 让人很难摸清他心口藏着的一颗心究竟是什么颜色。   违和是因为他平时看起来很像一个正常人,他深知何为道德,行为处事虽有些孤僻,却从不在普通人面前做一些在他们眼中属于违背道德的事。   柳闲给他送了三年饭,至今不知道他送去的饭菜曾被人偷偷下了无数次毒, 更不知道饲蛊人后院的池子里埋了多少尸骨, 即便曾偶然误闯过蝶屋而险些被蝴蝶吃掉,最终仍幸运地活了下来。   外面的人也知道饲蛊人的宅子有古怪, 很多人去了都有进无出, 却从没人亲眼见过他究竟如何做到, 更没人见过他亲手杀人,临安的许多人提起他, 除了畏惧, 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尊敬。   毕竟当初正是因为他的“热心相助”, 临安镇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和狼狈为奸的县令才会被一网打尽,镇子里的人才得以过上如今的安宁日子。   他看起来很像一个拥有道德底线的人, 只对冒犯他的人动手,从不在其他无辜之人面前暴露他对生命的漠视。   可在秋满面前他却从未遮掩过他的恶意,将她从乱葬岗捡回来的第一晚便留她一人住在危险的蝶屋, 在有人强行闯入蝶屋时又放任她被人绑架,让她亲眼目睹蝴蝶吃人的画面,甚至让她去后院池子里亲手捞死人的尸骨。   他会让柳闲去做这些事吗?不会。   会让娄掌柜去做这些事吗?也不会。   但他会让定微或者楚作安去做这些事, 因为他们是自己人,他不用伪装出有道德的虚假模样,连楚作安都说他打小就不知道“道德”二字该如何写。   而秋满当然不可能是他的自己人,因此,他在她面前这般毫不遮掩,让她能够近距离看清他的恶劣本质,只有一种可能。   他把她当成一个早晚会死在他手里的死人。   秋满醒来的那天,他曾慈悲地对她说“会完成她的临终遗愿”,其实她那个时候就应该想到,他当时就没打算好心地留她一命,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临时改变了主意,但绝不会是因为他突然的良心发现。   秋满以前懒得去想这些麻烦事,她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想太多太累人,不如好好享受最后的一点时间。   今天却是不得不想。   饲蛊人曾想杀了她,或者说,他至今仍未彻底放弃这个想法。   他没有如此做,不是因为他那所谓的“道德”,而是因为她还有用,倘若扶尸蛊没有认她为主,或许他早就对她动手了。   脖子里的那只手越收越紧,似乎是在警告她不要发呆。   看吧,只要他想,随便捏捏手指就能要了她的命。   做他的试蛊人,还是活死人?   看似是两个选择,其实只有一个选择。   主动选择成为试蛊人,或者被他变成一个徒有意识却无法行动的活死人,最终还是会被迫成为他的试蛊人。   想通之后,秋满突然笑出了声。   上半辈子做试药人,下半辈子做试蛊人,她这条破命还挺值钱,当初她那赌鬼老爹十两便把她卖给药庄,可真是亏大了。   区区十两的烂命,如何配得上价值百万金的扶尸蛊。   要逃跑吗?   算了吧,好累的,至少现在有吃有喝,没事还能出去转转。   更何况,他愿意帮她救宋真,如果做他的试蛊人便能救宋真,救药庄里那么多试药人的命,倒也算值了。   秋满眼睫低垂着,看了会儿他衣襟上大片大片的暗色蝶纹,抬手挽了下耳鬓滑下的发丝,对他笑笑:“好吧,我选试蛊人。”   掌心下的动脉重重鼓动,是扶尸蛊感受到她的情绪而表示微弱的反抗,她的脸上却极其平和,与他掌下剧烈跳动的脉搏截然不同。   她在说谎。   饲蛊人看着她:“你不问何为试蛊人?”   “和试药人听起来区别不大。”秋满不以为意,又笑了,“反正我这辈子就这个命,给谁试不是试,至少你能帮我救宋真。”   宋真。   她提了好几次,甚至在第一次提起时,欣慰地表示愿意和宋真一起挥霍剩余的时光。   现在更是愿意为了宋真而心甘情愿地选择做他的试蛊人。   明明最痛恨试药人,却在明知试蛊人和试药人极其相似时,没有半分挣扎便同意了。   饲蛊人突然发现自己可能想错了。   她并非没有想活下去的欲望,只是这种欲望太过渺小,小到只有“宋真”这个不知是生是死的人,才能勉强勾起她那一点几不可察的欲望。   他眼底暗潮涌动。   若宋真死了……   “现在我能出去吃饭了吗?”秋满忽然出声。   他蓦地停住思绪,略带审视地凝视她片刻,掌下的扶尸蛊终于安静下来,指下温热的触感便鲜明起来。   饲蛊人缓缓松开手,退到床外:“随你。”   他一离开,床外的空气便争先抢后地挤了过来,秋满这才意识到方才的他多么具有压迫感,她摸着脖子咳嗽几声,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了下来,发现居然没有鞋。   那她昨天究竟是怎么过来的?不会是光着脚走了一路吧?   肯定是扶尸蛊干的好事。   秋满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也没纠结太久,拢起里衣打算赤脚下床,谁知脚还没伸出去,便被人拦腰提起。   不是姿势雅观的横抱,而是简单粗暴地单手托起她的腿,让她半伏在他肩上,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冷着脸将她丢回隔壁房间。   秋满:“?”   诶??   早上客栈里的人并不多,只是有心人自然会注意到楼上的动静,瞧见向来孤僻的谢小世子竟然单手半抱着个姑娘从他的房间走进隔壁房间,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几分异色,而后很快垂下眼,其中一人放下筷子神色匆匆地离开客栈,奔向别处。   听岫嘴里叼着个包子,手里端着两笼虾仁包,刚走到桌边便看见定微脸色怪异地望着二楼。   “什么表情啊你这是?看见鬼了?”说着,他也抬头看向二楼,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我就说早上去给公子送信时怎么不让我进屋呢,原来是屋里藏了人。”听岫嘴巴碎碎地念着,咕哝间便把嘴里的包子吃完了,“砚师兄特地嘱咐我多盯着他俩,看来我得找个时间给砚师兄写封信了,问问他这种情况算怎么个事。定微,你觉得我们会不会很快多个嫂嫂?”   定微不语。   定微陷入沉思。   定微震惊地发现,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啊!   -   秋满洗漱完下楼吃早饭时发现定微和听岫总是时不时偷瞄她,目光十分怪异,她不禁怀疑是不是脸上没洗干净,偷偷擦了好几下脸。   在被公子轻瞥了一眼后,定微率先老实下来,眼观鼻鼻观心道:“公子,砚师兄已经动身去商州了,我们要跟去吗?”   听到商州俩字,听岫连香香包子都不吃了,两眼放光道:“最近正好是吃海鲜的时间,商州临海,现在的海鲜肯定特别鲜美,公子,我们就去看看吧?”   饲蛊人咬了口虾仁包,眉心轻皱,太腥,目光落到旁边吃得十分满足的秋满身上。   她埋头吃了三个小笼包大小的虾仁包,突然发现桌上没了声音,一抬头发现听岫和定微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尤其是听岫,眼里的祈求几乎要溢了出来。   嗓子被面团噎了一下,她连忙喝口茶压压,见听岫仍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忍不住询问:“怎么了?”   为什么又开始盯着她了?   她悄悄抹了把脸,没沾到东西呀。   听岫亢奋道:“小满姐,你想不想去商州?”   秋满懵了懵,怎么突然问她这个问题?去不去商州由她决定吗?   听岫还在试图诱惑她:“商州靠近海,小满姐你想看看大海吗?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蓝色大海,海滩上还有满地的漂亮贝壳,商州的蟹黄特别香,不管是蟹黄面还是蟹黄包都比洞阳的好吃……虽然现在还没到抓蟹的季节,可是鱼虾都正新鲜呢,牡蛎墨鱼蛤蜊小黄鱼,就连笋都比洞阳的脆!”   ……可是这事儿和她说没用啊,总不可能她说去,饲蛊人就真会去吧。   听岫见她一直不说话,终于急了,两手撑着桌子,上半身往她那边伸:“求你了,我们去商州吧,我真的太想念商州的海鲜了,海鲜炖笋,你知道那个味道有多鲜吗?太鲜了,我做梦都想再吃一口。”   十三四岁的少年脸上稚气未散,求人的模样像极了一条彩虹色的长毛大狗狗。   狗狗大多数自来熟,听岫也不例外。   只和他见了两面的秋满十分尴尬。   可听岫不一样,他之前翻//墙去找自家公子时便经常看见她,她要么在后院睡觉晒太阳,要么蹲在前院浇花松土,偶尔也会看见她和自家公子聊天。   听岫从未见过公子会和哪个姑娘如此亲近,还会聊关于他自己的事,上次他去宅子时就撞见公子蔫坏地教她如何面对新来的老师。   睡到自然醒?把老师的话当耳旁风?   这不是故意害人家姑娘吗!   听岫觉得公子那副讨人嫌的样子蛮少见,趴在墙头悄悄听了会儿便带着一脸微妙的笑意离开了。   这会儿他说想去商州,公子没有像以前那样冷血地拒绝,反而若有所思地瞧了眼小满姐。   听岫立马明白过来,小满姐也是个贪吃的,商州美食遍地,她肯定愿意去尝尝,于是不遗余力地进行劝说。   秋满被他莫名其妙的热情弄得受不住,只好硬着头皮应和:“啊……好。”   只需这么一个字便能让听岫乐得原地开花:“那我去准备行李,再租辆宽敞的马车,明天一早就出发!”   秋满:“?”   为什么又看她?   于是在她的默认下,听岫自顾自地决定明天出发去商州,行李包裹马车之类的全由他和定微负责。   直到第二天一早上了马车,秋满还是没能弄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饲蛊人不拦一下吗?他不是一向不爱出门?   想到他之前因为要取蛊而答应完成她临终遗愿的事,秋满怀疑这次他能同意,是因为她答应做他的试蛊人。   ……   听岫准备的马车是洞阳最豪华的一款,外面看着朴实无华,里面却应有尽有,甚至有张足够秋满躺下睡觉的小榻,软枕毛毯整整齐齐地叠在角落,果脯零嘴更是摆满了桌子。   听岫和定微在外面驾马车,车里便只剩秋满和饲蛊人两人。   他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手里翻看着一本书,她看不见书名,以为他在看什么深奥的文章,不敢轻易出声打扰,连东西也不敢随便吃。   秋满时不时往车外看去,听岫不是喜欢聊天吗?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马车外的听岫早早便将马鞭丢给定微,身体使劲往后仰,恨不能直接贴马车里,狐狸似的竖着耳朵,光明正大地偷听里面的动静。   久久没听见里面的人说话,听岫急得连连向定微挤眼睛。   定微假装没看见。   车内车外的人各怀心思,唯有定微在认真赶马车。   马车内。   “困了便睡。”   饲蛊人翻了一页书,眼也没抬,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   秋满打了一半的哈欠顿时停住,眼角带着泪花,听见他开口,当下也不再客气,脱了鞋便往榻上钻,拉起毯子蒙在头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从头到尾完全没有要回他的意思。   饲蛊人这一页书看了半晌,始终没看完。   秋满的呼吸声很浅,普通人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下根本听不见,以他的耳力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睡不着。   饲蛊人将目光从书上挪开,盯着她身上的毯子看了会儿,忽道:“秋满。”   她装作睡着,没回。   他嗤了声,之后也没再开口。   在马车轻微的摇晃中,秋满很快被颠出睡意,搂着毯子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临近晌午,马车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下。   听岫准备的东西实在齐全,连锅都带了,就地取材炖了锅鲜菌汤,简单炒了份野菜配腊肉,定微则抓了几只野鸡回来烧烤。   秋满第一次吃烤野鸡,几乎一个人就吃了一整只,她没想到定微手艺这么好,听岫煮的菌汤更是鲜得想再来两碗。   听见她夸奖,听岫笑得眼缝都快看不见了:“小满姐你太夸张了,我和定微就是普通手艺,我家公子和砚师兄的手艺那才叫绝。”   他故意在她面前说自家公子好话,偏偏秋满当做没听见后半句,“哦”了声便没了下文。   不对劲。   这两人一上午都没说过几句话,连眼神接触也少得可怜。   听岫动了动他那不甚大的脑子,难得机灵了一次,很是耿直地问了出来:“小满姐,你和公子吵架了?”   秋满一口蘑菇汤噎在喉中,听岫吓了一跳,摸遍全身也没找到张干净帕子。   定微有,但他目不斜视地继续烤鸡,看似对外面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听岫狐疑地看向不动如山的饲蛊人,得到对方一个冰冷的眼神。   听岫闭嘴,还真吵架了啊。   接下来的半天,秋满依旧躺榻上装睡,只是不知是不是吃饱喝足太舒服,躺着躺着竟又睡着了,盖在头上的毯子在马车的颠簸中滑了下来,露出半张睡得面颊泛红的脸。   饲蛊人看了她片刻,合上手里的书,弯腰出了马车,对定微道:“后面的人处理干净。”   早在出洞阳城门那会儿,他们马车后面便多了条尾巴,到下午又多了一条。   很烦。   定微得令,利落地提剑跃出马车,开始处理跟着的那两波人。   他走之后赶车的便换成听岫,听岫蠢蠢欲动地也想去打架,可又不能留公子驾车,只好难受地憋了下来,憋着憋着,又憋出来另一个问题。   “公子,你和小满姐究竟为什么吵架?我看小满姐不像是会因为一点小事和你斤斤计较的人,她连故意送上门去被人绑架这种事都不在乎,还能因为别的事跟你闹不愉快?”   这话就差指着自家公子的鼻子说此事一定是他的错。   饲蛊人冷瞥他。   听岫装瞎,兴致勃勃地甩了甩马鞭,继续不识眼色道:“砚师兄送你的那本书上没写怎么哄姑娘高兴吗?我觉得那本书特别实用,你肯定能用得上!”   前天,楚作安让他送信回来时顺便给他塞了本书,让他务必带给饲蛊人,听岫看过这本书:《我死后夫君他后悔莫及》。   这本书卖得可好了,连远在南境的宋一一都来信催促楚作安快点往下写。   听岫从这本书里学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面对喜欢的人时绝不能嘴硬,更不能做出任何可能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想必砚师兄一定是察觉到什么,才会特地托他给公子带来这本书,以此暗示他,可公子向来不爱看这种乱七八糟的杂书。   听岫有些惆怅,他本想亲自和公子解说这本书的精彩之处,这时却见公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微翘,转身撩起车帘:“你说得对,这本书的确有其实用之处。”   听岫大喜,以为他终于认识到自己的内心,谁知下一瞬便听见马车里传来公子凉凉的嗓音。   “三日未曾读书习字,你怎么还能睡得着。”   听岫:“……”   那本书是让你这么用的吗!   -----------------------   作者有话说:手速实在跟不上,争取后面几天都多写点   谢谢订阅的宝子们,本章评论红包   最后推推一位基友的文:森若言《师兄今日改正归邪了吗》    第21章   被人从毯子里拎出来按在桌前时, 秋满脑子还是懵的,她浑身发软,晕乎乎地盯着桌上铺开的那本书, 隐隐觉得饲蛊人可能有点大病。   之前还冷酷无情地说他没耐心教一个文盲读书习字,现在怎么突然变得有耐心了?   还有, 这本书的封面上写的究竟什么东西?   “我死后,什么他后什么莫及?”她揉揉惺忪的睡眼,努力睁大些,试图将不认识的那几个字盯得认识,“后……后悔莫及?”   饲蛊人敷衍地鼓了下掌:“恭喜你, 又认识了一个字。”   秋满:“……”   我死后, 什么他后悔莫及。   这是什么诡异的书名,谁死了之后, 谁后悔莫及?为什么要等人死了之后才后悔莫及?   之前卫晏教她看的书, 不是《论语》就是《诗经》, 可眼下的这本书,书名一看就和“高深”这俩字没有半分关系。   倒更像一本讲故事的书册。   秋满在心里细细品了品这个只认识一部分字的书名, 不知怎的突然来了兴趣, 睡得懒散的骨头也直了起来, 她指着不认识的那两个字问他:“这两个字怎么读?”   两人之间隐隐约约的隔阂因为这本书而暂时消失。   这会儿车窗没开,空间略显封闭, 秋满刚被他从毯子里拎出来,身上热气未散,独特的药毒香很快便悄无声息地飘逸出去, 占据马车的每一个角落。   饲蛊人将沾染着她身上气息的毯子扔去最远的角落,看着她指下的“夫君”二字,顿了顿, 吐字清晰道:“夫君。”   秋满没注意到他的停顿,顺着他的话音,不带任何杂念地重复了一遍:“夫君?”   此话一出,车内车外都安静了下来。   马车外,攥着马鞭的听岫死死咬住牙关,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身体却憋得发颤,马车也因此小幅度晃了几下。   谁说楚作安写的这话本子没用?   这可太有用了!   马车内,秋满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恍若未觉,自言自语般再次念了一遍“夫君”二字,确保自己结结实实地记下了这两个字后才翻开第一页。   她被药庄关了十二年,许多事情都是从药庄新来的孩子们口中听说,而被抓进来的都是些年龄不大的孩子,大部分对于“夫妻”之间的事知之甚少。   夫是丈夫,妻是妻子,她们的爹娘是夫妻,厨房大娘和门口守卫是夫妻,洗衣阿姐和山下的谁也是夫妻。   夫妻就是一男一女凑一块儿过日子,至于具体如何过日子,又是如何做夫妻,她们不清楚。   而少部分对此有些了解的却羞于启齿,选择闭口不言,更多时候,她们连聊这些的机会都没有。   因此,秋满只知道“夫妻”是指她那赌鬼老爹和病逝娘亲之间的不公平、不对等的关系,却完全不理解“夫君”这两个字所代表的真正意义,尤其是在一个近乎封闭的空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情况下,对一个本就待她有些特殊的男人念出这两个字,会给人带去多大的冲击。   对她而言,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词语而已,就像父亲,母亲。   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车内寂静片刻,饲蛊人蓦地起身,她吓了一跳,发现他沉着眼眸,神色不明地开了扇窗户。   秋满怏怏耷拉下眉眼。   好失望,还以为他是因为她太文盲而失去耐心了呢。   “我死后,夫君他后悔莫及,这本书讲的是女主人公死后,她的丈夫后悔了的故事?”秋满盯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仔细辨认其中认识的字。   他没回头,淡淡地“嗯”了声,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这个书名十分有意思,秋满哪里接触过如此新鲜的话本子,顿时来了莫大的兴趣,急于想看故事接下来究竟会如何发展,偏偏她认不全里面的字,面上时不时便显出几分挣扎的痛苦。   一边排斥学习不认识的字,一边又想看懂这本书的后续内容。   于是接下来半天,秋满在这种折磨下终于认全了第一页的文字。   她不想认识也不行,因为只要这页里有一个不认识的字,饲蛊人就不许她看下一页。   看话本子很快乐,可若是一下午只能看同一页,这种快乐很快就会被消磨殆尽。   所幸,定微终于处理完后面跟着的尾巴,赶回来进行汇报,终于给了她一点喘息的空隙,她立马卷起毯子滚回榻上装死。   饲蛊人乜她一眼,也没再犯欠地把人捞回来,转身出了马车。   “后面那些人,第一批是认出公子后觊觎扶尸蛊的江湖散人,另一批是殿下派来的皇城司禁卫,我过去的时候,殿下的人已经解决了那群江湖散人。”   定微递给饲蛊人一封信和一枚赤金令牌,令牌正面印着一个大大的“启”字,是监国公主楚星启的专属令牌。   “她突然派人跟着我,又打算做什么?”饲蛊人拆开信,简单浏览了一遍。   “哦,说是最近情况特殊,公子你又得罪了不少人,怕你连累到身边的无辜姑娘,特地给你拨了些人手使唤,以防你哪天出门也没留下个人保护姑娘,害她又身陷险境。”   “……”   又是楚作安这个外出一天便要给他爹娘和姐姐写十封信的神经病,天天告状,也不嫌累。   真搞不懂他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饲蛊人翻看着手里这枚令牌,最后将它给了秋满,而被他从毯子里抓出来继续学习的秋满,正对着话本子第二页崩溃地抓头发。   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   为什么第二页会比第一页不认识的字还多?   什么令牌?令牌上面怎么还有不认识的字?   她开始恐字了!   -   天色暗下来之前,定微从后面的禁卫手里抢了匹马提前进城,等他安排得差不多后,秋满三人也入了城。   穗安县比较出名的是织布染布,一进城便见满城悬挂的彩幡,各家店铺写着自家的商号,琳琅满目,一路上就数布衣铺子最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秋满看书看得眼睛疼,趁着这个时间把脑袋伸出窗外多看些漂亮东西洗洗眼,马车却在此时突然停了下来。   “下车。”饲蛊人捏捏她后颈,把她的脑袋弄回来。   秋满缩了缩脖子,两手撑着窗户,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在他神色淡淡地出去后,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后脖子被他碰到的地方,有点烫。   下了车,便见眼前好大一家铺子,比临安的绣兰阁大两倍,建筑装饰豪华奢侈,连廊下挂的灯笼都是镀金的。   秋满轻轻吸了口气,问饲蛊人:“你要买衣裳?”   饲蛊人瞥她:“我不需要。”   “那你不去客栈,来这做什么?”   他没理她,秋满很快便知道他带她来成衣铺子做什么了。   在铺子掌柜把她拉进楼上试衣间连试了八套衣裳之后,秋满终于累得扛不住,捧着第九套翠竹色长裙求救般望向坐在竹帘后的饲蛊人。   饲蛊人言简意赅:“换上。”   秋满:“……”   掌柜的开成衣铺子,见过最多的便是有钱人,两人刚一进门她便看出这二人身份不一般,衣裳的料子是时兴最贵最好的金云纱,做工低调,却绣了整套极考验人水平的暗纹,可见绣者绣工水平极高。   更别说这两人的长相,男子貌若仙人,女子瞧着虽清瘦了些,可也能看得出底子素雅秀美,若脸上能再多些肉,那便更漂亮了。   果不其然,这俩当真是大客户,一连试了九套顶贵顶贵的衣裙,最后全包了,掌柜笑得眼不见缝,热情地挥着手帕亲自送二人出门,连连高喊:“贵客下次再来,给您打八折哈!”   秋满穿着最后这套翠竹色扎染渐变色长裙,脚步虚软地出了门,铺子里的姑娘顺便给她做了个穗安近来最流行的发型。   耳鬓的两缕碎发被烧热的短杵简单卷了几圈,放下来时卷曲如波浪,身后披散的长发则编成辫子缠绕成一团,随后便用一顶两掌大小的缠花铃兰发冠固定住,脑后十几根垂下的碎铃兰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摇晃。   这家铺子生意如此之好,确实有其独特的经营之道。   听岫看得眼睛都亮了,他最爱花里胡哨的装扮,秋满去试衣裳时他也没闲着,买了几套衣裳出来,却没得到相等的待遇,他也想换个新发型。   饲蛊人瞥了眼他那一头的彩虹绳:“你把这一头辫子绳子拆下来,便是一个全新的发型。”   “什么发型?”   “卷毛狗。”   听岫:“……”   听岫非常生气。   听岫驾着马车自己跑了。   秋满望着跑没影的马车,无语凝噎,她连试九套衣裳,现在累得根本走不动路。   和饲蛊人对视片刻后见他无动于衷,她便默默走到角落,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赖着不走了。   饲蛊人:“……”   他高估了她的体力,想了想,慢悠悠走到她身前:“走吧,请你吃饭。”   秋满扭头:不听不听,走不动路。   饲蛊人:“若你想要我抱你回去,便继续坐着。”   ……什么?   秋满愕然抬头,见他神色平静,好似并非说笑,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他居高临下瞧了她片刻,在她迟疑的目光中缓缓俯身,微凉手掌不容置喙地拢住她温热的后颈,附在她耳畔低声道:“我的蛊已认你为主,如今你便是我的活人蛊,我想对自己的蛊做什么,你都不该如此惊讶。”   说罢,他偏过头,手指卷起她耳鬓垂落的那缕微卷的长发轻轻扯了一下,她不由向他身上偏了偏,匆忙间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没有半点笑意的黑眸。   “现在,和我去吃饭,或是被我抱回客栈,你选一个。”   -   秋满最终还是选择了去吃饭,她毫不怀疑饲蛊人会说到做到。   如果她选了后者,他绝对会把她一路抱回客栈,因为在他眼里,她只是一只“蛊”。   蛊的主人想对自己的蛊做任何事,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同意,更何况她现在还有另一个身份——试蛊人。   事情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呢。   躺下睡觉吧。   秋满这天晚上睡得不是很安稳,她似乎做了个十分离奇的梦,梦到她半夜胆大包天地撬开饲蛊人的房间门,鬼鬼祟祟地爬到他床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幽怨地蹲在床尾装鬼吓他。   然而他根本没被吓到,而是慢吞吞坐起身和她沉默对视,眼里带着些轻嘲,似是在笑话她没那个胆子。   秋满被激怒,在她张牙舞爪地扑上去试图报白日之仇时,他唇角微微翘起,不仅没有躲避,反而任由她扑过去,耳朵不经意碰到了她的下巴,他的动作明显一顿。   她趁着这个间隙左支右绌胡乱挣扎,对方却一个抬手劈在她后颈,轻而易举便把她给敲晕了。   秋满醒来时只觉后脖颈发酸,像是梦里饲蛊人那一掌当真结结实实地劈到自己身上,可她仔细观察了一下,鞋子没动过,被子也很正常,只是枕头稍高了些。   大概是落枕。   秋满揉着酸痛的脖子爬起床,洗漱完推开门,发现饲蛊人也刚好推门而出。   他高深莫测地瞧了她一眼,目光几不可察地掠过她后颈,随后便波澜不惊地下楼吃早饭。   他有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秋满没把他这微妙的表现放在心上。   -   商州离穗安还有近百里,四人并不着急立刻赶去商州,便在穗安多住了几日。   听岫和定微这几日过得十分畅快,东跑西逛买了一大堆东西,秋满就不一样了。   她原本喜欢晒太阳睡觉,再不然就是浇浇花种种草,可这几日却硬是被饲蛊人压着读了大半本书,美名其曰就算她现在是活人蛊,也得做一个有文化的活人蛊。   短短几日,秋满便憔悴许多,好不容易咬着牙读到还剩最后几页,眼看前方就是胜利的希望,谁成想定微又从外面抱了一摞新书回来。   秋满看见那匣子新书时眼前顿时一黑,当下什么也顾不得,扑过去就抓着饲蛊人的胳膊求他:“你不是要试蛊吗?你试吧,我现在就可以配合你,求你了快试吧,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愿意试蛊。”   饲蛊人接过那匣子书,撇开她的手,慢条斯理道:“我不愿意。”   “你为什么不愿意?你怎么可以不愿意?都说好了的你不能反悔!”   秋满好生绝望,她现在很想回到十几天前,狠狠拍死那个灵机一动的文盲。   学什么习,读什么书,认什么字?她是嫌觉睡得太多了,还是吃得太少了?   不,她当时一定是吃饱了撑的,否则她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有这般饱暖思淫欲的可怕想法。   秋满被折磨得甚至难以共情曾经的自己。   “谁和你说好了?”饲蛊人整理着被拽乱的暗赤色衣袖,眼也没抬,漫不经心道,“我只说过要你做我的试蛊人,可从未说过会在你身上试别的蛊。”   秋满:“?”   试蛊人不试蛊,那为什么叫试蛊人?   “扶尸蛊在你身上,虽不能万蛊不侵,至少大部分的蛊对你都没用。”听岫知道自家公子向来不爱对别人解释,便立即挺身而出道,“说是试蛊人,其实就是要你试扶尸蛊啦,扶尸蛊还没有完全成熟,需要以你的身体暂时温养它。”   说到这,怕秋满会误会,听岫迅速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扶尸蛊是药蛊,它越成熟,药效便越好,对你的身体更是百利而无一害。”   秋满呆住。   原来试蛊人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更不需要把她当试药人那样对待?   听岫见她恍然大悟的样子,便知道自家公子肯定没和她说清楚这事儿,白白挨了这么久的误会。   他早说过,公子就该多看看砚师兄写的那些恨海情天的话本子,好从那些嘴硬的主人公们身上吸取经验教训,他偏不看。   “公子,你,唉,你……”   饲蛊人完全不搭理他的幽怨控诉,只是卷起几本新书,云淡风轻地砸进秋满手里。   “选本书,明天继续认字。”   秋满看了看手中的几本书:《幼学琼林》《幼学杂字》《小儿语》《童蒙须知》。   秋满:“……”   她还是更想看《我死后夫君他后悔莫及》这种成人爱看的东西。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这天晚上秋满又一次做了个梦。   梦里她变回一个六岁的稚童,娘亲没有早逝,赌鬼老爹也被债主追上门打死了,娘亲渐渐学会做生意,每天都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后来搬家去了镇里,还送她去学堂读书。   到此为止,这个梦都十分美好,偏偏当学堂的授课夫子出现后,美梦便变成了醒不过来的噩梦。   因为那个夫子长了一张饲蛊人的脸,他还天天拿着戒尺跟在她身边幽幽问她书背完没有,字练完没有,她若敢说没有,那把戒尺便会重重落到她手心。   梦里的秋满哭得好大声,可夫子不仅没有心软,反而更用力了。   秋满被吓醒,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然后发现还不如继续梦着。   因为她这会儿手里正紧紧攥着根簪子,试图撬开饲蛊人房间的门栓。   秋满:“……”   她开始回忆自己在梦里有没有被驴踢过脑子。   -----------------------   作者有话说:今天给奇迹满满换个装   这章评论依旧红包    第22章   秋满沉思半晌, 无比确定自己不管梦里还是梦外,脑子都很正常,绝对没有被驴踢过。   那么她究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饲蛊人房间, 还试图用簪子撬开他房门?而且这架势一看就不像是第一次。   秋满攥着簪子,脚步虚浮地晃回自己的房间, 将自己重重摔进被子里,睁大眼望着面前的黑暗,脑子里嗡嗡地响。   翻来覆去好几次,实在睡不着,她无意中将手搭上后颈揉了揉, 就在此时, 脑中顿时闪过前几日早上醒来时后颈莫名酸痛的事。   秋满僵住。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也做了个梦, 梦到她跑去饲蛊人房间作妖报仇, 结果反被他一手刀劈晕, 隔天一早,他还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秋满猛然坐起, 难以置信地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嘴里发出噫呜呜噫的郁闷声音。   当时她以为他有毛病, 现在想来,有毛病的分明是她自己, 她以前从来没有梦中游荡的毛病,一定是她体内的扶尸蛊干的好事!   秋满抱着被子疯狂打滚,试图将这段记忆从脑中甩出去。   不行, 她必须得想个办法让饲蛊人赶紧把扶尸蛊弄走,不然天知道以后她还会干出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丢人之事。   为了防止再次发生类似的事情,秋满脸色扭曲地下床找了根绳子绑在自己脚上, 绳子另一头拴在床尾,长度只够她在床上来回翻身。   她用力拽了拽绳子,很结实,这下不用再怕自己会半夜挣断绳子跑出去了。   秋满忐忑地睡了下半宿,早上醒来发现绳子好端端地绑在脚上,打的结还是原来那个,由衷地松了口气。   ……   这天一大早,城中无比热闹,都在讨论同一件事。   穗安最大的罗氏布行,罗家老爷子今日八十大寿,邀请了一支极出名的商队来城中表演,晚上邀众人同乐。   各家商铺布置得喜气洋洋,罗氏布行广散喜糖,还在城中心安排了几十桌席面邀各庄伙计一同庆祝,连附近的乞丐都收到好些喜糖和馒头。   秋满也收到了几颗喜糖,整个客栈的人都在讨论罗老爷子的事情。   “两个月前谁能料到,罗家那位快病死的老爷子竟能回光返照呢。”   “可不是么,那会儿大夫都说罗老爷子该准备后事了,结果这才多久,罗老爷子不仅容光焕发地过起八十大寿,甚至瞧着比他那六十多岁的大儿子还年轻。”   “你们说罗老爷子会不会得到了什么秘药,能让他返老还童?”   “胡说八道,这世上哪有什么能够让人返老还童的秘药,若真有,那不得抢疯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即便有返老还童药,我们这种小人物也买不起,管那么多做什么。”   一群人聊着聊着又聊起新来的那支商队今晚会表演些什么节目,秋满为了逃避读书习字,趴在二楼扶栏听了足足两盏茶的时间。   定微在屋中和饲蛊人说话,听岫则趴在秋满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和她夸今晚的商队:“小满姐你知道不,这支商队在特别有名,喷火吞剑碎石轻而易举,皮影讲书舞狮什么的更是不在话下,不过他们最擅长的其实是水上剑舞,他们的剑呲溜一下就着了火,舞到最后满天都是火星,特别好看。”   秋满十分捧场地“哇”了声。   听岫兴致勃勃提议道:“小满姐,晚上我们一起看表演吧?公子他不爱出门,肯定不会去,定微还有别的事要做,我一个人去玩的话也太无聊了。”   幼时和朋友们在一起时,每次有这种表演他都呼朋唤友拉人去凑热闹,人少实在不好玩。   “表演什么时辰开始呀?”如果早点的话,她便能逃避饲蛊人安排的读书识字课。   “大约是酉时末。”听岫不确定道,“这个时间正好天黑,最适合火花表演。”   秋满剥开一颗糖塞嘴里,刚想说“好啊”,却见听岫猛地一拍脑袋,懊恼道:“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小满姐你酉时末便会陷入沉睡,正好错过表演时间,好可惜啊!”   秋满:“……”   其实现在扶尸蛊的发作时间已经推迟到戌时末,只是为了逃避饲蛊人晚上给她安排的练字课,每到酉时末,她便会假装被扶尸蛊控制,主动溜回房间躺下装死。   饲蛊人从未怀疑,她一装便装到今天。   如果现在她跑去和他说,其实她这几天一直在骗他……   哈哈,本来只需要一天四个时辰读书习字,以后一定会变成五个时辰。   秋满只是想想便觉天都要塌了,可是听岫说的这个表演似乎很有意思,而且不常见,若是错过这次,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碰见。   若是这事儿放到以前,她可能不会特别想去,可最近被饲蛊人按着一天四个时辰地高强度背书认字,实在是憋坏了,得喘口气。   她犹犹豫豫,纠纠结结,嘴里的两颗糖都化完了,还没有想好该如何抉择,听岫就在一旁拍着栏杆自言自语:“一个人好无聊,若是我跪下来抱着公子的大腿哭着求他,公子会同意和我一起出去玩么?”   秋满大惊,这种事还得跪下求饲蛊人?   她……她也得跪吗?   “唉,肯定行不通,公子铁石心肠,才不爱凑这种热闹呢。”听岫自己提出问题,又自己解决问题,“小满姐,唉,小满姐。”   热情彩虹狗变得蔫头耷脑,好不可怜。   秋满心里那杆秤渐渐偏移,衡量许久,最终咬咬牙,凑过去小声同他道:“听岫,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答应我一定要替我保密。”   “什么秘密?”听岫也小小声说。   秋满把自己戌时末才会失去意识的事情告诉他,听岫张大嘴巴,目瞪口呆看了她半晌,脸上表情不停变化,从震撼到狐疑再到惊喜,最后变得亢奋。   “那今晚等公子回房后,我们再偷溜出去。”   “不会被发现吧?”   “公子不会随便进你我房间检查我们在不在,而且他一般睡得比较早,我们只要赶在戌时末之前回来就行。”   有他这般保证,秋满也算放下了心,两人就这么窝窝囊囊又胆大包天地干了件“叛主”的大事。   吃完晚饭,秋满假装回房,等饲蛊人进屋后才偷偷摸摸溜去楼梯口和听岫汇合,听岫递给她一顶帷帽:“为了以防万一,小满姐你还是先戴上这个。”   秋满觉得他所言有理,戴上帷帽,即便回来时被饲蛊人撞见,他也不一定认得出她。   两人鬼鬼祟祟地一路溜进夜市,由于今晚有商队表演,城里许多小贩也拉着摊子出来做生意,有卖面具的,卖糖人的,卖各种饰品的,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长长一条街人挨着人,秋满好几次被人挤得差点和听岫分开,好不容易挤出这条街,终于瞧见喷火舞狮的表演。   “这里人这么多,我们等下不会被挤散吧?”被绑过两次的秋满觉得可能还会有第三次。   “小满姐你放心,咱们后面跟了好几个皇城禁卫军呢,就算不小心挤散了,遇到危险你只要喊一声,立刻会有人来救你的。”   听岫拽着她兴冲冲地钻进人群,兴奋地吱哇乱叫,秋满撩起帷帽的白纱,眼底映着时断时续的火光,忍不住也跟着他一声声“哇”了起来,看到高兴时更是狠狠鼓起掌来。   这边在喷火,旁边在踩高跷翻跟斗,后面还有走索耍剑,倒立爬竿,秋满看得目不暇接,没注意到身旁的听岫不知何时逃也似的奔向河边,瑟瑟发抖地蹲水上剑舞去了。   等她发现时,表演者的铁钵钵已经绕到她身前,钵里放着一堆观看者赏的铜钱。   她穿着富贵,又戴着帷帽,从一开始便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表演者自然也期待她的大方。   秋满:“……”   她出门身上从来不带钱,全靠饲蛊人接济。   就在她尴尬得想要摘了头饰放进去时,身后伸出一只骨肉匀称的手,在她身前的钵钵里放下一锭银子,表演者顿时眉开眼笑,祝福的话张嘴便来:“祝公子小姐心想事成,百年好合!”   说完,他便利索地绕到隔壁那几人身前,有人给赏钱,自然也有人不给,不给的他也毫不吝啬地祝福人家万事顺意,小小一个钵钵里陆续放了百来枚铜钱,只有一枚孤零零的银锭。   秋满想看看给银子的那人是谁,后脑却被一只手兜住,对方轻而易举地制止了她回头的动作。   隔着薄薄一层帷帽的白纱,属于那只手的温度清晰且强硬地传递了过来。   周围人潮喧嚷,秋满却听见自己的心脏噗通一声,跳得异常剧烈。   被吓的。   人群中心的表演者再次喷了一场大火,火光范围极大,几乎燃到人的脸上,周围人潮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秋满也是,身后那人却不躲不避,任由她倒退着撞进他怀里。   大火侵袭而来的热浪掀开她及腰的帷帽白纱,秋满侧着脸,透过被风撩开的缝隙,隐约瞧见身后这人穿着一身绀蓝色直袖长衣,衣摆的暗色蝴蝶纹若隐若现。   秋满:“……”   完了。   -----------------------   作者有话说:听岫:公子铁石心肠,我跪下来求他他都不愿意陪我出门玩,现在是怎样   写五千删两千,时刻把日常纯爱小甜饼这句话牢牢刻在脑子里   本章依然红包    第23章   秋满思考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此事无解,唯有装作不知。   她镇定地拢起帷帽白纱,将自己的脸彻彻底底地遮住, 假装没认出他,借着白纱的遮掩试图绕过他离开人群。   后面的白纱被人恶劣地拽住。   秋满往前走半步, 脑袋上的帷帽便向后坠一分,她连忙攥住帷帽上面的斗笠,万一彻底脱落,让他看见她的脸,她就真的有理也说不清了。   眼见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看向她, 秋满不想被人围观, 只得硬着头皮倒退回去,半个字也不敢吭出声, 生怕被他听出来, 颤巍巍地伸手去掰他手里攥着的白纱。   明明看着没用多大力气, 偏偏她就是掰不开。   人声鼎沸中,秋满听见他莫名地笑了声, 却并不主动开口, 非得看她这般垂死挣扎。   已经是彼此心知肚明的结果了。   他就是故意的。   秋满自暴自弃, 不再挣扎,顶着帷帽便闷头往前走, 这下他总算没再扯她帷帽,而是顺着她一道走向灯火通明的河岸。   水上剑舞的准备工作一切就绪,河岸两边结实地扎着几根铁杵, 红绸布穿过河面牢牢绑在铁杵上,红绸之间的缝隙则飘荡着许多尚未点燃的荷灯。   河对岸伫立一座五层阁楼,名唤仰星楼, 历来的文人雅客们曾为此赋过不少诗,此时坐在亭子最高处的便是罗家之人,八十高寿的罗老爷子精神矍铄地站在亭子扶栏边,高兴地同下面的人挥手,仿佛他是哪位下凡降福的天神。   这些都是秋满从旁人嘴里听的,不过她现在的注意力不在此,她正在紧密搜寻听岫这个叛徒。   他肯定是看见了饲蛊人才会丢下她一个人偷偷跑路,他跑就跑了,竟没想起来提醒她一句,害她被饲蛊人抓了个正着,亏她如此信任他!   秋满感觉自己的真心被错估了,又气又忧。   她显然只猜对了一半,此时,躲在人群里的听岫正美滋滋地啃着糖葫芦,心满意足地瞅向人群里那两人,时不时嘿嘿傻笑两声。   公子不爱出门凑热闹,更是讨厌人挤人的地方,今晚却主动坏了他自己的规矩,不仅在人最多时出了门,还寸步不离地跟着小满姐,面上虽一贯的无甚表情,可听岫跟了他这么多年,自然瞧得出他心情好与不好。   听岫嗦着嗦糖葫芦,脚步轻快地跟着人群走到河边,再次感慨自己真是个绝顶天才,今晚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在秋满偷偷告诉他那个秘密时,他只思索了片刻,便迅速在脑子里计划起这件事。   公子耳力极强,小满姐不知道,可他跟了公子多少年?对此事自然一清二楚,那时他就料到公子一定听见了她说的话,说不定更早便知道小满姐戌时末才昏睡的事,于是顺水推舟邀请小满姐晚上来玩。   公子若是来了,便说明他的确心有所思,公子若不来,那也没关系,听岫可以自己带小满姐玩,他最擅长的便是凑热闹,左右今晚这趟都不会让小满姐白来。   “唉,听岫,唉,你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水上剑舞开始了,一对姿容俊俏的年轻男女持剑跃入河中,轻盈舞剑的同时以河中红绸布为借力点,身姿如鹞子般起起伏伏,在众人接连不断的赞好声中,双剑呲溜一下窜出半丈之长的火光,转瞬即逝,接着再窜出更长的火光。   河中星星点点的荷灯被水中涟漪震得摇摇晃晃,火光轻巧地坠入荷灯,噌噌噌,散落在数条红绸旁边的荷灯们接连被点亮,一盏盏荷花灯如同天边闪烁的星星,渐渐汇入小小的河中,河面霎时光亮如昼,炸开的火光映入每一个观赏者的眼中。   秋满睁圆双眼,下意识屏住呼吸,帷帽被人摘掉都没发现,河中的火光描过她清丽的侧脸,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在身后的饲蛊人眼中。   “噗通”   嘈杂声中,一道细弱的落水声被吞没,最开始只是仰星楼的人在尖叫,随后如沸水般传开。   “罗老爷子坠河了!来人啊,快来人!快来救人!”   嘶喊声与求救声随着河中的火光一道炸开,秋满被凑热闹的人群逼得不得不往河边挪动,叫喊声越大,想要挤过去看热闹的便越多。   直到一个穿着花里胡哨、满头彩红绳的少年一跃而出,脚尖轻踏河面,轻轻巧巧地将落河的罗老爷子拎上岸,在众人的赞叹声中,人潮更激动地向仰星楼挤动。   秋满前面的小孩被挤得哇哇大哭,差点滑进河里,多亏她及时伸手抓住小孩的胳膊,小孩爹娘后怕地将孩子抱起来架在脖子里,连连向她道谢,下一瞬便被人潮挤散了。   也因此秋满的脚越来越挨向河边,岸边水浅,鞋尖不由沾上黏腻的淤泥,再继续挤下去,她真的得踩着一脚的泥水回去了。   就在她惆怅之际,耳边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同一时间,垂在身侧的手腕也被人稳稳握住,对方稍一使力便将她拽了回来,饲蛊人的声音从她头顶飘下来。   “还不回去?”他将人虚笼在怀中,帷帽重新戴在她头上,不紧不慢地提醒,“快戌时末了。”   秋满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被他抓着手腕慢慢带离人群,人越来越少,前方灯火稀疏,而身后的喧闹仿佛落入另一个世界。   她突然觉得周围有些安静,连附近的叫卖声都很难再落入她耳中。   “刚才是不是有人落水?”   远离河岸后,附近的便不再人挤人,可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却未曾松开,秋满看着那只漂亮的手,干巴巴地找话题:“我好像看见听岫了。”   “又不是他落水,你担心什么。”   “……救人的那个似乎是他。”   听岫今晚二话不说便背叛了她,她必须礼尚往来,把他也拉下水。   “白费力气。”他轻嗤了声。   诶?这话什么意思?   话赶话说到这了,饲蛊人停下脚步,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分毫未松,另一只手却轻佻地挑开她面前的白纱,凉冰冰的目光落在她心虚的脸上,似笑非笑道:“我还没和你算账,骗我好玩儿?”   秋满:“……这不是没骗到吗?”   “哦,那就是觉得骗我很好玩了。”他冷笑了声。   突然感觉有点冷。   秋满瑟瑟,试图拉下帷帽挡住他攻击性的目光,没能拉动半分,便更觉压力巨大了,同时又颇觉冤枉,憋了半天,小声而又愤愤地反驳:“我都没说过这种话,你不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不错,连俗语都会用了。”饲蛊人不顾她微弱的反抗,直接将手伸进帷帽,嘲道,“让我瞧瞧你这嘴里究竟是长了狗牙还是象牙,正好拔两颗借我用用。”   秋满连忙捂住嘴,闪躲了几下,最后还是被他一只手轻松地捏住半张脸,手背被迫贴着他微凉的手心。   她圆眸微睁,紧张地瞪他,唔唔唔地辩解:“你唔要想拔唔的牙!”   他连人都敢杀,区区拔牙这等小事,他真的干得出来。   风吹过半掀的帷帽,旁边小摊上挂着的几颗挂件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饲蛊人蓦地收回手,掌心残留的细腻触感太过鲜明,他将手背到身后,有些不适地蜷起手指。   “……罢了。”   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地说:“我也没有那么小气。”   秋满在心中暗暗反驳,你就是个小气鬼,还特别记仇。   ……   定微抱着一团黑布回到客栈时,便瞧见饲蛊人抱着因扶尸蛊发作而睡过去的秋满,脚步一顿,识趣地掉头进了自己屋子。   很快,饲蛊人推门而入。   “从罗家找到的?”   他掀开黑布,里面裹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小男孩,不过十二三岁,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显然遭人凌迟,伶仃细弱的骨头裸露在外,森然骇人。   伤口处有被敷药的痕迹,然而杯水车薪,小孩早已失去呼吸。   定微脸色极冷,道:“从城外一家庄子里找到的,那庄子是罗家名下,这两个月来,每日都有人从庄子取下这孩子的肉炼成药丸送回罗家,这孩子可能就是罗老爷子从药庄手里买的药人。”   药人是炼制成功的试药人,其血肉经过特殊的炼药之法后,食之可使人回光返照些许时日,只是很快便会暴毙,死前体内毒素爆发,会更加令人痛不欲生,甚至可能污染身边的人。   可仍有许多人为此前赴后继,药庄的炼药之法无比恶毒,只有曾从皇宫逃出去的玄尘道人掌握其法。   可惜此人太会藏,二十几年来从不主动现身,朝廷花费大量时间出动了大量人马,也只抓到一部分药庄之人。   前些年扶尸蛊可令人华发变乌发的事传扬出去,苟延残喘的玄尘道人终于按耐不住,无心再管下面的人,只想临死前拼一把抢扶尸蛊,于是露出的尾巴便越来越多。   而扶尸蛊如今在秋满身上,可令她不药自愈,她又是被炼制成功的药人,身体药效只会更好,若此事宣扬出去,玄尘道人必然会前来争抢。   他最初的计划便是把她当诱饵,以此引出暗中那些人,这会为他省下不少力气。   可为何现在反而频频优柔寡断。   饲蛊人沉默许久,眼前小男孩血肉模糊的脸隐隐约约变成了秋满的脸,手指骤然收紧,呼吸也重了一分。   他将黑布重新盖回小男孩脸上,黑眸森冷,声如寒冰:“罗家凡有知情者,皆不留活口。”   定微愣了下,这次这么狠?   不过他没有任何异议,当即应声,抱起男孩尸身连夜离去。   -----------------------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上夹子,所以今晚零点的更新提前了   由此可见,人的潜力是无限的,明天开始我要奋斗,我一定要逼自己双更   本章依旧发红包   挂个小甜饼预收:《杀手观察日记》   迎溪所在的杀手组织曾流传过一本书,据说此书凝聚百年来数十名顶尖杀手的血泪而著成。   《杀手禁忌手册》   第一条,不要对你的任务对象动心。   第二条,不要对你的任务对象动情。   第三条,更不要爱上你的任务对象。   迎溪对此嗤之以鼻,只翻了一页便将其扔去床底。   直到那日暴雨夜,红廊檐下雨珠如幕,身披翡色斗篷的少女微微抬伞,朝他投来阑珊一瞥。   -   云织白天对杀手邻居笑嘻嘻,晚上躲在被窝哭唧唧——   我的邻居似乎是个杀手,现在他盯上我了,我不会就是他的下一个任务目标吧?   救救救救救命啊!!   下本不出意外,应该就是杀手和男鬼二选一    第24章   隔天, 罗家老爷子暴毙的消息传开,据说其死相极其可怕,身体流出黑色粘稠的血, 毒性极强,不仅毒死了不少院中的植物, 还毒死了罗家大半人。   前一夜,城里众人还在高高兴兴庆祝罗老爷子的寿辰,今日便突见此巨变,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倒是有小部分人唏嘘道, 罗老爷子怕是遭了报应, 这世上哪有真的返老还童药?怕不是用了什么恶毒法子逆天而为,被明察秋毫的天神降了罚。   秋满没有参与此事, 因为她一大早便被塞进马车离开了穗安, 听岫还在和她说昨晚被罗老爷子死相吓了一跳的事。   “你都不知道那张脸变成什么样, 全都烂掉了,青青紫紫的大一片, 居然还有腐肉, 特别臭, 像死了两个月的人!”听岫连连往嘴里塞酸话梅,现在一想起那个画面就恶心, “我这几天可一点也不能沾荤腥。”   秋满听得胃里直泛酸水,很想手动替他闭嘴,好在定微及时进来递给她一枚赤金色令牌:“姑娘, 你的令牌掉了。”   秋满懵圈地接过,完全不知道这令牌什么时候丢的:“谢谢啊。”   听岫方才还叭叭叭个不停的嘴顿时闭上,狐疑地在定微和饲蛊人之间来回打量, 随后灵活地跟着定微一块儿出了马车。   “你们昨晚调了公主的禁军?”听岫压低声音问定微,“罗家那事你带禁军去干的?”   定微目不斜视继续驾马车,听岫急得抓心挠肺,气死了:“你们去办事居然不告诉我,大家都是师父派给公子的杀手,凭什么你可以奉命杀人,我就只能搜罗情报?”   定微:“谁让你嘴上功夫比手上功夫厉害。”   听岫:“我爱说话也有错?!这是我打娘胎带出来的本事,不然你让我娘活过来,把我塞回去重生一次。”   定微翻了他一个白眼,不知道刚才在车里叭叭罗老爷子死相恐怖,被恶心得几天都吃不下肉的白痴是谁。   车里。   秋满终于开始研究手里这枚赤金色令牌有什么用,正面一个“启”字,四周雕刻着华丽的凤纹,背面则是一句简单粗暴的“见令即从,违令者斩”。   她知道本朝年号为“启安”,令牌敢光明正大用“启”这个字……   饲蛊人这几日压着她读书认字的好处出现了,现在她不仅认识令牌上写的哪些字,甚至能猜出这枚令牌代表着什么。   秋满默默将令牌放回小布包,卷了三层又三层,这玩意可不能再丢了,她倒不怕自己丢脑袋,就怕有人捡到令牌拿去做坏事,那可真得变成她的罪过。   饲蛊人在她对面用特殊草药喂蝴蝶,眼尾余光轻瞥她,发现她装好令牌后偷偷地瞅了自己两眼,见他依旧安稳地坐着,便悄悄摸摸地将手伸到他腿边,捏住凌乱散着的毛毯一角,极慢极慢地向她那边拉。   拉了差不多一半,他状若无意地屈指敲了下桌子。   她动作一僵,屏起呼吸,佯作无事地缩回手。   金粉紫蝴蝶落在他食指指尖处,桌上的药粉被它卷入腹中。   秋满松了口气,原来是在叫蝴蝶吃饭。   这几日她已经习惯时不时便有只蝴蝶从窗外飞进来,大多时候它们会停在饲蛊人身上,翅膀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偶尔秋满会觉得饲蛊人哪天可能也会变成蝴蝶飞走。   想到这里,她不禁笑出声,随之而来的那道冷淡目光存在感太强,她连忙闭嘴扭头装无事发生。   “精神很好?”饲蛊人将蝴蝶放飞,修长匀称的手慢慢伸向床头的书匣,“差点忘了,你今日的早读还没做。”   秋满:“……”   还以为他突然转性不逼她读书了,原来是忘了这回事。   秋满立刻拉起卷了一半的毯子圆滚滚躺下,温热肩背结结实实压在榻上,精准地将他伸向书匣的手截停在半路。   从马车门口的角度看来,很像饲蛊人将手垫在她身下,好让她能睡得更舒服。   推门准备进来唠嗑的听岫看见这个离奇的画面愣了一瞬,随即火速关门退出,笑嘻嘻道:“唉,打扰了,唉。”   秋满用毯子蒙着头,没注意到外面什么情况,只听见听岫进来又出去的声音,她并未在意,兀自翻了个身,借着这个动作不动声色地将枕边的书匣拢入毯下,掩耳盗铃地发出酣睡声。   饲蛊人:“……”   他抽回手,落在枕上的长发从他指间流水般落下,听着她明显的呼吸声,他忽然间心生恶意,手指卷起一缕长发微微用力,毯子里顿时传出略带痛意的一声惊叫,闷闷的,和她的这会儿的胆子一样小。   -   马车在前往商州的路上走走停停,路过有趣的城镇便会逗留几日,因此,直到四月底,秋满等人才到离商州最近的崇川县。   离商州越近,听岫便越兴奋,像条镇不住的大狗,天天上蹿下跳。   “过了崇川,很快便能进入商州,不过我们现在先不去商州,崇川有一样特产很有名,崇川蜂蜜!”   他到哪都得先打听一下地方特产,崇川的蜂蜜却全国知名,即便不去打听也晓得。   “蜂蜜饼,蜂蜜糕,蜂蜜酒,蜂蜜凉面,都是崇川的特产,崇川去年还给宫里送了不少顶级蜂蜜。”   楚作安特地让人往临安送了几罐,一大半都进了听岫和定微这俩吃货的肚子。   “小满姐,小满姐?”   听岫说了一大堆,没得到秋满的回应,这很少见,忍不住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秋满脸色有些奇怪:“崇川?”   听岫纳闷:“怎么了?”   秋满却在拼命回忆,宋真似乎说过她是崇川人,爹娘是酿酒的,赚的钱虽不算多,却待她很好,花了很多钱送她去最好的学堂读书习字,下面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妹妹,每天都会在她早起去学堂时贴贴她的脸,乖巧可爱地说“姐姐,好好会乖乖等你回家的”。   崇川,酿酒。   秋满望着面前那道高高的城墙,过了这座城,她可能便到了宋真的家。   “听岫,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帮我在崇川找一家人,可以吗?”   她的表情少有的严肃,听岫拍了拍胸膛,神采飞扬道:“小满姐,找人这事你找我就对了,我最擅长的除了吃就是打听消息。”   秋满将宋真的特征和有关她家里人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告诉听岫,听岫认真记下。   待他兴致勃勃地骑马提前入城后,正在检查她这几日练字成果的饲蛊人眼帘微抬,淡声道:“若是找到你朋友的家人,你打算如何?”   “等找到宋真之后,送她们一家团聚,到时候我也可以去蹭饭吃。”   饲蛊人嗓音冷了下来:“你要留下?”   “如果宋真爹娘不介意家里多个人吃饭,那我自然是要留下的。”坐在马车边透气的秋满回头看他,思索片刻道,“宋真说她爹娘很好,应该不会介意吧?”   饲蛊人盯着她的脸,心里想的却是他爹娘更好。   秋满还在自言自语:“不过我也不能真的厚着脸皮白蹭人家的饭。”   她越想越觉得脸红,索性蹭着地板呲溜一下滑到他身边,搓搓手指,不好意思道:“要不你再借我点钱?到时候我就留给宋真爹娘当我的口粮钱。”   饲蛊人不紧不慢地折起她鬼画符一样的练习纸:“你欠我的口粮钱又该如何算?”   秋满现在对于花他钱这事已经很理直气壮了:“你不是说我是你的蛊?给自己的蛊花点钱不是应该的?”   他平时也没少给他的蝴蝶花钱,这半个月来,他买稀有药材的钱都够买几座宅子了。   饲蛊人将折好的纸收入另一个匣中,目光无声落在她白皙柔软的脸上。   一个多月过去,她原先清瘦脱骨的脸颊终于变得圆润饱满,额前鬓边生了些许绒发,像桃树上挂着的软桃,衣襟下的锁骨和手腕也不再瘦骨嶙峋,每隔几日,衣裙便得重新定制适合的尺寸。   他看了片刻,倏地抬手掐住她的脸,像掐住一颗刚摘下来的桃,指尖一下子陷入脸颊肉里,迎着她错愕的目光,微微低下头,眼里像是笑,又像是嘲。   “你以为,我会轻易放自己精心养出来的蛊离开?”   秋满:“……”   唉,说得也是。   她体内这扶尸蛊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成熟,到时候他好早早取蛊,她也能早日离开。   “那你还是得再借我点钱。”秋满坐直身体,拽开他的手,揉着被捏得发酸的脸颊,“宋真一家这些年为了找女儿一定吃了不少苦,等她们一家团圆后,手里的钱越多,以后的日子才能越好。”   “拿我的钱做你的人情?”   瞧他这话说的,都是一家蛊,怎么还区别对待。   “那算我借你的?我给你写欠条。”   反正写了也不会还,她现在已经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了。   饲蛊人冷漠地抽出她握进手里的毛笔,无情道:“等听岫什么时候能认出来你写的鬼字,再来和我讨价还价。”   秋满听见这话后也不再多费口舌,愤愤挤开他,熟练地爬上小榻蒙头躺下,开始日常装死。   哈哈,等听岫那个半文盲能认出她这个文盲写的字,估计她的尸体都变成白骨了。   姓谢的他简直就是废话大王。   -----------------------   作者有话说:二更在十二点,还差一点才能写完    第25章   崇川被称之为蜂蜜之城, 马车还未入城,远远便传来甜蜜的蜜香,待入了城更是了不得, 蜂蜜特产与小摊几乎占了半座城,深吸一口气, 满满都是香甜味。   这会儿正逢饭点,好几个面条摊热气缭绕,秋满没尝过蜂蜜浇头的面条,便找了个人稍少些的摊子坐下,等了片刻, 摊主热情地送上两碗新鲜的凉面。   肉片与蔬菜细细切成丝铺在面上, 淋上独家酱料,再配上调拌过的崇川特制蜂蜜, 一碗香喷喷的蜂蜜凉面便完成了, 店家还在面上放了两颗略酸的杏子做配料。   秋满用筷子简单搅和几下, 满怀期待地尝了一口,先是皱眉, 接着缓缓展眉, 充满惊喜地吃下第二口。   面条十分劲道, 味道酸酸甜甜,蜂蜜放的不算多, 与独家酱料拌在一起便中和了过甜的味道,不至于齁人,加上杏子略酸, 初尝觉得味道有点奇怪,待这种特殊的香味在舌尖慢慢炸开,瞬间便觉口齿生津, 还想再来一口。   饲蛊人只吃了一口,面无表情放下筷子,这种讨厌的味道半点没变。   “公子是外地来的吧?吃不惯崇川的蜂蜜凉面实属正常,要不要来碗清汤面?”两人的相貌和衣着实在扎眼,店家特地多留意了他们几眼,察觉到饲蛊人的异常,便主动开口。   秋满抬头看了眼饲蛊人的碗,果然只动了一口,他向来对酸甜口敬谢不敏。   饲蛊人吃了一口酸甜味面条,现在口中都是一股挥之不去的蜂蜜味,没胃口再吃别的,正要拒绝时,秋满先开口道:“店家,麻烦给他弄一碗咸辣口的凉面,面条要拉细点,多放椒粉和醋。”   听岫说过,崇川的蜂蜜和凉面都很出名,饲蛊人不爱吃蜂蜜凉面,咸辣口的凉面总可以吧?   饲蛊人面色古怪地看着她。   秋满咽下嘴里的面条,将他面前的那碗蜂蜜面拉过来,解释道:“跟你一起吃了这么多顿饭,要是还看不出来你的口味,我也算白吃你的饭了。”   她秉持着任何食物都不能浪费的原则,正要将他碗里的面倒进自己碗里,他却伸手将碗拉了回来,垂眸盯着这碗味道诡异的蜂蜜凉面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拿起筷子夹了第二口,然后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这下轮到秋满诧异了:“你不是不爱吃酸甜口吗?”   以后早晚要习惯。   不知为何,他脑子里竟蹦出这么个诡异的想法。   -   秋满跟着饲蛊人七拐八绕走进一条烟火气极浓的小巷,最后停在一处不大的宅子前,宅子有些年头,但两扇门光洁如新,阶前极为干净,显然有人经常过来打扫。   宅子门口早已守着一位约莫六十岁的盘发老婆婆,身形已有些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见到远远走来的饲蛊人,便提着灯笼匆匆下了台阶迎上前来。   “公子,您回来了。”婆婆有些激动,声音也略微颤抖,“三年未见,公子在外一切可好?”   “嗯。”饲蛊人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对比婆婆的热情,他的反应堪称冷漠,但对方似乎早已习惯,并未露出不适的神色,而是略显防备地看向他身旁的秋满:“公子,这位是……?”   “秋满。”他抬步走上台阶,“在我隔壁收拾一间房,她住。”   婆婆惊讶,多看了秋满几眼,秋满弯唇冲她笑笑,对方扯了下嘴,很快便略过她走到宅子门前,推开宅子的门,熟稔道:“听岫少爷和定微少爷先前已经来过,行李都妥帖放好,公子您的房间和几间客房也收拾干净了,不过这位姑娘的房间还得稍等,我过会儿让人再来收拾一下。”   秋满听着他们说话,插不上嘴,对方显然也没有要和她聊天的意思,她便当自己是个哑巴,专心打量起这座宅子。   比饲蛊人在临安的那座要大些,可以住更多的人,大概因为崇川特产蜂蜜,城中种花种草的人家也比别处多些,这处宅子里的花草也不少,连走廊的扶手和柱子都爬了许多紫色藤花。   “公子回来这么晚,一定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做些您爱吃的。”   婆婆年纪大了,步伐也不如年轻时稳健,原先还在前面半步走着,这会儿却已慢慢落后到饲蛊人身侧。   秋满险些踩到她脚后跟,顾虑到对方年纪大了,便主动往后退半步。   饲蛊人蓦地停下,侧首看着婆婆,语气冷了下来:“亥时前把她的房间收拾好。”   秋满体内的扶尸蛊发作时间已经推迟到亥时,只不过她每晚睡得早,没发现,他身为扶尸蛊的前主人,这点变化自然能看得出来。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无情,从小到大,除了面对他爹娘时略有波澜,他对谁都这样,像一只美丽却含有剧毒的蝴蝶,稍微靠近些便冷漠地飞走了。   婆婆面上的殷殷盼盼有些挂不住,旋即又见他转身看向落后半步的秋满,语气虽有些冷淡,却明显多了几分不同:“方才在外面没吃饱?怎么走那么慢。”   秋满注意到他身旁那婆婆脸上幽暗的表情,顿了顿,稍微加快步伐绕到他另一侧:“刚才在看你这院子,好大,看花了眼,一不留神就走慢了,这是你家?”   “嗯。”   “临安那处也是?”   “嗯。”   秋满无言以对,片刻后。   “你到底有多少宅子?”   他抬手指了指院子里的那方水池:“你去数数里面有多少条鱼。”   说完,便立在原地等她去数鱼,秋满寻思他有多少宅子和池子里的鱼有什么关系……不会有多少条鱼他就有多少处宅子吧?   院中灯笼都点着,亮如白昼,秋满只是站在池边稍稍扫了一眼,便被附近那一窝数不清的小锦鲤惊到。   “……”   以后还是不要再问这种会让她自取其辱的问题了。   -   婆婆姓聂,单名一个字杉,附近的人都叫她聂婆婆,守着这处宅子已有十年。   宅子的主人其实是饲蛊人的爹娘,他爹娘年轻时喜欢到处游历,大多时候是赁宅子住,偶尔遇到喜欢的才会买,这处宅子便是其中之一。   聂婆婆是夫妻俩偶然间救下的人,她曾经两年内先是失去丈夫,后又失去一对儿女,想要跳井自杀时被路过的夫妻俩救下,便将下半生的精神都寄托在夫妻俩身上,而饲蛊人是两人疼爱的独子,她自然也敬重他。   只不过这一家人不爱长住在一处地方,没两年便离开了,聂婆婆日日守着这处宅子盼望他们回来,饲蛊人三年前曾回过一次,只住了几日,走时带了些花草,她便又回到明明看不见尽头却又夜夜盼人归的日子。   “公子曾让婆婆不必再来,可她不听,还总爱重复说些公子小时候的事情,像是把公子当成了她死去的孩子。”   听岫和定微一大早便起床练拳,练完拳走到院子里准备吃早饭,秋满后一步跟来,听他俩说了些聂婆婆的事。   “公子身份特殊,小时候经常遇到心怀不轨之人,聂婆婆对公子身边的人都很警惕,我和定微之前刚来时她也是这样。”   定微点头,表示肯定他的说法,同时往嘴里多塞了两个饺子。   听岫又道:“小满姐,要是婆婆对你不太好的话,你先别生气,过几天她就该知道你在公子心中的重要程度了。”   听岫早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提前把这事儿告诉秋满,不过他不知道,秋满昨晚已经经历过了。   秋满倒是没把这事放在心里,她只是听着听岫口中说的那个聂婆婆,心中忽然生了些许迷茫。   人活在世是不是都需要一些牵挂吊着?   聂婆婆曾经失去所有牵挂,本想寻死,后来遇到救下她的好心夫妇,还有他们的孩子,便重新有了牵挂,这份牵挂摇摇欲坠地吊了她十年的气,而这也使得她对那份牵挂日复一日地产生了些许偏执——隐隐约约把饲蛊人当成自己的孩子。   宋真也是,她想活着回家见到爹娘和妹妹,这是属于她的牵挂。   秋满却没有多少牵挂,生也好,死也好,对她而言都一样,可现在她又莫名地想着,未来的某天会不会也变成这样被牵挂吊着一口气的人。   ……想想就很可怕。   她绝不会为了某个人要生要死,即使痛得快死也拼命咬着一口气不肯死,她更想死得干干脆脆,毫无牵挂。   秋满咬着蜂蜜糖饺,使劲甩了甩头,满嘴甜味溢出,冲刷了片刻前的苦涩。   “哎哟我去,今天的早饭怎么全是酸甜口?”听岫吃着吃着,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来,“婆婆不是最擅长做咸辣口的饭菜吗?公子他不吃酸甜口的早饭啊婆婆,婆婆你是不是弄错了!”   他捧起一笼糖饺风风火火地冲向厨房,很快又面色怪异地回来了,并且用一种更怪异的眼神盯着秋满。   秋满:“?”   看她干嘛,她觉得这个味道很美妙啊。   听岫摇头叹气:“唉!公子!唉!”   -----------------------   作者有话说:听岫:还没爱上公子就这么昏头了,等真的爱上   满满:可是我酸甜咸辣都爱吃啊   男主:我只是在养我的蛊   二更成功了!我做到了    第26章   秋满发现, 自从那天的早饭事件后,聂婆婆对她的态度前后变化堪称翻天覆地。   如今竟像是将她当成亲闺女,每日冷暖寒热都要问候一遍, 甚至特地让人在院子的木绣球树下,为她搭了个可以躺上去睡觉的秋千。   秋千架子上的四条细铁链包裹着淡粉色的薄纱, 云朵似的从平整的树干滑落,纱上挂了数十朵新鲜采摘下来的花,秋千的靠背也紧密缠着五颜六色的大团花朵。   坐上去轻轻一晃,树上的绣球花便会随着秋千上的百花花瓣一起飘落,像下了场无与伦比的花瓣雨。   除此之外, 聂婆婆还会在秋满被饲蛊人盯着练字时, 及时端着甜饮出现,一边心疼她练字辛苦, 一边不间断地送来点心和水果。   而秋满也不负她望, 扔了毛笔便端起美食溜去院子, 坐在秋千架上细细品味,一品便是大半个时辰, 聂婆婆就坐在对面的石桌边, 绣手帕时也会时不时抬头看看她有没有吃饱。   稀奇的是, 对于秋满想方设法地逃课耍赖不学习,饲蛊人居然没有计较, 他只是一张张翻看她练字的纸,越看脸色越冷。   秋满每次都会挑在他开口吐毒汁的前一刻,迅速端起东西溜出门。   宅子里岁月静好, 宅子外面倒是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本朝百姓因先帝与老道用活人炼药之事,连带着对道士之流深恶痛绝,二十几年前, 各地人们甚至打砸了不少道观,见到道士便不由分说将其打一顿驱逐出去,导致许多道人出门在外都不敢穿道袍,被迫还俗的更是数不胜数。   十多年前,陛下为了压下这种风气,大张旗鼓地去了趟道观,此后这种恶劣风气才稍好了些,上了年纪的一些人虽不至于再动不动就叫着打杀道士,却也不会主动对其好言相向。   倒是一些年轻人,没有亲身经历以前的事,反倒愿意出手相助。   崇川这两日便来了个瞧着十分凶神恶煞的老道,此人半张脸都是烧伤,穿着也略显寒酸,腰间挂着个半旧的酒葫芦,不少老人家见到他都面露嫌恶,不许他靠近自己的摊子,别说卖他酒,连个馒头也不肯给。   隔壁的一位年轻人见他可怜,便送了他蜂蜜酒与肉包子,老道笑嘻嘻地与她道谢,又夸张地说观其面相乃一生平安顺遂之命,若日后继续乐善好施,会有更好的福气等着她。   他若光说好话,其他人也不会对他怎么样,偏偏他说这人好话时,还非得拉踩旁边对他不客气的老人,尖酸刻薄地说对方命里福薄,老来无福,子女皆弃。   于是预料之中地被痛揍几顿,还被人以“妖言惑众”之名扭送去官府,最后又挨了顿板子,被扔到路边任其自生自灭。   要不是路过的定微见他可怜给了他些钱,他不知还要在路边躺多久。   “这位小哥,老道我观你面相,身边似有一亲近之人,今年将有一劫,恐危及生命啊。”   定微看了他一眼,默默伸手把送他的钱全收了回来。   难怪这老头会被人打,嘴太欠了。   老头不以为意,干瘪的身体软趴趴地靠着墙,鼻子里还在流血,他随手擦掉,抓起手中的几枚铜钱,嘻笑道:“公子心善,回去后定要告诉谢小世子,十年之期已到,老道应约前来兑现诺言。”   定微动作一顿,蓦地转身。   -   秋满在宅子里躺了几日,第四日,听岫终于带着宋真一家的消息回来了。   “若是我没弄错的话,小满姐你说的宋真那一家子人,四年前全家便已离开崇川。”   他从外面带回来三串金蜜糖葫芦,一串自己留,一串给秋满,最后一串留给外出办事还没回来的定微,公子没有。   “离开了?为什么?”秋满咬了一块蜜糖糊糊,好粘牙。   “应该是为了找你那朋友,我打听到的消息,宋真是宋家的大女儿,四年前的一日早上,她在去学堂的路上失踪了,那天本该由她爹娘送她去学堂,只是那阵子恰逢旺季,家里酒铺忙不过来,便叫她和邻居阿哥一道去学堂。”   听岫一屁股坐在另外半边秋千架上,过沉的体重让秋千上的花瓣哗啦啦飞了下来,他犹未觉,咬着糖葫芦用力荡起秋千。   “谁知这俩孩子前一晚刚好吵了一架,正是自尊心高的年纪呢,所以俩人谁也不肯先搭理谁,早上当着爹娘的面一起走,刚出大门便前后脚分开走,结果宋真在半路失踪了。”   “宋父宋母听说女儿一直没去学堂后立即报官寻人,寻了半年也没有消息,邻居都说被拐子拐走的孩子找不回来,不过夫妻俩不肯放弃,便关了家中的酒铺,变卖所有家产,带着小女儿离开崇川,沿着附近的城镇到处打听大女儿的消息。”   “如今也不知他们究竟走到了哪里,我已经让人去外面打听,再过些时日应该就有消息了。”   不知糖葫芦太酸,还是怎么的,秋满竟有点难以下咽。   听岫为人虽有些糙,心思倒还算细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豪气云天地保证:“小满姐你放心,只要宋家人还活着,我肯定能给你找回来,就算是死了,我也会把骨灰给你带回来。”   秋满:“……”   倒也不必因此挖人家的坟。   呸呸呸,什么挖坟,太不吉利了。   秋满吐掉嘴里的糖葫芦,正要说些什么时,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咔嚓”,没等她反应过来,秋千链上头吊着的腿粗的树干哗啦一下拦腰断裂,半边秋千架猝不及防地摔了下来。   震荡间,铺天盖地的花瓣浇了两人一头一脸,断掉的半截树干晃晃悠悠地耷拉在上头,再稍微用点力便要砸到人脑袋上。   秋满一只手攥着刚吃没两口的糖葫芦,另一只手死死抱着另外半边还算安全的秋千链,身体半悬在空中,为了保持平稳,其姿势非常诡异,她缓缓扭头,和一屁股滑到地上的听岫面面相觑。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5 . c o m 、b a o s h u 6 . c o m 、b a o s h u 7 . c o m 、 x b a o s h u . c o m 、b a o s h u 2 .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你太重了。”她冷静地说。   听岫揉了揉摔疼的屁股,鼻子里太香,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狡辩道:“一定是秋千架太脆弱,下次看我整个更结实的。”   刚说完,头上摇摇欲坠的半截断枝便砸了下来,要不是他早有防备躲得快,便要被迎面砸中脑袋。   他轻功绝妙,蹭着地,屁股用力往后一滑,躲开了。   可秋满没法躲。   那根足有她小腿粗的断枝一头砸到地上,另一头不受控制地向她这边倾倒,她后面是秋千靠背,裙子也被秋千上缠绕的花枝勾着,转瞬之间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下意识往后退,眼睁睁看着那根断枝砸向自己。   听岫没料到还有这一劫在等着他,连忙伸手去勾那断枝,可惜离得太远,手指险险擦着断枝的边,错过了。   他暗叫完了完了,这时,一把利剑裹着劲风自秋满身后而来,剑尖“噗呲”一声扎进断枝。   小腿粗的断枝瞬间被强劲内力一劈为二,太过生猛的力道将两截断枝掼出大半丈远,噗通两声砸到对面的石桌,连带着石桌都断了半截。   院子里满地的碎花瓣因这阵突如其来的烈风而打着旋飞上了天,形成一道小小的风卷。   慢慢的,一切复归于宁静,满院的狼藉却静静向两人展示其究竟遭遇了怎样惨无人道的破事。   秋满:“……”   听岫:“……”   两人都不敢扭头去看扔剑那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脑袋装鹌鹑。   “听岫。”走廊下,饲蛊人的嗓音冷冰冰地响起。   明明都五月了,怎么还这么冷。   听岫瑟瑟发抖,苦着一张脸连声认错:“公子对不起我错了,您罚我吧!”   于是如他所愿,得了十倍课业的惩罚,对于听岫这种只爱玩乐不爱读书习字的半文盲来说,让他老老实实坐在屋子里背书写字,简直比关他小黑屋还惨烈。   听岫如同霜打的茄子,脸色惨白,幽魂般晃进自己的房间,很快里面便传来幽怨的哭泣声。   秋满后颈发凉,转念一想,她勉强算是受害者,应该不至于遭此酷刑吧?   如此一想,她渐渐镇静下来。   “秋满。”   秋满深呼吸,转身。   他今日穿了一套外黑内红的长衣,料子正面是黑色,反面则是略暗的赤色,衣摆被风吹的轻轻扬起,便露出里面那层偏阴暗的红色。   若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衣裳和他此刻的状态,秋满只能想到“怒火中烧”。   提心吊胆等了半晌,最后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把剑拔//出来。”   语气听起来已经平静许多。   秋满费了点力气将剑从木头里拔//出来,拍掉多余的花瓣,不解地回头看他:“然后呢?”   “把那破木头当听岫劈了,晚上当柴烧。”   秋满:“……”   劈木头就劈木头,为什么还要加一句把木头当成听岫来劈?   定微拎着老道回来时便见满院狼藉,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人趁他不在闯院杀人。   而秋满正提着剑吭哧吭哧地劈木头,公子坐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监督她干活。   定微暗自寻思公子这是什么新奇爱好,对方的目光已经瞧了过来,定格在他手中这不修边幅的老道身上。   “玄一?”饲蛊人认出那人,皱眉。   老道抬手向他打了个招呼:“谢世子,十年未见,近来可好?老道我算到你今年命中有一劫难,故前来相助,但你家这小孩实在不礼貌,哪有这样提着老人家衣领子的,也不怕把我给勒死。”   见他当真与公子乃旧识,定微立即松手,面不改色地拱手道歉:“对不住,是我莽撞。”   老道嘿嘿一笑,取下腰间酒葫芦递给他:“真觉得抱歉,就去帮我满一壶酒,外面那些人真讨厌,连壶酒都不舍得卖我。”   定微无语。   明明是他嘴欠才惹恼了那群人。   -   老道名为玄一道人,乃青松观最后一位道人,亦是玄尘道人的同门师弟。   当年玄尘诱惑了几位师兄,几人偷走师门的丹方后一起潜入皇宫,蛊惑先帝,并用自改的邪方祸害了不少人。   宫变后真相暴露,师父羞愧之下自刎而亡,玄一便一把火烧了青松观,没死成,被路过的饲蛊人爹娘救下。   彼时饲蛊人才十岁,玄一修的是相面,一眼便瞧出他身患怪病,寿数有异。   玄一欠他父母一命,便约定待日后时机到了,自会来替他消劫。   “路上遇到些麻烦,耽搁了些许时日,不过问题不大,瞧你如今依旧气血旺盛的模样,一切尚且来得及。”   玄一道人扶起地上倒了一半的石凳,拼在一起,一屁股坐了下来,这会儿才注意到院子里还有个劈柴的姑娘,他以为对方是丫鬟,便没太在意。   直到秋满抬起脸,好奇地看了眼他屁股下面的凳子,接着又与他对上视线。   片刻后,玄一道人流水般从凳子上顺畅地滑了下来,面色严肃地向饲蛊人一拱手:“打扰了,就当我没来过。”   喝酒果然误事,他还是来迟了!   最后当然没能走掉,他好不容易现身一次,饲蛊人自然不会让他轻易离开,更别说他一见到秋满便是这般怪异的表现。   问他,他只摇着头,神秘莫测道:“天机不可泄露。”   饲蛊人嗤道:“你确定这不是给你喝酒误事找的借口?”   玄一:“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旺盛,小姑娘不喜欢。”   听岫被关屋里写字,定微出门买酒,这会儿院子里只剩下三人,而这里只有秋满一个姑娘,闻言,她点头表示赞同:“确实。”   不知道赞同的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饲蛊人冷眼看她,她立即若无其事地闭上嘴,举着削铁如泥的长剑便要回屋避嫌。   她看得出来这两人之间有些秘密之事要谈,不方便继续待着,也不想听见些不该听的。   谁知才走出一步,玄一便叫住了她:“姑娘,可否让老道再为你相个面?”   相面?   秋满这几日读了些书,对这种奇奇怪怪的神秘之事颇有些好奇,便留了下来,让他仔细观察自己的脸。   玄一又问了她的出生时辰,掐指算了半晌。   “姑娘,你命中有阴差阳错,此生最好顺其自然,一切莫强求。”玄一语气认真,这会儿瞧着倒真像有点本事在身的,“越是强求,失去的便越多。”   秋满若有所思:“难道这就是我的秋千架断裂的原因?”   她这几日对秋千架是有些强求了,天天都想躺上面睡觉,根本不想学习。   唉,早知道便不强求了。   玄一:“……总之姑娘切记,命里之事,一切莫强求,更莫要钻牛角尖,此后定能一生无忧,长命百岁。”   秋满诧异,指着自己:“长命百岁?我?”   她这身体若没扶尸蛊连两个月都活不了,她长命百岁?   这老头不会是江湖骗子吧?   秋满狐疑地瞅向饲蛊人,用眼神告诉他:你被骗了。   饲蛊人的神色有些奇怪,眼眸极黑,里面藏着她看不清的情绪,在她看过去的刹那便偏开了视线。   ……   定微拎着信和酒回来时,玄一道人已经离去,他这壶酒算是白打了,不过秋满和听岫都没喝过酒,更别说还是崇川特产蜂蜜酒,最后几人便拿来自用了。   因为是甜酒,不太醉人,即便是十岁的孩子也可以尝两口。   饲蛊人拆着手中的信,余光瞥见秋满好奇地伸出舌头试探了一下杯子里的酒,几息后,大概觉得挺好喝,一口闷了半杯,满脸幸福的表情。   他错开眼看信,楚作安说有药庄的消息了,让他过几日去商州时顺便带些崇川的蜂蜜酒过去。   饲蛊人随手将信粉碎,再抬头便见这仨吃货已经喝光整壶酒,个个精神十足,没有半点醉意,听岫还在胆大包天地怂恿定微明日再买两壶,秋满在旁边举手赞同。   饲蛊人:“……”   好吵,好闹,好烦人。   入了夜,难得安静。   饲蛊人身披单衣,如鬼般悄无声息地立在熟睡的秋满床前,长发悉数披散在身后,清俊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乍看竟不似人间之人。   夜色如水,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脸,心不在焉之际想起白日里玄一说的那些话。   玄一是个有本事的,十年前便断定他身有怪病,点出可用养蛊之法解决此病,又道他命中有劫,十年后可为他消解劫难,却来迟一步。   秋满是他的劫难。   他冷冷注视着秋满这张安然的睡脸,实在想不通她究竟哪里像是他的劫难,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裸露在毯子外面的手臂,顿住。   五月已有些热,她睡前穿的衣裳略显单薄,袖子十分宽阔,随着她入睡的动作而向上皱起,露出胳膊上的斑斑伤痕。   他俯身,身后长发滑落,冰凉的发梢落在她手臂的疤痕上,他动作很轻地抬起她的手臂,毫无停滞地撩起她上面的衣袖。   到处是伤,全都是伤。   停在她肩上的手指骤然紧缩,眼中弥漫的阴郁几乎要溢出来将她吞下去。   “唔……”   她突然发出一道不太舒服的哼声,随后便闭着眼坐起身,肩上的衣裳随之滑落,完全遮住她手臂上的伤痕,仿佛先前所见到的一切并未发生。   饲蛊人眉目森然,无声立在她床前,气息幽冷潮湿,黑瞳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掀开毯子,双脚落地,梦游般无知无觉地推开门,攥着簪子,熟稔地走向他的房间。   月亮高高悬挂,子时已至。   这是扶尸蛊最晚的发作时间,它快成熟了。   -----------------------   作者有话说:虽然没有二更但是这章五千字,四舍五入就是更了   这篇文不长来着,正文可能也就20-25w,后面如果写爽了也许会再长点,但大概不会超过30w   总之不管怎么说还是二更失败了,本章再发红包    第27章   饲蛊人十岁开始养扶尸蛊, 花了三年的时间,养死无数只蝴蝶蛊,才养出一只这世间唯一一只扶尸蛊幼卵。   之后又花了七年的时间, 月月以自己的鲜血喂养只有芝麻粒大小的扶尸蛊,半年前第一次破茧, 一个多月前是第二次。   他算着时间可能差不多了,便去乱葬岗捡了具尸体回来,留着等它第三次破茧以观后效,待这次之后它便能完全成熟。   成熟后的扶尸蛊足以治愈天下一切怪病,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药蛊, 尽管扶尸蛊已经认秋满为主, 但只要等到它成熟,便会化蝶破茧而出, 届时自会重新择主。   他有无数种办法取回自己用鲜血喂养长大的蛊, 至于秋满, 她只是用来短暂存放扶尸蛊的容器,同时又能拿来做吸引外界的诱饵。   如此一举两得的事, 他自然愿意多给予她一些宽容, 若她想活, 他也不是不能想办法替她多延续几年寿命。   也仅限于此罢了。   只能怪她运气太差,濒死之际竟然遇到他这种只想榨干她利用价值的人。   他冷眼旁观, 见她弯腰用簪子熟练地撬着他的房门,簪子戳了个空,她在原地呆立片刻, 后知后觉地伸手推开门。   屋子里一片漆黑,几只蝴蝶感应到她体内扶尸蛊成熟的气息,绕着她飞了几圈, 她皱着脸,抬手挥开那些蝴蝶,自顾自往床那边走。   撞到板凳,踢开。   撞到桌子,踢不动,便窝囊地绕路走。   撞到柜子上的花瓶……他冷着脸,随手将险些摔下来的花瓶扶正。   秋满一无所知,动作生疏地摸到他的床,在床上摸索了会儿,没摸到他这个人,便呆呆地跪坐在薄被里,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死心地又摸了会儿,仍旧摸了个空。   饲蛊人冷眼瞧着,丝毫没有要靠近她的打算。   扶尸蛊即将成熟时会非常没有安全感,连带着它寄宿的这具身体的主人也会本能感到不安,潜意识想要去往自认为最安全的人身边。   她知道她的本能在无意识地信任他这个罪魁祸首吗?   饲蛊人心中嗤笑,半边身体隐匿在床边的阴影中,窗外传来细微的虫鸣声,掩盖了屋中的两道呼吸声。   秋满似乎感觉到什么,身体顺着床挪动,竟然开始向他的方向靠近。   突然间伸出的一只手精准抓住了他棉绸的白色衣角,在他略微错愕之际,她便毫不费力地将他拽到床前。   浓郁的药香扑入他喉中,让他一瞬间忘了推开她,她的两只手臂便趁此机会牢牢圈住他的腰,十指交错锁死,柔软的脸颊也紧紧贴在他胸口,一声舒适安心的喟叹悄然溢出。   被惯性牵扯得向床内倾倒的饲蛊人两手撑在床沿,几乎将她半拥在怀中,垂落的长发逐渐交缠在一起,分不清究竟谁是谁的。   他阴郁垂眸,看着本应撑在床边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如毒蛇般缠绕到她腰后。   一瞬间的停滞后,这只手仿佛失去主人的控制,一点点收紧,将她的腰重重压向自己怀中。   不算陌生的身体温度逐渐吞噬人的五感,饲蛊人揽着她的腰,目视前方,平静地想,他大概是被玄一那个臭道士传染了疯疯癫癫的毛病。   早知道一见到他便没好事,下午就不应该让他进门。   饲蛊人直起身,揽着秋满的右手却分毫未松,就这么拥着她在床边静静站了会儿,正要转身将她送回隔壁时,脖颈却被陌生的鼻息轻轻拂了几下。   他肩背骤紧,手上的力气也重了些,赖在他怀里的秋满不舒服地抓了抓他后背的衣裳,拂过他脖子的气息也急了两分,脑袋不安分地偏转过来。   更加陌生的温热触感从他颈间一掠而过。   -   秋满醒时天还没亮,屋子里显得昏暗,她有点莫名的燥热,尤其是脖子里的某个地方,脉搏鼓动的频率比她心跳快一倍,连带着半边脖子都热得不行。   她正是被这种超乎常理的剧烈鼓动和诡异的燥热闹醒的。   秋满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下意识抬手想抓抓脖子,却无法动弹,这才发现她两只手的手腕正被另一只手紧紧箍着,三只手一起压在薄被里,形成一条怪异的鸿沟。   ……所以为什么会出现第三只手?   秋满大脑空白一瞬,僵硬地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很快看见饲蛊人那张熟悉的脸,立马被吓清醒了。   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又出现在饲蛊人房间?   上一次可以解释为她夜里做梦,而梦游不受控制,那这一次呢?   她昨天晚上又做梦了吗?   秋满努力回忆,确定昨晚没有做任何梦,她甚至觉得昨晚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安心最幸福最身心愉悦的一夜。   饲蛊人还在睡,身上只盖了半边薄被,另外半边在她身上,两人的手压在被子中间,隔出一条不太明显的分界线。   这张床并不大,她一个人霸占了大半边,床里侧是空的,他被她挤得几乎是贴着床沿而睡,她的额头不安分地贴在他肩侧,像是她非要挤过去和他贴一起睡。   秋满:“……”   哈哈,她一定是还没睡醒。   秋满安详地闭上眼,听见耳畔响起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脖子里的燥热和鼓动丝毫没有要停歇的迹象,甚至变得更严重了。   这真的不是梦啊!   还有,她这两只手究竟背着她干了些什么怪事,才会被他这样严防死守地攥在手里?!   秋满焦虑地重新睁开眼,想趁他还没醒时掰开他的手逃离现场,然而他的力气极大,她怕动作太大会惊醒他,只得小心翼翼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好不容易挣脱桎梏,她刚坐起身,头皮便传来被拉扯的痛意,秋满屏住呼吸,悄悄低头看一眼,他的肩背压到了她头发。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头疼地看着被压住的那些头发,这个实在不好处理,而被箍了一夜的手腕也有些酸胀,她小幅度地活动着两只手腕,用手指牵住头发,慎之又慎地将发丝从他身下抽出来。   抽一点抬头看一眼他醒没醒,没醒便继续抽。   幸好他睡得熟,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尴尬得能令她脚趾抠地的情况。   秋满将头发全部拨到胸前,拎起裙摆,偷偷看他一眼,见他依旧安稳睡着,战战兢兢地抬起脚,极为小心地从他身上跨过去。   没能在床下找到自己的鞋。   她叹了口气,不敢继续逗留,赤着脚一鼓作气冲出门回到自己房间。   关门栓死,跳到床上卷起被子疯狂打滚,两腿夹着被子胡乱蹬着空气,像一只被猎人陷阱困住的倒霉猎物。   “啊啊啊啊啊!”   隔壁房内。   饲蛊人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声音,慢吞吞睁开眼,瞥了眼没关实的雕花门,心中微嗤。   片刻后,他又抬起微微发麻的右手,看了半晌,缓缓将手覆于眼上。   浅淡的药香弥留不散,不论是手心,还是这张床的任何一个角落,全是她身上的味道。   如影随形,无孔不入。   ……   秋满提心吊胆了一上午,不太喜欢胡思乱想的大脑开始反复思考,待会儿见到他时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对昨晚发生的事道歉?不不不,这事多半是扶尸蛊干的,并非她主观想做。   质问他扶尸蛊为什么会干出这种事?   那万一真是她梦游干出来的事怎么办?   要不干脆装不知道吧?他不问,她不说,他一问,她惊讶。   秋满纠结了一整天,然而饲蛊人这一整日不仅没出现,就连听岫和定微也不见人影。   她知道听岫每日会准时出门打听消息,但不知道饲蛊人和定微出门做什么。   而聂婆婆一大早便让人来换断裂的石桌石凳,顺便又叫人在旁边搭个新的秋千架,秋满晒了大半天太阳,乱七八糟的愁思全被热烘烘的太阳晒成干。   晚饭前听岫终于带着大包小包的崇川特产回来。   “公子和定微一天都不在?”   他找了个地方堆放手里的特产,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事,定微应该去办事了,公子多半是去钓鱼,他心情不好或者遇到想不通的事情时就会去钓鱼。”   秋满蹬下秋千,诧异地看他。   饲蛊人还有这个癖好?   仔细想想,之前在临安时他确实偶尔会出门钓鱼,到晚上才拎着两条鱼回来。   “哈哈,公子是钓鱼空军佬,你真以为他拎回来的鱼是他钓上来的?”   听了秋满的话,听岫乐得直拍大腿,毫不收敛地将自家公子的糗事全抖搂了出来。   “公子蛊人体质,天生气场强势,别说鱼,就是别的小动物,离他三丈之远都得夹着尾巴绕着他走。”听岫举例,“养蛊人素来爱养的蜘蛛蜈蚣你知道吧?你住了这么久,有在附近发现过这种小东西吗?尤其是你的房间。”   正常情况下,木头建造的屋子时间久了总会稍显阴暗潮湿,若是不常打扫,蜘蛛蜈蚣之流便会不请自来。   秋满以前在药庄住时,夜里偶尔会觉得身上痒痒,伸手一抓便是一条大蜈蚣。   刚开始会被吓得夜夜失眠,后来习惯了竟也能面不改色地将其踩死后扔去窗外。   但还是会感到恶心。   秋满仔细回忆这一个月来的情况,肯定道:“还真没有。”   “那就对了,和公子住一块儿最大的好处,便是不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虫子骚扰。”听岫痛心疾首,“任你武功再卓绝,千防万防,就是防不住半夜有虫子钻你耳朵啊!”   曾被蚂蚁钻过耳朵的秋满深以为然,两人对视一眼,热泪盈眶地握起手来,皆视对方为知己。   正说着,聂婆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公子,这两条鱼待会儿拿来熬汤还是清蒸?”   秋满和听岫一同看向门口,正好与门口的饲蛊人对上视线。   冷淡的目光掠过院中那两张傻乎乎的脸,最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如针扎般刺人。   听岫最先反应过来,如临大敌,立即撒手倒退出半步之外,凑上前去扶住聂婆婆,谄媚道:“婆婆,我送你去厨房吧,这两条鱼是不是要刮鳞?我最擅长刮鳞了,你可不许和我抢。”   他俩离开后,院子里便恢复了往常的安静,秋满觉得气氛有种莫名的尴尬,原本已经忘了有关昨晚的那些事,被这种氛围一搅和,她竟然立马又想起来了。   她恨自己没有听岫那么机灵多变的脑子。   “……婆婆年纪大了,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我也去帮帮忙哈。”她硬着头皮搬出个蹩脚的理由,说罢便要溜之大吉。   “回来。”   冷冽无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妄想。   秋满住脚,磨磨蹭蹭好久才转过身,他已经走到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面上神情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出几分莫测。   是不是离得太近了?秋满心里冒出些许疑惑。   下一刻,脖子便传来略微熟悉的触感,他的手指轻搭在她颈间动脉处,鼓动的脉搏撞击着他的指腹,体内涌动了一整日的燥郁在这一刻骤然变得平和。   被晚风吹凉的手指渐渐热了起来,他眼皮微敛,看不清情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显出几分不同于往常的疏离。   “七日后,扶尸蛊便会成熟。”他波澜不惊地开口,同样听不出此时有何情绪,“那日是最适合取蛊的日子。”   他想了一整日,这一个多月来有关他的全部反常皆源自于扶尸蛊,或许只要取回蛊,一切便会尘埃落定,回到最初的平静。   秋满对此毫不惊讶,甚至有点欣喜:“那太好了,有什么我需要做的?等着就行吗?”   她今天因为这只蛊而煎熬了一整天,昨晚那事她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   “取回蛊后,你便当真只能再活两月。”他的声音低了些,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若你不想死,我可以想办法替你延续两年寿命。”   秋满先是愣了下,似是没想到他还有后面那半句,她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认真思索了很久之后才拒绝道:“还是算了吧,多两年少两年于我而言区别不大,两个月足矣,你要是非得给我续命,还不知道得多花多少钱,我倒宁愿你把这钱给宋真家人。”   “而且……”   她抿唇笑了起来,眉眼干净得毫无异色,犹如枝头初生的白梨花。   “替人续命这种事一定很麻烦,你还是别在我身上浪费力气了。”   他很久没说话,院子里的木绣球花瓣顺着风落到她发上。   秋满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因自己不识好歹地拒绝了他的好意而不高兴,便又添了句:“不过要是非说有哪里需要你帮忙的话,等我快死的时候你能不能用你的蝴蝶蛊给我个干脆?你知道的,比起死,我比较怕疼。”   她不太想毒发煎熬而死,那太折磨人,若他愿意施以援手,她就算变成鬼也会发自内心地感谢他。   虽然没什么用。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这对秋满来说便算是默认,毕竟他经常默认她提出的各种要求。   终于解决心腹大患的秋满笑眯眯地溜去厨房偷吃。   晚饭是一条椒酱蒸鱼,一条红烧鱼,还有其他几样小炒,聂婆婆终于做了一顿全咸辣口的菜色。   秋满连吃了好几日的甜口菜,难得换换口味,顿时胃口大开,和听岫两人便干掉了一整条鱼。   奇怪的是,饲蛊人看起来反而胃口不太好,明明都是他爱吃的菜,他却只动了两筷子,引得聂婆婆总是忐忑地问他是不是哪里味道不好。   他说没有,下一刻便冷冷放下筷子回了屋,留下另外几人疑惑不解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听岫小声说:“一定是因为今天又没钓到鱼生气。”   定微目不斜视地夹断鱼头:“公子能听见。”   听岫极力改口:“我是说小满姐没钓过鱼,明天我就带她去钓鱼。”   秋满:“?”   又拿她当挡箭牌,她都快死了,就不能对她善良点吗。   当晚,为了以防再出现昨晚的事,秋满故技重施,找了根结实的绳子把自己的脚绑在床尾,在心中暗暗祈祷让她今夜安安稳稳地睡下去。   结果还是令她失望了。   子时一到,她便迷迷糊糊地爬起床,被绳子绊了一跤后也没清醒过来,反而摸摸索索地将绳子给解开,熟门熟路地钻进饲蛊人房间。   只不过这次她记得穿鞋,上饲蛊人的床之前先乖乖把鞋脱了,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他的旁边,然后像只小猫似的用四肢压着薄被,手掌和脚掌软软地踩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挤到他里侧的位置,身体紧挨着他的胳膊而眠。   饲蛊人:“……”   再忍七日。   他已经选择退一步容忍她的侵犯,她反倒不乐意满足于此。   大概是没有太多安全感,她不仅死死黏在他身侧,四肢也胆大包天地伸了过来,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双腿蛛网般拼命将他缠起,毛绒绒的脑袋更是费力地挤进他颈窝,呼出的气息热乎乎的,烫得他几乎想要一把掀开她。   “唔……”   似有些痛意的声音黏糊糊地传入他耳中,他掐着她手腕的动作一顿,脖颈里那股潮湿温热的触感令他身体发麻,无法再将她推离半分。   再等七……   他闭了闭眼,攥着床沿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探了过去,悄无声息地箍住她的腰,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发泄般将人狠狠按进怀里。   都是她自找的。   -----------------------   作者有话说:进度快过半了所以正餐要准备准备下锅了   虽然还是没有二更但是今天也是五千字!!天呐我两天写了一万字,这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第28章   大概是睡前提到了蜘蛛蜈蚣之类的东西, 秋满这晚难得梦到有关药庄的一些事。   她刚被卖进药庄时被分配到一个通铺房间,八个人挤一张大炕,她是新来的, 得靠墙睡,腐朽墙壁上的潮气熏得她几个晚上都没睡好, 鼻子天天发堵,夜里也在咳嗽。   好不容易习惯了这股味道,又被半夜跑出来的蜈蚣弄醒,吓得整宿整宿不敢睡。   “十七,十七, 你怎么不睡觉?被外面的人发现, 你又要挨打了!”   药庄里的孩子都不叫本名,按照进药庄的顺序编号排序, 秋满是第十七个进药庄的人, 所以叫十七。   喊她的这个人排十一, 约莫只有十一二岁,因为试药太多, 两条胳膊都生了毒疮, 或许很快就要死了。   发现秋满睡不着的原因后, 她主动和秋满换了位置,摸着她的头小声安慰她:“你睡我那, 我来得早,不怕这些东西。”   可第二天一早,她的脖子就红肿起来, 她却不以为意,只是揉着脖子笑着说:“反正我身上毒性大,被咬了也不会死。”   秋满那时才六岁, 相信了她说的话,下午十一便被拉去试药,再也没能活着回来。   在那之前秋满一直认为,即便被卖给药庄又怎样,总比留在家里被她那赌鬼老爹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好吧?至少这里有吃有喝有床睡觉,暂时还没人打她。   可十一那么好的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莫名其妙地死了,连尸体都没拉回来。   那是秋满第一次尝试逃离药庄,她听见有人说十一的尸体兴许被拉去乱葬岗了,她想去看十一最后一面,这次当然失败了,她被许骞骂骂咧咧地揍了一顿后扔进小黑屋,关了三天禁闭,没吃也没喝,险些就这么死了。   被放出来后她也没死心,吸取上次逃跑失败的经验,这次准备从墙角挖洞逃跑,正好被出来放水的许骞抓了个正着。   那会儿正是秋天,地上堆了许多枯枝乱叶,她被他抓着脚倒吊起来,惊慌之下随手抓了一把带刺的枝条胡乱挥舞,许骞笑话她不自量力,她什么也听不见,慌乱间把刺条当武器挥到了他脸上,血流了下来。   之后便只剩下日日被打出血的腥红画面,直到半个月后许骞打她的事被来药庄巡查的人发现,他才被调走。   药庄的任何一个孩子都是珍贵的药材,许骞那种低级货色还不配对珍稀药材动手。   那之后,药庄里的人对秋满还算不错,免了她半年的试药期,这段时间她很安分,专心养身体,暗中计划第三次逃跑。   在她开始行动之前,还有两个孩子结伴逃离了药庄,那天晚上药庄里的烛火亮了一整夜,都在寻找那两个逃跑的孩子,始终没能找到。   就在所有人以为那两个孩子顺利逃离而心怀希望时,药庄来了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男人,那男人长得慈眉善目,耳垂肥大,眉心还有一点红痣,很像传说中的佛祖。   他手里拎着两个血肉模糊的孩子,一手一个,刚进门便嫌恶地将人扔在地上,大发雷霆,将庄子里的每一个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她们这些孩子也没放过,最后面色阴沉地下了道死令:“再让我发现有药材逃跑,你们这里所有人都得死。”   之后药庄的看守更加严格,一旦发现有人逃跑,直接把人打断腿关起来。   秋满再也没尝试过逃跑,她只是学会了在蜘蛛蜈蚣爬到脖子时,面无表情地伸手捏死。   十二岁那年,宋真被卖进来了,她在药庄的名字叫四十七。   秋满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她和药庄里其他孩子不一样,她眼睛明亮,脸蛋圆滚滚,衣裙粉嫩嫩,头上还戴着漂亮的小蜜蜂发饰。   她不是被父母卖进来的,是拐子把她拐来的。   宋真的眼神透着一股异于常人的执拗,她来的第一晚便想逃跑,要不是秋满装作刚睡醒开口喊住她说要和她一起去茅房,外面看守的男人便会立刻打断她的腿。   可惜她只拦住一次,没能拦住第二次。   宋真被人打断腿关进小黑屋时,秋满拿了自己这段时间攒下来的所有细碎药材去看她,她只能勉强帮她止住血,断掉的骨头她没办法治。   第三天,宋真被放了出来,秋满和靠墙的她换了睡觉的位置。   隔天一早,秋满被一道压抑的惨叫声惊醒,却发现宋真竟然凭着一股气,硬是把拗断的骨头掰了回来。   之后轮到宋真试药时秋满便会替她,有时候替无可替,她便只能背着宋真去药房试药。   或许这些药和毒在某些方面也有利于宋真的腿伤恢复,不到半年她便能下床走动,只是右腿微跛,每逢阴雨天便会疼痛难忍。   有一次,宋真半夜疼得受不了,秋满便起床替她按腿,两个人都不说话。   外面雨停了,宋真问她叫什么名字。   “十七。”   “我是说你的真名。”   秋满其实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了,宋真便认真地告诉她:“那你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吧,有名字我们才像个人。”   秋满思考了很久,最后说:“那就叫秋满。”   “秋满?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我是秋天被卖进来的,小满那天出生。”   宋真笑着说:“这个名字很好啊,满除了小满,还可以是圆满,美满。满满,你以后一定可以得偿所愿的。”   明明年纪比她小那么多,却总像个姐姐。   梦的最后是秋满被扔去乱葬岗,宋真则变成六岁的秋满,为了去见十一最后一面,想方设法地逃离药庄,最终还是被人抓住,又一次被打断了腿。   宋真惨叫出声的那一瞬间,秋满也忍不住尖叫起来:“宋真!”   梦里的一切画面渐渐消褪,眼前只剩下熟悉到令人心惊的棉绸里衣。   秋满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额头贴着男人温热的锁骨肌肤,有些硬,把她硌得难受。   春雪消融的气味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她缓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触觉回来了。   她的双手被隔在中间的薄被包裹,腰上传来被桎梏的触感,发顶也碰着什么东西,像是有人在她头上呼吸,发丝缓缓拂动着。   刚从噩梦醒来便要直面另一个噩梦的秋满:“……”   谁能和她解释一下,为什么她又出现在饲蛊人的房间,甚至一无所知地睡在他怀里?   她开始祈祷他像昨天那样还没睡醒,僵硬地抬起头,正撞上一双略显阴冷的黑眸。   “你梦到了谁。”   他的嗓音十分平静,没有半分刚睡醒的哑意,却透着一股令人难以捉摸的危险。   “……宋真。”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到之前看的话本子里,第一次尝试红杏出墙的妻子被鬼魂丈夫当场抓到的情节。   不对吧,这个情况不对吧。   秋满有些艰难地开口:“你,你可以稍微松手吗?”   力气好大,勒得她腰疼。   他刚松开手,她便飞也似地从他怀里退了出去,飞速滚到墙角,坚强地和他保持最远的距离。   饲蛊人的手半悬在空中,见她如此迅速果决的动作,倏忽之间竟然笑了声。   声线寒如冰,冷意扩散至床上的每一个角落,空气好似随之凝结。   秋满顶着满头寒气默默坐起身,满脸羞愧,诚恳地向他道歉:“对不住,我实在不知道这两天怎么回事,一觉睡醒就出现在这里了。”   他单手撑着床,也坐了起来,上身挡在床边,遮住大半光线,加上他周身原本就萦绕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危险气场,浓郁的压迫感逼得她有些口干舌燥。   秋满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他散乱的襟口,裸露的锁骨线条明显,如果一口啃下去也许口感会很好,而且他皮肤天生冷白,和他的脾气一样冷淡。   但摸起来是热的。   她昨晚竟就这么靠着那里安稳地睡了一夜。   啊啊啊啊干脆杀了她吧!   秋满控制不住满脑子七零八碎的想法,费了老大的劲儿才逼迫自己住脑,尴尬解释道:“我昨晚睡觉之前明明有用绳子绑住脚的,但是,但是……”   但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水灵灵地转移过来了。   怕他不信,她特意捋起里衣裤脚,露出右脚脚腕,指着上面残留的淡红色印记说:“你看,我绑得特别用力,还有痕迹,真不是故意装傻来占你便宜的。”   他很久没说话,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光裸的脚上,她看见他喉结不太明显地滚了一下,脖颈莫名地有些发毛,下意识放下了裤脚。   下一瞬,那只脚便被他握住,灼人的热度顺着脚腕眨眼蔓延至胸口,令她心跳不由停了一拍。   白色裤脚被一点点捋到膝盖,露出一截不算漂亮的小腿。   脚腕红痕未消,小腿残留着几条棘刺鞭打出来的伤疤,落在她腿上的目光冰冷阴郁,像蛇的鳞片在一点点刮蹭人的肌肤。   秋满的胳膊上很快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缩了下腿,没缩回去,他拽着她的脚腕将人拖到自己身前。   即便是面对面坐着,他也比她高出近一个头,垂下的目光带着几分睥睨,温热的指腹搭在她颈间脉搏处,感受着她此刻的情绪变化。   “做的什么梦。”开口问的却并非她极力解释的事情。   秋满懵了下,她刚才说了那么多,他想知道的反而是她的梦?   “以前在药庄的一些事。”   指腹下的脉搏鼓动稍快,他“嗯”了声,盯着她的双眼未曾眨过:“身上的伤都是谁弄的。”   秋满越发疑惑了,但还是诚实地回答:“许骞,就是之前在洞阳的药铺里你们抓到的那个男人。”   她看见他的脸色明显难看了几分,像是没料到对她动手的,竟然恰好就是那个因为暂时有用而没被当场弄死的刀疤脸男人,还被楚作安安全带去了商州。   说到许骞,秋满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宋真:“许骞知道我和宋真关系好,我假死之后,也不知道他会如何欺负宋真,不过他应该也是知道宋真最多事情的人,从他嘴里肯定能问出更多和宋真有关的东西。”   三句话离不开一个宋真。   搭在她脖颈处的手指微微一动,五指悄无声息地握住她的脖颈。   这截柔软脆弱的脖子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掌中,只要稍一用力她便再也张不开嘴,更无法继续热忱地叫着“宋真”这两个字。   只是一息他便收回手,眼皮微敛,将眼底翻涌的杀意遮住。   “扶尸蛊成熟之前会不受控制地回到我身边。”他起身下床,背对着她,嗓音平淡道,“还有六日。”   还有六天?   那岂不是说她还得在他床上睡六天?   秋满痛心疾首,果然是扶尸蛊那混账玩意干的好事!   但很快她又开始思考,既然接下来的六天她还要过来找他,那她晚上是继续掩耳盗铃睡自己房间,还是干脆直接睡他房间?   ……算了,还是睡自己房间吧。   -   听岫和定微早上一向起得早,两人习惯早起打套拳,再练套剑法,热汗淋漓后才开始吃早饭。   一般来说,秋满和公子会比他们起得迟些,但今天早上不知怎么回事,这两人不仅起得早,甚至——   秋满还是穿着里衣从公子房间走出来的。   听岫刚开始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还是定微震惊地捅了他一胳膊肘,低声提醒:“那是公子的房间。”   听岫定睛一看,还真是!   一口包子噎在嗓子眼,咳得惊天动地,正好与作贼心虚的秋满对上视线。   秋满:“……”   她头也不回踏进隔壁房间,关门上栓,装死不闻。   听岫拍着胸口,喃喃自语:“难怪这两天晚上总能听见公子房间传来什么动静,原来他俩都睡一块儿了。”   定微为了防止被他喷一脸肉包子,早已在提醒他时便端着一碟醋坐远了些:“也许只是普通地睡了一觉。”   听岫满脸疑惑:“还有不普通地睡啊?”   定微:“……”   他都忘了这蠢货今年才十三岁,和风月有关的事全是从楚作安话本子上看来的。   楚作安不爱写风月戏,睡觉就是单纯地睡觉,不然公子也不会放心地让秋满看他的书。   “吃你的包子去吧。”他面无表情地说。   听岫昨日才说今日要带秋满去钓鱼,原本工具都准备好了,饲蛊人却突然说要去商州,让他准备东西。   “这么快?明天再走吧公子,我和小满姐说好了今天去钓鱼的。”听岫期盼地寻求秋满的支持。   秋满:其实我也没有很想钓鱼。   但听岫的眼神太湿漉漉了,她撑不住,只好默认,谁知饲蛊人的脸色反而更冷,索性连行李也不收拾便要动身出发。   听岫:“……”   他们才住了几日,聂婆婆很舍不得,临走前死死握住秋满的手,哽咽地让她有空一定要回来看看,秋满说好。   崇川很好,还是宋真的老家,等饲蛊人取完蛊,再救回宋真,她很快就会和宋真一起回来。   -   商州临海,海产丰富,海防更是严密,此地海寇猖獗,常年军事化管理,军政方面的事情比其他几州都要重要。   前任知州陆允除了自身有才华本事之外,更因为他与饲蛊人爹娘那一辈的人有些交情,当今陛下给他脸,让他做了一阵知州,发现他并不适合这个职位后便将人调走了。   如今的新知州姓崔名善,出自京都世家,二十六岁,是京都出了名的文武双全美男子。   且,京都之人皆知,此人有一大特征。   最爱与谢小世子争第一。   论容貌,他不及谢小世子。   论才华武学,他亦不及谢小世子。   论家世财富,他还是不及谢小世子。   于是,在从小就被谢小世子力压一头的情况下,崔善几乎形成了一种执念,这辈子至少要在一方面,哪怕只有一方面,赢过那姓谢的。   终于,在他定下亲事的那年,他赢了。   他比姓谢的先成亲!   可惜的是,他成亲之前,那姓谢的便先离开了京都,不知去了何地,他特地托楚作安将自己的成婚请柬寄送给他,就是为了在婚宴上压他一头,结果姓谢的压根没来。   崔善气得牙痒,惦记这事儿惦记了足足五年,这次可算让他逮着来无影去无踪的谢小世子。   “五年不见,谢小世子近来可好?成亲了否?我可是听闻世子殿下近来有不少稀奇的传闻啊。”   在得知饲蛊人即将来到商州时,崔善便时刻等着他进城,特地嘱咐城门守卫,若是见着个俊美得不似凡人且身上有蝴蝶样式的男人,务必第一时间前来通知他。   终于,在饲蛊人刚住进楚作安安排的住处时,崔善就换上一身华丽外衣,牵着自家美丽娘子,带着随身侍卫大摇大摆地上门炫耀来了,还没进门便在门口大声嚷嚷了起来。   三年多前才被派来跟着饲蛊人的听岫:“这人谁啊?”   只比他早来一年的定微:“不知道,看着像个笨蛋,不用管他。”   一个半月前才认识饲蛊人的秋满推着一箱子蜂蜜,头疼地找地方堆放:“这些蜂蜜放哪啊?楚作安不是说要派人来取蜂蜜吗?怎么还没人来?”   从头到尾被忽视的崔善:“……”   “姓谢的人呢?不会是知道我要来怕了吧,快让他出来,别躲起来继续当藏头乌龟!”他大怒。   听岫忙着卸货,定微忙着搬货,秋满忙着摆货,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空搭理他。   崔善气得脑袋冒烟,还是他温柔善良美丽大方的娘子大人任桐,主动上前帮忙摆放蜂蜜等特产,在秋满充满感激的目光下,任桐温温柔柔道:“方便问一下,谢世子现在何处吗?”   “他刚到没多久便和楚作安出门了,兴许有什么要紧事要处理。”   秋满见她十分面善,且说话语气如此和善温柔,便也不好意思大声,跟着稍稍放低了声音。   “原来如此。”任桐摆完最后一罐蜂蜜,歉意道,“方才之事实在是对不住,我家夫君平时十分懂礼数的,只是一碰上谢小世子之事便总忍不住恼羞成怒。”   “啊?为什么?你家相公和我家公子有私仇吗?”听岫一听有热闹,立马抱着最后一罐蜂蜜凑过来。   定微歪着脑袋偷听。   崔善在后面哇哇大叫:“桐桐,你怎么能在外人面前说我的坏话?”   任桐笑笑,倒是没继续说:“既然谢小世子不在,那我们明日再来打扰吧。”   正要开口告辞之际,门外忽然走来一人。   看清对方究竟是什么情况后,崔善不禁紧皱眉头,质问道:“姓谢的,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刚到我的地盘就杀人?”   还有没有把他这个商州知州放在眼里?   饲蛊人今日穿的依旧是外黑内红的直袖长衣,腰间蝴蝶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只是染上了刺眼的红,连如冷玉般的眉眼也沾着一抹刚溅上去的鲜红,从下颌一直斜溅到眉中。   他向来神色冷淡,这抹艳丽的异色让他看起来颇有几分妖邪之气。   他冷冷看了眼崔善,周身尚未散去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刀片,将他那张薄脸剐下来一层皮肉。   “你谁?”   “……”   崔善崩溃。   崔善破防。   崔善带着妻子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饲蛊人未将此等小事放在心里,瞧见秋满满头大汗的模样,眉心轻蹙,将人喊过来,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云淡风轻地拎起她鹅黄的衣袖,仔细擦掉她脑袋上的汗水,随后又顺手把自己脸上沾到的血渍也擦了。   “等会儿扔了这套衣裳,让人重新做一套。”他说。   秋满:“……”   所以他之前究竟和楚作安去干什么了,才会弄得这一脸血?   半个时辰前。   楚作安刚把人安排到住处,便被饲蛊人弄去关押许骞的地方,一路上忐忑不安地摇着扇子碎碎念。   “你怎么突然要见他?我可是已经答应了他,只要他说出所知道的事便会留他一命,你别又让我难做人啊。”   离开住处后,饲蛊人便全程眉眼森然,完全没把他的话听进耳里。   楚作安觉得他现在的情绪非常不对,可不论如何追问他都没有开口解释半句。   直到许骞被一只蝴蝶簪捅穿左眼。   滚烫的血溅上饲蛊人半边如仙人般的脸,他抬起被血浸润的眼睫,映在许骞惊惧眼底的是一张如同修罗的面容。   许骞凄惨大叫,比他叫得更凄惨的是楚作安:“我又里外不是人了!谢小十!这人又怎么招惹你了,你就非得杀他?!”   饲蛊人握着那支蝴蝶簪,在许骞鲜血四溢的眼底慢条斯理地转了两圈,拔//出来,黑色袖口满是潮湿的腥气。   “杀他?那也太便宜他了。”   他平和地笑了声,攥着蝴蝶簪在许骞身上前后擦了两遍,将血迹擦干净后,接着又一点点刺穿他的手腕,臂弯,脚腕。   血流了满地,几只蝴蝶从墙外飞来,乖巧地停在许骞伤口处,慢慢化成异色的蝶蛹,顺着伤口一寸寸钻入他体内,很快,他的身体便出现数条凸起的筋脉。   许骞几乎没了惨叫的力气,身体筋脉好似被什么东西撑爆,横亘着伤疤的脸上逐渐出现凸起的蝴蝶暗纹,恐怖异常。   双眼翻到只剩下惨白色,眼睑肉倒翻,流出两行血泪,鲜血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嘴里溢出的血沫几乎要将他淹死。   楚作安大骇:“你是不是疯了?你平生最恨拿活人炼制蛊人,现在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质问久久徘徊于饲蛊人脑海中。   直到入夜,他面色如常地躺在床上,耳边依然能够听见那道质问的声音。   蛊人炼制比药人炼制更为残酷,能够将一个人从身到心彻底摧毁,最后将人变成意识清醒的活死人,身体感受到的每一分疼痛传入意识后,便会变成十倍的痛苦,清晰分明,永生永世无法忘记。   爹娘曾千叮咛万嘱咐,不论发生任何事,绝对不可将活人炼成蛊人。   他何必做到如此程度。   饲蛊人闭了闭眼,那股熟悉的药香扑到他鼻尖,怀里如期挤进一具温软的身体。   她伸出双手,熟门熟路地抱住他的腰,亲昵地将脑袋搭在他颈窝,柔软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肩,呼出的每一口气息都像一团火,烧得他手心发烫。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面无波澜地掀开她肩膀的衣裳,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斑驳的伤疤,脑子里想的却是,明日定要将这些伤口一个个复刻到罪魁祸首身上。   他重新将人拥进怀里,滚烫手心紧密地贴在她腰后,不留下一丝缝隙,闭目休憩。   还剩五日。   -----------------------   作者有话说:谢10:再放纵五天,五天之后我一定会变回原来那个铁石心肠冷血无情的男人   六千九!!二更合一!!这次我做到了!!!    第29章   隔天一早, 秋满醒来发现自己窝在饲蛊人怀里时,已经不会再为此感到震惊了。   她甚至能够拉起下滑到胸口的被子盖到头上,然后闭上眼, 安详地继续睡。   反正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不睡觉吧。   但下一刻, 头上的薄被便被人扯了下来,脖子里搭了只温热的手,她困倦得不想再动,便没再管被子的事。   两人洗漱完出门时已经巳时初,昨日还有些冷清的院子这会儿正热闹着。   听岫和定微连续两次看见他们从同一个房间里出来, 此时的心态已平稳如老狗。   但楚作安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此情此景, 他惊得左看看右看看,揉揉眼捏捏脸, 确定自己没有老眼昏花, 僵硬地扯起嘴角, 疯狂用扇子拍打听岫和定微,用眼神向两人传递他此时此刻风起云涌的心绪。   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他俩什么时候睡一起的?怎么都没人跟我通个气?我们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听岫搅和着手里的蜂蜜, 嗦了口, 老成持重道:“别想太多,兴许他俩只是普通地睡了一觉呢。”   昨天刚用这话噎了他的定微:“……”   明显想歪了的楚作安:“……”   原本这事儿可能不会掀起太大的水花, 偏偏今日在场的人不止他们仨。   崔善昨日带着媳妇儿兴致满满而来,最终铩羽而归,辗转反侧一整夜, 心里总惦记着这么回事,今日一大早便准备再来一趟讨回场子。   结果刚进院子,便见谢小世子和他昨日见到的那姑娘一块儿从房间里出来了。   崔善来时信心满满, 觉得自己先成亲便算赢了一回,而姓谢的那人打小就不爱和姑娘走太近,二十年都没个动春心的苗头,本来以为此人这辈子只会和他的蛊成婚,结果他今天刚来就见着什么了?   谢世子和一个姑娘睡同一间房!   不是,等会儿,这么大的事儿怎么没人传呢?除了扶尸蛊,难道谢小世子本人的人生大事就不重要了吗?   所以这两人在一起多久了?五年前谢小世子为什么突然离开京都?这五年他们都在一起吗?   崔善陷入沉思。   若是如此的话,那究竟是自己先成的亲,还是谢世子先有的未婚妻?   显然另外三人并没有要跟他解释的意思,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盯着那两人。   秋满和几人打了声招呼后,若无其事地接过定微手里的热腾早饭,面不改色坐下吃饭。   听岫和她熟,跟着坐在一旁,美滋滋地和她介绍商州的特色:“这是蟹黄包,味道还行,再过几个月才是蟹黄最为肥美的季节,到那个时候你就能吃到最好吃的最正宗的蟹黄包了!”   她可能活不到那个时节,秋满咬了满口的蟹黄,唔唔点头:“确实好好吃。”   她得趁这几天多吃些。   两个吃货在这讨论什么口味的包子最好吃,那边饲蛊人则瞥了眼不请自来的崔善,看向楚作安:“你带来的?”   深知他脾性的楚作安无奈介绍:“崔善,京都崔家的三公子。”   顿了一下,又刻意补充道:“此人十几年前曾在陛下的春宴上笑话你既然那么喜欢玩蝴蝶,就应该和隔壁捉蝴蝶的那些姑娘坐一桌,结果被你的蝴蝶蛊吓得连做半月噩梦。”   甚至把人吓出心理阴影,往后每年各家举办宴会时,但凡想邀请崔善的,都得提前把院子里的蝴蝶抓干净。   好在崔善成亲后成熟稳重许多,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见到蝴蝶便退避三舍。   这时,院子里的两只蝴蝶不知为何竟绕到崔善眼前飞了两圈,默契地落到他肩头。   崔善本能地想大喊媳妇儿救命,抬头对上饲蛊人那双冷漠的双眼,当即冷静下来,竭力克制着嗓子眼的声音,抖着手把蝴蝶拍走,拍完还不忘用手心狠狠蹭了蹭衣角。   楚作安展开扇子遮住下半张脸,不能让自己笑出声。   虽然崔三公子不再躲避蝴蝶,但怕蝴蝶这种刻入骨髓的习惯始终未能改过来。   “我今日是有正事要与你们说!”崔善往楚作安身边挪了两步,不太情愿地递给饲蛊人一封请柬,“商州的几家大族听说你们都在,准备明晚联合办场接风宴,邀请我们一起去参加晚宴。”   “不去。”   饲蛊人一向对这些没兴趣,略过他,从秋满手里拿走一个包子。   秋满:“?”   桌上那么多包子不拿,非得拿她手里的?   她大方地不和他计较,刚剥开另一个包子,他又伸手拿走半个。   秋满:好气。   楚作安拿着请柬走过来道:“可能和药庄有关,你真不去看看?”   “药庄?”   听到熟悉的词,秋满不禁抬起头,没注意到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又被人拿走。   “具体什么情况?”饲蛊人叼着包子,翻开请柬看了两眼。   “之前我不是给你传信说商州确实有药庄的线索吗?其实我们已经抓到过一个人,情况有些复杂,一时很难全部解决。”   在场几人全是知情人,楚作安便没有隐瞒:“沁阳山上那处药庄的人确实来了商州,只是他们分得有些散,基本是一个人伪装成从乡下来的爹或者娘,各自带一两个孩子进城看病,之后便莫名其妙消失了,我猜测城里也许有他们的据点,若是这次没能一网打尽,可能会让他们再次逃脱。”   “我这两个月查到了一些线索,商州原先大族只有丁、卫两家,钟、冼两家则是十几年前才兴起的,他们一家主要做的是药材生意,一家做的是香粉和钱庄之类的生意。”   崔善也是刚来商州不久,这事儿查得不算清楚,不过他几年前就在接触有关药庄的一些事,妻子的家人幼时也曾受过玄尘老道的残害,夫妻俩都十分憎恨药庄的所作所为,知道楚作安在查这事儿后便主动提供了帮助。   任桐如今任商州海防司司主,掌管一部分军权,若要调人,随时可以调来数百精兵。   话赶话说到这,崔善觉得姓谢的怎么也该答应了吧,谁知,他看完请柬后随手便扔给楚作安,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没空,不去。”   言下之意,你们俩去处理这种麻烦事就够了,他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崔善这个暴脾气又要发作,正想骂他冷血无情不顾大局,却被楚作安拦了下。   楚作安啪一下合上扇子,拍开听岫,老神在在地坐在秋满左手边,在她疑惑不解的目光中笑眯眯地问:“秋满姑娘明晚想不想去宴会看看?”   秋满十分果断地摇头:“不想。”   宴会这种东西一听人就很多,人一多就代表有风险,饲蛊人都明着说不去了,她要是逆着他干,这不纯添乱吗?   眼下情况特殊,谁知道这会不会是一场等着他们自投罗网的鸿门宴。   这段时间没白学习,她都能活学活用“鸿门宴”这三个字了。   楚作安面色不变,展开扇子,边摇边狡猾地笑,嗓音还是那个慢调调:“海鲜是商州特产,但这种东西味腥,不同的厨子做出来的味道各不相同,做得好吃的更是少之又少。据我所知,明晚宴会请来的厨子便是整个商州最好的几位,秋满姑娘不想尝尝最正宗最好吃的海鲜?”   秋满:“……”   这人好可怕,才和她见过两次面,竟然就能如此精准地揣测她的癖好?   她略显惊恐的目光望向饲蛊人,像是在向他告状:这人好恐怖,快让他离我远点。   不然连她下顿想吃什么都要猜出来了!   楚作安还在那念叨商州有哪些美食,一样样剖开细说,细到连下锅的步骤都一步步讲了出来,“色香味俱全”这五个字被他说成了花,旁边的听岫和定微忍不住狂咽口水。   饲蛊人擦着手,面色平淡地看着秋满:“想吃?”   “……想。”秋满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假话。   饲蛊人随手抽走楚作安手里的请柬:“那就去。”   听岫、定微:耶!   楚作安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局,仍旧笑眯眯地摇着扇子和他们闲聊,反而是隔壁旁观的崔善满脸匪夷所思。   要知道以前在京都,除了陛下叮嘱一定要去的宴会,其他人办宴,这位孤僻的谢小世子从来不予理会,哪怕是楚作安和楚星启,也无法强行改变他的想法。   他说不去,就一定不会去。   今儿个竟然这么快就反悔了?   就因为这姑娘的一个“想”字?   崔善若有所思地瞧着秋满,还没瞧出什么苗头,便感受到一道充斥着冷意的视线阴寒地落在自己身上。   从头到尾都不曾正眼看过他的谢小世子居然一反常态,愿意正眼看他了。   崔善到底比他早五年成婚,此时哪里看不出来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即便暂时无法确认这个名叫“秋满”的姑娘是否对姓谢的有那种意思,至少他可以确定,姓谢的他确确实实地动了春心。   这可太有意思了。   一向孤僻傲慢的世子殿下,动起春心来倒是和普通男人没什么两样。   崔善顿时来劲,他不想和姓谢的争第一了,他想看姓谢的热闹。   明晚的宴会也许会很有趣。   -   宴会明天才开始,今天闲着没事,听岫便想拉秋满去钓鱼,商州海产多,去海边钓鱼定能钓上来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秋满连续赶了两天路,今天本想好好睡一觉,但听岫兴致正浓,她不好意思拒绝,便拎起工具准备和他一起出门。   听岫收拾完,习惯性地问候了一声饲蛊人:“公子,我和小满姐去钓鱼,你要一起吗?”   说完自己也没抱希望,以往遇到这种事公子只会闭着眼,不耐烦地抬手一指大门,意思就是“赶紧滚蛋”。   偏偏今日饲蛊人反其路而行之,不仅同意一起出门,还拎起自己的专属鱼竿和遮阳斗笠,顺手递给秋满一只新斗笠,簪了花的那种,商州最近十分流行这种女款簪花斗笠。   听岫目瞪口呆,赶紧追上去,大声嚷嚷:“公子,我没有斗笠吗?我不配戴斗笠吗?公子你是不是太偏心了,公子……”   商州的海风夹带着些许海水的咸腥味,海滩上人并不多,只有部分渔民在忙碌,除此之外便只有几个小孩到处捡贝壳之类的小东西。   秋满在钓鱼方面实在没天赋,等了半天也没钓上来一条鱼,她实在无法体会钓鱼的快乐,索性把钓竿塞给隔壁的饲蛊人,自己跑去和小孩一起捡贝壳挖沙子。   这可比钓鱼简单多了,没多久便捧着一堆彩色小贝壳回来,扔进盆里挨个清洗,她很幸运,额外捡到两颗普通品质的小珍珠,只有小指甲盖的大小。   饲蛊人瞧了眼珍珠的大小,又瞧了眼她空空如也的耳垂。   秋满贝壳洗了一半,忽然感觉耳垂被凉凉的手指捏了下,疑惑抬头:“怎么了?”   她以为是耳朵沾了沙子,想也没想便抬肩蹭蹭耳垂,他没有收手,就这么被她右肩亲昵地夹住手。   只一下,她松下右肩,愈发不解地看着他。   耳垂上的手渐渐下滑至脖颈,依旧是脉搏跳动的老位置。   她以为他又要问什么问题,等了片刻,他神色不动地收回手,好似刚才只是突然心血来潮想摸摸她。   秋满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捏捏被他碰过的耳垂,没太往心里去。   捡完贝壳抓小蟹,大半天过去,其他也没什么好玩儿的,太阳更是晒得人昏昏欲睡,秋满在饲蛊人后面铺了张毯子,舒舒服服地往上面一躺,斗笠拉下来挡住脸,开始睡觉。   海边的风混合着海水拍打海岸的声音,形成一种莫名舒适的旋律,她很快便安稳睡着,再醒来已近黄昏,听岫早就坐不住,撂下两人独自收拾东西回去了。   秋满拿下盖脸的斗笠,睡眼惺忪地与对面坐着的饲蛊人对上视线。   她清醒了一些。   他不是在钓鱼吗?什么时候转过身盯着她看的?   海风吹得人脸干,晒了一下午的太阳更是把她的脸颊晒得发红,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舔到一嘴的海水咸湿味,声音带着些刚睡醒的迷糊,问他:“听岫走了吗?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被舌头润湿的唇上,嗓音始终平稳无波:“明日还来么?”   秋满立即摇头:“不了吧。”   钓鱼好没意思,而且风吹得她脸疼。   盯着她唇看的目光终于移开,他抬手将她从毯子上拉起来,收好毯子往回走。   走着走着,秋满忽然发现这条路似乎不是来时的路:“我们不回去吗?”   “今晚在外面吃。”他心不在焉地说。   “可是这也不是饭馆呀。”秋满看着面前这个琳琅满目的首饰铺。   掌柜热心地迎上来:“姑娘没有耳洞呢,应当不习惯戴耳饰吧?公子不如给姑娘挑两条夹耳廓的,戴时间长了也不容易疼。”   秋满看了半天,不知道选哪种,掌柜便主动推了一种蝴蝶款式的,殷切道:“这是我们铺子近来推出的新品,公子耳上也是蝴蝶款,正好与这款成对儿,瞧,与姑娘多相配?”   掌柜将蝴蝶耳饰夹上秋满耳廓,凉凉的触感顺着耳廓下垂,秋满的目光自然地落到饲蛊人耳廓那只栩栩如生的宝石红蝴蝶上。   按理来说,以他那阴晴不定的脾气,被陌生人如此冒犯,甚至被当面误会两人之间的关系,定是要讥讽一番的,这次他竟没有半分不悦,反而随手付了钱,多取了两套耳饰让掌柜包起来。   秋满模模糊糊中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可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   直到外面又进来两人,恰好是崔善和任桐这对恩爱夫妻。   在首饰铺见到他俩,崔善也十分惊讶,又见秋满手中成对的蝴蝶耳饰,很快反应过来,好笑地瞅了眼饲蛊人,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有些人看着不食人间烟火,讨起姑娘欢心来倒也不遑多让。”   饲蛊人只当他在骂他自己,充耳不闻,眼睛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秋满半分,在见到任桐熟稔地走过去牵起秋满的手同她说话时,狭长眼眸才几不可见地眯了下。   任桐笑道:“早上听夫君说你和世子殿下是这种关系,我还有点不信,这下叫我亲眼瞧见,真是不信也得信。”   秋满终于后知后觉哪里不对,本想解释,可早上两人从一间房出来这事儿确实无法三言两句就解释清楚。   她犹豫地想了半天,最后斟酌着字词道:“不是那种,最多应该是临终关怀?”   任桐怔了怔,没懂这是何意。   秋满笑了起来,塞给她两颗今天刚捡回来的小珍珠,被太阳晒红的两颊此时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的肤色。   “这是我今天下午从海滩捡的小珍珠,以后我应该用不上了,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   这晚,子时一到,秋满便耳朵空空地钻进饲蛊人怀里。   他没有像前两夜那般箍起她的腰,而是目光森冷地盯着她什么也没戴的耳朵看了半晌。   修长微凉的手指在她耳上反复揉捏,直到揉出血一样的颜色,外面那层薄薄的皮勉为其难地包裹住内里热烈的血,仿佛只要轻轻一扎,便能涌出无数滚烫的鲜血,将他作乱的手指一并吞没。   落在她唇瓣上的目光晦暗潮湿,好似染上了海上的风,所过之处触感鲜明,几乎要碾裂出几条口子,非得渗出血来才算完。   饲蛊人想起今日她在崔善妻子面前表示否认的话,心口蓦地滚过一股连他都说不清的刺意,他愠怒地垂首,在她滚烫殷红的耳朵上重重咬下一口。   用的力气太大,她在睡梦里也感受到了,不禁低低地嘶声,他一顿,浓郁的药香趁虚而入,在他口中肆意侵占。   他慢慢松开她,指腹细细抚摸着她耳上鲜明的齿痕,痕迹极深,再稍微用点力便会咬破,足以看得出下口之人恶欲浓重。   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意在这一刻突然烟消云散。   ……   翌日一早,秋满醒来后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她昨晚做梦,梦到两扇漂亮的贝壳突然夹住她的耳朵,愤怒地来回厮磨。   可能是昨天捡了太多贝壳的报应。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梦太真实,耳朵传来些微的痛意,秋满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   “嘶——”   好疼!   秋满将头发拨到身前,侧头对着镜子看了会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的耳垂和耳廓边缘凌乱分布着几点暗紫的痕迹,乍看竟有些狰狞,她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昨晚做的梦不会是真的吧?贝壳成精了,跑来报复她?   这也太离奇了。   秋满不大相信这个,摸着耳朵,眉心皱成一团,怀疑会不会是自己昨天在海边睡觉时不小心被什么虫子咬了,嘀嘀咕咕地起身洗漱。   “他不是小动物远离体质吗,怎么在他旁边睡觉还会被虫子咬……”   -----------------------   作者有话说:10:就这样清醒地看着自己沦陷贝壳精(不是)   满满:一定是我睡觉的姿势不对    第30章   秋满不太会编头发, 以前在药庄是没有学编发的心情,出来之后是没人教,便继续顺应之前的习惯, 要么一根发带直接绑起来,或者用蝴蝶簪随便一挽。   额前碎发寥寥, 露出两条干净的长眉,耳鬓多出来的绒发暂时挽不起来,便随意留着,两只耳朵赤//裸//裸暴露在阳光下,白得近乎发光。   院子里的几人皆是习武之人, 目力虽不能说天下数一数二, 可三五步之外若想看清一个人耳朵上的痕迹,那也是轻而易举的。   听岫一大早去把厨房腌上的鱼虾翻了个面, 刚回到院子便瞧见秋满耳朵上的不对劲, 一个箭步蹿过来, 目不转睛盯着她耳上的咬痕,稀奇道:“小满姐, 你耳朵怎么了?被虫子咬了?”   秋满遇见知己, 不由感动道:“你也觉得奇怪对吧?”   “是很奇怪啊, 你都和公子一起睡了,怎么还会有虫子咬你。”   听岫十三岁的脑袋装不下太多不符合这个年龄的东西, 手指头碰了下她耳朵,秋满疼得嘶嘶叫。   “看起来好像是中毒,被蜈蚣或者蜘蛛咬了吗?”听岫十分紧张, “要不还是去看看大夫吧。”   “我不怕毒,应该不是蜘蛛和蜈蚣。”   秋满揉揉耳朵,一边疼得龇牙咧嘴, 一边又不甘心地继续揉,像是和这只耳朵杠上了。   “那就是海边的什么虫子咬的。”听岫信誓旦旦道,“我听说海里有种透明的小东西,咬人不疼,但是等过了夜,伤口就会变色,和你这个情况一模一样。”   “还有这种虫子吗?”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秋满被他带歪了,不禁开始思考起这种可能性。   两人在这边兴致勃勃地研究,究竟是什么东西把她耳朵咬成这样。   那边,和楚作安一起进门的定微深深闭了下眼,他觉得那俩人凑一起简直就是低山臭水遇知音,很想转身出门,眼不见为净。   楚作安也很是不忍直视,一扇子敲开听岫,善良地提醒他:“要是不想挨打,等下在你家公子面前最好别提这事儿。”   听岫:“啊?为什么?”   楚作安摇头叹气,很想给他塞几本风月话本看看,想想这孩子年纪还小,算了算了。   楚作安看向秋满,也好心地提醒她:“我听说小十昨日给你买了几套耳饰,怎么没戴?”   “耳朵太疼了。”秋满还在想透明虫子的事。   “另一只耳朵可以戴啊。”楚作安笑眯眯道,“要是不会戴,你就找小十。”   让饲蛊人给她戴耳饰?   秋满想象着那个画面,颇觉惊悚,脸上表情也变得怪异:“你要是想让我早点死,其实可以不必这么拐弯抹角的。”   楚作安哈哈大笑,戏谑道:“你下次试试不就知道了?”   秋满可不敢试。   过了小半个时辰,任桐突然带了份小礼物上门拜访。   “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府里的人昨日摘了些茉莉和藤萝,今早才做出来的糕饼,正好送来给你们尝尝。”   她耳朵上戴着两颗小珍珠耳饰,简单朴素。   秋满看见了,有些惊讶:“这个珍珠?”   任桐笑道:“是你昨日送我的,府里正好有会这方面的手艺人,我便让她做成耳环了。”   秋满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将自己随手送的两颗小珍珠做成耳环随身戴着,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任桐往她嘴里塞了块茉莉糕,笑着问她:“味道怎么样?会不会太甜了?”   茉莉味道清香,余韵悠长,糕饼口感软糯,也不黏牙。   秋满摇头:“我觉得正好,特别好吃。”   “喜欢的话,改日我再让府里人送些过来。”   说话间,任桐也注意到了她耳朵上的痕迹,怔了下,没说什么,只是目光略带深意地看向楚作安。   楚作安摇开扇子,扭头当做没看见。   饲蛊人不爱出门,大多时候会待在房间养蝴蝶,偶尔做些雕刻,闲着没事时也会看几眼秋满的课业……通常这个时候他会因为看得头疼而不得不出门透口气。   今日不巧,他正好在翻看秋满堆了几日的课业,越看太阳穴越酸胀,最后闭眼把东西扔一边,开门出来透透气。   任桐今日来这一趟本就有正事要与饲蛊人商量,原本还在想着如何将人喊出来,巧了,他这就出来了。   “我听夫君说今日晚宴秋满姑娘也会去,又见你们院子里似乎没有能帮忙梳妆打扮的姑娘,便想来问问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说话做事一向礼数十足,没有直接说你们一群男人竟没一个有用的,害得秋满这个正值妙龄的姑娘整日素衣素面,实在“暴殄天物”。   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于是,在几个男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下,她就这么轻飘飘地把秋满带走了。   待她们离开后,楚作安才后知后觉地看向饲蛊人:“她说得对,你若真打算和小满姑娘在一起,日后身边总得有个方便的人照顾她,听岫和定微都是男人,有些时候的确不太方便,依我看,你还是尽早回京都为好。”   饲蛊人看着秋满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前她似乎察觉到什么,抬眼朝他这边看了看,发现他正在看她,唇角立刻弯了起来,毫无顾忌地冲他挥了挥手。   车帘放下,隔断两人的目光,他吩咐听岫跟上去,防止出事,随后侧首瞧向楚作安,语气平静道:“四日后取回蛊,她最多还能再活两个月。”   言外之意是,没必要因为她特意改变自己的行程。   楚作安不摇扇子了:“你利用完她,就不管她了?”   饲蛊人面无表情拍开他敲上来的扇子:“她自己不想活,我能怎么办?”   “那你就想办法让她想活啊。”楚作安真是恨铁不成钢。   饲蛊人感到好笑,反问道:“我为何要费劲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秋满此生的结局已定,没有扶尸蛊,她必死无疑,无论再如何拖延挣扎,也只是在做无用功。   让她重新拥有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却无法继续活下去,这对她来说只会更残忍。   他对她已经足够宽容善良了。   楚作安:“……”   他还有脸问为何,他竟然有脸问为何?   他也不想想,他都对人家姑娘干了什么事,他现在居然还好意思问为何?   “你的心最好和你的嘴一样硬。”楚作安恨恨道,说罢便打算离开。   “宋一一这几日会过来。”饲蛊人说。   一旁目不斜视的定微立刻竖起耳朵,挪动脚步凑过来细听。   楚作安回头,警惕道:“你让她来的?她来做什么?”   “病发的时间可能会提前。”饲蛊人轻描淡写道,“到时取蛊的事需要交给宋一一。”   楚作安愣住:“不是下个月才……”   饲蛊人扔给他一个檀木盒子,冷酷无情地打断他的话茬:“扶尸蛊取出来后放在这里,待我醒了再做处理。”   “这还没开始犯病,你就提前做了这么多准备。”楚作安将盒子收进袖中,眼神复杂地瞅着他,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真怕你醒来后会后悔。”   饲蛊人嗤了声,不取蛊他才会后悔。   -   秋满被任桐拉着在外面转了一天,上午挑选布料量身做衣,下午泡澡活血通骨,茉莉香膏从头擦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散发着清淡舒爽的馨香。   任桐特意让人过来替她重新挽发,侍女手巧得很,十指灵活地将长发分成左右两股,分别编出两指宽的辫子缠至耳后,用整个桃花发冠从下往上固定住,上面再添上几件小发饰,瞧着便灵动非常。   桃花冠下特意留出的两缕长发从左边拨到胸前,增添几分温柔的韵味,右耳再扣上一枚及肩的蝴蝶流苏耳饰,又多了些春在花丛的俏意。   眉心点上粉紫色的花钿,眼尾抹开同色的点影,最后擦上唇脂,换上配套的桃花色系金丝烟纱长裙,今日这身行头便算做完了。   秋满从泡澡那会儿开始便开始打瞌睡,被任桐摇醒后看着镜子里的人颇为心惊,这瞧着委实不像她。   任桐摸了摸她右耳,语气甚是遗憾:“若非谢世子非得在你耳上留下这痕迹,今日给你戴的耳饰便该是一对儿,可惜了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新耳饰。”   秋满听她说完前半句瞌睡便被吓没了,磕磕巴巴地开口:“什、什么?”   “什么什么?”   秋满懵圈地问:“我耳朵上的伤,和他有什么关系?”   任桐“啊”了声,发现她脸上的迷茫竟不似作假,心中也是惊疑不定,脑中思绪转了好几个弯,最终抿起唇,眼底闪过几分对男人的恼怒。   “……没什么,应当是我误会了。”   任桐含糊其辞,将话题绕了过去,心中却在大骂姓谢的那厮当真是好不要脸!   因此,当日晚宴上遇见饲蛊人时,任桐对他的态度也不似最初那般客客气气,话中暗藏了些软刺,引得崔善大为震惊。   他媳妇儿最是温柔和善,甚少当面对人如此不客气,虽然只是说话时偶尔刺一刺对方,很可能对方都听不出来,但崔善多了解他媳妇儿啊,怎么会听不出其中机锋。   饲蛊人倒的确没听出来任桐话里藏着的一根软刺。   从秋满掀开车帘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就没能从她身上移开,楚作安喊了他好几声,他才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漆黑双眸仍直勾勾地盯着秋满。   她戴上了流苏耳饰,将耳上那些痕迹全部藏起,唇瓣微微抿着,似是不太习惯口脂的存在,不经意间抬眸,很快便看见他,下意识笑起来。   耳上的蝴蝶瞬间活了过来。   直到她走到他面前,他仍在盯着她唇看。   想擦掉,想擦掉,想擦掉。   人太多,很烦,太烦了。   附着于袖中的蝴蝶蛊好似感受到他烦躁的心情,蠢蠢欲动地叫嚣着要摧毁在场的一切人和物。   “今天这套衣裳是不是不太方便吃东西?袖子好宽,我怕吃饭的时候弄脏。”秋满走到他身旁,小声和他嘀咕,“但是桐姐姐说这样好看,特地给我做了两套,另一套还在马车里,回去的时候你记得提醒我不要忘了拿……”   蝴蝶在她细碎的声音中渐渐安静下来。   饲蛊人看了她片刻,平静地移开目光,“嗯”了声,算作回应。   ……   晚宴地点在设在卫家,此事由卫家提出,其他三家便顺水推舟从了卫家主的想法。   从前门到主厅足足走了一刻钟,楚作安身为皇子自当坐首位,秋满跟着饲蛊人坐在下方第一顺位,对面是年近五十的卫家主,隔壁是崔善夫妻,往下依次坐了十几桌人。   全都不认识。   秋满刚开始有些不自在,周围有太多人看她,有光明正大问她和谢小世子是何关系,有暗中窥探的窃窃私语,而且这群人不爱吃饭,就喜欢说些没营养的废话。   她都快听困了。   对面卫家主似乎有几次想和她说话,都被楚作安不动声色地找借口挑开了。   他实在是为了他这叛逆表弟的终生大事操碎了心。   秋满没吃过几种海鲜,有些见都没见过,更不知道该如何吃,观察其他人,见没人动筷子,她便不好意思自己先吃,从进门到现在只垫了两块糕点,喝了一杯果酒。   唉,好饿。   她心中开始后悔,早知道就不来了。   四大家族的人各自介绍了足有半个时辰,秋满完全没能将听到的名字和对方的脸对上,她垂着眼假装在认真听,实际在数着时间发呆。   不知何时,厅中突然静了下来。   她却仿佛被惊醒,镇定地抬起眼,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秋满:“?”   她默默坐直身体,努力假装正经。   “饿了便吃。”饲蛊人的嗓音依旧冷淡,离她很近很近,“今晚本也只是为了带你来吃饭。”   她面前多了一碟剥好的蟹肉和蟹黄,一碟剥好的虾,还有一碗挖好的蟹酿橙与捏碎剥开的几颗核桃仁。   秋满僵硬扭头,看见他正拿着湿布擦手,再看看自己面前剥好的东西,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在看她。   哪怕她再无知也该知道,众目睽睽之下,向来孤僻的世子殿下给一位陌生姑娘剥蟹剥虾这种事,传出去有多么骇人听闻。   对面坐着的任桐开始看不懂这位谢世子了,和崔善对视好几眼,不约而同望向在场最了解谢世子的人——楚作安。   楚作安:“……”   究竟是哪个混账玩意,白天刚冷血无情地说绝不会管秋满的死活,结果到了晚上就主动给人剥蟹剥虾啊!   “哈哈,都愣着做什么,该吃吃,该喝喝,可别浪费这么多好东西。”   他扯起嘴角打了个哈哈,招呼大家赶紧该干嘛干嘛,免得惹到他这个阴晴不定的表弟,到时候不好收场。   话虽这么说,却总挡不住有人作死想探究谢世子和他身旁那位姑娘的关系。   饲蛊人掀起眼皮,一句充满讥诮的“我和你很熟吗”杀死了比赛。   气氛十分尴尬,可见谢小世子孤僻傲慢的传闻并非作假。   秋满眼观鼻鼻观心地专心吃饭,吃完一份很快又会补上第二份,吃到最后她开始膨胀,变得理所当然起来,若是他没有及时补上,她还会转头盯他。   这场宴会暗中潜藏的刀光剑影她完全没有察觉,只知道这蟹好吃,虾也好吃,果酒最好喝。   秋满一个人喝了大半壶,快喝完时意犹未尽,偷偷瞄了眼听岫所在的地方,见他坦荡荡地摇晃酒壶要侍女再添几壶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愧是她的知己,干了她也想干的事,以她对听岫的了解,他走之前应该还会打包几壶果酒带回去。   秋满放心地将剩下半壶果酒喝光了。   宴会过半时,她感觉大脑有些晕,但还能看得清人,听得清话,更能挺直后背稳稳地坐在原位,只是不爱吃东西了。   饲蛊人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见她脸颊微微红着,眼睛发亮,抿着嘴唇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一脸假装严肃的模样,手边摆着两个歪掉的空酒壶。   他轻嗤,转眸看了楚作安一眼,对方无奈地摆摆手,随便他爱干嘛干嘛去。   “走了。”   秋满跟着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跟上他的脚步,期间不慎撞了人,抬头看一眼,对方冲她和善一笑。   秋满正觉得他有些眼熟时,接着便被饲蛊人勾住领子拽了过去。   “看谁呢?”他握住她的脸,让她的眼睛现在只能看见自己,“连路都不会走了?”   秋满没理他,兀自皱眉思索,直到出了大门才猛然从久远的回忆里挖出来一张脸,不知所措地抓住饲蛊人的手,脸色煞白道:“是他!刚才撞到我的那个人是药庄的人!”   他面如佛陀,耳垂肥大,眉心没有了惹眼的红痣,还蓄起了长发,她一时间没认出来。   十二年前,亲手将两个逃离药庄的孩子抓回来,下令说日后但凡再有人敢有逃跑,便打断她们腿的那个和尚。   饲蛊人没有多问,看了眼跟上来的听岫和定微,定微十分懂事地退回去开始盯梢。   秋满还在念叨那个人,说话颠三倒四,不知是恐惧,还是纯粹喝醉了。   “他对你动过手?”饲蛊人盯着她的眼问。   秋满努力思索他的问题:“打我……没有没有……断腿……宋真……”   她的脑子里就只有宋真。   饲蛊人将她打横抱起来扔进马车,摔上车门,把她压在小榻上,伸手捂住她继续喃喃“宋真”的嘴。   听岫一声不敢吭,默默驾车回住处,走了一半,里面突然传来公子压抑的声音。   “明日替我去崔家取件衣裳。”   “什么衣裳?”   “任桐知道,问她要。”   听岫嘀咕什么衣裳还得找任桐要,便听里面传来一道克制的闷哼声,瞬间什么也不想了,兔子似的竖起耳朵开始偷听。   “……你是狗吗?”   公子的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   “你也咬了我!”秋满愤怒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我什么时候咬……”   这句话没说完,最后莫名地息了声。   之后便没了动静。   听岫急得抓耳挠腮,谁咬谁?怎么咬的?为什么咬?就不能说清楚吗!   好不容易回到住处,公子再抱着秋满出来时已经恢复往日的冷淡。   就是耳朵上好像多了个咬痕。   听岫突然想起来秋满耳朵上的那个痕迹……不是吧不是吧?!   饲蛊人冷冷看了眼探头探脑的听岫,后者立即缩起脑袋,目不斜视地驾着马车去了后门,背影充满遗憾。   秋满刚在车里小闹一场,这会儿是真困了,打着哈欠伏在他身前,若无其事地闭眼睡觉。   饲蛊人的目光扫过她耳上那个流苏耳饰,抬步进屋,倏地停顿。   这一瞬间眼前骤然黑下,耳边彻底没了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怀中空空如也,周遭的一切转眼化作灰烬,身体犹如坠入万丈深渊,永远触不到底。   五感尽失,意识犹存。   不知过了多久,这阵熟悉的黑暗才渐渐消失,视线重新恢复清明。   月光如瀑,秋满仍一无所知地紧挨他胸口睡着,呼吸声浅浅,发上的香味萦绕在他鼻尖。   他站在门前沉默许久,垂下的眼睫遮住眼底剧烈翻涌的情绪,最后脚步一转,神色平静地将人抱进自己的房间。   -----------------------   作者有话说:前面提过好几次男主有怪病,现在该他病发了   我是土狗我真的喜欢醉酒梗,没有醉酒梗的小甜饼犹如没有溏心蛋的火鸡面   最后,不出意外明天应该能吃到嘴子    第31章   秋满没有醉到完全失去意识, 她只是头晕了点,走起路来也晃了些,但还能清楚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事。   比如在马车里愤愤咬了饲蛊人一口。   那会儿她被他捂住嘴强行压在榻上, 说不了话,更坐不起来, 后背被迫抵着坚硬的塌,很不舒服,车里光线更是暗到几乎看不清人,唯有他耳上那只宝石红的蝴蝶不太讲究地晃来晃去,一会儿变成两只, 一会变成四只, 晃得她眼花。   于是在他松开手的瞬间,她想也没想地伸手抱住他脖子, 将人拉下来用力咬向他耳上的蝴蝶。   蝴蝶扑扇着飞走了, 最后咬到他耳朵。   咬完她便清醒几分, 后觉到怕了,开始一路装死, 本来以为他会把她扔在马车里任她自生自灭, 谁知他竟转手将她抱进他的房间, 直接省略每日例行过程,一步到位地把她扔到床上。   身体滚动间, 流苏耳饰硌得耳朵疼,细碎发饰散落满床,她脑袋更晕了, 随手抓起一枚发饰扔到床下,没注意他就站在床边,发饰砸到他身上又弹了回来。   饲蛊人无言地看着她犯傻,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允许这种醉鬼上自己的床,还要容忍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糟蹋自己的被子。   床比塌软,她只是挣扎了几下便很没出息地陷落进柔软的薄被中,半张脸埋在充斥着春雪消融气息的枕中,耳饰上的流苏沿着她的侧脸滑落到她唇边,凉凉的。   很快,她感觉到耳饰和发饰被人一一取下,一张温热的湿布在她脸上没有章法地胡乱擦了几下,她迷糊地睁开眼,烛火摇曳中看见饲蛊人那张脸,眉心微微蹙起,似有些不耐,漆黑眼底倒映出她的脸。   她出神地盯着他看。   “看什么看?醉鬼。”   湿布蓦地盖住她的眼,用力揉蹭,眼尾的粉紫色点影被一点点擦干净,却因为下手的力气大了些,眼尾留下淡淡的红痕,像是哭过的痕迹。   饲蛊人动作一顿,秋满烦躁地挥开他的手,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开心地用后脑勺对着他。   她怎么会是醉鬼?她只是多喝了点酒,现在脑袋稍微晕了点,又没有跟他发酒疯,更没打他骂他。   她都这么老实了,他还骂她醉鬼。   秋满非常委屈,并且决定坐实“醉鬼”这一称呼,拒绝接下来的一切配合。   醉鬼死活不肯脱下这身沾了酒气的衣裳,一碰她,不是咬就是踢,总之就是不肯配合。   饲蛊人被她气笑了,扔了手中的湿布,俯身过去单手掰过她的脸。   “秋满,你最好老实点,不然今晚让你睡地板。”   秋满当做没听见,闭着眼,嘴一张便咬住他虎口,醉鬼的牙咬起人来实在不痛不痒,甚至不如马车里咬他耳朵的那一口。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红润的唇上,白日里见到的那双擦着口脂的唇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   在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拇指已经不受控制地挤入她双唇之间,指腹用力抵在她的齿关,她抗拒地将他拦在外面,短暂的僵持间,陌生而又濡湿的触感通过这根手指完完整整地传递到身体每一处角落。   周围静了许久,血液流淌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畔。   拇指上的触感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新鲜的,温暖的,无比令人着迷,想要再往里深入却被抗拒地抵住,无法再前进分毫。   秋满眼神朦胧地看着他,似是觉到口中的不适,双眉浅浅拢起,牙关不自知地松开些许,就在这一瞬间,属于另一个人的手指趁虚而入挤了进来。   与齿关外的浅尝辄止不同,他眼眸微暗,愈发低身靠近她,拇指指节刚好卡在她牙尖,指腹触碰到湿热柔软的舌尖,僵滞不动了。   许久后。   “……松开。”   他低低开口,压抑的嗓音显出些许哑意。   秋满听懂了,但酒让她的脑子反应比较慢,意识醺醺然而不知及时回应,直到他强行用拇指将她舌头压到下面才难受地松开牙齿。   没了阻碍后,口中的不适感后知后觉显现出来,秋满舔舔嘴唇,嫌弃地呸了两声,呸完便拽起被子滚去墙角,不再理会他,完全不在乎他此时是何反应。   她感到困倦,又因为脑子太晕,导致身体莫名处在一种微妙的亢奋中,仿佛大脑和身体分成了两半,一个说要睡觉,一个说我不我还没玩够呢。   在这种奇妙的状态中,她清晰地听见门开了又关的声音,不多久,清爽的春雪气息重新涌过来,他身上带着些湿意,长发被内力烘到半干,垂下的发梢将她的腰隐隐掩盖,沾了三遍冷水的手则重新落回她脸颊,冰冷的拇指再次抵上她紧闭的唇。   “张嘴。”   她想睡却睡不着,本来就有点烦,心里正在迷糊地想扶尸蛊怎么还不发作,好不容易攒出点睡意,他又讨厌地来搅扰她,顿时心头一阵火起,一把拍开他的手。   没拍开,反而被他用力攥住压在枕上,另一只手仍固执地抵在她唇边,揉按着她发红的唇瓣,逼迫她张嘴。   秋满撇开两次脸,都被他单手握住脸颊重新抓回来,只能睁开眼,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森冷,迟钝地觉着些后怕,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他凉森森地笑了声。   “是你先动的口,现在怕什么?”   他一下一下地按着她的唇,语气不紧不慢,眼神却不是这样,漆黑眼瞳紧盯她不放,像一条盯上猎物的蛇。   “听话,张嘴。”他难得耐心十足地摸了摸她的脸,不知是安抚还是威胁,“我只是把你咬我的那一下还给你。”   秋满过了一会儿才想通其中逻辑:“那你咬回来才对啊。”   既然她先咬的他,他想还回来,不是应该回咬她吗?为什么还要她再咬他一次?   这样算下来,岂不是她欠了他两次?   以后他再以此为借口要咬回来怎么办?   说话间抵在唇畔的那根拇指已经顺利登堂入室,才不管她究竟谁咬谁,他长驱直入用指腹压住她的舌。   “你不会喜欢被我咬。”   她耳朵上的痕迹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慢吞吞地说着,手上仍在慢条斯理地搅弄着,看似平静的目光悉数落到她唇边,将她脸上的表情和口里的画面毫无保留地尽收眼底。   秋满深深皱起眉,舌尖推拒着他的拇指,声音含糊地反抗:“那还是咬吧……”   起码咬一下就结束了,这样来来回回的根本无法结束,还很难受。   另一只自由的手胡乱地去抓他的头发,反而把他身体扯得更低,略微急促的气息落到她脸上,嘴里搅个不停的手指终于安静下来。   “咚”   “咚”   夜晚静得厉害,不知谁的心跳声先响起。   身体能感受到的东西比白日更真切,包裹在手指上的濡湿温热,鼻尖嗅到的清甜馨香,空空如也却渴望着什么的怀抱,以及近在咫尺的温软躯体。   饲蛊人看着秋满的眼睛,缓缓将长指从她口中抽出来。   秋满只觉得唇边一阵凉意,随后脖颈动脉处便落下两根温热的指,他轻轻揉按着,感受着这层薄薄皮肤下剧烈跳动的脉搏。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鼓动的脉搏几乎要撑破皮肉涌出来将人吞噬。   弥漫在脑中的酒意散了大半,秋满略微清醒过来,注意到他不复往日冷淡的深幽眼神,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喉中仍残留陌生的触感,她拢起眉,悄悄避开他的目光。   可下一瞬,脸再一次被他掰正,未等她开口,唇上便被人重重咬了一口。   嘶——!   好疼!   秋满痛得眼眶泛起热意,眼前人迅速变得模糊,鼻腔随之酸胀难忍,她轻吸着气,感觉到颊边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顿了一下,继而与她一般,显出几分失去控制的凌乱。   这一刻宛若过去的每一次病发,饲蛊人眼前陡然黑下,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五感只留下触觉与嗅觉,药香与清淡的茉莉香汹涌地涌入他喉中,喉结重重滚动了好几下。   五感渐渐复归,灼热呼吸互相交缠,唇上的触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引诱着人想要就此堕落,手指悄然落在她唇边。   明明她唇上已经没了口脂,他却仍旧想要擦掉她的唇脂,这么红,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垂着睫,一遍遍将她此刻脸上的表情收入眼底。   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乌黑圆眸充满茫然,眼底因疼痛而泛起薄薄一层水光,眼尾愈发红艳,这次是真的被眼泪灼烧出来的异色。   他缓缓松开,在她即将反应过来前复又垂首咬住她的唇,这一次没再用力,他尝试着收敛力道,在她唇上的牙痕处轻轻磨了下,察觉到她的身体细细抖了一下,低微的笑声不受控地溢了出来。   秋满听见他笑了,这很少见,以往他的笑多是冷笑,大多代表要发生不好的事情,现下也一样,他刚笑完便不容拒绝地轻咬住她唇瓣慢慢碾磨,好像要将那句“你不喜欢被我咬”贯彻到底。   不知咬了多久,他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诱惑她张嘴,她本不想如他所愿,牙关和唇都紧闭,却被他耐心地一下下捏得脸颊发酸,呜咽着想要抗议。   嘴唇刚张开一点,便感觉有陌生的湿热挤了进来,和略硬的手指不同,这个柔软得不可思议,像发热的蛇,更缠人,无论如何也躲不开。   抵在喉中的呜咽声更加浓烈,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回去,她急得都快哭了,抓着他头发的那只手拼命拍打他的背,很快又变成无力地下滑,最后被他抓住手腕牢牢扣在枕边。   她脑子里现在只剩下一个想法。   咬一下根本结束不了。   ……   子时到了,她如期睡着。   饲蛊人抵着她额头静静平复了会儿,手掌严丝合缝地扣住她的腰,将人完完整整地拢入怀中,细嗅着她身上独特的药香,眸光低垂,指腹轻轻擦掉她唇上残留的水渍。   足以夜视的目力让他清楚地看见她下唇的一点齿痕,果然还是太用力,明日许是又要留下痕迹。   下次不会了。   思绪到这猛然一滞。   不知是不是今晚情绪起伏太过激烈,突然之间他的耳边嗡然作响,短短几个瞬息后便听不见声音了,药香与茉莉香悉数褪尽,她的脸开始变得模糊,手中的触感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抹无法感知的空气,熟悉到令人作呕的黑暗再次降临。   他的病果然提前发作了。   意识被潮水般的黑暗吞没之前,耳边骤然响起今早楚作安劝告他的叹息声。   “我真怕你醒来后会后悔。”   -----------------------   作者有话说:10吃过嘴子之后终于发现自己以前有多嘴硬但是迟了   今天姨妈期实在腰酸头痛写不动了,本章红包    第32章   秋满是被蝴蝶挠醒的。   几十只颜色各异的毒蝴蝶焦虑地覆上她裸露在空气里的肌肤, 脸颊、脖子、手背,密密麻麻全是扇动翅膀的蝴蝶,没有留下一丝多余的空隙。   秋满睁开眼, 黏附在她眼皮上的蝴蝶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随着她起身揉眼的动作, 其他蝴蝶也跟着慢吞吞飞了起来。   它们全挤在小小一张床里,五颜六色的翅膀扑来扑去,像是在互相打架争地盘。   空气莫名变得稀薄,每一只蝴蝶都紧紧追随着她,恨不能立刻贴上她的肌肤, 极尽所能地吸吮她皮肉之上的薄汗。   认识饲蛊人这么多天, 秋满还是第一次见他的蝴蝶如此失控,仿佛主人受到莫名的伤害, 蝴蝶难以忍受地焦躁暴怒起来, 痛苦而又迷恋地缠在她身上, 唯有她才能安抚下它们。   这幅画面其实有些恐怖,不过秋满之前见过太多次蛊屋里的满墙蝴蝶, 已经习惯了, 她这会儿脑子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 隐隐有些头痛。   嘴唇也好痛。   秋满愈发迷茫,头痛可能是喝酒, 嘴唇为什么会痛?   她摸了摸痛的地方,是唇瓣内侧,大概是昨晚吃东西时不小心咬了一口吧?可是她怎么不记得昨晚咬到过嘴唇……   大脑深处的记忆画面随着她的清醒而尽数展现。   被男人紧紧攥住的手腕, 被咬出齿痕的唇瓣,交缠的呼吸与肌肤。   以及灼热的、难以忘却的濡湿触感。   秋满的脸和脖子后知后觉地涨红了,热意氤氲着她的肌肤, 流出些许薄汗,引得蝴蝶更加难以遏制自身的渴望,疯了一样扑上来吮//吸她身上这层薄薄的湿意。   后颈,双手,脖子,包括凌乱衣襟下的少许肌肤,全被疯蝴蝶霸占了,无数只纤细的触脚疯狂搅弄着这层薄薄的血肉,又麻又痒。   秋满手足无措,既怕它们发疯,又怕随便动弹会不小心压死它们,只好克制着颤抖的身体僵在原地,任由它们以下犯上,乌黑眼珠慌乱地看向仍旧闭着眼睛的饲蛊人。   他是不是还没睡醒?   可是蝴蝶都闹出这么大动静了,他也没反应吗?   秋满不敢乱动,只能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嘴唇喊他,他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秋满实在没办法,默默坐在原地,等待蝴蝶安静下来,原先乱哄哄的思绪也随之渐渐冷静,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疑惑不解的目光慢慢落在饲蛊人身上。   他不是把她当蛊吗?为什么会那样又咬又亲他的蛊?   别的养蛊人也这样吗?这正常吗?   秋满看着手背上那些似乎流露出餍足之意的蝴蝶,开始想象对这些蝴蝶又亲又咬的画面。   “……”   噫!太可怕了!   不能想不能想。   蝴蝶得到这番满足后依旧不肯离开,甚至有的还会故意用翅膀磨蹭她的肌肤,这种怪异陌生的触感令秋满浑身发麻,连忙甩了甩手,蝴蝶终于被甩开,不甘地绕着她转圈,似是还想找机会黏上她。   秋满顶不住这些蝴蝶的贪欲,连忙从饲蛊人身上爬出去,下床开门。   谁知,这些蝴蝶竟盯上了她一般,死缠着她不放,她走到哪它们便老老实实跟到哪,活像长在她后背的蝴蝶翅膀。   刚从崔家回来的听岫见到此情此景先是一愣,随后想起什么,脸色骤变,几步便跃进走廊,甚至没来得及和秋满打招呼,风一般疾速卷进屋子里。   “公子!公子!”   他这不寻常的反应令秋满心口一揪,忙跟着回屋。   听岫把床上昏睡过去的饲蛊人扶正,连点了他身上几处穴道,又试了试他的脉搏与呼吸,确定没出大问题才抬手擦了把汗,缓缓松出口气。   秋满无措地站在床前,紧张地问他:“他出事了?”   前几日早上都是她先醒,他还睡着,她便以为今天和往日差不多,对他的昏睡没太在意。   听岫看了看她身旁黏糊的蝴蝶,表情有些怪异,没有立刻解释情况,而是叮嘱道:“小满姐,你先不要离开这间屋子,公子的蝴蝶蛊可能失控了。”   是因为他出事了,所以他的蛊也跟着失控了?   秋满为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问题所在而感到懊恼,听岫看见她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出言安慰道:“小满姐,你不要愧疚,今天若是没有你,公子的蝴蝶蛊可能要闯大祸,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公子每次发病前一夜都会提前安排好这些蝴蝶蛊,否则等他昏迷之后,蝴蝶蛊以为主人死了,会发疯地攻击每一个在他身边的人。   以前每次发病时,公子会把自己关进蝶屋,不许任何人进去,便是怕蝴蝶蛊失控伤人。   而这么多年来,秋满是唯一一个不会被失控的蝴蝶蛊攻击的人,可能因为她体内有扶尸蛊。   听岫蹲在床边,捧脸看着自家公子平静的睡脸,十分发愁。   “这次怎么会突然提前一个多月?”   他想着,手贱地去碰了碰秋满身上的一只蝴蝶,顿时“嘶”了声,痛得立马缩回手,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黑色,像被火烧焦了。   他面色痛苦地从怀里抓出一瓶药丸,一次倒了十几粒,也不看究竟哪些有用哪些没用,一股脑全吞了下去。   “还以为这群小东西转了性,结果还是区别对待!”他骂骂咧咧。   秋满:“……”   她看着自己毫发无损的双手,默然。   突然明白过来听岫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蝴蝶蛊忍了很久,因为有她在,才没有立刻对听岫做出攻击,这会儿见他主动挑衅,一个个都开始蠢蠢欲动。   听岫顿觉危险,不敢再继续多待,匆匆离开房间,关门前甚是郑重地对秋满道:“小满姐,公子可能要拜托你照看着,我先去找砚师兄,问问他知不知道这次究竟是怎么回事。”   秋满不知具体情况,也只能先应下,过了会儿听岫又打开门,塞给她一件衣裳:“对了,这是公子昨晚让我去崔家取的衣裳,应该是你的吧?”   说完,他便甩着火辣辣疼痛的手离开了,秋满怔怔捧着这套衣裙,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回身放下衣裳,再仔细关好门窗,以免蝴蝶们趁她不注意偷跑出去。   做完这一切后,她重新回到床边,这才不加收敛地凝视着床上昏睡的男人。   之前几次她因为心虚而不敢看他的脸,如今倒是可以光明正大、毫不掩饰地仔细看他了。   他看起来和平日并无区别,即便闭着眼,周身萦绕的冷淡气息仍旧扎眼,干净的眉眼少了几分看人时的冷漠,难得显出几分柔和,肤色可能略微苍白了些,薄唇微阖,呼吸与蝴蝶振翅的频率相近,仿佛他也变成了一只含有剧毒的蝴蝶,虽然美丽,却无法靠近。   秋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的唇,不自觉地抿了抿自己的唇,舌尖轻轻舔了下唇内侧的齿痕,还有些疼。   她实在想不通,他昨晚为何要那样对她,喝醉的明明是她,他为何也好似失去理智般紧咬着她不放。   楚作安写的几个话本子她看过,里面关于这种事的剧情基本都是一句话带过,之前她不太清楚亲吻这种事究竟代表着什么,如今却是忐忑疑惑了。   蝴蝶好似感受到她变幻不定的情绪,纷纷凑过来,安抚般落在她眼尾、耳朵和肩膀,柔软如纱的翅膀轻轻扑闪,像人类的的手指在细细抚摸她。   不知看了多久,她开始感到困倦,伏在床前睡了会儿,再醒来时便听见外面传来不算大声的对话声。   “你的意思是,他的蝴蝶蛊对小满姑娘没用?”楚作安感到匪夷所思。   “何止是没用,根本就是把她当成第二个主人了。”听岫想到上午看到的那画面,至今心有余悸,把手伸到他面前告状,“你看你看!我碰一下就被毒成这样,小满姐都被包围了还是毫发无伤,扶尸蛊有这么厉害?”   楚作安拿着扇子若有所思地敲敲下巴,可能是因为人的问题吧。   听岫肘他:“别装了,公子这次突然提前发病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小十甚至提前给了他一个用来装扶尸蛊的檀木盒。   “那你怎么没有提前安排?”   “我也没想到这么快,我以为最早也得两三天之后。”楚作安十分无奈,谁知道他早上刚说完,晚上就病发了。   “那现在咋办?像以前那样继续等着?公子提前发病真的没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楚作安也不知该如何作答,究竟有没有问题,得看三天后小十能不能顺利醒过来。   偏偏最适合取蛊的时间也在三天后。   这事儿可真让人头疼,楚作安开始后悔来这一趟了,就应该把这破事交给还没来的宋一一。   秋满拉开门,犹豫着问:“到底怎么回事,我能知道吗?”   楚作安先看了眼她身后,蝴蝶蛊离她稍远了些,大概两三步的距离,他的确感到惊异,谢小十的这些毒蝴蝶,除了在他面前这般老实,对别人那可都是一视同仁的残暴。   秋满的确是个特别的例外。   “小十的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知道他身份的人多半都清楚。”楚作安深深地看着她,“不过你确定要知道吗?这对你来说可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和我体内的扶尸蛊有关?”她一下子想通其中关窍。   楚作安见她面色并无太大变化,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小十说得对,她的确不在意生死,面对能够救她性命的扶尸蛊,她仍旧毫不心动。   心存死志的人根本没法救,难怪他说毫无办法,这事儿也不知究竟是好是坏。   “坐吧,事情说来话长。”   楚作安准备好茶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仔细思索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小十他父亲来自南境,是当今世上唯一存活的真正的蛊人,南境炼制蛊人的方法极其残酷,百年才出一位真蛊人,历年来南境蛊人也不过五位,除了小十父亲,其余四位都没活过三十,且生前皆有各自的缺陷。”   “有的双目失明,有的精神失常,有的血肉腐烂……总之各有各的残疾,死时也极其惨烈,没有留下半具完整的尸身。”   “小十他父亲算是比较成功的蛊人,只是不太认路,而且和小十一样比较冷漠,不在乎他人生死,后来小十父亲遇见他母亲,也许是被感化了?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   “哦对了,江湖上有流传过以他父母为原型创作的话本子,你下次没事可以找两本看看。”   楚作安咳了声,讲到这个最适合写书的题外话,作为写书人的本能差点没收住,连忙喝了几口茶水压了压,才继续道。   “总之,小十父亲原本也不该活过三十,只是用了一种禁术强行封了体内的蛊,把蛊人之躯变成半蛊半人之躯,才得以活到现在。”   “不过小十很不幸,可能是受到他父亲蛊人体质的影响,小十打小便患有一种怪病,每逢换季,季末那个月总要无缘无故昏睡上几日,刚开始是半日,后来慢慢变成两日,三日。”   说到这他停了一会儿,秋满大概猜出来其中原因,低声问:“会死吗?”   楚作安不太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拿着扇子敲了敲下巴,没有否认。   “现在只是昏迷两三日,越往后昏迷的时间只会越来越长,刚开始昏迷时,他的蝴蝶蛊没有那般暴虐,随着小十昏迷时间越来越长,蝴蝶蛊也越来越不受控制。”   “他的蛊只是想保护他,所以它们越是恐怖暴虐,便说明小十的情况越不妙,一旦他的蝴蝶蛊彻底失控,小十便可能再也无法醒来。”   这一点秋满猜到了,难怪他要养扶尸蛊。   扶尸蛊可能是这世上唯一能医好他的药。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如今他的蝴蝶蛊听你的话,这也间接说明了他的身体情况应该还好……”   这句话尚未说完,屋中便传来重物倒地的巨响,蝴蝶发疯般冲撞着屋门,拼了命地要冲出来。   楚作安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喊听岫和其他几名禁卫过来帮忙,几人扯了些细网细纱和木头将门窗封死,不给蝴蝶冲出来的机会。   全部封上后,饶是秋满也无法再进去,只能坐在门口静默地看着那扇从外面封死的门。   她学着饲蛊人的动作,用手指按在自己颈间的脉搏处,感受着那里一起一伏的鼓动,那是扶尸蛊蜗居的地方,只要三日后取出这只蛊,他的病应该就会好。   但她会死。   嗐,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嘛。   秋满又笑起来。   -----------------------   作者有话说:二更在十二点之后,大家明天早上睡醒再看吧,我还没写完,写到转折点了所以剧情方面会多一点   放心是he,小甜饼有一点点酸涩就够了   之前和朋友聊天,我说我要写蝴蝶play,朋友问蝴蝶怎么play,我说不太好说。   今天:请看vcr    第33章   隔天一早, 听岫从外面带着消息回来,正要去找秋满时,却发现她抱膝坐在自家公子门前睡着, 听见动静醒来后,眼神略显迷茫地看着他, 又转头看了看周围的情况,约莫弄清楚怎么回事后,慢吞吞站起身揉了揉睡得酸痛的肩膀。   “扶尸蛊快成熟了,这几日需要离他近些,扶尸蛊才能安心。”她解释。   难怪这几日她早上都是从公子房间里出来, 原来只是因为扶尸蛊啊, 封死的门窗让她进不去,只能靠着门睡了一夜。   听岫感同身受地吸了吸鼻子:“小满姐你好惨啊, 公子醒来肯定会心疼你的。”   秋满:“……”   不要用这么可怕的词语形容你家公子啊!   听岫甩甩头, 想起正事, 一边伸手替她捏捏酸痛的肩膀,一边兴奋地告诉她。   “对了小满姐, 我跟你说件大好事, 你之前让我找你朋友的家人, 我今天刚收到消息,我们这边的人前两天便在潞州找到了宋家人, 这会儿正在送他们过来的路上,估计再过几天便会到商州。”   秋满顿时头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而且宋家三口一个没少, 就是可能吃了些苦。”   “人都活着就好。”秋满松了口气,若是再找到宋真,这些事便算了了, “谢谢你啊听岫。”   “跟我谢什么,我们关系这么好!”听岫笑嘻嘻地说,“而且公子那么喜欢你,我们早晚都是一家人,跟家人哪里需要道谢?”   秋满:“……”   她立马伸手捂住听岫的嘴,偷感十足地警告他:“不要乱说话,小心你家公子还有意识,万一听见了,等他睡醒我俩一起完蛋。”   听岫无辜地眨巴着狗眼睛,他说的是实话,定微和砚师兄也看出来了呀,唉,小满姐是害羞吧?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5 。coM   思及此,他机智地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不会再乱说话,秋满才放心地松开手。   “不过这件事还是得谢谢你。”秋满认真地看着他,“你有什么想要我做的事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去做。”   小满姐看起来好认真啊,这点小事也值得谢吗?   听岫想了想,苦着脸道:“不行啊小满姐,我想不到有什么需要你做的事,你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何必再让你费力去干事?”   秋满:“……”   有时候她觉得,听岫能安全活到现在,一定是因为他的武艺和他的嘴巴一样厉害。   接下来这两日,听岫和定微寸步不离地守在院子里,抓到几个听到风声的入侵者,楚作安和崔善则处理有关药庄的事。   秋满上次宴会上撞见的那个面如佛陀的男人的确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定微跟着那人找到了一处药庄藏身地,救出好些人,楚作安这两日忙着从他们嘴里撬消息,抽空再问一嘴饲蛊人这边的情况,得知没有什么异样后便回去继续累死累活地干活。   秋满时常坐在院子里盯着那扇封死的门,总是不太放心地问听岫,饲蛊人这样不吃不喝地躺着,真的不会饿死渴死吗?   听岫:“放心吧,以前都这样过来的,只要不超过三天就没问题。”   这句话一语成谶,第三天晚上,饲蛊人仍未醒来,屋中的蝴蝶也渐渐变得安静,不再暴动。   以往从没有这么迟,最迟下午便该醒了。   恰逢阴雨天,天际的乌云沉沉压下来,沉闷的燥热席卷整个小院,连听岫这个心大的都开始坐不住了,几次三番想要拆了门上的木头和网纱,顾虑到里面的蝴蝶,艰难忍了下来。   秋满明显感觉到脖子里的那只扶尸蛊开始躁动,它成熟了,想要破茧而出。   今天是最适合的时间,过了今日,拖得太久,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脱离掌控,而它是治好饲蛊人那身怪病的唯一希望。   小院闷得像死了人,气氛沉重得谁也不愿主动打破。   直到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外面传来。   “一个个都摆什么死人脸呢?谢小十还没死吧。”   定微最先反应过来,娃娃脸上顿时露出明显的笑意,眼睛也开始发光,转身看向来人。   来人很矮,比秋满还矮半个头,和定微都是娃娃脸,眼睛圆圆,鼻子嘴巴小小,头上戴着繁复的银饰发冠,紫色半臂缠绕着细长的银蛇链,走动间身上各处银饰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响声。   脖子里缠绕一条拇指粗细的红色小蛇,正伏在她肩上嘶嘶地吐着信子。   此人声音和她的长相如出一辙,软软糯糯,吐出来的字眼却极其犀利,完全不在意会不会扎穿人心。   “我寻思今天还没过完,你们就摆出这张死人脸,是要提前给谢小十祭奠?他爹娘同意了没?”   她挨个看过来,顶着张不超过十五岁的娃娃脸开始大批评,第一个就是定微。   “看看看,看什么看?想好要不要做我第十三个未婚夫了没啊?”   定微:“……”   他扭过脸,假装没听见这句话。   宋一一“啧”了声,又看向听岫:“还有你,平时不是最能蹦跶嘛,叽叽喳喳个不停,怎么一到重要时候就丧着张脸说不出话了,你是报丧鸟吗?”   听岫:“……”   他忍了,宋一一是真的手段比嘴厉害的人,他可不敢轻易得罪她。   接着是楚作安,宋一一在他心虚的目光下,冷笑着道:“《夫君》下篇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写完?实在不行干脆让小十把扶尸蛊借你用用,奋笔疾书写上几个夜晚总能完结了吧?拖拖拉拉半年都没个信儿,逃避可耻你不知道吗?我看你这辈子也就这么点出息了。”   楚作安:“我好歹也是皇子……”   宋一一:“我还南境之主呢。”   秋满大为震撼,并且感到些许畏惧,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像面对夫子那般战战兢兢地等待她的点评。   宋一一最后才看向秋满,到底都是女孩子,又是第一次见面,她难得没有说刻薄话,眼皮一撩,将秋满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肩上赤蛇嘶嘶嘶吐信子吐得更快了,若是只猫,这会儿只怕要炸毛。   宋一一扭头和肩上的蛇嘶嘶说着什么,最后缓缓皱起眉,看着秋满:“你……”   秋满不安地重复:“我?”   宋一一凑过去在她身上嗅了几遍:“你……”   秋满再次重复:“我?”   宋一一不确定道:“你和小十睡了?”   满院寂静,三个大男人神色各有不同,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只有脑子空空的听岫满脸纯真。   秋满歪了歪头,不是很确定道:“因为扶尸蛊需要他,所以挨着睡了几天算吗?”   她不知道除了这种睡还有哪种睡,书上没说啊。   宋一一定定地瞅着她,转头摸摸肩上的小蛇,有些不满地嘟囔:“没用的谢小十,害我想心软都不行。”   说着,又对秋满道:“你知道扶尸蛊取出来后,你很快就会死吗?”   她身上有很浓的药人味,本来早该死了,是扶尸蛊勉强为她续了一段时间的命,若是取出蛊,她便当真没有活路。   秋满点点头,平静道:“我知道。”   宋一一见过不怕死的人,但没见过她这种对死亡没有半分畏惧的人:“你不想活?”   “也不是特别想。”秋满思考了一下,补充,“活着也行,死了也行,反正都差不多。”   宋一一看着她太过清澈的眼睛,久久未言。   小蛇嗅到秋满身上浓郁的蝴蝶蛊的味道,躁动不安。   她原本还在犹豫,若是谢小十当真对这姑娘动了心,还和她睡了,那么她说什么也不会替他取那扶尸蛊,因为谢小十若能做到那一步,定是已经将自己的后事都安排好了。   可他们不仅没睡,他还提前做好一切取蛊的准备,为了防止事情失控,甚至连她都喊过来,排除一切不利因素,势必要取出扶尸蛊。   他没有动心,所以也不会在乎这姑娘的命。   这个蛊,非取不可。   宋一一都有些同情秋满了,被谢小十当成养蛊的器皿养了这么久,如今终于要榨干她最后那一点利用价值。   “你恨他吗?”   宋一一觉得不应该瞒着她,虽然她也不知道她究竟清不清楚谢小十做的那些事,但就算是死,也得让人死得明明白白吧。   秋满十分诧异:“饲蛊人吗?”   宋一一比她更诧异:“你都这样称呼他的?你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她实在难以置信,不由看向楚作安几人,他们仨显然也才刚意识到这一点,面面相觑良久,谁都不知道该如何辩解,张了张嘴,又理亏地闭上了。   秋满其实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摆出一副对不起她的表情,她觉得这没什么,她和饲蛊人之间本来就只是“蛊”与“养蛊人”的关系,他的名字对她来说并非必要。   她出门买东西,也不会告诉这些东西自己叫什么名字。   气氛太过沉重,她只好开口:“我以前在药庄养过一只鸟。”   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提起养鸟的事,四人好奇地看向她,秋满继续道:“说是养,其实只是每天抓些虫子放在院子里等它来吃,我从没给它起过名字,它来了,我便喊它小鸟。”   听岫问:“为什么不起名字?”   秋满说:“因为没必要。”   药庄里的孩子连活着都难,养小鸟更难,没多久那只小鸟便走了,再也没回来,宋真说幸好没起名字,有了名字就会有牵挂,会舍不得。   秋满觉得无所谓,对那只小鸟没有任何舍不得,现在想来,也许起了名字,她也不会舍不得。   她连养过的那只鸟叫什么名字都不在乎,便更不会在乎把她当蛊养的那人名字。   没必要自找烦恼。   宋一一沉默片刻,踮起脚摸了摸她的脑袋:“可怜的孩子,等取完蛊你和我走吧,虽然我无法让你活太久,但可以让你在接下来这段时间过得没那么痛苦。”   秋满笑起来:“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还是想等我朋友回来,剩下的日子和她一起度过。”   虽然宋真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宋一一很少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喜欢上什么人,但秋满是个例外,她有些不理解,谢小十那个孤僻冷血怪和如此豁达又温柔的女孩子相处了这么久,怎么会还没对她动心,难不成真是石头做的心肠?   想到这两人的情况,她又叹了口气,动不动心不重要,而是扶尸蛊只能救一个人,无论让谁选,肯定都选自己活,也就这个倒霉姑娘什么都不想要。   前半生一定活得太痛苦了,所以才会对未来没有任何期盼。   宋一一如今唯一能为她做的只有一件事,便是尽可能迟些取蛊。   “等到今夜子时,若是谢小十还没醒,我再取蛊,只不过到那时你可能会有些痛。”   秋满怕痛,摸摸脖子踌躇道:“能让我晕过去再取蛊么?”   宋一一摸摸下巴:“也许可以。”   那就好。秋满松了口气。   ……   时间一点一点淌过,天边的乌云越来越沉,磅礴的雨伴随狂风汹涌地砸了下来,饲蛊人房间里的蝴蝶不知抽什么风,明明下午安静了很多,这会儿却愈发疯狂地撞击着门窗,简直像是被外面的狂风暴雨传染。   听岫甚至怀疑这些蝴蝶会不会撞死在屋里,等公子醒后,看着一地蝴蝶尸体该作何感想。   如此想着,他更加焦虑地望向隔壁门窗紧闭的房间。   时间到了,宋一一必须取蛊,那两人现在在屋子里也不知是何情况。   听岫很喜欢秋满,不仅因为她可能是公子喜欢的人,更因为和她待在一起时会感觉非常舒适,大脑空空,身体也不自觉地自然舒展,让人想和她一起躺下晒太阳。   可是过了今夜,她便真的只剩下最后两个月的寿命。   再次意识到这一点时,听岫克制不住地想要冲进去阻止取蛊,可定微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公子和她,我们只能选一个。”   现实太过冷酷,听岫浑身发抖,他知道他最后选的一定会是公子,可又觉得这一切实在太不公平。   为什么呢?   听岫擦了擦不知何时滑落的眼泪,垂下了头,过了今夜,他不知道往后该以何种表情继续面对小满姐那张脸。   此时,屋中。   宋一一捏捏脖子里的那条赤色小蛇,对躺在床上的秋满说:“我会让我的小蛇咬你一口,你可能会有一瞬间的刺痛,但很快就会没感觉,等你再醒来,我应该已经取出扶尸蛊,以后你和这一切乱七八糟的事情再也不会有任何关系。”   外面狂风暴雨,屋中烛火摇曳,隔壁蝴蝶发疯撞东西的声音竟奇异地显出几分哀意。   秋满望着青色的床帐顶,有些出神,直到宋一一喊她,她才倏然回过神。   宋一一捏着小蛇,鲜红冰冷的蛇信细细舔舐着秋满的食指,蛇牙咬下去前,宋一一实在没忍住,卡住蛇牙,低声问她:“你刚才在想什么?”   她那时的表情看起来竟然有种说不出来的伤心。   秋满回忆了一下,笑着说:“我在想,听岫真会骗人。”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听岫说了什么的,可以返回这章开头再瞅一眼   二更结束!!    第34章   饲蛊人做了一个极其漫长的梦, 梦里场景光怪陆离,他唯一能看清脸的人只有秋满。   乱葬岗里苍白如死人的秋满,蝶屋里略显惊慌但很快又平静下来的秋满, 因为一点银子而对他讨好笑着的秋满,以及明知将死却对死亡毫无半分敬畏的秋满。   饲蛊人活了二十年, 其中一半的时间都在为治病而想方设法地养出扶尸蛊。   他生来便轻易拥有一切,容貌,家世,财富,权势, 天赋, 这些东西对他而言皆唾手可得,仿佛他生来便该如此, 只有他不想要, 而没有他得不到。   楚作安话本子里的主人公拥有的东西他全都有, 无法拥有的东西他也有,父母的宠爱, 长辈的纵容, 朋友的包容, 世人的艳羡。   正因如此,这身无法治愈的怪病才会成为他辈子唯一的污点, 他无法容忍自己身上存在这种必死的天残。   他见过太多面对死亡之人的嘴脸,包括他自己。   想活的不择手段地活,想死的千方百计地死, 怨恨,憎恶,痛苦, 绝望,亦或是解脱,每个人面对死亡时都会露出大同小异的表情。   秋满是唯一一个例外。   她不想活,也不想死,不争不抢,一切随缘,更不在乎自己死后留下的这具尸体会如何,她甚至大方地只用二两银子便替未来的她卖掉这具尸体。   即便得知能够救她性命的扶尸蛊就在她体内,她也没有半分想要独占的心思。   她明明说过,活也行,死也行,可眼下真有了能够让她活下去的机会,却什么都不要。   她只觉得麻烦。   即便如此,她仍选择既来之则安之,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怎么样都行。   这让饲蛊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曾经遇见的那些人没有什么不同,也许在秋满眼中,他也是一个极其可笑的人。   梦里的秋满依旧喜欢打瞌睡,练字时千方百计地偷懒,能闭半只眼便绝不睁眼,一张纸写来写去只够她写十几个大字,就这也只写对几个。   练累了便将笔一扔,趴在桌上开始睡觉,大多时候他不太管她,认得字就够了,反正她也活不久,何必逼迫她浪费时间练那些字。   她爱睡觉便让她睡好了。   偶尔蝴蝶会不太听话地停在她鼻尖上,她的呼吸吹拂过桌面的纸张,蝶翅也随之颤动,他回过神时会发现自己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   最初会觉得烦躁,低头重新盯着手里的书,可很快目光又会不受控制地挪到她脸上。   后来便自顾自地将自己说服了,多看她几眼算不得什么,反正她也活不久。   反正她也活不久。   他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极力忽略胸口那股莫名的燥意。   可秋满身上太香了,总是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她,头发又长又滑,摸起来非常舒服,乌黑的眼睛时常蒙着一层朦胧的睡意,看着他时会显出几分茫然的迟钝,令他想笑。   耳垂很白,多揉捏几次便红得不像话,裸露在外的脖颈纤瘦馨香,时刻散发着醉人的气息。   嘴唇更是柔软得不可思议,他只是轻轻咬了一口,她怎么就受伤了?   好脆弱啊,秋满。   第一次就这样了,以后该如何承受呢?   秋满,秋满,秋满。   他开始不满足于只唤她秋满,咬住她的舌肆意纠缠时,听着她不经意间溢出的甜腻声音,他头脑发昏地想。   她怎么会活不久?   手下的触觉是真的,舌尖缠绕的苦涩药味也是真的。   不就是扶尸蛊?他能炼出一只,自然也能炼出第二只。   可病发得太快,他甚至无法留下只言片语,陷入沉睡时胸口漫出巨大的不安,如同溺水般死死抓住身边昏睡过去的人,他冷静地一遍遍告诉自己没关系,三天而已,时间来得及。   来得及。   梦断了,无数只蝴蝶震颤着翅膀撞过来,把这些全部撞碎。   饲蛊人醒来后便忘了这场梦,只隐约觉得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人或者事。   睡了太久,他有些头疼,眼前熟悉的床幔静静地垂下,屋子里闷热得令他烦躁。   鼻尖萦绕的一缕幽香若有若无,很快消散,他抬手挡住眼睛,如往日那般开始渐渐习惯刺目的光线。   他没注意到,以前每次醒来时都会疯狂扑涌上来的蝴蝶蛊,这次安静得如同死了一般。   静谧中,门外传来焦虑的对话声。   “已经第四天了,公子还没醒?”   “蝴蝶蛊都没动静了,也许他已经醒了,我们还是进去看看……”   和以前一样,都是男人的声音。   饲蛊人心口涌上来一股难以控制的燥郁,他觉得不对,不应该只有男人的声音,应该还有谁才对。   他有些累,没力气去想更多的事。   外面的人拆门撕纱,砰砰几声弄开了门,接着便像是见到某种难以置信的画面般一阵死寂,凌乱匆忙的脚步声陆陆续续传了进来。   “公子!公子!”听岫的哭喊声尖锐得过了头,仿佛哭丧般停不下来,“公子你别死啊!”   饲蛊人被他吵得耳朵疼,从牙关艰难地挤出两个字:“闭嘴。”   嗓音干涩沙哑,但好歹是个活的。   听岫顿时止住眼泪,很快又开始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啰嗦,乱七八糟地讲了一大堆事,没一件他想听的。   变声期的少年实在吵闹,声音也难听,吵得他很想把蝴蝶蛊塞他嘴里。   一切都和以前没有任何不同,吵闹的听岫,送水的定微,叹气的楚作安。   不对,不对。他拧着眉想,有哪里不对。   直到外面响起一道幸灾乐祸的女声。   “哟,我说你这些蝴蝶怎么都安静下来了,原来是死光了啊。”   宋一一声音像一把尖锐的刀,毫不客气地迎头劈下来,血淋淋地劈开他脑子里的迷障,越来越多被短暂遗忘的画面纷纷出现在脑海,堵塞得他有些呼吸困难。   饲蛊人迟钝地察觉到哪里不对了,还没等他开口,又听宋一一道:“既然你醒了,这东西就物归原主了,你检查一下,我可没贪你这宝贝。”   坚硬的檀木盒子摔在他身上,他半倚着床头,目光怔怔地看着它,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仿佛这场怪病还没结束,耳边嗡鸣作响,胸口下的心脏震得发疼。   宋一一还在继续:“你这次是真让我觉得自己干了件违背良心的坏事,下次再有这种倒霉事你可别再找我了。”   他很久没说话,打开那个檀木盒子,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只金色蝴蝶,蝶翅莹莹闪着细碎的光。   上面沾着些许干涸的血渍。   握着盒子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泛着白,他骤然抬头,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   “秋满在哪?”   大概他的脸色太过恐怖,其他几人都没想到他会是这副表情,一时没人说话。   饲蛊人的目光越过他们,看见满地凌乱的蝴蝶蛊尸体,头又开始疼了起来,耳边回响起它们临死前发出的凄厉哀嚎。   “秋满?”   宋一一表情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又扭头看向楚作安几人,语气奇怪地问他们:“他以前犯病醒来也是这反应?”   “……不是。”   楚作安盯着他那张似乎有些失控的脸,心头狂跳,隐隐觉察出一些不安。   宋一一却好似发现了好玩的事,双手抱臂,脖颈里环绕的赤色小蛇伏在她颊边,嘶嘶吐着红信。   “她走了。”她恶意诱导道,“昨晚取出蝴蝶蛊后她的身体变得极其虚弱,今日一早便走了。”   究竟是走了,还是死了,就看他如何理解了。   她本以为他会暴怒,或者大发雷霆,再不济也该是漠然无情,可万万没想到他只是停顿了一下,再次抬眼看向她时,目光冷静得让人觉得他可能是疯了。   “她在哪。”   扶尸蛊对活人和死人都有用,活人可治百病,死人当化尸傀。   不管是死是活,她都走不了。   ……   秋满在崔府。   今日一大早,任桐派人来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宋真的孩子,她们的人又抓到一批药庄里的人,救出十几个孩子,其中一人便叫宋真。   秋满早早来了崔府,终于见到阔别一个多月的宋真。   宋真更瘦了,幸好昔日的梦只是梦,她的腿没有被许骞打断,离开药庄后脸上神情变得明亮,转头看见赶来的秋满时,双眼瞪大,随即便拖着另一条微跛的腿冲出来抱住她,哭得不能自已。   秋满哄了她好久才把人哄好,之后无论她走去哪,宋真都跟条小尾巴似的跟着她。   这会儿才看得出来,宋真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秋满捧着脸看她吃饭,像在看一个多月前的自己,那时她也这样瘦瘦小小,不过没关系,只要活着就好,很快便能养回来。   “对了,你爹娘和妹妹这两日应该也会过来,你高兴吗?”秋满笑眯眯地向她抛出一个惊喜。   宋真呆住了,秋满便将她爹娘找了她四年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再次把人惹哭,她倒好,反而哈哈大笑,给宋真弄得又哭又笑又想打她。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脖子受伤了吗?怎么绑着纱带?”宋真擦干净眼睛,终于想起正事。   之前见到秋满太过惊喜,一时间竟没注意到她脖子里缠着几圈的白色纱布,不知是不是和她拥抱时的动作太大,白色纱布溢出淡淡的血。   秋满闻言顿了下,摸摸脖子,不以为意道:“一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就是有点疼,她以为取蛊时不疼就好,忘了取完蛊留下的伤口还会持续不断地疼,这个天气又闷又热,脖子里缠纱布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不过可以忍受。   更何况,见到宋真时她是真的高兴,早忘了脖子里那点不算什么的疼痛。   宋真却惴惴不安,连声问她为什么会受伤,是不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还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又问她在外面过得究竟好不好。   说到最后,宋真自己先抹起了眼泪,哭得不能自已,觉得秋满这段时间一个人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更没有可以帮她的亲人,一定过得十分艰难,吃了太多苦。   秋满:“……你倒是仔细看看我脸上的肉啊。”   可比一个多月前圆润不少,她这段时日若是过得艰难,那这世上就没有过得好的人了。   宋真泪眼朦胧地抬起眼,看见她红润的脸色和饱满的脸颊,哭声不自然地断了一瞬,这下实在哭不出来了。   秋满如今容光焕发,衣着华丽,整个人宛若脱胎换骨,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如果撇开她脖子里那圈纱布,瞧着更像是在外面舒舒服服地享福。   宋真放心了。   -   这次救出来的一批孩子都安置在了崔府,一部分毒入肺腑已经药石无救,任桐只能请大夫尽可能减少她们的痛苦,另一部分进药庄没多久,体内的毒花些时日便能解。   宋真在药庄待了四年,时间不长不短,体内的毒素虽不至于彻底要了她的命,可要解毒却十分困难。   任桐请来是商州医术最好的几位大夫,仍旧不敢保证能救宋真的命,只能为她暂缓毒素发作的时间,建议她们最好去别的地方找更厉害的大夫试试。   关于这一点,秋满和宋真都有心理准备。   宋真乐观道:“没事,至少我能再活两三年,过几天还能见到我爹娘,若是运气好,这两三年说不定就遇见妙手回春的神医了呢?”   比起自己的身体情况,她更关心秋满如今情况如何。   秋满犹豫着伸出两根手指头。   宋真欣喜:“满满,我们都能活两年呢,到时候说不定可以葬在一起。”   秋满:“我是两个月。”   宋真按下她那两根手指头,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你又在说笑话,你老爱说些不好笑的笑话。”   秋满正色:“又被你看出来了,你真厉害。”   她的神色看起来过分轻松,竟让宋真一时拿不准她究竟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秋满在崔府待了一整天,期间楚作安也过来了一趟,看完这些孩子们的情况后才告诉她饲蛊人醒了,迟疑着问她要不要和他一道回去。   秋满其实有些犹豫,她好不容易见到宋真,不太想这么早分开,可饲蛊人那边也是刚经历一场死里逃生。   她认真地想了又想,宋真身边只有她,饲蛊人却还有好些朋友可以照顾他,应该不缺她一个“蛊”去嘘寒问暖,便摇了摇头,说:“我还是陪着宋真吧,大夫刚给她祛了一次毒,今晚若是烧起来,她身边没人照顾,我不放心。”   “任桐可以找人替你看着她。”他也可以从外面几个人看着。   “崔府今日收容了那么多孩子,人手本就不够用,不好再麻烦桐姐姐。”她更不放心把宋真交给别人照顾。   楚作安欲言又止数次,实在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劝她回去,最后只得拢起扇子,隐晦地提醒她:“小十他的性子有些偏执,盯上的人从来不会轻易放走。”   秋满不解,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楚作安拿着扇子敲敲脑袋,实在头疼:“你今晚睡觉时记得把门锁死。”   他只能提醒到这了。   秋满隐约觉得怪异,可又想不通他这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和饲蛊人有关系?他性子偏不偏执,和让她晚上睡觉锁门有什么特殊联系吗?   他总不至于半夜跑来撬她的门吧,哈哈。   秋满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宋真今晚果真起了热,秋满忙碌大半晚才勉强将她的体温降下来,她自己也才刚被取完蛊,流了不少血,身体正虚弱着,忙忙碌碌一整日没有休息,现下实在熬不住,便熄灯上床和宋真挤挤睡。   以前在药庄她们也是这么睡,挤一挤更有安全感,只是她上床前忘了楚作安白日对她的叮嘱,门未上栓。   阴雨天的夜晚过分森冷,秋满睡得有些不安稳,总觉得有只冰冷的手在轻轻抚摸自己的脸,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冰锥似的冷意才恋恋不舍地往下移动。   脖子里的伤口尚未痊愈,被人触碰到时身体出自本能地发抖,随后危险的悬空感凶烈涌来,压迫得她呼吸困难,眼皮却因疲惫而十分沉重,如论如何也睁不开眼查看究竟怎么回事。   脸颊被春雪消融的气息紧密包裹,她的身体对这股气息太过熟悉,很快便安静下来,乖乖地任由对方挟持。   他垂首贴了贴她凉凉的脸颊,嗅着她身上重新染上的属于他的气息,餍足地眯起眼。   ……   听岫半夜被饿醒,刚从厨房扒拉出几块硬邦邦的糕点垫肚子,回来的路上忽然注意到对面的房门竟然是开着的,陡然一惊,几步蹿过去。   “公子?”   他担心公子刚从四天的昏睡中醒来脑子不太清醒,万一干出什么天怒人怨的糟心事儿就完了。   屋中无人回应,听岫小心翼翼地抬起脚,却意外发现门口飘落几张纸,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粗略看了几眼,越看越心惊。   他攥紧这些纸,再往屋中看时,心头越发感到毛骨悚然。   整间房里层层叠叠全是写满字的纸张,都是小满姐平时练字用的,她的字实在好辨认,很努力地想要写得漂亮,结果却总不遂人愿,一张纸可能也就只够写十几个大字。   而现在那些纸上,字与字之间缝隙里,以及其余空余的地方,密密麻麻挤满了别的小字,宛若无数只眼睛,直勾勾盯着纸外的人。   “秋满,秋满,秋满……”   “满满,满满,满满……”   “满满满满满满满满满满满满满满满满……”   全是公子的字迹。   -----------------------   作者有话说:堂堂男鬼登场以为老婆不爱自己,也不恨自己,啥都得不到所以   但其实满满:等等,我先换个姿势躺    第35章   前几日因为扶尸蛊还在成熟期, 却因为饲蛊人病发而无法接近他,秋满连续两三天睡得都不太好。   今晚倒是难得睡了个畅快的好觉,兴许是没了扶尸蛊作怪, 她从身到心都轻松许多,一整夜宛若被云团紧紧包裹, 无论往哪里滚都不会摔出去,睡得无比安心。   睁开眼,鼻尖满是春雪消融的浅淡气息,太过熟悉,她下意识打了个哈欠, 打算闭眼继续睡一会儿, 接着猛然僵滞。   等等,不对, 她这是回哪来了?   “醒了?”   男人低哑的嗓音近距离飘进她耳里, 温热的手指轻轻触碰着总是很轻易便被揉红的耳朵, 呼吸吹拂起她额前散乱的发丝。   秋满呆滞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永远透着几分冷淡的黑眸, 今日竟意外从里面看出几分柔和。   “我……”她干巴巴地开口, “你……”   眼前画面太过冲击, 她实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昨晚明明和宋真一起睡的啊。   他捏捏她耳垂, 神色平静地告诉她:“昨夜我去崔府,将你带了回来。”   秋满满脸“我是谁我在哪我听见了什么”的表情,好不容易从这事儿中抽回神, 又听他压抑道:“你在生气?”   秋满:“啊?”   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你不想见我。”他的手轻易拢住她半张脸,语调透出几分说不清的沉郁,“可我想见你, 所以只能将你带回来了。”   秋满脑子要被他几句话弄炸了。   她不想见他这个结论他是如何得出来的?   他为什么又想见她?扶尸蛊已经取出来了,他想要的已经得到,非要见她的意义是什么?   想了半天,仍没想通其中关窍,残留的睡意倒是被他短短几句话给冲没了,许久才从嘴里憋出一个字。   “哦。”   好吧,她知道这事就行了,其他先不管,以后再说吧,宋真那边还不知什么情况,她得去看看。   这般想着,秋满眉目平和地掀开他的手,准备起身洗漱,可也不知究竟哪里又犯到他的忌讳,他攥着她手腕发狠地将人拽了回去,重重压进怀里。   两具身体之间不留半丝缝隙,严密贴合,他的呼吸略显急促,似乎想说些什么,久久没能说出别的话。   秋满觉得他好奇怪,一时间无法离开,便只好暂歇打算,不可避免地嗅到他身上的浅淡气息,终于想起他这几日病发的事,随口问:“对了,扶尸蛊你拿到了吗?病有治好吗?”   箍在她腰间的手莫名地颤了下,收得越发紧,她都觉着疼了。   他又怎么了呀!   她想不出别的理由解释他如今的反常,只能尽量地往最可能的方向猜测:“你也被扶尸蛊控制了?”   之前扶尸蛊成熟期,她总忍不住想要靠近身为前主人的他,如今他这样抱着她不肯松手,也许是因为扶尸蛊对她这个“前主人”尚存亲近之意,时间久了应该就会恢复正常。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有些奇怪,却没否认她的猜测,秋满便当他默认了,咕哝道:“就知道是它搞的鬼,这次又要睡几天?”   他没有纠正她错误的思路,而是将错就错承认道:“不清楚,顺其自然。”   好吧。   “我该起床了,宋真还在发热,我得赶紧去照顾她。”她急匆匆地说,试图挣开他绞缠在她身上的手,结果反而越来越紧,“你……你先松手。”   扶尸蛊应该没有这种诡异的副作用吧?   “会有人去照看她。”他眉目阴沉,将脸逼近至她眼前,“昨日你为了她,一整日没有回来。”   秋满被他骤然逼近的脸晃到,男人长得太好看实在容易让人放松戒备,恍惚间想起昨日楚作安说的话,她终于恍然大悟。   “你在因为我昨日没有回来见你而生气?”她放松下来,耐心地同他解释,“你身边有很多人照顾,宋真爹娘都不在,她就一个人,没人照顾我肯定不放心,而且她好不容易离开药庄,我得亲自看着她才能放心。”   所以她还是选了宋真。   宋真,宋真。   从很久以前她就总在念叨这个令人厌恶的名字,偏偏又挑在这种时候出现,真烦人。   “你的伤还没好,照顾人的事不用你去做,你只需要安心修养。”   他的手拂过她颈间缠绕的白纱,昨晚他将染血的旧纱换了,见到过她的伤口,那里被生生割开一条拇指长的口子,她本来就怕痛。   她本来就怕痛。   他难堪地闭了闭眼,这个狰狞恐怖的伤口是因为他才留下的,和她身上其他部位的伤疤没有任何区别。   怨不了任何人,全是他提前做的安排,只能厌恨自己,在黑夜里盯着她看了一整晚,等待她睁眼的每一刻都是如烈火般的煎熬。   既想见她,又怕她眼里出现怨恨憎恶。   可真等到她睁眼,却无法窥见半分情绪,没有怨也没有恨,她根本不在乎。   她怎么能不在乎?她应该恨他,厌他。   他俯首贴向她颈间的那层白纱,鼻息烫得她浑身发麻。   秋满整个人都懵了,心中无限疑惑。   扶尸蛊在不同的人身上,所带来的副作用也不一样吗?   他这影响也太大了吧。   ……   崔府的人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见秋满上门也实在腾不出时间招呼,充满歉意地将人引去后院,随后便又去忙别的了。   去后院的路上,秋满不禁看了几眼身旁的饲蛊人,有些心不在焉。   脖子里仿佛还萦绕着属于他的微热气息,老想摸脖子,可眼尾余光总能瞥见他,抬起的手数次克制地压了下去。   他今天太奇怪,秋满怪不自在的。   出门前她便说,他病刚好,应该待在屋中休息,没必要跟着她出门,他却盯着她的眼睛反问:“让你一个人去见宋真,然后再一整日不回来?”   秋满无奈死了,她又没说不回来。   还有,他以前病好之后也这样奇奇怪怪的吗?   简直难以沟通。   宋真的热已经退了大半,今日精神恢复得差不多,楚作安让人送来照顾她的侍女非常体贴,连换衣裳都不用她自己动手,这让她十分不习惯。   秋满一来,宋真终于得以喘息,整个崔府她最熟悉的只有秋满,自然她走到哪便跟到哪。   侍女今日细心地替宋真扎了两个天真可爱的发髻,发带下垂着两个圆圆的白色毛团,正适合这个年纪的小孩。   秋满自觉不如侍女做得周到,便打消了自己照顾宋真的心,闲着没事便时不时伸手去戳她头上那两个毛团。   宋真见她玩得开心,也跟着好奇地摸起毛团,两人摸来摸去,都没注意到何时掉了个团子,再想起来时,宋真的半边发髻也跟着松松垮垮。   秋满尝试替她将头发挽回去,却越挽越糟,半边头发都散了下来。   宋真哈哈大笑:“你怎么出来这么久都没学会挽头发?”   “……因为懒。”   挽发太麻烦,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将这头长发给剪短,洗发挽发实在耽误睡觉。   她可不像饲蛊人那样有内力,大晚上洗完澡还能用内力把头发烘干,她每次都得白日洗发,然后找个阳光好的地方躺下,头发摊开,一边睡觉一边晒头发。   挽发就更别提了,任桐的头发都是侍女帮忙挽的,那些个发饰光是往上戴都得费好些时间,更别说还得编发束发,她脑袋后面没长眼睛,不方便挽太复杂的发型。   “我娘可会挽头发了,等她来了,我让我娘教我们挽头发!”   “好啊,正好我拿你练手,你拿我练手。”   两人美滋滋地说定了,完全没注意到附近的人早将她们的对话听了去。   楚作安正在和崔善夫妻俩商量之后该如何安置这些孩子,最后又说到回京都的事宜,说着说着扭过头,便发现自家表弟正眼也不眨地盯着远处,完全没在听他们说话。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预料之中,正是秋满。   “别看了,再看真成望妻石了。”楚作安翻了个白眼,难得对他开了次嘲讽。   饲蛊人完全没觉得被嘲讽,勉为其难收回目光,随意扫了他一眼,神色淡淡道:“还不是妻。”   话音刚落,崔善一口茶喷了出来,和同样满脸错愕的任桐对视,楚作安愣住,反应过来后狰狞着一张脸开始狂扇扇子。   疯了疯了,他真是要疯掉了。   ……   昨日阴了一天,今日难得天朗气清,秋满下午回去得早,便把这头麻烦的长发给洗了,院子里放着两张躺椅,一张是饲蛊人的,一张是她的。   洗完发,她拧着半干的布巾卧倒在躺椅上,隔壁躺椅没人睡,长发往上面一搭,让太阳多晒晒,干得快。   昏昏欲睡之际,她感到头皮传来细微的扯动,长发似乎被人握在手里一缕缕梳顺,眼皮沉重得很,睁不开,她沉沉睡着。   再醒来时天色还亮着,头发却完全干了。   咦?今天干得这么快?   可能是今天太阳好吧。秋满想。   一场雨下完,天越来越热,偏偏商州靠海,这两日便又湿又热。   秋满没了扶尸蛊后便无法不药自愈,脖子上的伤口一日要换三四次药,第一天还有些疼,第二天便好些了,宋一一下手很有分寸,没有让她吃太多苦。   说起宋一一,秋满从回来起便没见过她。   “她去京都找公主了。”听岫说,“难得来一趟中原,她应该会多待一段时日再回去。”   秋满喝了口放冷了的药,苦得直皱眉,努力找话题给自己转移注意力:“对了,听岫,你这两日是不是有事?”   “没有啊。”他第一时间否认。   “那这两天我怎么没看见你?”秋满好奇,“你出去玩儿啦?”   听岫默默挪开与她对视的目光,关于这件事,他实在难以启齿。   自从那晚在公子房间看见那副诡异的画面后,他便对秋满生出几分敬佩之心。   公子那个人平时看着冷淡,骨子里却是个偏执的疯子,对敌人不择手段,对自己人……这不太好说,可能得分人。   反正听岫从没见过公子为了谁而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还在别人的练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对方的名字。   他那晚发现这个秘密后正浑身僵硬着呢,一回头便发现公子抱着昏睡的秋满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穿了一身外黑里红的长衣,长发披散,浑身上下阴森森的,眼底无光,黝黑迫人,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活像一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幽冷男鬼。   饶是和公子待在一起三年多,这画面现在想来仍觉得心悸,之后听岫每次看见他便会忍不住目光虚浮,胡思乱想,既怀疑那晚是不是自己眼花,又怀疑公子是不是真的变成了鬼。   秋满反而一如既往的平和,被取出扶尸蛊也不怒不恼,对待公子仍如往日般平淡随意,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看见公子写下的那些名字。   听岫憋得实在受不了,便出去躲了两日,定微不晓得他究竟看见什么,还纳闷他这两日怎么这么老实。   他哪敢把这事儿随便告诉别人,就算公子真变成了鬼,他也得想方设法替他瞒着啊。   “小满姐,你,唉,你。”   你好自为之吧。   趁着听岫自顾自忧愁之际,秋满悄悄把药碗藏到身后,正要佯装手歪把这碗苦药倒了时,一抬头,却发现饲蛊人就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秋满动作一顿,不太情愿地将药碗挪了回来,放在桌上,假装还很烫,等等再喝。   听岫一见到他便跳起来,匆匆说了几句话赶紧离开,饲蛊人没在意他的异常,端着第二碗药抬步进门,秋满看见他手里黑乎乎的药汁,只觉得眼前黑了又黑。   “我觉得这点小伤还没到一次喝两碗药的地步。”她微弱地表示抗议,“就算放着不管,要不了几天它自己就痊愈了。”   她实在不懂,他为何执意要她喝药。   饲蛊人没有回答,“嗒”地一声放下手中的药碗,语气平淡:“这碗不苦。”   至于为何非要她喝药,他始终闭口不言。   秋满狐疑地看了他几眼,凑过去嗅了嗅那碗药,依旧一股药味,只是难得没有那种苦得令人想呕的涩味。   她迟疑地尝了一口,竟然真的不苦……也不是说完全不苦,至少比起之前的,这碗药已经把绝大多数的苦涩压到了最低。   秋满是药人,身上时常散发药香,嘴里也常有些微苦涩药味,故而这点苦对她而言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她看看饲蛊人,又看看这碗药,没有理由不喝药了,只能捏着鼻子硬灌下去。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喝完药后秋满变得越发困倦,嘴里总是苦苦的,老想吃些什么东西压压味。   天色暗下后,饲蛊人便替她换下今日的白纱,伤口已经结痂,夜间不必再缠纱。   擦完药,伤口凉凉的,药味熏得秋满满身燥意,她好难受,很难说是具体是因为什么,只是总觉得身体里憋了一股火,骨头缝里也透着酸涩的痛意,很想找个什么事儿来发泄一下这股憋闷感。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几圈后,饲蛊人推门而入,秋满习惯了他的不问自来,扶尸蛊的效果她亲身体会过,毫不怀疑地腾出床外侧任他躺下。   “难受?”他看出了她的忍耐。   秋满犹豫着点点头,坐起身问他:“你给我喝的究竟是什么药?”   他不再隐瞒:“没有扶尸蛊,你体内被压制的毒素这几日会再次发作,到时你会很痛,这些药能让你好受些。”   扶尸蛊还没有睡醒,无法放回她体内,需要再等几日,她很快便能变回正常人。   秋满怔了怔,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她仔细感受了一下:“我现在只觉得难受,骨头很酸,但不是很痛,是因为你的药?”   “现在只是刚开始,到了夜里才会真正发作,药喝得有些迟,连续喝上几个月,以后便不会太痛。”   “几个月?”秋满重复,眼神透出几分疑惑,“我不是只能活两个月?”   他看着她如此无欲无求的模样,突然笑了。   不爱笑的人突然笑起来实在令人心惊,主要他长得好看,面上笑意散开时,眉眼间常年萦绕的冷意便如春雪融化。   他当然不会让她死,他要让她有欲有求,不论是欲还是求,都得是他的。   夜深了,压制许久的疼痛终究还是到来,刚开始尚能忍耐,秋满没有出声,只是蜷缩起身体一动不动。   很快,四肢百骸间的疼痛便阵阵涌来,比起以前确实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额头开始沁出薄汗,身旁人将她搂进怀里,一次次诱骗她张开嘴,把自己的手腕和脖子咬得鲜血淋漓。   隔天醒来,秋满亲眼目睹自己昨晚在他身上留下的绚丽大作,尴尬又心虚,以及浓浓的不理解。   她只需要像以前那般忍一忍,忍一忍便过去了,他为什么非得送上门来让她发泄。   “为什么?”   他坐起身,漫不经心地咀嚼着这三个字,随手摸了下脖子里被咬出血的牙痕,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在某个瞬间,那个目光变了。   不知为何,秋满心头猛地一跳,像触发了某种危险直觉,手撑着床下意识往后蹭了蹭,直到后背抵上墙。   无法再退了。   他却没有停下靠近的动作,直到平稳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漆黑双眼直直地盯着她,从眼睛缓缓移到鼻尖,再往下,是昨晚把他咬得鲜血淋漓的唇。   唇上的血他昨晚已经仔细擦拭干净,可总能隐隐约约嗅到一股属于他的铁锈味。   他垂首咬住那双唇,这次懂得收敛力道,没有让她感到太痛,只是刚好让她因微微的痛意而主动张开唇,舌尖强势地挤了进去,将她口中的苦涩药味与多余的铁锈味吞吃殆尽。   秋满被他亲得头脑发晕,胸口剧烈起伏,刚睡醒的衣襟散乱地耷拉着,露出大半截纤长的锁骨,随着她的呼吸,凸出棱骨上的肌肤一紧一松,勾勒出极为诱人的弧度。   饲蛊人依旧咬着她的唇,他似乎特别喜欢咬她,哪怕停了下来也不想松开,手指已经无所觉地覆上她的锁骨,指腹从左滑到右,一下一下地撩拨着。   “你昨晚咬了我七口。”他眸色冷静得看不出方才竟干出那种事,语气平和而又温善地告诉她,“现在先还你第一口。”   头微侧,故意在她眼前露出脖子上那两圈鲜红的齿痕,血迹尚未干涸,动作间裂开的皮肉还在缓缓往外渗着血,可见昨晚她咬得有多重。   秋满到嘴的反驳顿时咽了回去,抿了抿发麻的唇,目光乱飘。   比起她咬出来的伤,他刚才确实已经极为口下留情了。   可是……可是这两种事能放一起比较吗?    第36章   秋满这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宋真刚离开药庄, 年纪又小,正是对外界感到好奇的年纪,看见哪个不认识的东西都要拉住秋满和她聊天, 几次下来自然发现她时常出神。   “满满,你遇到什么事了吗?”她放下手里的贝壳手串, 有些担忧地问。   小孩子的眼神太过清澈,秋满张了张嘴,有几次很想和她坦白,触及到她眼神又默默咽了回去。   这种事不太方便和小孩说。   秋满想过要不要问任桐,任桐比她年纪大, 懂的东西更多, 但两人没熟到能和人无所顾忌地聊被人咬嘴唇这种私事。   “……”   脑海控制不住地浮起早上被饲蛊人咬嘴唇的画面,秋满耳根发红, 把贝壳手串塞进宋真手里, 镇定道:“是有一点想不通的事, 不过不算什么大事,过几天可能就想通了。”   只是被咬几下嘴唇而已, 就当是被贝壳咬了。   反正咬着咬着就习惯了。   宋真见她不想说, 便聪明地没有多问, 只是心下暗暗猜测是不是和上次在崔府见到的男人有关系。   想到那个奇怪的男人,宋真不禁拧起细细的眉毛。   他给她的感觉特别奇怪, 长得极漂亮一个人,眉眼却一片冷漠,对别人总是视若无睹, 唯独看她时,眼神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阴森。   秋满说是他帮忙找到她爹娘一家人的,也是多亏了他才能把她们这群人从药庄救出来, 他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宋真的救命恩人。   宋真感激他,却实在无法喜欢他,更别说那人可能正是导致秋满受伤的罪魁祸首。   秋满脖子里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今日出门没有缠纱,一道拇指长的细痂横亘在脖子右侧偏上的位置,有心人很容易便能看出来,她体内一定没有扶尸蛊。   扶尸蛊可使人不药自愈,而她的伤至少已经两三天。   烈阳高悬,不远处的街口茶摊处,楚作安扇着扇子给自己凉快凉快:“你今日愿意放她独自出门,便是想让暗中盯着你的人亲眼确认扶尸蛊不在她身上吧。”   饲蛊人今日穿了立领,脖子被完完全全地遮住,站在茶幡的阴影里,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回京都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楚作安向来怕热,转头问茶摊小贩要了杯凉茶,“你需要的几种药材只有宫里才有,我已经写信回去让长姐帮忙找找,但有些药禁不得热,无法送过来,你应该知道。”   饲蛊人看见秋满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打完哈欠又擦眼角,好可爱,唇角不自觉地翘了下:“再过几日。”   她看起来还不太想离开商州。   楚作安“哦”了声,这个回答在他预料之中:“我准备七日后回去,京都还有些事需要我处理,除此之外,你昨日在崔府说的那句话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吧?若真是如此,你得提前做准备了。”   还不是妻。   但未来一定会是。   楚作安深刻了解他这位表弟,只要他想要,无论如何都会得到,也不知道那位小满姑娘能不能逃得了。   饲蛊人转头看他:“我私库的钥匙是不是还在你手里?”   前几年永州大旱,京都不少人捐了赈灾款,楚作安理直气壮上门问他要钱,他随手把私库钥匙给了他,几年过去,里面的钱不知道还剩多少。   楚作安:“……”   差点忘了这回事,回去得赶紧盘盘里面的钱还够不够他这表弟娶媳妇儿。   两人在这边几句话便聊完了一件大事,那边秋满却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太阳好端端地挂着,这么热的天,她应该没有着凉吧?   秋满揉揉鼻子,望着不远处宋真的背影,又开始想她爹娘什么时候能到商州,到时候她可以找个机会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带她一起走。   反正都快死了,若是能死在宋真附近,以后她也方便给自己上坟烧纸。   她抬步跟上,没注意到对面二楼的酒馆里,有两人正若有若无地瞧着她。   “可看清了?”蓄须的中年男人收回目光,冷声道,“把你眼里的贪婪给我收起来,若是叫她身后那人发现,我可保不住你的命。”   “是,是。”另一名和秋满面容有两分相似的白脸男人恋恋不舍地扯开视线,却无论如何都压不住眼底的贪欲。   “东西拿着,该如何做你知道。”蓄须男人有些不屑地将盒子扔给他,“事情办成后,你欠下的那些赌债便一笔勾销。”   白脸男人眼中顿时精光大现。   此时,崔府。   崔善正在和任桐及下属们商量如何安置府里这些孩子,忙碌几天终于定下初策。   “先查清楚孩子们的身世情况,若她们愿意回家,爹娘也待她们不错,便将她们送回家。”   “若不愿回去,或者爹娘行为恶劣的,便将人暂留在善堂,等治好她们的病,看看城里有没有想要领养孩子的,到时候再看具体情况决定。”   至于那些无法治愈的,得先问过孩子们的意见再做决定,实际情况实际对待,眼下还是救人要紧。   下属们一一记录在册,这时,有人送上来另一本册子。   “十六年来,药庄一共囚禁九十七名药人,七十四人已死亡,这册子是根据孩子们的回忆写下来的,有关这九十七人的具体情况都在这里面。”   任桐眉目沉着,一一翻看,越看眉心皱得越紧,胸口闷得难受,实在难以想象这些孩子们过去究竟承受了多么巨大的伤害。   翻着翻着她突然停下,眼底浮起震惊。   “十七……秋满?”   她竟然也是药庄的药人?   -   宋真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在外面待久了容易累,因此,午饭过后秋满便将她送回崔府。   任桐早上翻看过那些册子后便做了个决定,在药庄孩子们离开崔府前,她要找些夫子教她们读书认字,至少要对外面的世界有些了解,以后出去,才不会因为突然接触到陌生的事物而感到无措。   上午教孩子们读书认字,下午替她们治疗身体,空闲时便让人分批带她们出去玩儿,从明天开始实行。   得知秋满送宋真回来时,任桐特地抽空过去送了她一样礼物。   “这是……书?”   秋满看着她手里的三本书,头好疼,又想起被饲蛊人压着读书认字的那段煎熬时光,但任桐的好意她无法拒绝。   任桐挥手屏退旁人,单独同她解释:“我今日才得知你也是药庄出来的孩子,通过这几日和孩子们接触,我发现她们天真单纯,对外界的很多东西都不大了解,你只比她们早出来不到两个月,想来还有些事物无法理解。”   她停顿了一下,见秋满脸上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放下了心,斟酌着字词又道:“听闻你这段时日有在识字看书,我便精挑细选了几本我往日看过的旧书,或许对你有帮助。”   秋满接过书,不经意地看了几眼封面,看名字应该是话本子,顿觉任桐果真细心体贴,话本子里的内容最能体现各地风土风情,多看几本也能多了解不同地方的特色。   她终于懂了她的良苦用心,抱着书感动道:“桐姐姐你人真好。”   任桐见她依旧一脸不染俗尘的模样,欲言又止,不太好说这些话本子的内容可能和她之前看过的不太一样,但又委实担心她遭人蒙骗。   昨日听见谢小世子说的那句“还不是妻”,今日又意外得知秋满的身世,任桐思索了很久。   秋满没太接触过外界的事物,究竟知不知道谢小世子对她是那种意思?又是否了解感情方面的事?   想了半晌,根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她和秋满还没有熟到能聊些夫妻隐私之类的的事情,只好借这种笨办法委婉地提醒她,不要被男人骗身又骗心。   虽然她觉得谢小世子那种孤僻傲慢的男人,可能并不屑于用这种手段诓骗小姑娘,但早早防备着总归百利而无一害。   更何况这些话本子并非粗陋鄙俗的那种,含蓄的文字间夹杂几幅含蓄的图,算是一种启蒙引导,她年轻时便是看这些精书才渐渐理解男女之事的。   但任桐其实低估了秋满这方面的知识储备,因为秋满在药庄里曾切切实实地见过男人女人干那档子事。   药庄常年处于偏僻荒山,负责看守的男男女女常年不得外出,自然会各自挑人卿卿我我,疏解完了便算结束,有时候秋满能看见同一个人半年里换三四个人。   她只是对这方面的事了解得比较少,相关的疑问也比较多,却并非真的一窍不通。   再加上前阵子也看了几本风月话本子,多少了解一些感情方面的事,不然当初也不会被听岫那句话骗到。   “总之你……你私下看这些书便好,莫要让谢世子瞧见。”任桐想了想,又着重补充道,“也莫让他太过靠近你,更莫让他随便碰你。”   已经和他睡过并互相咬过几次嘴的秋满沉默许久,最后只干巴巴地憋出一个“好”字。   她抱着书心事重重地回到住处,在躺椅上躺了半晌,没有半点睡意。   天色尚早,她随手抽了本书看起来,不认识的字连蒙带猜,再加上还有图画辅助,看着看着居然看入了神。   她翻到最后几页,图上画着两个人额头相抵,眼神柔软如水,唇瓣似要相接,却始终未曾碰到一起,暧昧至极。   图上小字说的是,男女之间若是心意相通,行此事便是理所当然,顺应天道。   然而这两页搭配的短小故事却颇为残酷,大致讲的是两个各有心上人的男女被迫成为夫妻,即便没有心意相通,仍会彼此之间行此事。   著书人意在告诫看书人,切莫将此当作检验各自真心的法子。   有没有情不重要,能解决欲才重要。   困扰她一天的疑惑终于解决,秋满心中大为感慨,任桐不愧是任桐,送的东西果然有大有妙处。   她神色郑重地把这些书收到不常用的柜子里,留着下次有疑问时再看。   这晚喝完药后,饲蛊人一如往常将她抱进怀里,秋满想起这事,打着哈欠推了推他,声音含糊地和他商量:“还有六次,要不你今天一次咬完吧?”   饲蛊人一下下抚摸着她后脑的长发,袖口滑落,露出咬痕明显的手腕,他淡淡反问:“为何?”   因为拖拖拉拉的好麻烦,天天提心吊胆他会什么时候突然咬上来,万一又把她嘴唇咬破了,到时候被任桐发现该如何解释?   她拧眉想了半晌,见他似乎真的没有那个意思,不知为何又放弃了。   算了,还是睡觉吧,想多了累脑子。   可她放弃了,他却反悔,按着她后颈不轻不重地亲了她一会儿,从头到尾都没有咬她。   慢慢吞吞地亲完,秋满感觉呼吸困难,睡意更浓,他身上哪里都好热,她想往墙边挪点儿方便散散热,却总被他勾着腰强行抱回去。   为什么他总爱抱着她睡觉,扶尸蛊有这么黏人吗?   “还有五次。”昏睡过去之前,她仍坚持提醒他。   他直勾勾盯着她,漫不经心地揉捏她微微出汗的后颈,并未回答。   他又没咬她,这次当然不算。   沉沉睡去后,不知是不是睡前被亲过的缘故,秋满梦里也有些喘不上气,早上醒来总觉得唇上有异样,可细细感受,不疼也不麻。   奇怪,难道昨晚做噩梦了。   秋满揉着后脖颈准备起床,毫不意外地被饲蛊人重新拉回去。   他昨晚睡得迟,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凭借本能将她的腰压进怀里,循着她身上的气息把脸埋进她颈窝,满满的药香味熏得人越发困倦。   秋满挣扎不动,像条死鱼一样瘫在他怀里,语气麻木道:“我要起床。”   他不语,只是用鼻尖蹭了下她脖子,意思是:听见了。   秋满想伸手推他脑袋,指尖碰到他的脸后便停住,缩起手,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他:“扶尸蛊什么时候能和你完全融合?我们还需要这样睡几天?”   埋在她颈窝里的那双眼终于睁开,睡意散去,只剩下一片幽冷。   他充耳未闻,秋满没等到他回应,只当他又睡着,小声咕哝:“半夜抓鬼去了么,怎么早上醒得越来越迟……”   -   任桐定下计划后,宋真便很少和秋满出门玩儿了,早上读书学习,下午祛毒疗伤,其余时候会跟着其他孩子一起去爬山踏青之类的。   秋满不喜欢大热天的和一群人出门玩,更多时候会待在后院庇荫的凉亭。   她坐在躺椅上睡觉看书时,饲蛊人便在一旁重新养蝴蝶。   说起蝴蝶,秋满这几日都没见到他之前的那些蝴蝶,而且……   “你耳朵上那只红蝴蝶怎么不在了?”她想起这回事,转头盯着他空空如也的耳朵看。   “死了。”饲蛊人语气平淡。   秋满迟疑着坐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他侧头看她:“取蛊那晚。”   “怎么会死呢?你每次病发它们都会死吗?”   秋满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新养出来的蝴蝶茧上,流露出些许怜惜遗憾,那么漂亮的一群蝴蝶,一夜之间全死光了,他前段时日的心血堪称白费。   钱也白花了。秋满好心疼那些钱。   饲蛊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那日满地凌乱的蝴蝶蛊尸体缓缓浮现眼前,反反复复地提醒他,那晚的他究竟有多么可恨。   连他亲手养出来的蝴蝶蛊都知晓她是不同的,发了疯地撞墙想要阻止取蛊,他却一无所知地沉睡。   秋满以为他不会再搭理她,便打算躺回去继续看书。   这时,他目光垂落,看着其中一只蝴蝶蛊破茧而出,语带嘲弄地开口。   “只有这一次。”   黑色蝴蝶不太熟练地展翅而起,循着药香颤颤巍巍地飞向秋满,在她面前生涩徘徊。   秋满屏息,十分紧张,黑蝴蝶是最厉害的蛊,现在扶尸蛊不在她身上,它不会弄死她吧?   下一刻,黑蝶稳稳落在她鼻尖,乖巧地收拢起双翅,睁着那双诡异的复眼安静与她对视。   秋满心脏砰砰直跳,既紧张又期待。   “怕什么,它喜欢你。”   饲蛊人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在略微变快的心跳声中,其中一个字模糊得让人误以为他说的不是蝴蝶,而是他自己。   如此过了几天,在饲蛊人新养的十几只蝴蝶蛊全部破茧而出那日,宋真爹娘和妹妹终于从潞州赶到商州。   一家子风尘仆仆,面黄肌瘦,穿着也是最简陋的粗布麻衣,宋真看着几乎和自己一样瘦骨嶙峋的妹妹和爹娘,嚎啕大哭。   好不容易各自冷静下来,又开始彼此自责,宋真怪自己不在的这些年让爹娘和妹妹一起吃了太多苦头,爹娘怪自己那天没有送她去学堂害她被拐走,如今更是因为身体里的毒活不了几年。   最无辜的当数七八岁的妹妹,什么都没做错,却跟着一起吃了这四年的苦,一家子又抱在一起哭。   宋家爹娘是昨天晚上到的,等秋满第二日赶到崔府时,宋家人已经哭完好几轮,大致情况也各自摸索清楚。   因此,一见秋满便向她鞠躬道谢,秋满站在那尴尬不已,其实整件事情她都没出什么力,不好意思接受他们的道谢。   楚作安摇摇扇子,道:“小满姑娘,若没有你,我们可能都不知道沁阳山的药庄转移来了商州,没有你认出宴会那晚的男人,我们也没这么快找到他们的落脚点。他们谢你,是你值当的。”   毕竟宋家爹娘已经谢过几轮,就差她了。   得知秋满与宋真还是朋友时,宋家爹娘便愈发感激她,秋满注意到他们身后默然不语的宋家小妹宋好,便从兜里摸出几颗新摘的枇杷送给她。   宋好看了她一会儿,礼尚往来地送给她一朵从路上摘的野花。   这一日折腾许久,秋满晚上躺在床上,明明身体疲惫得不行,可一闭上眼便能看见宋家小妹那瘦棱棱的模样,胸口闷得紧,翻来覆去睡不着。   “在想什么?”饲蛊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发下的后颈,语调却依旧不疾不徐。   今晚有些热,她没有和他贴一块儿睡,这会儿离墙比较近,听见他说话立马翻身面向他。   “我在想,宋小妹很可怜,小小年纪跟着爹娘四处流浪,吃了四年的苦头,如今却连话都说不了。”   这四年硬生生把宋好磋磨成哑巴,宋家爹娘原本打算今年若再找不到宋真,便要放弃,没成想峰回路转,一切又柳暗花明,也是这时才猛然发现自家小女儿更是吃了数不清的苦头。   这一家子都太过可怜,秋满记忆中只有早逝的娘和总爱打她的赌鬼老爹,从没体会过足够的父爱和母爱,在某种程度上算是能够与宋家小妹感同身受。   “你想帮他们。”   秋满点头,她今日回来便数了数身上的碎银子,总共加起来不到五两,她不怎么出门,花的钱也不多,就这五两还是前几日为了带宋真出去玩而和他借的,还亲手写了张借条。   借条这种东西虱多不愁,等她死后一笔勾销,她现在已经习惯了理直气壮花他的钱。   黑暗中,她主动往他身边蹭了蹭,没有很近,足够在夜色中隐隐看见他的身体轮廓:“你能不能再借我几十两?”   几十两对一个普通人家来说已经很多,宋好的哑病要治,宋真身上的毒也要治,他们一家人如今没有稳定收入,只能先借钱过渡,等回崇川干起老本行酿酒,到时应该会好些。   饲蛊人看着离他足有两掌远的身体,眸色沉沉,应得十分爽快:“可以。”   “真的?”秋满欣喜。   “有个条件。”   “……你说。”就知道他没这么好说话。   夜色里,他掀起眼帘,不加掩饰的目光终于赤//裸//裸地落在她唇上,像一根正在用力碾揉她唇瓣的手指,侵略性强到秋满即使看不见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头皮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酥麻,几乎能预感到他会说出什么令人胆战心惊的话,她张口欲言。   他却没给她出声的机会。   “现在,过来咬我。”   -----------------------   作者有话说:10:想要老婆主动很久了   满:以后必须要掌握家里财政大权   加了点小剧情,我的段评没有了啊啊啊啊    第37章   书上说的果然没错。   人的情与欲是可以分开的, 秋满认为自己是这样,饲蛊人大概也是。   她犹豫片刻,想到白日看见的那几幅插画, 心中稍定。   不就是咬个嘴吗?银子可是实打实能拿到手的,以前又不是没咬过。   微微发颤的手指摸索着向前, 很快碰到他的衣襟,肌肤上的热意从敞开的衣领散出来,一瞬间,指尖仿佛探入温水,说不上来的触感让她不自在地缩了缩手指。   秋满轻咳一声, 强行压下心口涌起的那几分后退之意, 单手支起身体慢吞吞朝他的方向靠近。   夜太黑,她视力一般, 只能隐约瞧见他的轮廓, 大致估摸了一下他的位置, 试探性地将脑袋凑过去。   就在她隐约感受到他气息那一刻,他蓦地翻了个身, 同时将脸转开, 没有让她轻易碰到。   秋满:“……”   这人怎么回事!   “继续。”黑暗中, 他的嗓音极其平静。   秋满无话可说,很想指着他鼻子骂他是不是故意玩她, 但骂人好累,咬人也好累。   好想放弃啊。秋满不满地抓了抓头发。   宋小妹那身嶙峋的瘦弱身体再次浮现在她脑海,路边采的小野花柔韧顽强, 像极了小女孩的那双眼睛。   看见她就像看见两个月前的自己。   秋满抱着胳膊独自生了会儿闷气,干脆坐起身,一把抓住饲蛊人的胳膊, 不许他再乱动,接着往上摸索,无意中碰到他的喉结。   掌心那阵滚动的触感鲜明得可怕,秋满立刻缩回手,手掌和耳根都泛起薄红,但至少能够确定此人现在的位置,咬上去就行了。   谁知,她刚要凑过去,他竟好似察觉到她的想法,身体随意地动了下,不晓得人又挪去哪里,脸也不知转向何处。   ……这人就是故意的吧。   好不容易摸清他位置的秋满开始恼了,热血冲上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翻身爬到他身上,直接用身体把人压住,两手胡乱往上摸索。   他似乎笑了声,刚摸到的脸又偏开了。   “你不许动!”   她憋了很久,实在没忍住提高声音斥了声,斥完立刻心虚地闭上嘴。   她也是不得已而如此为之,都是他的错。   柔软顺滑的长发从身侧滑落,药香将人禁锢在这一小片狭仄的区域内。   她没注意到身下这具年轻的躯体微微僵住。   直到后背被人用膝盖提醒似的顶了一下,她才听见他声色喑哑地开口:“往上坐些。”   不然该碰到现在还不该碰的东西了。   秋满愣了愣,没意识到他此时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听话地往上挪了挪,掌下的肌肉却在此时绷得发紧,她甚至能听见他骤然变沉的呼吸声。   虽然现场看过几次男女之间做那事,但未曾了解过男人身体反应的秋满,此时此刻只觉得他有大病。   “你真的别再动了,不然我回去睡觉了。”   她咬咬牙,暗暗给自己做了些心理准备,直接抬手捧住他的脸,说完便一头撞上去。   鼻子撞到他嘴唇,停顿了一下,刚要移开,他却趁此机会张嘴咬住她的鼻骨。   没用力,更像是逗她玩,用齿尖轻轻地磨,似乎逗上瘾,不愿轻易松口。   无缘无故被人咬着鼻骨戏弄,秋满顿时小发雷霆,下意识抬手拍了下他的脸,本意是要把他的脸拍到一边好拯救自己的鼻子,谁知没拍开,只听“啪”地一声。   手心与脸颊相触的声音清脆,震耳欲聋。   房间静了下来,沉默静静流淌在这张小小的床里,垂在床侧的帷幔将多余的声音悉数收拢,夜色依旧浓稠。   半晌,魂飞西天的秋满才发现贴在他脸侧的手腕被人捉住,慢吞吞送到唇边轻咬,又听见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这算附赠?”   秋满:“……”   人果然得多看书,不然真的会彼此心生误会。   秋满脑子里充满雷霆闪电,晕眩得快坐不稳,匆匆低头循着他的气息咬住他嘴唇,敷衍地咬了几下便翻身下去,挪回墙边贴着墙睡。   平心静气,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秋满在心中乱七八糟地念经,好不容易心静如水生了些睡意,之后听见他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起身出门了。   秋满莫名松了口气,旁边没人反而更安心,刚才发生的那些小事很快便被抛之脑后,等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隐约又听见开门的声音。   身侧躺下的躯体萦绕着未散的凉意,伸过来的手冰冰凉,重新将她抱回怀里。   她潜意识不受控制地挣了下。   “别动。”   不然他还要出去一趟。   ……   隔天,秋满拿到几十两银子里的最高数字,九十九两整。   这算是对她昨晚表现的肯定?   饲蛊人盯着她的眼眸深不见底,看不出来他究竟是何想法,却没有否认的意思。   “这次不用写欠条吧?”秋满向他确认道,“我昨晚有付出劳动的。”   “不用。”饲蛊人语气平淡。   秋满这才彻底放下心,揣着满满的银子,美滋滋地去崔府找宋真。   路上碰见正在到处买东西的听岫,便停下问他怎么突然买这么多东西,简直像小老鼠搬家。   “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回京都了,公子在京都的长辈比较多,难得回去,当然得多买些礼物送人。”听岫阳光开朗地解释。   有一句话他没说,小满姐这次跟着一起回京都的话,公子那些长辈定要来看她,怕她紧张,他便贴心地选择暂时瞒了下来。   秋满“哦”了声,没太在意此事,她还要去找宋真商量何时离开商州。   “那你多买些,挑贵的买,你家公子那么有钱,肯定不在意这点小钱。”这句话纯粹是她的挟私报复。   听岫嘿嘿一笑,打开手中那一匣子极具商州特色的首饰珠宝:“你怎么知道我买的都是最贵的。”   商州临海,珍珠数不胜数,但成色好的在哪都稀缺,他那匣子里一半都是顶级珍珠做成的发饰和耳饰,一看就是姑娘用的。   看来饲蛊人那边的女性长辈蛮多,这匣子里的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值不少钱,就算送人,也够送十几个人。   听岫满脸骄傲:“这可是我搜罗了好几天才搜罗来的。”   为此,他几天之内跑了大半个商州,两条腿差点跑断。   小满姐以后要用的东西,他可不能随便糊弄。   这么想着,他随手从匣子里摸出一支粉金色珍珠发簪塞给秋满,挥手道:“我继续去买东西了,小满姐你快去快回,迟了公子又要亲自去崔府要人。”   秋满看了看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这支一看就不便宜的珍珠簪。   这不是要给饲蛊人京都那些长辈的礼物吗?给她做什么?   转念一想,那匣子里还有十几样珍稀首饰,多半是听岫觉得东西很多,便“中饱私囊”塞给她这位知己一支珍珠簪。   秋满放心地收下这支簪子,这么贵重的东西,一个多月后可以拿来当自己的陪葬品,怪气派的。   -   饲蛊人这两日在等扶尸蛊苏醒,白日不方便离开住处,便让定微和楚星启的几名禁卫军暗中跟着秋满,防止出事。   扶尸蛊是一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蝴蝶,全身上下皆为金色,包括触角与触足,翅上蝶纹凸出,是更深的金色。   若是将它摆出来,旁人看来可能以为它是一只精致的蝴蝶装饰。   桌上那只巴掌大小的檀木盒张开,金色蝴蝶收拢双翅,安然地躺在黑色绒布上。   饲蛊人将袖口向上挽起,露出一截精瘦却伤痕叠加的小臂。   这几天他每日上午都会用血液温养扶尸蛊,只是它始终沉睡,不知为何不肯醒来,若非身体依旧在无意识地吸食他的血液,或许会让人以为它已经死了。   饲蛊人如往常那般在小臂内侧划开一条细小的口子,血液滴滴答答落进檀木盒,浇在扶尸蛊身上,沉睡的蝴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他的血缓慢吸收。   蝶翅上的金色纹路再次加深,隐隐显露出些许红色,很快又变回最初的明金色。   饲蛊人随手拿纱布擦掉手臂上残留的血,眉目沉下。   血和药都没用,究竟是血不够,还是药不对?   亦或是它需要秋满的血?   他拧起眉,多半是血不够,再放些便好。   蝴蝶却拒绝继续进食,多余的热血浇在黑色绒布上,濡湿一片,血腥气渐渐弥漫开来。   他冷下脸,合上盖子,在原地静了片刻。   “嘭”地一声,盒子被重重砸到墙上,墙体无声裂开一条缝,檀木盒却完好无损地被弹开,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饲蛊人神色阴沉,抬脚踩住这只小巧玲珑的盒子,垂下的目光翻涌阵阵怒意。   它竟敢觊觎秋满的血。   小臂伤口处的血液刚要凝固,被这么一扯动顿时又裂开,连带着旧伤一起,血沿着小臂一路往下滑,从臂肘滴滴答答地砸进他黑色衣摆。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公子,秋满姑娘……出事了。”   饲蛊人蓦地转身,神色冷凝得近乎恐怖。   与此同时,崔府门前。   秋满揣着一兜银子,稀奇地看着对面那十二年未见的赌鬼老爹。   他长了张俊俏的脸,这些年除了赌钱便是靠这张小白脸骗单纯有钱的姑娘,偏偏运气还不错,这么多年都没被人打死。   也不知道他从哪得知她的消息,竟然堵在崔府门口等她,一眼便认出了她,激动亢奋地冲她喊着“想不到我的女儿如今身份竟如此尊贵,可我是你生父,咱们体内流着同样的血,女儿一步登天,怎么能忘记你的父亲”。   之后趁她不备撞上来,用夹在指间的刀片划破她的手,在她身上种下什么共生蛊。   定微等人被声东击西,都没料到这一出,未能及时阻止,等追上来时蛊虫已经潜入秋满体内,右手腕的肌肤霎时显露出一圈红色的丝线,怎么擦都擦不掉。   “两两,你看,我是你的亲生父亲啊,只有血脉相通的亲人,才能够种下亲缘共生蛊。”   赌鬼老爹兴奋地盯着她,手腕处同样缠绕着一条红色的线,仿佛抓住她便抓住了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尖锐地大笑起来。   “这种蛊能够让我们生死相随,两两,从此以后你可要牢记爹爹,爹爹若是死了,你也活不了。”   定微寒着脸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他拼命挣扎,手腕上的红线在这一刻成了他的免死金牌。   没人敢轻易动他,万一他所言为真,那么他若有个三长两短,秋满很可能也会出事。   身为受害者的秋满却毫无反应,低头看了眼两人手腕上的红线,复又抬起眼,抬步走到他身前。   华丽的金丝裙摆晃荡间,她蹲在他面前,垂眸瞧着他那双血丝遍布的眼,突然笑出了声。   “给你东西的人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只能再活一个多月吗?”   她不相信十二年不见的赌鬼老爹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己面前,药庄刚出事没多久,她这老爹就出现了,暗中盯着她的人可真有能耐,连这么久远的老东西都能被他们挖出来膈应她。   “我不去找你,你却要来找我,活着不好吗?非要自己来找死,真是要多谢你种下的蛊,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有机会把你送去地狱。”秋满十分感动,满眼真诚道,“一个月后,我们黄泉路上再作伴哦。”   赌鬼老爹显然没料到这出,瞳孔骤缩,矢口否认:“不可能,你肯定在骗我,两两,为了摆脱亲爹,你竟然愿意诅咒自己,你可真是不孝!”   秋满看着他,眼神流露出不解:“你怎么会以为我在骗你呢?我是药庄的药人呀,身体里的毒多得数不清,能活到现在已经是极限,给你蛊的人一定没告诉你这件事吧?”   赌鬼老爹眼神闪烁,不肯承认,咬死是他一人所为,秋满不以为意,摆摆手让定微把人带走,她还要去找宋真和宋好。   “两两!时两!你个贱人,你竟敢谋害你亲爹,你不得好死——”   他话没说完,被定微面无表情地一拳打晕带走了。   因为这件小事,秋满这几日的好心情被一扫而空,托崔家的人将银子转交宋真后,她便怏怏地离开崔府,下了台阶却撞进饲蛊人怀里。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一见到她便抓起她手腕,就在他昨晚吻咬过的地方,那条细长的红线清晰分明,仿佛一瞬间化为实体勒住他的脖颈,逐渐紧缩。   他周身寒意逼人,握住她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下,无知觉地拢紧。   秋满观察着他的神色,说:“有点疼。”   他立刻松了些,指腹轻轻摩挲她腕上的红线,垂下的眼睫遮住眼底翻腾的戾气,再抬眼看她时,一切恢复平和。   “我能解开,别担心,不会有事。”   秋满“哦”声,她猜他应该能解开,他很擅长蛊:“难解吗?”   难的话就算了,反正她也快死了,若是太费事,不如直接等死的时候把她那赌鬼老爹一起带走。   “不难。”   共生蛊是世上最难解的蛊之一,搭上亲缘血脉之间的共生蛊,便更难解。   不过巧的是,他刚好擅长解这种蛊,只是解起来需要费些时间。   倒也有个更简单的法子,直接将下蛊那人的皮肉切开,想法子吊住他一口气,再把血放干,如此一来,蛊虫无处可躲,自然会主动出来。   他手里多的是能给人续命的药。   ……   秋满手背上被刀划出来的血痕极细,渗出的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回去上完药,饲蛊人仔细地替她缠了两圈纱布,缠完后目光幽深地盯着她的手背,不知在想些什么。   秋满手背刚受伤时其实并不疼,回来的路上被风了会儿才后知后觉感到疼,见他包扎得如此谨慎,还老看着这只手不说话,心里怪怪的。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正常的他应该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更不应该亲手替她上药、缠纱。   秋满心不在焉地回想着,究竟从何时起他变得如此反常。   大概是她被取完蛊后。   是因为知道她活不久而愧疚吗?   可是扶尸蛊本来就是他的,他取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好愧疚的呢?   她本来也活不了多久的。   秋满正要说些什么,他却突然开口:“满满。”   她下意识应了声,应完才反应过来,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刚才喊她什么?   他抬眸看着她的眼睛,嗓音依旧平淡,眼底的墨色却浓稠得化不开,仿佛无形中织成了一张黑色的网,将人死死缠裹,挣脱不开。   “日后你不可离开我。”他说。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饲蛊人定定看着她。   每次他不在,她总会出事,被绑架的那两次是,这次也是,把她交给其他人看护是他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她离不开他,她得留在他身边,时时刻刻,长长久久,永远也不能离开。   该怎么办才好,满满。   若是能变小,乖乖藏进他怀里就好了。   他的目光像一只手,一寸寸抚过她的脸,秋满只觉半边脸微微发麻,怪异得很,不禁伸手搓了搓。   饲蛊人收回近乎贪婪的目光,叹了口气。   处理她父亲这件事,她不方便看着,还得再离开会儿。   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拿起桌上一只檀木盒,起身出门不知干什么去。   秋满茫然看着他离开,脑子里积攒了一堆疑问,问又不能问,憋着又难受,便趁他不在翻了翻任桐送她的那些书,想看看能不能从上面找到问题的答案。   囫囵翻完剩下的两本书,秋满依旧满脑子疑惑,却也并非一无所获。   起码她知道了一件事,昨晚他为什么会让她往上坐些。   秋满用力合上书,拿起桌上的扇子胡乱地扇着风,脸上烫得像被夏天的烈阳暴晒了半个时辰。   他简直、简直……   不知怎么又想起药庄里那些男男女女,摇扇子的手慢慢停下来。   秋满揉了揉脸,把书放回去,不再去想这些费脑子的事了。   -----------------------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在秋满看书期间, 饲蛊人已经来到关押秋满生父的暗室。   崔府门前发生这等大事,崔善特地来了两趟,都被定微应付走了, 他现在谁也不想见。   暗室昏暗,附近点了几盏明明灭灭的烛火, 饲蛊人幽冷的目光缓缓扫过秋满生父那张充满惊惧的脸。   面部轮廓的确与她有两分相似。   可就是这两分相似反而令人作呕,他也配和秋满生得像。   黑色蝴蝶懒洋洋扑扇翅膀,掠过如星烛火,落在男人扭曲恐惧的脸上,几不可见的鳞粉扑簌坠落, 所过之处带来阵阵灼热剧痛, 血肉被腐蚀的滋啦声响起。   男人压抑不住的惨叫声与破口大骂声回荡在暗室中,饲蛊人充耳未闻, 他懒得与这种人多费心神, 打开手中的檀木盒, 金色蝴蝶安然躺在其中。   扶尸蛊需要秋满的血,他原先正愁该如何处理这事, 谁知她那血脉生父竟送上门来。   虽说两人的血不太一样, 但毕竟血脉相连, 又有亲缘共生蛊在其中维系,或许可以尝试用她生父的血混淆扶尸蛊的认知。   若是一壶血不够, 那便两壶,三壶。   他原就打算放干这个男人的血。   刀子划开男人被酒色掏空的身体,红白血肉被细细翻开, 犹如一枚熟透的柿子,稍一用力便剥开表皮,露出内里鲜红的果肉, 细长叶脉密密麻麻游走在其中。   随着果皮剥的越多,果肉之间的挤压也愈发深重,藏在深处的湿淋淋果核若隐若现,露出一只吸附其中的红色虫子。   饲蛊人惋惜地叹了口气。   才剜下一刀便找到这只蛊,这运气他不是很想要。   男人痛到几乎叫喊不出声音,吭哧吭哧的粗重喘息犹如一阵吹过窗柩的风,破败不堪。   饲蛊人置若罔闻,用刀子挑出那只虫子,端详两眼,在男人目眦欲裂的瞪视下,不紧不慢地又挑了个地方重新将它放回去。   滚烫新鲜的血下雨般浇在金色蝴蝶身上,仿佛被烫到,翅膀挣扎了几次,始终没能摆脱这阵热雨。   越来越多的血雨浇灌而下,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蝴蝶被浇得越发迷糊,只觉这气息有点像之前的寄生茧,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多了,太多了,要撑死它吗!   金色蝴蝶终于难以忍受地震颤起翅膀,于满地粘稠的血雨中吸足了汁液,翅上蝶纹凸显出刺目的赤色,奋力挣脱这些扰人的粘液,循着熟悉的气息窝囊地落到饲蛊人屈起的指骨上。   他垂下被血渍浸染得潮湿的眼睫,难得一笑。   小东西总算是醒了。   -   正在院子里剥枇杷吃的秋满,在某个瞬间突然感觉体内某个地方一轻,仿佛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她细细感受了会儿,没别的异样,便没太在意,继续剥枇杷。   这个季节正适合吃黄澄澄甜滋滋的枇杷,饭前饭后吃几颗,心情都会变好。   剥好的枇杷放在碟子里,她去洗了洗手,恰好宋真听说崔府门口发生的事,担心秋满出事马不停蹄地赶来。   “真真?”   秋满洗完手,转头就看见宋真匆匆忙忙地进门。   宋真拉着她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两遍,确定她只有手背受伤,这才稍稍定下心神。   “我真怕你那赌鬼爹众目睽睽之下又打你!”   秋满曾和她说过她那赌鬼老爹是如何待她的,宋真一直愤愤于心,对比她不离不弃的爹娘,秋满的爹不如死了算了。   如此一想,她越发心疼秋满:“满满,要是你不介意,以后我爹娘就是你爹娘,好好也特别喜欢你的。”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O m   她爹娘下午带宋好去看大夫治哑病了,不知道这事儿,不然定会跟着一起来。   “那太好了,我求之不得。”秋满用沾了水的手使劲搓了搓宋真的脸蛋,“对了,我托人交给你们的银子,你收到了吗?”   说到这个,宋真刚好要和她说:“收到是收到了,可是也太多了,这些钱你肯定攒了很久,我们不能白收的。”   秋满不自在地摸了摸下鼻子,这钱她挣得挺容易的。   宋真从怀里取出五十两,想要还给她:“这些你收回去,我娘说你比我们更不容易,不能要,剩下四十九两算我们借你的,之后回崇川等酒铺重新开起来,挣了钱一定还你。”   秋满把钱推回去,捏她的耳朵,又好笑又好气:“你刚刚还说要我把你爹娘当自己的爹娘,现在就不愿意收我的钱了?说好话骗我是吧?”   宋真被她唬住,生怕她真误会,连忙攥住她的手急切解释:“没有没有,我是真心的,只是这些钱太多了,都是你辛苦赚来的……”   她舍不得动满满的辛苦钱。   秋满让她放心收下,面不改色道:“我有赚钱的法子,你不用担心我。”   宋真还是惴惴不安,毕竟钱太多,她家的酒铺两年也赚不到这么多钱,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付出便白收了秋满辛苦攒下的钱。   刚才又说要满满把她爹娘当自己的爹娘,这会儿再回想,竟好似在用花言巧语骗满满的钱,宋真心里愈发过意不去。   秋满咬了口枇杷,顺手塞给她一枚,想了想,又说:“若是你觉得钱太多,就当我以后的生活费吧。”   宋真捧着枇杷,愣愣的:“啊?”   秋满说:“之前不是说好了,等你们回崇川时带着我一块儿吗?反正我也活不久,这些钱就当是我未来的生活费,怎么样?”   宋真更懵了:“满满,你还想和我们一起回崇川吗?”   “当然啦。”   这个决定她早就想好的,今天本也打算去崔府和宋真商量这件事,只是遇到一点小事,给搞忘了。   “我还以为你会和那位世子殿下回京都。”宋真喃喃,想起前几日听任桐说的那些事。   那位世子殿下似乎对秋满有男女之情,还要带她回京都。   宋真刚听到时其实有些难过,好不容易得到自由,却无法和满满一起生活,可仔细一想,世子殿下有钱有势,满满和他一起走的话,未来一定会过得更好,说不定还能活得更长久,便安下了心。   只要满满好,怎么样都好。   谁知现在满满告诉她,她想和她一起回崇川,宋真自然欣喜。   可是,那位世子殿下知道这件事吗?   宋真想起那个人冷漠的面容,看人的眼神似结了冰,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些几分畏惧,他若是不肯放满满,满满还能顺利离开吗?   秋满闻言,随口道:“他知道啊。”   她很久之前就和饲蛊人说过这件事,等找到宋真后,她要和她一起回崇川,他当时没有说不许,那就是默认了。   他以前总不爱搭理她,不说话就是默认,她已经习惯了。   宋真这才放下心,又同她说了些话才揣着一把枇杷高高兴兴地回了崔府。   而此时,坐在墙头观察院子里情况的定微向前倾着身体,娃娃脸上满是疑问。   秋满姑娘要和她朋友回崇川?   公子不是说要带她回京都吗?砚师兄还提前回去了,嘀嘀咕咕地说要给公子收拾聘礼什么的。   现在秋满姑娘却说,公子知道她要和朋友回崇川?   定微向来转得快的脑子,这会儿竟有些转不过弯了。   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公子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事儿?他要不要问问公子?   想起下午因为一时不察而害秋满姑娘中蛊这事儿,定微挠了挠头,心中好苦。   公子估计得罚他一顿,那这事儿他是问还是不问。   问了可能会罚得更重,不问又怕公子不知道这其中的猫腻,万一到时候闹出什么事可怎么办。   定微在这边犹自苦恼,那头听岫揣着一兜从路上顺手摘的樱桃回来,在院子里没见着秋满,先飞上墙头分了定微一把酸樱桃。   “对了,公子让我查小满姐父亲的事,我刚才查到点苗头,确实有人唆使那赌鬼给小满姐种蛊。”   “什么人?”   “应该是京都那边来的人,我查到线索时那人已经离京了,你跑得快,又擅长追踪,公子让你去把人带回来。”   听岫扔给他一张人像图和城外地形图,正要跳下墙头时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强调道:“公子说,生死不论。”   定微看了眼纸上的人像图,难得犹豫:“现在就去吗?”   听岫睁大眼睛:“不然呢?你还想吃完饭再去啊?那人得跑到天涯海角了吧!”   定微:“……”   他原本还想等公子回来问问公子秋满姑娘的事,现在公子却让他出城办事,一时半会估计还回不来。   那这事儿要不要托听岫转达?   定微瞅了瞅听岫那抠抠搜搜净挑酸樱桃给自己的样子,剩下的甜樱桃归他自己和秋满,眉心狠狠打了个结。   算了,这狗蛋是个傻的,让他传达这种事多半会办砸,还是等自己回来再说吧。   反正秋满姑娘一时半会也不会离开商州。   -----------------------   作者有话说:二更大概在十二点    第39章   秋满短时间内确实离不开商州。   宋真体内的毒素还不稳定, 至少要等小半月才好出远门,宋好的哑病更不好治,光是寻商州有名的大夫挨个问诊也需要时间。   不过秋满并不着急, 商州和崇川都很好,反正都是死嘛, 死在哪里没区别。   最近天气热了起来,之前穿过的衣裳不能再继续穿,她闲着没事便将几件略厚的衣裙叠起来收好。   饲蛊人正好办完事回来,瞧见她在收拾衣物,以为她知道要回京都的事才提前收拾衣裳, 便没多问, 目光偏移中注意到桌上放着一支粉金色的珍珠簪。   之前没见过。   “这支簪子是你新买的?”他拿起那支珍珠簪,端详着上面的珍珠, 神色不明。   秋满抱着叠好的衣裙, 刚要放进箱匣, 闻言抬头看了眼:“不是,我下午出门在路上碰见听岫, 他正在替你买东西, 便顺手塞了支簪子给我。”   原来如此。   那回京都的事多半也是听岫告诉她的。   饲蛊人又看她一眼, 珍珠簪在他手中打了个旋:“怎么不戴?不喜欢?”   秋满哪能直接说她其实打算把这簪子当自己的陪葬品,他好像一直不太喜欢听她说死不死的事, 反正他也要回京都了,还是少说点让他不高兴的话吧。   “快到晚饭时间了,这会儿不出门, 也用不上,下次出门的时候再戴。”   他“哦”了声,没再说什么, 反而抬步朝她走去。   离得近了,秋满突然感受到他身上的潮湿之意,氤氲在湿意中的春雪气息扑鼻而来,她这才意识到他似乎换了身衣裳。   下午穿的还是外黑内红的长衣,这会儿穿的却是山川色直袖,腰上缠绕的蝴蝶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她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他之前去沐浴了吗?今天怎么这么早。   是为了掩盖什么,还是单纯地想早些沐浴休息。   秋满心不在焉地想着,忽觉眼前暗下,脑后的樱色发带被人抽走,长发一泻而下。   她“诶”了声,正要抬手拢起头发。   下一刻,纤长的簪子卷起她身后的一股长发,略显生疏地打了几个旋,最后轻松地挽进发中。   不久前才将人剥皮抽筋的这只手,这会儿却安然地为少女挽发。   他静静垂眸,看着她两鬓垂落的些许微卷碎发,粉金色的珍珠从耳后探出,宛若镶嵌在她耳廓上。   人一动,色泽圆润的珍珠便随着一起转动,珠子里的金粉愈发艳丽。   人也艳丽。   饲蛊人唇线绷得又直又紧,稍稍移开目光。   秋满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摸摸后脑勺,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眼。   “你会挽发?”好惊讶!   饲蛊人慢慢拨弄她发上那颗珍珠,指尖时不时触碰到她耳廓,随口道:“闲着没事学了些。”   那他是真的闲,连姑娘的挽发手法都学。   “走吧。”他收回手。   秋满懵:“去哪?”   饲蛊人揪着她鬓边垂落的碎发,食指卷起两道,平淡道:“出去吃晚饭。”   不出门,便不想戴簪子。   现在戴了簪子,总该出门走走。   -   商州最大的酒楼名会仙楼,规模挺大,本朝各州都有其分店,只不过最正宗的自然还得是商州本家。   秋满之前跟他来过几次会仙楼,掌柜的认识两人,此时正是饭点,人多热闹,竟也能替他们腾出一间清净些的包厢。   秋满每次来都会点不同口味的菜,商州口味偏咸甜,她本以为饲蛊人吃不惯,没想到每次点的菜他都会多吃几口。   以至于她越来越想试探他的底线,点的菜便越发偏甜,他却依旧愿意吃这些往日不爱吃的菜。   他最近越来越温和,和最初让她别烦他的寡冷无情相差甚远。   秋满偶尔会忘记他以前究竟是什么样,醒过神后又反思自己是不是好日子过太多,竟然都开始忆苦思甜了。   等上菜的时间有些无聊,饲蛊人便将她连人带椅一起拽到自己身前,猝不及防地抽出她发上的簪子。   满头长发倾泻而下,扑了他满手的青丝。   秋满没想到他会在外面干这事,连忙去抓他拿着发带的手:“你做什么?”   他面色平静地按下她的手,用簪子不紧不慢地挽着她的头发:“练习。”   拿她的头发练习?   练这个的意义在哪里,他又不需要挽姑娘的发型。   连续挽了几次后,他似乎觉着了其中乐趣,不再止于挽发,开始放肆地用手指梳理她的发。   左手松松握住乌黑长发,右手如探索陌生地般生疏且缓慢地插入她的发中,从头皮开始一点点向下梳,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少女微红的耳垂,后颈。   他仿佛没注意到她偶尔颤动的身体,只是微微上翘的唇角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思。   可惜秋满看不见。   流水般的发丝被几根冷白的手指从中细细分开,合拢,再分开。   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流程。   原先有些凉的指尖渐渐变得温热,每一次触碰到与发根连接的头皮时,秋满都会禁不住地随之一颤。   有点难受,但更多的是舒服。   她想抗拒,头发却掌握在他手里,一点轻微的扯动都会让她说不出话,只得抿紧唇。   小二上来送菜时注意到两人的情况,顿时噤声,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放下菜便走。   秋满实在忍受不了,想要转身从他手里抢回自己的头发:“可以吃饭了。”   意料之中的没抢回来。   他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一如既往的冷淡:“不着急。”   “你自己也有头发。”她强调。   “嗯。”他敷衍地应声,而后一顿,“你想挽我的发?”   秋满:“……”   她是让他玩他自己的头发。   他笑了声,显然刚才是故意那么说。   在她发毛的前一刻,十指灵巧地替她挽好发,不紧不慢地将椅子推回原位,点了点桌上的菜,神色自若道:“快吃,凉了不好吃。”   秋满捏着筷子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好意思说这话?刚才是谁说不着急的?   头皮,耳垂,后颈,每一处被他碰过的地方都残留着熟悉的指腹温度,鲜明得令她连吃饭都吃不香了。   -   崔善和任桐连轴转了近一个月,好不容易办完一堆事,正好赶上休沐,两人便请了几位同样忙了很久的同僚一起去会仙楼吃饭。   经过一间包厢门前时,偶然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声音颇为耳熟,任桐脚步顿住。   正好这时小二端菜上来,推开那扇门,任桐便清楚地瞧见里面的秋满和她旁边的男人。   秋满听见动静也抬起眼,恰好同她对上视线。   “桐姐姐?”她喊了声。   饲蛊人敛起眼底的笑,神色寡淡地瞧向门口。   崔善和任桐让同僚先去隔壁包厢坐下点菜,两人进了秋满这间包厢,同她打了声招呼,又因下午在崔府门前发生的事表示歉疚。   事情发生后崔善曾去过两趟,都被定微打发走了,任桐以为秋满在生气,准备明日备了礼再上门郑重致歉,没想到这会儿却在会仙楼见着人。   得知她的想法后,秋满立马放下筷子,认真表明态度:“这件事和你们没关系呀,我只是碰巧在你们家门口碰上了麻烦而已。若是有人在我家门口被人偷了银子,反而还要上门责怪我,我可是要生气的。”   说完又瞥了眼饲蛊人,她都不知道崔善下午因为此事特地来了两趟。   饲蛊人转头看窗外的车水马龙,他下午那会的确怒急攻心,谁来都要吃闭门羹。   见她态度一如往常,任桐终于放下心:“你没生气便好,正好今日遇见,不如饭后一起走走?”   她有些事想问秋满,又不好当着谢小世子的面问,只能这般拐弯抹角了。   秋满自然无有不应。   如今天热,昼长夜短,吃完饭天色仍未完全暗下,街边店铺只零星亮起几盏灯笼,周遭依旧明亮。   任桐和同僚们在会仙楼门口各自道别时,秋满正好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走动间,腰上挂着的十二面珑珑小彩球发出清脆的铃响。   任桐其中一名同僚来自洞阳,听见铃铛响,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只玲珑球上。   同僚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她身旁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世子殿下,正好赶上饱暖思淫欲的好时间,嘴巴一秃噜便大咧咧道:“秋满姑娘去过洞阳吗?”   这群人这段时间常在崔府办事,自然见过秋满和世子殿下,几面之缘也是缘。   秋满惊讶:“你怎么知道?”   同僚指了指她腰间的玲珑球,笑着道:“姑娘腰间的十二面玲珑绣球乃洞阳特色,多作为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下官也曾送过自己的夫人。”   听见前半句的秋满还能笑得出来,听完后半句她就笑不出来了,不太敢去看饲蛊人的脸色,干巴巴扯着嘴角:“哈哈,是这样吗,哈哈,好巧啊。”   她有好些日子没戴这枚玲珑球了,只是今日遇到些糟心事,便想着把这小东西戴上,说不定能去去晦气。   谁知竟遇上这种事。   当着饲蛊人的面胡说八道,这可是要出大事的。   幸好他今天可能心情不错,没有当场发作,不然秋满都怕这位大人走不出三步便得回家躺上半个月。   同僚显然也只是心血来潮随口一说,说完便同几人挥挥手告辞。   凝固的安静中,任桐面不改色地打破这种氛围,主动携起秋满的胳膊道:“走吧小满,好不容易闲下来,我带你去瞧瞧商州的戏曲。”   两个姑娘在前边走走停停,男人不太好紧挨着,饲蛊人便和崔善稍稍落后两步。   崔善向来不大喜欢这位自以为的“死对头”,不过想到此人在感情上面始终落后自己一步的事,崔善顿时又愉快起来。   人一高兴,大脑便容易放松,总会说些自己也控制不住的胡话来。   “听说你过几日要回京都?”   饲蛊人的目光落在挽着秋满胳膊的那只手上,只觉得碍眼,抽空瞥他:“你想说什么?”   崔善正了正脸色,没想到自己幸灾乐祸的表情这么容易泄露,看了眼前方一无所知的两人,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我下午听说一件事,寻思这事儿有点不太像你的风格,想着是不是有人弄错了,便想问问你。”   “什么事。”   饲蛊人目光不动,瞧见秋满手里拿着枚狐狸面具往脸上比划,眼尾微弯。   “你知道秋满姑娘准备和宋真一家去崇川么?”崔善冷不丁地说。   饲蛊人脚步顿住,猛地转头,原先还有些暖意的神色霎时变得冰冷。   短暂的寂静后,他眼帘微掀,黑瞳死死盯着崔善,寒彻入骨,余下的话几乎是从嘴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   -----------------------   作者有话说:10:准备带老婆回家结婚   满满:我要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死一死   俺可不可以求点营养液    第40章   崔善今日下午在外面遇见宋真和她家人, 意外听见她们聊起回崇川的事。   真不是他故意偷听,实在是顺路,便跟在后面听了一路, 才知道原来秋满一直打算和她们去崇川。   宋真说谢小世子知道这件事,崔善心说不可能吧, 姓谢的那家伙这几日不是在准备带秋满回京都的事吗?秋满怎么就要跟她们回崇川了呢?   崔善这个疑惑揣到现在,终于找到机会问出口,原想看他笑话。   结果说完后才发现,他似乎不小心坑了把秋满姑娘。   “这事儿我也只是听说,兴许我听错了也说不定。”   崔善觑了眼饲蛊人, 意外发现他的神色竟已恢复往日的冷淡, 仿佛刚才一瞬间出现的神色变化只是自己的错觉。   认识他,或者说单方面认识他十几年, 崔善从未在他脸上见过除此以外的表情, 哪怕是他病发之际, 也没有。   京都一半的人都知道谢小世子身患怪病,每逢季末那个月便会陷入昏睡, 有权有势又有贼心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崔善年轻时也曾动过歪脑筋, 只不过他没有冲着要他命的打算去, 只想叫这个孤僻傲慢从未低过头的世子殿下吃点教训。   结果自然没成功,反而被家里长辈发现, 狠狠挨了顿揍,还关了大半个月的祠堂。   后来他才知道,得亏他没有要他命的打算, 不然这会儿估计都转世投胎好几年了。   这样一个深不可测又睚眦必报的男人,却对一个身世普通且可能活不长久的少女动了不轨的心思。   崔善都不敢想,若是秋满根本不喜欢他, 他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世子殿下诶,你能不能说句话?”他没反应要比有反应更吓人,崔善心里有点慌。   饲蛊人目光幽冷地凝视着秋满浑然未觉的背影,极缓慢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眼瞳深黑,这般不说话盯着人看时,很容易叫人头皮发麻。   崔善:“……就当我没说过。”   说完,他立马抬脚错开他一步,试图将他甩在身后。   “别告诉她。”   崔善一顿,回头看他。   饲蛊人已越过他走向秋满。   前方,秋满手里拎着枚狐狸面具,还在和任桐聊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满,我给你的那些书,你看完了吗?”任桐犹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问出了口。   她怕再不问,过几日她和谢世子离开商州,就没机会问了。   秋满把面具盖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看完了。”   “可有什么想法?”任桐又问。   秋满僵住。   看那种书,还要、还要讲读后感吗?   任桐察觉到话中的不妥,缓了缓,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对谢世子有没有什么想法。”   原来不是关于书的读后感啊。秋满松了口气。   “没什么想法。”她老实回答。   “真没有?”任桐拧起眉,若是如此,那事情就糟了。   秋满大概能猜到她的意思,摇头道:“真没有,他过几日回京都,我们以后可能都见不到面了。”   任桐诧异:“你不和他回京都?”   “不啊,我准备和宋真回崇川。”   崇川很好,山清水秀,蜂蜜很甜,适合等死。   任桐一时无言,脑子里将她的话过了好几遍,想到姓谢的那人前几日说的那句“还不是妻”,顿时觉得事情好像哪里不对。   “那你知道,谢世子……”   任桐仔细斟酌着言辞,中间断了会儿,迟疑地抬手指了指她腰间那枚玲珑绣球,不确定地将剩下的话吐出口。   “……他对你心有所属吗?”   她以为秋满会惊讶,再不济也该愣会儿神。   谁知,秋满只是拿下脸上的面具,神情自然地接上了这句话:“桐姐姐,你误会了,他没有。”   任桐心说怎么会,他那句“还不是妻”几乎算是亲口承认他对她有意。   现在还不是妻,但以后会是。   他都想娶她了,怎么可能会对她无意?更别说谢小世子是全京都出了名的孤僻傲慢,真没那个想法,他绝不会如此肯定地将这种话说出口。   任桐脑中转了好几个弯,总算缕清其中的关窍,心中微凉,只觉事情大概要变得麻烦了,但她还想再争取一下,不想让秋满得到最坏的那个结果。   “你为什么觉得他没有那个意思?”   他没告诉她?还是她拒绝了?   若是前者,摊开说明白了便好,若是后者……   秋满觉着热了,拿面具扇着风,眼睛还在逡巡路边其他的摊子,随口回答:“听岫上次也这么骗过我。”   她被听岫骗过一次,不会再被骗第二次。   再说,她都快死了,谁会明知这事儿还非要喜欢她,那不是自寻烦恼吗?   饲蛊人那样高傲的人,更不可能去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闹市人声喧嚷,崔善自然听不清前面两人的对话,只是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察到身旁这位世子殿下心情变得更差了。   崔善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生怕被此人的阴晴不定扎到,但他多虑了,饲蛊人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只是径直走向秋满,抬手取下她手中的狐狸面具,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牢牢牵住她的手,面色平淡地开口:“天晚了,该回去了。”   秋满一向随他,没有非要继续逛的兴致,隔着他朝神情古怪的任桐挥挥手:“桐姐姐,我们先回去啦。”   任桐:“……好的,下次有空再见。”   “嗯嗯。”   任桐看着那两人交握的手,一时之间心绪复杂,完全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   彼此不喜欢的人,会这样在大街上手牵手?   本朝民风开放,牵手这种事对夫妻而言还算寻常,可是……秋满不是不喜欢他吗?   -   秋满发现饲蛊人似乎心情不太好,她说不上来为何会如此认为,但潜意识告诉她,他确实不太对劲,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过话。   只有牵着她的那只手越攥越紧,像是生怕她会挣脱后离开。   听岫正在院子里洗樱桃,见他们回来,笑嘻嘻地端着樱桃凑上去,分给秋满一大把:“小满姐,你快尝尝甜不甜,酸的我都给定微了哈哈哈。”   秋满尝了一颗,算不上特别甜,但汁水很足,酸甜可口,正适合这个天气。   “甜,好吃,你从哪摘的?”   “城外有片野樱桃林,回来的时候顺手摘了一兜,我就知道你喜欢。”听岫又塞给她大半,自己只留下一小把,“小满姐你多吃点!过了这个季可就没有樱桃了。”   自从取蛊那事后,他总在有意无意地讨好她,什么好东西都会分她一大半,好似对她心存愧疚。   秋满察觉到了,今日也是如此,他那么喜欢品尝美味的人,这么大一兜樱桃,又一次将大半都给了她。   每次她试探着想提起取蛊那日的事,听岫总会找各种理由别开话题,秋满便也不再提了。   今日发生太多事,秋满在外面待的时间长,浑身黏糊糊,便一个人先去沐浴。   她离开后,院子恢复宁静,听岫隐隐觉察到公子心情不虞,心中呐喊定微跑得太快,只留下他一个人来顶,实在太吓人。   听岫挠挠头,索性也分给他一半樱桃:“公子,你要不要也尝尝?”   饲蛊人捡了几颗,舌尖残留樱桃的酸甜味,怎么都散不开。   听岫见他还愿意吃不爱吃的东西,放下心来,正要离开时又听他道:“你和秋满说过我对她心思不正的事?”   听岫心里一咯噔:“什么?我没有!”   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能自己说出来,得公子亲口说才对。   饲蛊人没有生气,指尖捏碎一颗樱桃,语气平和道:“仔细想想。”   他耳力好,秋满和任桐说的话他悉数听清。   听岫看了眼他手上那颗稀烂的樱桃,缩了缩脖子,开始拼命回想。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房传来,听岫突然“啊”了声:“好像是有这回事……”   他张了张嘴巴,有点着急地解释道:“我发誓,那天我只是遇上高兴的事情,一不小心嘴快随口说了出来,真不是故意替你告知小满姐那种。”   “哪天。”   听岫越想越心惊,声音渐渐变小:“好像是……取、取蛊那天。”   樱桃全捏烂了,汁水流了满手。   饲蛊人没再看他,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打水洗着手,听岫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见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平静。   “今晚,你去外面找间客栈过夜。”   听岫心知自己可能闯了大祸,哪里还敢留下,闻言立马揣着余下的几颗樱桃逃之夭夭。   秋满沐浴完再出来时,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只有自己房间点着灯。   她头发干干净净地挽起来,后颈那块儿有些湿,走进屋发现饲蛊人正坐在床边翻看什么书。   秋满没太在意,沐浴完愈发困倦,踢了鞋便要从他身侧上床,猝不及防之下被一只手拦腰截了过去。   没等她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已经被迫坐到他身上。   秋满傻眼,脚心蹬着他身后的被子挣扎了几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动作却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静止不动。   沐浴完的脸颊和脖子泛起薄薄的红晕,不知是因恼怒还是因其他。   她错愕瞪着他,想往下看却不敢,两手被迫撑着他双肩。   “你,你……”她张口难言。   “很惊讶?”   他的掌心贴在她腰际,眸色清清冷冷,全然看不出别处与之截然不同。   “我每晚抱着你时都会这样。”他平静地说。   秋满:“……”   他拿起手边的书,在她眼前晃了晃,低眸扫了眼两人接触的地方,复而盯向她眼睛:“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一晃而过的书页极其眼熟,有字也有图,秋满这才发现他竟然把任桐送她的那几本书翻出来了。   他坐在她的床上,一脸端庄郑重的表情,居然是在看这本书,亏她还以为他在看什么高深奥妙的书。   时间开始变得缓慢,秋满心口跳得厉害,欲言又止。   饲蛊人看着她微微潮湿的眼睛,也沉默着。   她说听岫骗了她。   只有曾经真的相信过,才会被真相骗到。   所以她不会、也不想再被骗第二次。   她不会再相信了。   曾落在她颈上的那把刀此刻终于刺进他胸口,搅得他酸痛难忍。   “满满。”他按着她后颈,低声喊她,“满满……”   你再信一次。   秋满不知道他今夜得知了多少事,她正为这不上不下的处境而苦恼着,又听他这样重复地喊她,忍了数次,头皮的麻意一阵接一阵。   “你,你要是真的想的话……”她抓了抓头发,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决定随遇而安,“那就来吧。”   他的容貌身世都摆在这,她也快死了,临死前试一试,怎么着她都不算吃亏。   她的语气如此平和,不以为意。   乌黑眼底含着几分沐浴后的湿意,却看不见一丝受困其中的情愫。   只有一丁点对他此时难忍情意的怜悯。   怜悯到即便不喜欢他,也愿意接纳他。   心口翻搅的那把刀倏然拔了出来,只余下空荡荡的寒意。   饲蛊人静默地看着她,在她垂眸怜惜地注视着他时,全身血液瞬间冷结,喉间干涩,许久没能再出声。   秋满疑惑地和他对视,他又不想了吗?那让她下去睡觉吧。   半晌,他低低笑了声,虽然在笑,秋满却知道他并不开心。   为什么?她又不是不愿意。   那是他不愿意了?秋满狐疑。   饲蛊人敛起多余的情绪,抬手抽掉她脑后的珍珠簪扔去地上,青丝倾泻而下,将他覆盖其中。   他单手拢住她后颈,不轻不重地摩挲着,突然用力将她按下,微微仰头,寻着她的气息吻咬上她的唇。   眼帘未阖,每一分浓稠的目光都重重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看着她被咬住时轻轻颤动的睫,被舔开唇瓣时不自觉耸动的鼻尖,舌尖交缠时细微抽动的脸颊。   以及短暂松开的间隙里,被吻得红润湿透、小声喘息的唇。   他舍不得闭上眼,恨不能把眼珠挖下来放进她体内,把她身体的每一寸地方都收进珠子里藏紧。   不喜欢他没关系,她会一直留在他身边。   不信他也没关系,他永远不会放她离开。   怜悯他更没关系,她不怜悯其他人,却愿意怜悯他,这如何不算是唯独对他一人的纵容溺爱。   溺爱也是爱。   他将头埋进她颈窝,收拢双臂,把人死死按在怀中,任由身体因她而喧嚣狂乱。   秋满今天本来就累,又被他亲得头脑发晕,早就困得受不了,浑身发软地伏在他肩头,含含糊糊地提醒他:“还有四次吧?”   他不语。   秋满当他默认,既然他不打算继续,她便安心睡觉去了,只是夜间总睡不安稳,老觉得有人咬她。   早上起来,秋满坐在铜镜前看他替自己挽发,突然发现自己身上有些不对劲,贴近铜镜细看一番。   锁骨上下那几处地方有些发红,像被蚊子咬了,衣领稍稍往下拉,还有一片更浓密的深红色。   她陷入沉思。   这肯定不是蚊子干的。   秋满抬头看着饲蛊人,他今日替她缠了个稍显复杂的发型,最后将一支掩鬓流苏簪慢条斯理地插入她发中,低垂的目光掠过她颈间那些痕迹,没有多说。   而是握起她的手,在她手腕内侧慢慢吮咬出一个新的红痕,微微掀起眼帘,像是在对她说:对,没错,你身体上的那些痕迹,都是我留下的。   是他的,都是他的。   秋满:“……”   什么毛病,就喜欢挑她睡着时做这种事。   秋满不理解,但选择尊重他的癖好,默默拢起衣襟,当没看见。   -----------------------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我没do求放过    第41章   五月末刚下过雨, 凉风习习,难得少了些燥热。   宋真身体里的毒素最近差不多稳定下来,平时便和崔府的人一起去后园种树, 这天正好碰上过来办事的任桐。   任桐喊她来廊下喝点水休息会儿。   “我听你娘说,你们这几日便要离开商州了?”   宋真擦擦脑门的汗, 不觉累,反倒觉得舒畅,回道:“嗯,我们准备后日便走,先去潞州。之前我爹娘在潞州遇见过一个奇奇怪怪的老道, 那老道得了我娘赠的一块馒头, 便替我娘算了一卦,说今年她所想之事必能实现。”   任桐好奇:“那实现了吗?”   宋真指了指自己, 嘿嘿笑道:“实现了呀, 我娘想找我, 今年果然找到了,爹娘觉得那老道或许真是个有本事的, 打算带我和好好再去趟潞州, 看看能不能再偶遇那老道。”   高人一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 任桐心知可能性不大,却没有打破她的希望, 只祝福她能得偿所愿。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话题自然而然落到秋满身上。   任桐数日未见秋满,也没见谢小世子那边有何动静, 这会儿不知怎么想起那日和秋满的谈话,疑惑再次涌上心头,不由问道:“宋姑娘是小满最好的朋友, 你觉得小满是个怎么样的人?”   宋真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低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很是郑重地回道:“满满是一个不太好相处的人。”   任桐惊讶,这和她所想的不同。   宋真捧着茶碗发了会儿呆,才继续道:“满满是不是看起来挺好相处的?性子和善随意,就算有人指着她鼻子骂她,她也只会觉得对方脑子有病,跟人说话会被传染脑病,有这时间不如回家多睡一会儿觉。”   的确如此。任桐点头表示赞同。   宋真又道:“但是桐姐姐,你知道为什么满满这样好的性格,在药庄待了足足十二年,却只有我一个朋友吗?”   任桐一怔,想起那册子上对秋满生平的描述,她是在药庄待的时间最久的人,所有孩子都认识她,但也仅限于认识。   宋真捧着水碗,笑道:“满满看着好相处,是因为她对其他人都不太在乎,所以无所谓别人如何,她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平和宽容,就像这碗水,谁来喝都是这个味道。”   “但是对在乎的人,满满是会有脾气的,她会往水里加盐或者加糖,而且她有一个缺点。”宋真思考了一下,纵容地改了口,“也不能说是缺点,每个人都有底线,不能随意触犯,满满的底线就是不能用她在乎的人和事欺骗她。   “以前在药庄时有一次满满毒发,白天烧得起不来,那天正好轮到她试药,我便替她去了。我不想她担心,所以回来的时候只说今天轮换成了我,满满信了。”   任桐联系着她前面说过的话,明白过来:“后来她发现你骗她了?”   宋真无奈点头:“从那之后,每次和试药有关的事,我再说无数次她都不肯信,哪怕我说的是事实。满满在这一点上很执拗的,被骗过一次便不允许自己再被骗第二次,即便你说的是真话,她也不会信,尤其是她特别特别在乎的事。”   但她要是不在乎的话,你怎么骗,她都只会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   宋真想,满满现在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在乎的事?应该不会被骗吧。   任桐微微皱眉,这个性子,听起来像是受过很严重的创伤才会留下。   “可能是因为满满她那赌鬼老爹。”宋真讲得口干舌燥,低头喝着碗里的凉茶,“赌鬼永远都是嘴上一套,实际上又是一套。满满说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爹也曾疼爱过她,只是自从染上赌瘾,她爹才开始满嘴花言巧语,骗了她和她娘一次又一次。”   刚开始只是骗,后来是拳打脚踢,最后甚至丧心病狂地把亲生女儿卖进药庄。   “那就没有别的方法让她重新相信?”任桐想象着那样执拗的秋满,又想笑又心疼。   “有啊。”宋真放下茶碗,起身伸了个懒腰,笑眯眯道,“得有耐心,让她自己发现才行,你说一百遍她可能都不会信,但只要能让她亲眼看见,那就还有机会,毕竟大多数人都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等她心里有所动摇时你再告诉她事实,那就很容易成功了。”   说完,宋真跳下走廊,挥挥手,扛起锄头继续跟着人群挖坑种树。   -   秋满这几日沉迷打叶子牌。   听岫闲着无聊教她如何打牌,之后一发不可收拾,秋满连着打了几日,赢来不少钱,最后自然而然兴致也就淡了。   今天听岫一如既往地给她放水,秋满兴致寥寥,打了几牌就不玩儿了,开始蹲在屋子里糊风筝。   她倒不是想放风筝,就是手痒,最近下雨,闷得她浑身都不得劲儿,在家里也不能老睡觉,晚上容易失眠,只好找了个闲活儿打发时间。   她糊的是一只蝴蝶风筝,半人大,骨架是别人做好送来的,她只需要糊纸,原本干这事儿是心血来潮,每天戳两下便算完,今日难得花了些时间。   糊得太过专注,没留神被竹篾子扎到手指,血珠一瞬间涌了出来。   不等她感觉到疼,旁边喂蝴蝶的男人倒是先把她拉了起来,垂首吮去她指尖的血珠。   触感过分熟悉,连带着那几分迟来的刺痛也一并被吞了下去。   秋满眼睫微动,澄澈瞳底倒映出他此时的脸。   “手脏……”她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   “我都不嫌脏,你计较什么。”   他抬手,拇指指腹拭去唇中黏上的血渍,眼也没抬,从怀里摸出止血药粉不要钱似的倒下去。   秋满连连阻止:“够了够了,不要这么浪费。”   被扎了一下而已,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虽然刚开始确实怪疼的。   她不自觉屈起这根有点凉的食指。   好像不疼了。   饲蛊人捏着她被竹篾磨出几道白痕的手指仔细检查了半天,连指根都没放过,没发现别的伤口。   “不是和听岫打牌么?怎么又开始糊风筝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把人抱到桌上,一根根揉捏她的手指,似是在给她放松双手。   秋满挣了下手,没挣开,反而被他攥的更紧了。   “听岫总是偷偷给我喂牌,有点没意思。”   说起来,她一直想和他聊这件事,正好话赶话聊到这了,便趁热打铁道:“你能不能去和听岫说一声,不要再这样哄我了,我又没生气,他这样我怪不好意思的。”   饲蛊人反问:“他为何要哄你?”   秋满眨了眨眼,迟疑道:“因为愧疚?”   “愧疚?”他慢吞吞咀嚼着这两个字,口齿间还有她血的味道,抬眼盯住她,“你觉得我也是?”   秋满平和道:“你可以是。”   他看了她半晌,突然笑了,她正要问他笑什么,他已经垂首吻下来。   “听岫会因为愧疚亲吻你嘴唇?”他的呼吸缠着她的。   秋满:“……”   他继续往下吻:“会因为愧疚亲吻你脖子?”   拉开衣领,再吻:“会因为愧疚吻你这里?”   秋满越听越觉得他简直强词夺理不可理喻:“听岫才十三岁,你胡说八道什么。”   “可我不是十三岁。”饲蛊人没有再继续,慢条斯理拢起她衣襟,想起什么,眯眼问她,“若他不是孩子,你也会让他这样?”   秋满没想到他竟问出这等离奇的问题,震惊地睁大眼,一时没有否认,于是在他看来竟成了默认。   他冷笑两声,转身出门:“听岫。”   “哎,我在呢,怎么了公子怎么了?”   饲蛊人面无表情地迁怒:“下午背不完五首诗不许出门。”   听岫瞬间天塌了,开始向秋满求救:“小满姐,小满姐救我!”   “十首。”   “……”   听岫扭头走了。   等饲蛊人再回屋时,秋满已经开始徒手拆风筝,蝴蝶纸面碎了一地。   “拆了做什么?”他走过去。   秋满看他一眼,指桑骂槐道:“看蝴蝶不顺眼,拆了重糊一个新的。”   他拾起蝴蝶骨架抖了两下:“我瞧着你倒是挺喜欢蝴蝶。”   秋满不想理他,他懒洋洋补充道:“我也喜欢蝴蝶。”   秋满难得尖锐一次:“你自己就是只蝴蝶,你喜欢你自己,有什么好炫耀的。”   “你说的有理。”饲蛊人不紧不慢地说,“那喜欢你便可以炫耀了?”   秋满:“……”   他又开始说胡话了,什么毛病。   “你觉不觉得你最近变得有点,”她松开手,谨慎地拉开与他的距离,拧着眉道,“说好听点是花枝招展,难听点是……”   “是什么?”他饶有兴趣。   “搔首弄姿。”秋满从自己并不多的成语词汇库里挑出这么个轻佻的词来。   他怔了下,随后竟不以为耻,甚至引以为荣道:“多谢夸奖。”   秋满:“……我没夸你。”   “男人求偶都这样。”饲蛊人面不改色,“你看不出来吗?”   “我只看出来你有病,得看大夫。”   秋满翻他一个白眼,书上说得对,男人的毛病就是欲大于情。   但仔细回想过去种种,她自己可能也是这样,便欲盖弥彰地撤回一个白眼。   骂他就骂他,可不能把自己也骂进去。   定微这时拿着封信进来:“公子,崔府那边送了封信过来,说是给秋满姑娘的。”   是宋真托人写的信,秋满终于得以喘息,擦完手接过信拆开,看完后眼角眉梢浸满笑意,连风筝都懒得管了。   “信上写的什么?”饲蛊人不动声色地问。   “真真说后日要去……潞州?”她指着信上的一个字问他,“这个字念潞吧。”   不认识的字读半边。   他快速扫了眼信上的内容,听不出情绪地“嗯”了声。   秋满:“真真让我收拾行李,后天她来接我,到时候我和她一起去潞州。”   定微闻言,悄悄瞅了眼自家公子。   前两日他出城抓人,找到时对方已经死了,一时之间也查不出别的线索,便将尸体带了回来,正好赶上公子心情不好的时候,那具尸体便被烦躁的蝴蝶蛊吞噬殆尽。   也不知公子发现了什么,心情变得更差。   定微犹豫着将秋满要和宋真一家回崇川的事告诉公子,本以为公子会生气,没想到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句“知道了”。   正如此时,定微以为公子会出言反对,谁知他仍旧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要和宋真去潞州?”饲蛊人扔开蝴蝶风筝,黑眸看不出什么情绪。   “嗯,之前说要去崇川,但真真要先去趟潞州,可能有什么事,明天我去问问。”秋满折上信,随口说。   他重复了一遍:“你要离开我,和别人去潞州?”   秋满微妙地停顿,莫名想起他之前曾阴郁着神色对她说,以后不可以离开他的话。   只是这一刻的犹豫,他便察觉到了。   “既然如此,正好去京都和潞州顺路,后日我们不如一起出发。”他语气放缓,眼神却像钩子,咬死了便放不开。   秋满被那隐形的钩子勾了下。   “不过,说起宋真一家,有件事倒是忘了和你说。”饲蛊人勾起她小指,漫不经心地说,“楚作安认识一位擅长治哑病的神医,正巧,那位神医最近便在京都义诊。”   秋满豁然抬头。   饲蛊人瞥了眼她手里的信,松开手指,退后半步,遗憾道:“可惜你们要去潞州,那位神医极爱游历,过段时间便会离开京都,想来是没机会叫他瞧瞧你朋友妹妹的哑病了。”   秋满一听这话哪里还记得之前说过的话,主动凑近半步拉近距离,抓住他欲擒故纵的手,诚恳道:“反正去潞州和京都顺路,我们可以先去京都再去潞州。”   “京都比潞州远。”他好心提醒。   “那就先去京都,再回潞州。”她改口。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只好再给楚作安写封信,托他帮我拦着些那位神医。”他的语气听似勉强。   秋满点头,关切道:“到时候你也顺便看看吧,你最近话太多了,还是哑巴点好。”   饲蛊人:“……”   秋满不觉这是他特意为她设下的陷阱,还在为骤然得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而庆幸,本想写封回信让定微帮忙送去,考虑到宋真可能认不出自己丑丑的字。   算了,还是亲自过去一趟。   从头看到尾的定微缓缓闭了闭眼。   宋一一要是有这么好骗,他做梦都要笑醒。   等她转身出了门,饲蛊人神色淡下。   无论她自愿与否,他总会想出无数种法子让她自愿。   想离开他?那就等他死了再说。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强压下心口那阵难以遏制的乖戾,再放下手时语调平平地喊了声:“听岫。”   “哎,公子,什么事儿?”听岫从书房里探出个苦瓜脸,手里的诗集快被捏烂。   饲蛊人道:“收拾行李,后日满满与我们回京都。”   听岫试探道:“那这诗我还背不背?”   饲蛊人似笑非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一向喜欢阳奉阴违的听岫闻言立马扔了手里的书,完全不觉得自己有被嘲讽,欢天喜地到处拾掇东西。   之前的行李他收拾到一半公子突然不让收拾了,今天是确定要回京都吗?   管他呢,反正只要不让他背书,干什么都行。   听岫赶在秋满回来前,先收拾出来一些需要带回京都的零散物件堆在院子里,东西并不多,一辆马车便能装下,最后才从饲蛊人房间里搬出来一个雕刻着雪花纹样的书匣。   长约一尺三寸,高约五寸,里面原该放些书,却并不重。   “咦?怎么挂了锁?”   听岫将书匣放在石桌上,突然发现这匣子外面居然挂着锁,而饲蛊人平时并没有给东西上锁的习惯,谁想要他的东西自取便是,只要不怕被蝴蝶蛊盯上。   听岫心头好奇难耐,不敢拆锁,只隔靴搔痒地拨了下锁头,谁想“咔嚓”一声,匣上的锁就这么掉了下来。   “这锁的质量不怎么样啊,公子从哪买的?”   听岫嘟囔着弯腰把锁捡起来,重新挂上去前动作微顿,偷感十足地左右看看,见没人便悄悄掀开匣子瞅了眼,看清里面的东西后顿时魂飞西天。   恰逢秋满从崔府回来,她怀里揣了包新鲜的桑葚,见他背对着门口不知在做些什么,便喊了声:“听岫,你在做什么呢?”   听岫本就被匣子里的东西吓到,又听见她突如其来的声音,手上一个哆嗦,就这么错手把匣子给掀开了。   刚下过雨的天还阴着,院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晚风夹着湿润的空气将匣子最上面那几张染着墨渍的纸悠悠掀翻,飘飘晃晃地一路落到秋满脚边。   她停住脚,小心拢着手里的桑葚,弯腰欲捡起地上的纸,却在看清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时停住了所有动作。   那是她练字用过的纸张。   而现在,她用过的这张旧纸却层层叠叠地挤满她的名字,每一个小字皆力透纸背,笔笔黏连,仿佛能透过这些字看见落笔之人彼时偏执微疯的神情。   她僵硬地抬起眼,除了脚下这张,余下飘过来的每一张纸,上面都写遍了“满满”这两个字。   是饲蛊人的字迹。   -----------------------   作者有话说:如果10嘴上说说满就会信,那我前面八千多字的取蛊剧情就白写了    第42章   石板路上残留的雨水氤透薄薄的纸张, 墨渍如逐渐晕染成一块块黑斑。   秋满回来的路上买了一大包新鲜桑葚,准备分一半给听岫,故而还没到门口便跑了起来, 将饲蛊人和定微甩开一截。   她都进了门,他和定微还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   秋满吸了口气, 极力忽略紊乱的心跳节奏,目不斜视地把脚边的纸张拾起,接着又加快步伐把前面的几张一并收起。   等到饲蛊人进门时,她已经把这几张纸揉吧揉吧塞怀里了。   听岫看出她的意图,在她捡起第一张纸时便“啪”地一下将书匣合上, 挂上锁, 眼疾手快将东西塞进杂物堆里。   除了书匣里少了几张纸,其余一切恢复最初的模样。   待饲蛊人进门时, 秋满正在和听岫分桑葚。   两人神色看似正常, 实际上分桑葚的手都在细微颤抖。   死手, 冷静。   秋满和听岫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这样慌乱的情绪。   一个是被这意外猝不及防地打懵了,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 另一个是怕搞砸公子的好事又被罚, 于是两人就这么殊途同归地保持了堪称麻木的缄默。   “洗洗再吃。”   饲蛊人刚走近, 便瞧见这俩吃货同手同脚地往嘴里塞桑葚,顺手拿掉秋满唇边的那颗桑葚, 神色略显无奈:“什么东西都随便往嘴里放,脏不脏?”   秋满眼神闪了闪,顺从地放下手, 又怕怀里藏的那几张纸露馅,立刻抓起听岫的胳膊把人往后院拉:“我和听岫去洗桑葚,等会回来再分你和定微。”   饲蛊人没答, 目光落在她抓着听岫胳膊的那只手上。   秋满不知怎么的竟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停顿了一下,随后更紧地抓起听岫,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饲蛊人莫名地看着他俩逃往后院的背影。   后院。   听岫哗啦啦打着水,被刚才那一出吓得满头大汗,这会儿总算稍微缓了过来。   秋满把手泡在冷水里,懵了很久的脑袋逐渐醒过神。   盆里的水倒映出一张略显呆滞的脸,她抿了抿唇,不悦地拍了下这盆水,涟漪打散水里的那张脸,大把的桑葚倒进水里搅啊搅。   “听岫……”   正在舀水的听岫立马朝她竖起一根手指,表示“嘘”,用口型告诉她:“公子耳力很好。”   秋满诧异,同样用口型回他:“有多好?”   听岫无声道:“这里,说话,他能听见。”   秋满:“……”   好恐怖的男人!   若是如此,那他们平时在院子里聊些什么,他岂不是听得一清二楚?   诸多画面从她脑海一一滑过,秋满开始心惊胆战,自己以前没背着饲蛊人说过他什么坏话吧?   想着想着,脑子不由自主地开始遛弯。   他耳力那么好,平时睡觉是不是会被一些奇奇怪怪的杂音弄得睡不着?   难怪很多次她醒了,他还没醒,是因为夜里睡不安稳吗?   秋满若有所思。   等两人洗完桑葚回去,饲蛊人正在和定微说着什么,见他俩回来便停下,等秋满走近,注意到她翠竹色交领衣襟上沾到的几颗灰点,蹙眉。   “桑葚水沾到衣裳了?”他抬手,想看看能不能擦掉。   秋满心里咯噔,怀里那几张纸的存在又开始烧心,连忙避开,生怕被他当场发现。   可明明是他自己干的事,怎么反而她因此而心虚?   秋满心里有些恼,克制着语气,淡淡道:“可能是吧。”   她状似不经意地低头检查,发现只是收纸时沾到的泥点,随手拭了几下。   饲蛊人看了眼被她避开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收回,偏头去看听岫。   听岫:我是谁我在哪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低头猛吃桑葚,龇牙装憨时露出两排黑黢黢的牙齿。   饲蛊人:“……”   秋满也看见了,她面露惊疑,低头看了几眼自己怀里的桑葚,犹豫半晌,最后忍痛把桑葚全给了听岫。   听岫:“诶?小满姐你不吃吗?”   秋满心虚:“我还是更喜欢吃樱桃。”   她实在无法想象晚上和饲蛊人说话时,自己一张嘴也露出这么两排黑黢黢大牙齿的画面。   但她刚才洗桑葚时也吃过几颗,会不会没注意到的时候沾到牙齿?   秋满心惊,决定今晚还是闭嘴少说点话。   -   晚饭前,秋满和听岫又碰了几次面。   听岫暗中冲她挤眼睛,意思是东西藏好没。   秋满叹气,摇头。   她揣着怀里这几张“罪证”忐忑了一顿饭的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东西。   扔了吧,怕被饲蛊人意外发现。   藏起来吧,他天天睡她屋里,她藏哪他都有可能翻出来。   前思后想半天,秋满脑中灵光一闪,找到任桐送她的那几本话本子,郑重地将这些氤了水的纸折好夹进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饲蛊人以前翻过这些话本,想必日后不会再翻。   因为心里揣着这事,晚上干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好几次同她说话,她都魂游天外没听见。   偶尔听见两次,正要回他时脑海便控制不住地闪现听岫那两排黑黢黢大牙,嘴巴张开一半又及时闭起来,敷衍地“嗯嗯”两声算作回应。   即便知道现在是夜里,他可能看不见,但心理上过不去这一关。   可能等明天忘了这回事才能好吧,秋满想。   周围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想了很久的麻烦事,脑子终于后知后觉感到疲倦,不禁打了几个哈欠。   外面天色浓黑,床内呼吸可闻。   她整个白日没有睡觉,此时听着身侧人规律的呼吸声,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睡意势不可挡地袭来,昏昏沉沉睡过去前感觉到自己被人拥得更紧。   她睡着了。   饲蛊人神色冷郁,黏腻目光在黑暗中一遍遍描摹着她熟睡的脸,心口被压制许久的巨大恐慌如藤蔓疯长,密密仄仄地缠上他手脚。   只是去了趟崔府而已,回来后为何突然不理他了?   更不让他吻她,稍一靠近,她便皱眉避开,好似很是嫌弃。   她后悔和他一起回京都了?还是宋真说了些什么,让她对他如此避之不及?   不,不一定是宋真,明明回来的路上她还很正常,愿意牵他的手,对他笑。   她是从何时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听岫?他那一根筋的脑子能对她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   他想不通,平时自诩聪明的脑子此刻在她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饲蛊人唇角绷紧,更加用力地将她揽进怀中,无论如何都无法满足,恨不能现在便将自己剖成两半,把她整个塞进身体里。   即使有无数种办法将她强行留在身边,却始终无法控制她的思绪,让她眼里只能看见他,心里只装着他。   她在想什么,他一无所知,会不会在想如何不着痕迹地离开?   “满满。”他在她耳边轻声喊着。   她似是听见了,含糊地应声。   “满满。”他又喊。   “嗯……”   “满满。”他不厌其烦地喊她。   黑暗中,那双美丽的长眉细微地蹙了下,大概觉得他烦,她不再回应。   他默然许久,捏着她下巴不安地吻上去。   秋满迷蒙中感觉呼吸有些困难,熟悉的纠缠感传来,即便脑子还糊涂着,心中憋了半晚上的想法依旧不曾改变。   吃了桑葚就不要随便张嘴,不然会露出黑黑的牙齿。   于是她无意识地咬了下去,试图把触碰她牙齿的东西逼走。   血腥味瞬间翻涌,黏稠的液体从唇角缓缓溢出。   他动作凝滞,刹那间如坠冰窟,微垂的眼睫无法抑制地轻颤。   她连睡着都在排斥他。   可今天之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她的潜意识开始厌恶他?   为什么?从何时开始?明明今天下午之前一切都好好的。   这一刻,胸口那股藏了半个晚上的戾气如海啸翻腾,他忽视舌尖的刺痛,反反复复地将她唇舌内外黏稠的血吮净,最后将额头抵上她的,双眸紧紧盯着她,呼吸深重,一夜未眠。   隔天一早,秋满醒来时发现身旁人还闭着眼,猜测他是不是昨晚因为听力太好而半宿没睡着。   顾虑到这点,她起身的动静尽量放轻,抽出被压住的头发,蹑手蹑脚地从床尾跨出去,坐在床沿准备穿鞋时,后背黏上熟悉的热度。   她刚睡醒便要立刻离开,以前明明会在他怀里再多睡片刻。   饲蛊人眼神暗下,伸出手,两条手臂像烧热的铁圈,牢牢箍住她的腰,自顾自把头埋进她颈窝,急促呼吸烧得她颈间肌肤发烫。   秋满大惊,回身探他额头:“你发热了?”   他没吭声,浓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见她还愿意把手贴上来,忍不住在她掌心轻轻蹭了下。   “应该是低热。”   秋满试了试自己脑门的温度,差距不算太大,她以前在药庄烧过很多次,对起热的症状很了解。   “还是去开副药回来喝吧,中午应该就能退热了。”她放轻声音,想要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   他不动,好似把她当成退热的冰块,抱着不肯撒手。   秋满想喊他名字,迟疑半天,不知道具体该叫什么,当着他的面叫他饲蛊人好像有点奇怪。   “……谢小十?”   他眼皮动了动,依旧没松手,开口的嗓音十分沙哑:“我不叫谢小十。”   秋满顿时对他生出怜悯。   这人脑子是真烧糊涂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认。   “好吧,你不叫谢小十,你叫谢蝴蝶。”秋满趁机夹带私货。   他想了想,下颌磕到她锁骨,竟是坦然应下了这个名字:“嗯,我是谢蝴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起热,他的眼尾稍泛着红,从她颈侧伸出的毛茸茸脑袋微微侧着,看着她时漆黑瞳仁黏糊像一滩稠得能拉出汁的墨。   秋满看着他这副有些脆弱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口竟然轻轻塌了下,她抿起唇,尽量用最平常的语调同他说话。   “蝴蝶松手,我去给蝴蝶找个大夫。”   “不需要。”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冷静,分明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软。   原来只要病了,她就会心软。   他自己便是半个大夫,这点小热睡会儿便会恢复,但如果能让她心软,愿意重新接纳他,再继续烧几日也无妨。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松手?”秋满无奈,身上挂着这么重的一个人,她都快坐不稳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衣襟下的雪白肌肤,襟口凌乱微敞,隐隐约约露出几条细微的旧疤痕,他曾亲吻过这些地方。   “叫我的名字,满满。”他突然出声。   秋满一顿:“谢蝴蝶。”   “不是这个。”   “谢小十。”   他只是看着她:“满满,你知道。”   秋满茫然,她知道什么?他的真名?   “你都没和我说过你叫什么名字,现在这不是无理取闹吗?”她气笑了。   她以前生病时也没他这么脑子不清,非要一个不知道自己名字的人喊自己的名字,他简直……   “谢涣。”   停留在耳畔的低哑嗓音打断她的思绪。   “涣有冰雪融化之意,所以我的表字也叫春雪。”   “满满,我叫谢春雪。”   他将头轻轻抵在她颈边,贴在她柔软肌肤上的眼尾烫得吓人,嗓音低低地说:“我和你说过的。”   谢涣,谢春雪。   秋满在颈间那股一阵一阵的热意撩拨中,恍恍惚惚中想起,他似乎真的有和她说过这几个字。   ……   一个多月前,假夫子卫晏死后,秋满没了教自己读书识字的老师,饲蛊人大概是为了戏弄她,便主动顶替了老师一职。   练字的第一日,秋满握着毛笔端正地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等着他教自己写下第一个字。   但他许久没有动作,拿着本书,坐在她对面盯着她看了许久,似是在思考究竟该从哪里开始教她。   “你想好如何教我了吗?”秋满坐得腰酸,忍不住催促道,“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干脆先教我写人名。”   比如听岫和定微,她那时没想过要知道他的名字。   在药庄时,宋真最初教她认识的便是她们两人的名字,这样她认得快,记得深。   毛笔上的墨水久久未动,终于撑不住“啪”地一下滴落在纸上,墨渍干了一遍又一遍。   秋满耐心即将被磨没之际,他终于想明白什么,冷脸起身走向她,将脏污的纸扔去一旁,重新抽了张新的垫在下面。   他太高了,站在她身后时很容易便能将她整个拢进怀中,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瞥了眼她干净的后颈,收回目光,不带任何杂念地俯身握住她的手,克制着心底涌动的燥意,一点点纠正她握笔的姿势,仿佛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学生。   最后带着她蘸满一笔墨,在纸上写下此生教给她的第一个字。   涣。   秋满不认识这个字,问他怎么读,这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涣,通换。”   既可以是精神涣散的涣,也可以是涣然冰释的涣。   可他没有如此解释,而是握着她的手在“涣”字旁边一笔一笔地写下另外两个字:春雪。   “是春雪融化之意。”他平静地说,“名涣,字春雪。”   她要他教她写人名,他便把自己的名字教给了她。   但秋满那会儿沉迷于描字,没怎么听清他后半句,只当是对春雪之意的二度解释。   她未察觉到他那会儿眼底流露出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为什么偏偏教她写下的第一个字是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不告诉她“涣”字的别意,只告诉她是春雪融化之意。   为什么要她写完“涣”字,还要继续写“春雪”二字。   为什么在她练完几张纸后,没有将这些废纸扔掉,而是在夜间站在桌前无声凝视她写下的那些字。   为什么又要将这些写废了的、分文不值的旧纸收进自己的书匣。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切的为什么他都不曾去细想。   病发醒来那日,楚作安告诉他秋满知道他醒了,却没有选择回来,他那时十分冷静,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他起身进食,沐浴,然后把自己关进书房,取出秋满练习过的那些纸,盘膝坐在地上看了许久,最终拿起笔,难以遏制地在这些纸上一遍遍写下她的名字。   每落下一笔,被压制数日的情愫便解开一分。   谢涣,秋满。   春雪,秋满。   满满,满满,满满……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究竟藏了多少情,对秋满又有多少意,直到写满所有纸,骤然发现心口那股浓烈的情//欲依旧无法释放。   他太想秋满,太想太想了。   于是他拉开门,在浓重夜色中一步步走向崔府,将熟睡的秋满抱回自己的住处,情不自禁地将脸贴着她的,细细感受她身体的每一分温度,好似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在自己身边。   她不在乎他。   可他控制不住地喜欢她。   她甚至不需要为他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那里,只需要看他一眼,他便会更喜欢她一分。   ……   听岫可能没有骗她。   曾经坚定不移的那份错误认知被突如其来的巨石击破,本该牢不可破的壁垒出现一道道斑驳的裂缝,被阻挡在外的潮水奋力反扑,将人淹没。   秋满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   作者有话说:恭喜10,快十七万字才有自己的名字   写完名字忽然发现不知道下一章是用真名,还是继续用饲蛊人了    第43章   饲蛊人断断续续地烧了一整日, 上午刚退热没多久,便重新起了热,甚至越烧越厉害。   秋满摸着他滚烫的额头, 苦思冥想了一下午,实在想不通为何此人喝了药反而烧得更严重。   “你以前是不是不经常生病?”最终, 她只能想到这一个理由,自言自语,“不经常生病的人突然生起病来,确实会比寻常人病得更厉害。”   饲蛊人攥着她的手,眼尾因高热而持续发红, 喉咙干哑, 不太想说话,但还是诱导性地“嗯”了声。   秋满狐疑地瞅了他半晌, 无论怎么想, 都很难将此人和“生病”这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只是平常地睡了一觉, 怎么会莫名其妙发热?   这个天气,夜里即便不盖被子也不会着凉啊。   但眼下事实如此, 她无法睁眼说瞎话, 就当他倒霉挨了这么一遭。   “那你好好休息, 我去看看听岫的药煎好没。”   他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秋满起到一半, 又重新坐回去,默了片刻,俯身过去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 解释道:“我刚用冷水洗的手,敷一敷,你是不是会舒服点?”   他怔了怔, 烧红的眼尾不由弯起,灼热手心覆在她冰冷冷的手背,再次“嗯”了声,沙哑道:“很舒服。”   手心手背被前后夹击,凉冰冰的手很快发起热,她抽回手,语气平淡道:“我去给你换个冰帕子。”   等她离开后,饲蛊人扬起的眼尾重新拉平,侧眸看了眼空荡荡的掌心,上面似乎还残留几分属于她的微凉触感。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将掌心覆向额头,一丝丝浅淡的药香萦绕鼻尖。   生病果然有用。   -   秋满越想越不对劲,上午听岫去医馆给他抓了两副药,结果他喝完后反而热得更厉害,午饭也没胃口吃,只喝她递的水。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顺着走廊去了厨房,看见听岫正摇着蒲扇煎第二副药。   “小满姐,你怎么来啦,药还没煎好呢。”   秋满本想问“你抓药的药方谁给的”,突然想到饲蛊人耳力极好,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我就看看。”她面不改色地说着,用帕子包住药罐盖子拿起来看了眼,“一次煎这么多药?能用完吗?”   “啊?这些是公子让我抓的药,都要一罐煎完的。”听岫毫无防备,老老实实地将真相交待。   秋满若有所思,将盖子放回去,抓起中午残留的一些药渣,看似只是无聊随手抓的,不经意道:“他以前不经常生病吧。”   听岫仔细想了想,肯定道:“至少三年内,除了每季发病外,其余时候公子健康得很。”   公子内力高,本身也算半个大夫,身体更是百毒不侵,轻易无法生病,除非他自己……   想到这,听岫蓦地住了脑,因突然发现真相而微微睁大眼睛,略显慌张地瞅了眼秋满,见她神色如常,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异常,心下松懈,别扭地补救。   “不过也可能我记错了,有时候我一出门就是好几天,公子即便病了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那你先煎药,我去给他洗些樱桃,喝完药嘴里苦得很,吃些甜的压压比较好。”   秋满将药渣放回去,心中有了数。   即便没有学过医术,可她在药庄待了足足十二年,试过无数次药,每种药有何药效她一清二楚。   这些药渣她虽不能完全分辨,却也能察觉出来其中几味药并非退热用的。   蝴蝶很好,竟然舍得给他自己下重药。   他图什么?   ……   听岫端着药送去房间时,秋满正在专心挑樱桃,有些大的一看汁水就很足的放一碟,小的放另一碟。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⑤ . ℃ Ο m   饲蛊人喝完药,秋满便端着那碟大樱桃过来,看着他吃完两颗后,才慢吞吞地开口:“真真准备明天去京都。”   他看她一眼,这事儿他知道,哑声道:“我已经安排了人送她们。”   “哦,不过你现在烧得厉害,若是坐马车的话,路上太过颠簸,不利于你养病。”   秋满捏着一颗樱桃送进嘴里,咬了满嘴的酸甜,声音略显含糊:“要不你先留在商州养病,等病好得差不多再出发吧。”   他动作一顿,到手的樱桃缓缓放了回去,哪怕此时高热,眼睛依旧浓黑摄人:“你想说什么?”   秋满眨了眨眼,樱桃核在舌尖滚动几次,她吐在帕子上,真诚道:“我打算明日和真真一起走,要不咱们京城见?”   饲蛊人眼睫动了动,掀眸看她。   未等他开口,秋满不容抗拒地将余下的樱桃放进他手里,起身,语气平和而又温柔地叮嘱。   “你还烧着,身上太热,这个天气两人一起睡只会更热,不利于你退热,今晚我去你房间睡,明日早上起床时也不会惊醒你。”   说完,没给他机会挽留,转身便走。   饲蛊人手里攥着她给的樱桃,黑眸紧盯未阖上的门,眉心微蹙。   秋满回屋后便将门窗从里面锁死,确定不会被人从外面弄开,这才安心躺下。   为了防止他半夜使用别的手段进门,她特地熬了半宿才合眼。   秋满不想自作多情,可她总觉得他这场反反复复的高热,或许和自己脱不了关系。   翌日,她醒得迟些,检查门窗没有任何异样,这才打开门。   果不其然在院子里看见脸色恢复正常的饲蛊人,以及正在往马车上搬东西的听岫和定微。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衣,大约是体热,长发难得拢成一束高高扎起,因为不常束发,随身未带发冠,便用她的旧发带束发,额前干净利落,脸色略显苍白,眉眼却依旧漂亮。   很有几分少年气息。   秋满感到稍许意外,多看了他几眼才神色如常地关心道:“蝴蝶,你的热退了吗?”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见她还肯主动开口,下一瞬便来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搭到自己额头。   只比她的肌肤烫一点点,比起昨日能把鸡蛋煮熟的热度,今日这样的低热已经足够令她侧目。   一个晚上就把热降下来了?   秋满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法,怀疑地摸了几下他的脸,又探了探他手心的温度。   并未用冷水或者冰块强行降温。   她抽回手,不动声色道:“还有些低热,不需要再休息几日?”   “不必。”他的嗓音还有些高烧后残留的沙哑,“我的身体我清楚。”   只是放了些血,用内力催着药效退却而已。   顿了顿,他又道:“宋真上午来找过你,不过你尚未睡醒,她便先回去了。”   秋满摸了下鼻子,昨晚确实睡得迟:“那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你想和宋真一起走?”他没有拦她,倚着门框,深热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追逐着她,“可惜迟了,她们已经走了。”   秋满回头:“?”   “神医的时间十分宝贵,她们自然要抓紧时间赶往京都。”   退了热后,他整个人便回到往日运筹帷幄的模样,加上今日一反常态地束起长发,周身更是多出几分挠人的散漫随性,干净眉眼微敛着,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不过,我身体不好,这几日不方便走陆路,所以接下来我们走水路。”   如此一来,便更不会和宋真她们碰上。   用她昨天说的话噎她,秋满再次深刻认识到蝴蝶的心机有多深。   但她很快回敬:“既然你身体不好,那接下来我们还是继续分开睡比较好,你也好专心养病。对了,最近少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具体指什么,他们都知道。   饲蛊人:“……”   身体反应这种事,确实不在他的自控范围之内。   -   从商州到京都,若是着急赶路,走陆路与水路都差不多二十五日左右便能到。   饲蛊人不着急回京都,这一路便没有太赶。   秋满第一次坐船,头一日有些不习惯,之后便迅速随遇而安,闲着没事还能捞个躺椅放在船尾阴凉处吹吹海风,看看话本子。   楚作安前段时日被宋一一按着脑袋写完了《夫君》下册,秋满这两日看得如痴如醉。   听岫上船前特地给她备了晕船药,结果她没用上,反倒给他自己用上了,上船两三日便吐得不成样子,最后只得随便找个码头,自己走陆路跑了。   船行了七八日后,终于顺利抵达潞州,之后便要改行陆路。   “小满姐,公子!我在这!”   听岫早早便赶到潞州,提前备好马车等在码头,见着从船上下来的几人便跳高挥手,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我打探过潞州有哪些好吃的,客仙居酒楼名头最响,想吃还得提前预约,我估摸着你们也快到了,昨天一早便去订了一桌。”   几日不见,傻狗依旧活蹦乱跳,熬了两个大夜的定微羡慕极了。   他这几日天天吃鱼,快把自己吃吐了。   得空还得盯梢船上有没有混进不怀好意之人,他已经往海里扔了四五个人,鱼都比他吃得好。   几人坐上马车往城里走,定微困得不行,钻进马车霸占小榻倒头就睡,外面换听岫驾车。   秋满和饲蛊人没有打扰定微补眠,也跟着坐到马车外面,一路看着潞州城热热闹闹的景象。   恰好今日宜嫁娶,进城没多久,几人迎头便见一行迎亲的队伍,前头的人红红火火地敲锣打鼓,一身红衣的新郎官端坐高头大马,面上神情隐没于热闹的氛围中。   为了不耽误迎亲喜事,听岫特地将马车往旁边停了停,让对方先走。   “诶?”   秋满注意到新郎官面上的神情,不禁纳闷:“成亲不是大喜事么?怎么新郎官看着反倒像是在办丧事?”   围观的百姓们似乎知道些什么,没有高声大笑,反倒窃窃私语。   听岫捅了捅她胳膊肘,示意她往后看。   待迎亲队伍走得近了,秋满这才注意到后头的新娘喜轿。   轿子外边围了一圈五颜六色的花,轿顶四周全部镶有细长的珍珠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能看见轿子里抬着的是什么。   是一尊灵牌。   敲锣打鼓声渐行渐远,周围讨论的声音不再克制。   “真是造孽啊!人死了知道回心转意了,早先干嘛去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现在娶一尊灵牌回家供着有什么用?”   ……   马车继续往前,人声被甩到身后,听岫来得早,又擅长打听消息,迫不及待要和秋满分享这桩烂事。   “刚才那新郎官小满姐你瞅见没?本朝最年轻的知州李修,此人与柳家三姑娘柳凝青梅竹马,两人打小订的娃娃亲,可惜这位李修李知州坚持认为自己只是把人当妹妹,多次当众拒绝柳凝,不惜给人难堪。”   “柳凝此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论科考,她成绩也不比李修差,偏偏脑子糊涂!竟然婉拒了调任,宁愿留在潞州城做李修的小副手,就盼着能以真心打动他。”   “谁知前两个月李修从乡下接了一位新寡的表妹回府,这位表妹经常陷害羞辱柳凝,李修也是个脑子蠢的,表妹说什么他信什么,因此伤了柳凝无数次。”   “前几日,与李修有旧恩怨的一名劫匪绑了李修表妹和柳凝,让他交赎金,只能赎一个。”   “李修认为自己提前布了兵,不惧威胁,又不肯承认自己在意柳凝柳凝,便选了他那表妹。”   “结果小满姐你也看见了,那劫匪竟是个说一不二的,得知李修选了表妹后,当场便拉着柳凝姑娘跳了崖,两人皆尸骨无存!”   “现在好了嘛,李修终于发现自己早已对这位未婚妻情根深种,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当场发了好大一通疯,最后甚至不顾柳家人意愿,硬是在柳凝头七这天把她灵位强娶回家。”   听岫唏嘘:“人死了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要我说,砚师兄还是太有阅历,他写的那些书是真有用,这李修若是看过砚师兄的话本子,但凡看进去半分,也不至于将柳凝姑娘害至如此地步。”   秋满深以为然,她这几天已经把《夫君》下本看完了,氛围烘托到这儿,也不禁发表几句感想。   “有些伤害已经造成,事后如何挽回弥补都没用,更别说这李修生生害死柳姑娘一条命。”   她没注意到,在她说这句话时,身旁的饲蛊人骤然抬眼看向她。   “可不是么,不过我觉得那柳姑娘可能没死。”听岫对周围一切浑然未觉,凑近她,嘀嘀咕咕,“话本子里都这样写,女主人公落崖但没死成,失忆后和另一个人成了亲,几年后男主人公偶然遇见她,悔不当初,两人又开始新一轮的纠缠。”   秋满好笑地拍了下他脑袋:“话本是话本,现实要以死者为大,柳姑娘人都死了,这般无凭据地胡乱揣测,实在不好。”   听岫连忙双手合十向天拜拜:“实在抱歉柳姑娘,我不是有意的。”   几人很快行至客栈,听岫去后面停车,他不知道秋满和自家公子这几日分房睡,早早给他二人订了一间房。   等秋满领着门牌推开房门,发现饲蛊人和她拿着同样的门牌时,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他倒是神色自若,抽出她手里的门牌,问她:“今晚你想睡里侧还是外侧?”   秋满:“……”   她又想拍听岫脑袋了。   她不说话,饲蛊人便走近,抬手将她身后的门合上,微低着头看她。   “满满,我的病已痊愈。”   所以不用担心他的身体反应会令病情反复,他们可以继续一起睡。   秋满不太想和他睡一张床,他身上太热,控制欲还强,总不肯让她离开半分。   “我觉得还是……”   眼见他充满贪欲的目光落到自己唇上,她立刻改口:“里侧,我睡里侧。”   他一向想要就要得到,秋满以为他会吻下来,未曾想,他确实吻了,只是轻轻吻在她眉心。   好轻,像初冬落下的第一片雪花。秋满眨了下眼。   “满满。”他垂眸注视着她的眼睛,低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不会像那个李修,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死在自己面前却什么都做不到。   也不会像楚作安话本子里的男主人公,等到妻子死后才幡然醒悟,懊悔莫及。   扶尸蛊喝下太多别人的脏血,兀自呕吐许久,叛逆得连他这个主人也不愿搭理,直到前几日才堪堪稳定下来。   算算时间,今晚便可以把它放回秋满体内了。   她很快便能变回正常人。   “公子,小满姐!你们在里面干嘛呢?该去吃饭了,我订的那间包厢过时不候的啊!”听岫在外面饿得猛猛拍门。   饲蛊人松开手,面色不虞地去开门。   秋满在他身后,怔然望着,复而抬手摸了摸好似还在发烫的眉心。   ……   这天晚上,秋满久违地做了个梦。   梦里她变成楚作安话本里的那位女主人公,被丈夫冷待,伤害,至死才醒悟。   唯一的区别是她没死成,即将入棺之际,一只美丽的金色蝴蝶突然出现,蝶翅轻盈,灵巧地落在她鼻尖,金色复眼直直望着她的眼睛。   它竟然开口说话了:“满满,我很想救你。”   秋满被梦控制,无法回应它,只能听它自言自语:“可是我做不到。”   它痛苦地扇动着翅膀,每一只触足都在为抗拒本能而挣扎、颤抖。   “蝴蝶破茧而出后,是无法重新回到原来那枚茧中的。”   “满满,你是我的茧,我回不去的。”   棺材厚重的板落了下来,将她和金色蝴蝶一起囚禁在狭仄的棺中,黄土一捧接一捧洒上棺木。   秋满在一阵难以喘息的窒息感中醒来,睁眼便见将她死死缠在怀中的男人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狭长眼尾泛起薄红,黑色瞳眸里翻滚着浓烈的挣扎、懊恨、自我厌弃。   以及无法忽略的惶惶不安。   他上一次发热时的情景历历在目,秋满下意识将手搭上他额头,睡眼惺忪地问他:“怎么了?眼睛这么红,是又起热了吗?”   他怔住,一瞬间喉中涌起无法吞下的酸涩与哽咽。   扶尸蛊回不去了。   他救不了她。   可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关心他有没有再生病。   -----------------------   作者有话说:最后的暴击结束   满宝好,妈妈亲亲   明天要去杭州cp玩,不一定能更新,先提前说一下嗷,如果实在没办法更新的话会放请假条哒    第44章   秋满极少在饲蛊人脸上看见这种近乎心神不宁的表情。   他大多时候应该是运筹帷幄的, 再难的问题到他这里似乎只要动动手指便能轻描淡写解决,平时寡言冷淡,眼神瞥过来时宛若把人当蚂蚁般一掠而过。   偶尔会变得话很多, 时不时说出一些让人觉得他有病的糊涂话,但这都是白日的表现。   等夜里没了其他人, 他会格外缠人,贴着她说话时呼吸热热的,手指也不太老实,但还算守规矩,等把她惹毛后他便会愉快地笑出声。   可今日一大早, 秋满便见到他以前从未展现过的一面, 即便是上次莫名其妙生病起热,他也没有这般不安。   “没起热呀, 怎么这么奇怪。”   她收回手, 犹自困惑。   因为刚睡醒, 双眸里睡意未散,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迷糊柔软, 连嗓音都拖着浅浅的声, 像羽毛的小尾巴, 轻飘飘地扫了他一下。   饲蛊人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意,抬手抚过她略显凌乱的鬓发, 圆润微红的脸颊,最后落到她鼻尖,感受着她清晰湿热的呼吸。   “没有生病, 只是做了个噩梦。”开口的嗓音也是克制过的平静。   “什么噩梦?”能让他这样不安。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她压回怀里道:“再睡会儿吧,天还没亮。”   秋满停顿片刻才轻轻“哦”了声, 闭眼继续睡回笼觉。   她方才只注意到他今日的脸色不对劲,竟没发现外面天色还是暗的。   下午,秋满看见饲蛊人给了定微一封信,让他去找玄一道人,之后他们赶往京都的速度便明显加快了,中途也没怎么停歇,以前明明路过哪处有趣的地方总会逗留几日。   不知是赶路太过疲惫,还是因为别的,秋满路上毒发了两次,此时距离京都还有五日的路程,距离月底还有八日。   听岫以为她只是每月正常毒发频率,但只有秋满知道。   和饲蛊人分开睡的那段时间,她也曾毒发过一次。   这个月她已经毒发三次了。   早上醒来,她咽掉嗓子里铁锈味的血,疼了大半宿后脑子还有些糊涂。   也是这个时候不知怎么的,竟忽然想起那日早上醒来时,他脸上那不复往日云淡风轻的神情。   她不喜欢看见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所以这件事秋满没有告诉他。   接下来赶路的行程莫名变慢,五日的路程被生生拉成八日。   也是打那天起,秋满每日必须喝两次药。   之前只需要晚饭后喝一次,用来缓慢祛除体内的普通毒素,降低她毒发时的痛意,虽说作用不大,却也聊胜于无。   可这几日,她每天早上也得喝一碗药,这药极苦,只是闻着那个味道便会犯恶心。   她都怀疑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没告诉他三次毒发的事,故意想法子折腾她。   “真的不能不喝?”她有些抗拒,“太苦了,喝完感觉我整个人都变成黄连了。”   “这药能够压制你体内的毒素,替你延续月许的寿数,随意增减药量可能会影响药效,等之后到京都我再想办法减少些药里的苦味。”饲蛊人温和却不容拒绝地说,“别的药可以不喝,这碗药不能不喝。”   秋满之前在药庄便喝了十二年的苦药和毒药,不想出来还要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只是多活几个月而已。   不如早死早投胎。   可每当她想要拒绝时,抬眸瞧见饲蛊人脸上的表情,到嘴边的话总会不由自主地咽回去。   再喝这一次,下次绝对不会再喝。她想。   事后他总会将她抱进怀里,修长手指紧紧贴着她温软的肌肤,感受着她体内正常跳动的脉搏,不厌其烦地问她。   “满满,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是不是?”   “不论生死,你都会陪着我。”   “你愿意的,对吗?”   “满满,说你愿意。”   ……   “不愿意也无妨,我会让你心甘情愿。”他拢着她后颈轻轻揉捏,“你离不开我的,满满。”   秋满被他闹得睡不着,大半夜不睡觉又在这自言自语。   但与此同时,她也意外发现一个非常有用的、能让他迅速闭嘴的方法。   秋满干脆利落地捧起他的脸,凑上去亲了下他的唇,阖眼催促道:“快点睡觉,我要困死了。”   于是他真的不说话了,缠缠绵绵亲了她好一会儿,卷走她口中残余的药味,最后靠在她颈间喘息,箍在她腰间的手时紧时松。   “满满,满满……”   这法子好是好,就是有一点,他不逼着她强要回答了,却念经似的反反复复地念她的名字。   算了,就这样吧,总比回答那些她不得不昧着良心回应的问题好。   -   时隔五年,谢小世子谢涣要回京都了。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不过半日便传遍半个京都。   又过半日,余下半个京都的人又都知道了另一件事——   谢涣带了个女人回来,还是弯腰俯首亲手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的。   醉仙居大半的人都在聊谢涣的事,有的支支吾吾,有的小声骂人,还有的不明所以。   “这谢涣究竟是什么人,他回个京都你们怎的如此自乱阵脚、惊慌失措?”   有这两年才入京都的人对此一头雾水,甚觉这些人实在太惊小怪,不就是个世子?   京都世子、侯爷多得到处跑,他有哪里值得这么多人为其侧目。   “一看就知道你不是京都本地人,以前没见识过他的毒蝴蝶。”同桌之人甚是唏嘘,开始与他细讲。   “谢涣,他母亲乃昭月长公主,当然,说长公主你可能不知道她是谁,可若是说昭王殿下,你总该知晓了吧?”   那人大惊,昭王殿下可是本朝第一个以女子之身得王爵之位的人,并且文武双全,富可敌国,这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南境那位出了名杀人不眨眼的月主是他父亲,而谢涣此人不仅继承了他爹娘的美貌与天赋,更是将那两人的目中无人与心狠手辣完美承袭。”   “谢涣极爱养蝴蝶,每一只蝴蝶皆剧毒无比,瞬息之间便可将一个大活人吃得只剩下骨头。”   “前些年有人在宫中宴会上袭击陛下,谢涣那些蝴蝶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群人吃了个一干二净,只留下几根粘着肉沫的骨头,把在场的一些年轻公子小姐们吓得闷在家中足足一个月不敢出门。”   “而且我听说他曾杀了好几个权贵子弟,偏偏这些人家里的长辈们都不敢吭声,有的反而登门向他赔罪,也不知是陛下宠溺还是那群人心里有鬼。”   说起谢涣曾做过哪些骇人听闻的事,整个醉仙居的人都有话说,足足一盏茶的时间也没说完他的伟大功绩。   “不过此人平时不大爱出门,大多数时候还是被安王殿下硬拽着出来应酬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脾气古怪又孤僻的天之骄子,离开京都五年后,竟然带着个陌生女人回来了。   “崔善上次来信同我说在商州遇见谢涣,让我早早备好谢涣的新婚礼,我只当崔善那小子白日做梦,没成想竟是真的。”   “这么说来,谢涣此次回来是为成婚?”   “极有可能,也不知能不能获邀参加……”   说到最后,一群人的关注重点开始落到谢涣的个人私事上,聊起这些,不论男女,个个都亢奋得不行。   “等等,你们说的我都听懂了,但有一点我还是不太明白。”最开始说话那人插不上嘴,独自郁闷,“我知道昭王殿下姓楚,南境月主姓宋,但为什么谢涣姓谢?”   关于这一点,秋满也十分困惑。   “这也是为何小殿下比京都其他世子侯爷更出名的缘故。”   昭王府,管家卢珮边布菜,边轻声解释:“小殿下是唯一一个不随王侯姓却承袭了王侯爵位的世子。”   “那他的姓氏……”   “我随外祖母姓。”饲蛊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秋满再抬头时,他人已经在她身侧坐下,卢珮见他来了便笑着退下,留两人自行用餐。   秋满不大习惯有陌生人在旁边替自己布菜,卢珮走了,她反而更放松些,连不知何时并拢起来的双腿也随之微微分开。   饲蛊人牵起她的手细细看了会儿,道:“我爹娘不喜欢他们的父母,我爹想让我和我娘姓,我娘想让我和我爹姓,没争执出结果,等我大些后才让我自己选了姓氏。”   “哦。”秋满明白了,“你和你外祖母感情更好,所以选了跟她姓?”   “不,我外祖母逝世已有几十年。”他捏住她一根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咬了一下,慢吞吞道,“我只是觉得谢这个姓更好听。”   “……”   他们这一家子都好随意。   但。   “你咬我做什么?”她看着指根那圈不太明显的牙印,用力抽手,没抽掉,“饿了你应该吃饭,这一桌子菜够你吃的。”   因为忍不住,一看见她就想亲她,咬她,根本控制不住齿根的痒意,总要叼着她的肌肤磨上一会儿才能缓解。   他咬完一根不够,还想咬第二根,见她抗拒,便不再继续,惋惜地放开她。   “满满。”   秋满顿时心里一咯噔,糟糕,又来了,他这几日每次喊她名字都是要发疯病的征兆。   “你觉得王府怎么样?”   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垂下的眼皮遮住他的瞳仁,秋漫看不清他这会儿眼底藏着何种情绪。   “我觉得……还好?”   她斟酌着用词,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生怕他哪里听的不如意又要折腾她。   “你不喜欢这里?”他仍旧没有抬眼,只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开始替她夹菜。   秋满否认:“没有,我挺喜欢的。”   “既然喜欢,那就留下。”他抬起了眼。   这下秋满看清了他眼底涌动的阴郁偏执,他没有要在她面前克制隐瞒的意思,十几天过去,一天剥开一层皮,非要她看清他内里埋藏的肮脏而又贪婪的欲望。   “……我不走。”她避开他的目光,含糊应对,“先吃饭,好吗?”   日行一善安抚完病人,她再品尝面前这一桌子京都特色美食,竟只觉味同嚼蜡,毫无美味可言。   秋满觉得自己可能也生病了,心中唉声叹气,寻思要不要找个大夫给自己瞧瞧。   一顿饭没吃完,楚作安便揣着一匣子珍藏书籍大摇大摆地进了大门,人未至声先到。   “谢小十,听说你近来十分爱研读话本,我便替你搜寻了几本颇有些奇思淫巧的书,想必你应当用得上。”   话刚说完,便瞧见他这表弟转脸看向自己,漆黑眼底滚动着未曾遮掩的浓烈情绪。   楚作安脚步一顿,看看他,又看看秋满,脚悬在半空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哈哈哈,我不在的这一个多月想必发生了不少事。”   他干笑两声,本想就此离去,可今日来此还有正事,只得硬着头皮坐下。   好不容易熬到一顿饭吃完,秋满跟着卢珮去后花园溜达消食,楚作安总算找到机会谈正事。   “你之前写信托我找的药,目前已经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个雾陀兰,今早刚得到消息,有人可能在西域那边见过,我派人去找了,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有消息。”   他说着,扇子抵在唇边,欲言又止,只是不知道秋满如今的身体还能坚持几个月。   “你要那些药,是为了秋满姑娘吧?雾陀兰目前只在一本冷僻医书上记载过,还是不知名大夫留下的,药性剧毒,易致幻,只适合用于剧毒之体,以毒攻毒。”   这一听就只能用在秋满这个全身上下都是毒的人身上。   “但此药极易反噬,一旦发作便救无可救,你确定要给她用这种药?”   楚作安之前收到他的信后便劝说他再仔细考虑考虑,信上说无数遍不如亲口说一遍。   饲蛊人站在走廊下,目光紧紧盯着花园里的秋满。   她今日穿的白色叠层薄裙,腰间松松挂着一根蝴蝶银链,是他常年佩戴的那根,他总想在她身上留下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银裙首饰都不够,还想留下些别的,他已经在尽力克制自己越来越鼓胀的欲望。   这会儿她正站在拱桥上探头往下张望,可能是水里的鱼品类太多,有些长得很漂亮,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这个月毒发了三次。”他说。   楚作安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我记得她之前每月只会毒发两次,如今怎么……”   “每一次毒发后,她体内的毒素便会紊乱,毒性最强的会占据上风,其余被压制的毒性便隐忍不发,直到下一次毒发,毒性越强越能在这场争斗中胜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阴沉冰冷。   “她进入假死状态的那次,正是所有毒素相互牵制平衡的时刻,而之后的每一次毒发,被压制的毒则反噬得愈发凶烈,毒发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长久以往,她的身体只会越耗越空。   扶尸蛊当然可以平衡她体内的所有毒素,若是时日久了足以消除这些毒。   “可扶尸蛊回不去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体内的毒素发作得愈发频繁和凶猛。   这段时日给她喝的药效果太弱,压不住那些反噬得愈发厉害的毒,只能尝试用另一种毒性更烈的药短暂代替。   否则,几个月后即便她没有死,身体也会成为毒素互相竞争的温床,每日需得疼上大半日。   她那么怕疼,如此生不如死之际绝不会强撑,她只会一心求死,甚至可能会恳求他帮她解脱。   没有人能让她在那种剧痛煎熬中强撑着不肯死去,她本就没有活下去的欲望,更没有为了谁而活的理由。   他对此毫无办法,只能一遍遍不安地向她索要承诺,可她好似察觉到了他的自私、龌龊与卑劣,始终不愿应下。   明明平时编造各种理由逃避喝药骗他时总是那样轻松,偏偏在这件事上不肯松口,连敷衍都那般含糊其辞。   “即便再养一只扶尸蛊,至少也需要五年,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只有找到雾陀兰,用它强行拖延一些时日,这段时间他再想别的办法,他已经让定微去寻玄一道人了。   “最近没有玄尘老道的消息?”他收回落在秋满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楚作安。   楚作安:“目前暂时没有消息,不过我猜测他应该快坐不住了,这段时日便得亲自来趟京都。”   扶尸蛊已现身,秋满更是数十年来最为成功的药人之体。   玄尘老道几十年来都在不择手段地追求延续寿命之法,眼见他这辈子最想得到的都在京都,怎么能忍住不动心。   “你还打算拿秋满当诱饵?”楚作安不禁皱眉,上次的教训历历在目,他不信他还会这么做。   “不。”饲蛊人眸色冰冷,眼中毫无人性可言,“该当诱饵的那个人,是宋真。”   玄尘老道不会轻易对他下手,秋满如今又在他身边,王府里外无数暗卫看守,想要对她下手只会更难。   但宋真不一样,她同样是药庄出来的孩子,将死未死,身世普通,又是秋满极为在意的朋友,如今更是一家子软肋都在京都。   对她下手的难度可要低得多。   “他炼了那么多药人,手里一定有雾陀兰。”他喃喃。   楚作安知道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打消他的想法,思索良久。   “那我多安排些暗卫去守着宋真一家,届时若出了事我来担着,万一暴露了你的安排,秋满姑娘得恨你一辈子。”   饲蛊人眼睫动了动,转眸瞧向已经下了桥往亭子里去的秋满,定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执拗,低声笑了。   “恨便恨吧。”   恨一个人恨到极致,说不定更会让人想要活下去。   -----------------------   作者有话说:10心里其实是这样的:满满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   十二点之后应该还有一更,但具体几点不确定因为我还没写完,大家明天早上睡醒来看嗷    第45章   秋满刚到京都的第二日, 宋真便上门了,管家卢珮知晓她的身份,很快便将她带去后花园。   一个月未见, 宋真脸颊圆润不少,也长高了, 就是肤色变黑许多。   “赶路的时候比较着急,晒了好些天的日头,刚到京都又怕赚不到钱,所以和我爹娘一起在外头吆喝卖酒。”宋真解释,“不过我觉得黑了也挺好, 健康嘛。”   她们刚到京都便有人安排住处, 酒铺也是饲蛊人名下的,就连给妹妹看哑病的神医也是他找来的。   宋真承了他不少情, 自然不会说他的不好, 只问秋满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能吃能喝, 能蹦能跳,闲着没事看看话本子, 挺好的。”秋满说。   “可是你身上的药味怎么越来越浓了?”宋真狐疑。   大半步之外, 她都能嗅到秋满身上浓郁的药味。   秋满一顿:“最近确实喝了不少药, 不过都是为了治病,治病哪有不喝药的?”   她这样不遮不掩顺水推舟, 宋真反倒信了几分:“说得也是,我最近也时常喝药。”   给妹妹治病的神医认识另一位擅制毒的毒医,收了那人的药方子, 让她连喝一个月的药,她的身体竟然好了许多。   神医说这药估计得喝个十来年才能彻底清除她体内的毒素。   宋真父母大喜,毕竟她原先只能再活一两年, 如今却能再活至少十年,已是天大的喜事。   “我求老神医将那人喊来京城替你看看,老神医说什么也不愿意。”宋真说,“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就是想拜托世子殿下去和老神医说道说道,他不是和老神医认识吗?说不定他能说动呢。”   不知被她这句话的哪里戳到,秋满心念一动道:“你有没有带药方子,让我看看?”   “我今日来的时候特意将药方带来了,想着你会不会用得上。”宋真取出怀里那张四折的药方。   秋满看着药方上熟悉的字迹,沉默许久,无奈地笑了。   她就想,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一位刚好能替宋真祛毒的毒医,原来兜来转去还是他。   她喝的药是他熬的,宋真喝的药也是他写的药方。   “满满,这药方有哪里不对吗?”宋真察觉到她脸色有异。   “没有,很有用。”秋满将药方还给她,话说一半,“我最近也在喝这药,剂量比你的大,所以身上药味比较浓。”   宋真稍微松了口气,她真怕没用。   王府后花园里种了好些桃李树,还有葡萄藤缠绕起来的花亭,紫色葡萄挂在藤子上,颗颗分明,饱满欲滴。   秋满摘了好些桃子李子和葡萄塞给宋真,让她带回家分给她妹妹。   宋真爹娘如今忙着酒馆的生意,白日里来不了,宋好还在老神医那里治病,脱不得身。   再加上秋满如今住在王府,他们身份普通,不太好意思亲自上门拜访,只让宋真一人来试试。   王府外面此时无数双眼睛盯着,凡是进出过昭王府的,出去没多久便会传遍整个京都。   宋家酒馆也因此迎来更多的人,这些人明里暗里打听他们与谢世子的关系,即便和世子没关系,总该和未来的世子夫人有关系吧。   宋真爹娘烦不胜烦,索性关了酒馆,谁也不理,只让宋真带些蜂蜜酒送去昭王府。   秋满这些日子喝苦药喝得天天想吐,好不容易得到几壶甜滋滋的蜂蜜酒,自是喜出望外,时不时便喝上两口压压嘴里的涩味。   饲蛊人忙着翻看医书,没太留意她喝的什么,等发现时,她人已经昏昏欲醉,嘴里也不再是苦涩的药味,而是甜到令人头脑发胀的蜂蜜甜。   秋满喝醉之后不太会吵闹,但往日憋的气却会一股脑发泄出来,尤其面对的还是令她生气的罪魁祸首。   “你天天让我喝药,让我喝药!我快被苦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最讨厌喝药,最讨厌!喝药!”   “我都离开药庄了,为什么还要喝那些苦不拉几的药!”   她不满,她控诉,她发泄。   “好,好,以后不喝了。”   饲蛊人看着她喝醉后反而变得明亮的眼睛,心头痒得不行,哪怕此时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也只觉得她好可爱。   “满满,该沐浴了,带着一身酒气睡觉,你会不舒服的。”他哄骗着朝她伸出手。   “我高兴!我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不要你管!”   秋满恨恨拍开他的手,此时只觉身体里充满无限的力量,怒气勃发:“你管我穿衣裳,管我喝药,管我睡觉,现在连我洗不洗澡都要管,你太过分了!”   她太可爱了。   饲蛊人点头应道:“是,我太过分了。”   趁她不注意,一把拽住她指着他骂的手将人拽过来,打横抱起,要送她去浴房。   秋满在他怀里猛烈挣扎:“你放开我!”   他不放,她便继续指责他的过分之处:“你知不知道你特别烦人,天天问一些我不想回答的问题,你为什么非要问,问问问,你问了我就一定要回答吗?你太讨厌了!”   他蓦地止住脚步,不说话了,眼里积攒起的笑意似是被迎面飞来的一支箭矢撞碎,想要勾起唇角,几次都没成功。   “你怎么不说话了?”秋满扯住他头发,怒气冲冲道,“你问我我就要回答,我问你,你凭什么不回答?”   饲蛊人看着她因怒火而涨红的脸,扯了下嘴角:“满满想要我如何回答?”   秋满顺着他的话思考了一下,她现在脑子有点糊涂,说完前面的就忘了后面的,半晌也没想出什么好话,只重复地说:“你回答我,不许装傻。”   他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反问:“满满真的很讨厌我?”   她话音停滞一瞬。   他放低声音,继续问:“不讨厌我?”   她双手搂着他脖子,低头不说话,像是默认。   “方才只是因为这些天被我逼着喝药而生气,想发泄对我的不满,所以才会故意说讨厌我,对不对?”他追问,没注意到语速不知不觉快了几分。   秋满抬头,乌黑的眼睛更加明亮生气:“你真的好烦,又问问问,我都说了不想回答你的问题,你还问,烦死了。”   他终于笑了,低头蹭蹭她的脸:“好,我不问,你问。”   “你还逼不逼我喝药?”秋满连忙说。   “除了这个问题。”他顾左右而言其他。   秋满立刻改口:“我能不能不喝药?”   “不能。”他冷酷地否决。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浴房,侍女推开门,热水已经备好,饲蛊人又让她们去备点醒酒汤。   秋满眼见着那扇门在自己眼前关上,屏风后雾气缭绕,她撑起上半身,转而问他:“那我能不能不洗澡?”   “也不能。”他继续否决。   秋满大怒:“谢涣!谢春雪!谢蝴蝶!你真讨厌!”   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什么都只能听他的,他真是又烦又讨厌。   饲蛊人剥开她层层叠叠的白裙,敷衍地应声:“你说得对,我真讨厌,但你现在的确需要沐浴。”   如今天气热,她这段时间每日都要沐浴,更别说今日还喝了酒,若是不洗干净,明日醒来后会郁闷的。   秋满嘴里骂他的话不停,全然没注意到他越来越深的眸色。   当布满伤痕的身体整个暴露在他眼前时,他想的并不是如何亲吻占有她,而是轻轻抚摸着这些旧日的伤疤,低声问她:“满满,还疼吗?”   秋满低头,迟钝地发现他问的是这些旧伤,骂他的话音便不由自主地停下。   “好疼。”她拉起他的手覆在自己腰侧那处被带刺的鞭子抽出来的伤痕,认真地告诉他,“被打的时候真的好疼,但我一次都没哭过。”   他喉中发涩,指腹下的肤感粗糙不平,好似这一刻那血淋淋的鞭子也抽在了他身上,好久才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满满很坚强。”   秋满摇头:“坚强不好,会挨更多打。”   所以她越来越不坚强,越来越怕疼,这样才会让自己过得更舒服。   她拉起另一只手也覆在自己腰上,用脸颊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脸:“蝴蝶,我都这么疼了,以后可以不洗澡不喝药吗?”   他顿时好气又好笑:“不能。”   她嫌弃地“嘁”了声,挥之即去地甩开他的手,谁知他反而掐她腰掐得更紧,直接将她整个人按进浴桶。   突如其来的热度激起她的反抗之心,手脚挥舞,扑腾起的水花溅了两人满脸。   但他好似浑然未觉,将她强行摁在浴桶里,冷脸威胁道:“你若是不想我和你一起洗,便继续挣扎。”   秋满不动了。   就在他以为她终于听懂人话老实下来时,她迅捷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襟,试图将他也拽进浴桶淹一淹他。   醉鬼的力气到底比不上内力强劲的男人,他反应极快地两手撑着浴桶边缘,目光直直落在水面之上她胸口那片干净白皙的肌肤,眼睫微颤,长而密的睫尖滴着水,缓缓抬起眼皮。   秋满看见他的眼睛,突然觉得大事不妙,攀着浴桶拼命想要逃出去,但他两手正撑在浴桶上,形成一个狭小的包围圈,将她完完整整地困在桶内,无法逃离。   “满满喝醉之后怎么这么不乖呢?”   他看着她,睫毛和下颌的水珠砸到她裸//露的肌肤上,被热水雾气熏得薄红的脸徐徐扯出一抹笑。   秋满淹了会儿热水,脑子比之前好使不少,连忙端正地坐在水里,猛猛点头道:“乖的乖的。”   “不,你不乖。”他腾出一只手,略用力地掐住她泛红的下巴,“想和我一起洗澡直说便是,我怎么会拒绝这种好事?”   “我不唔……”   她刚吐出两个字便被人强行堵回去。   -----------------------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我居然能赶得上ddl,人的潜力果然是无限的——虽然主要是因为一写到小情侣贴贴就会忍不住爆手速    第46章   昭王府外。   楚作安被人抓着, 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人带去王府后院,路上一直碎碎念,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宋一一, 你这样不好,这都晚上了, 你非得来人家里,这多失礼啊?”   万一不小心碰上那俩在干什么,多损阴德。   宋一一和脖子里那条赤色小蛇一起翻了他一个白眼:“你给我闭嘴,谢小十要找雾陀兰这事你们没一个人来和我商量,都没把我这个长辈放眼里是吧?”   楚作安:“……”   他确实无法把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当自己的长辈。   “雾陀兰那种玩意有多毒你们不知道, 我知道。”宋一一满脸寒气, 小蛇也随之吐着腥红的蛇信,“谢小十害了那小姑娘一次不够, 还想害她第二次?”   “那也不能说是害, 毕竟除此之外确实别无他法。”楚作安拍着扇子试图辩解, “若是你有更好的办法,不如你说来听听。”   宋一一怒道:“那你们有和小姑娘商量吗!”   楚作安说不出话了, 她说得确实没问题, 谢小十干什么都瞒着秋满, 不论好事还是坏事。   如此机关算尽,终究不知结果如何。   “那不是因为, ”他吞吞吐吐,“因为秋满姑娘自己就不想活么,小十他没法子……”   “尊重别人的想法很难吗?”宋一一停下脚步, 和小蛇同步扭过头盯着他,“小姑娘想活的时候你们不让她活,不想活的时候非得让她活, 你们是不是都有病?”   楚作安愣了下:“她不是一直都不想活?”   不然谢小十何必费这么大劲找雾陀兰。   宋一一想起取蛊那晚秋满脸上的表情,沉默片刻,道:“反正这次不管怎样,她都应该知道这件事。”   宋一一取蛊那日已经选错了一次。   即便秋满那时本就没有多少日子可活,即便她只是靠扶尸蛊的短暂支撑才得以活到那时,即便她其实……   宋一一难以原谅自己在那晚轻易粉碎了一个姑娘的希望,即便这一切都是她应该做的。   这次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错。   ……   浴房。   水面雾气缭绕,从桶里溢出来的水哗啦打在地上,一阵接一阵,好似没有停歇。   秋满的大脑原本就因为醉酒而略微晕眩,如今整个人泡在热水里,身体松泛发软,又被饲蛊人这样强横地压在浴桶上深吻,顿时只觉手脚发软喘不上气,晕得更厉害。   她呜咽着去推他的肩,反被对方一只手轻松制住,反压在坚硬的浴桶上,手背被压出一道红痕。   他没管她的推拒,右手径直往下,拽掉腰封扔去一旁,银链断开,摇晃着缠到他手上,随手甩出去。   银链撞到屏风,恰好挂在木头边缘的小钩子上,烛火下莹莹地闪着光,宛若少女脖子里往下滑落的发光的水珠。   饲蛊人很快扯开内外两件衣衫,中途换了只手掐秋满的手腕,吻她的动作也没停,左肩上的衣衫顺着肌理分明的手臂往下滑,褪至手腕,眨眼便一并滑落到地板上。   短暂的休憩后,秋满终于得以喘息,双眼憋得潮湿,视物略显模糊,努力地睁大眼去看面前的东西,依旧毫无作用。   很快她便听见有人入水的声音,接着被一道人影兜头笼罩。   她两只手伏在浴桶边缘,身体沾了水,越来越往下滑,水波荡漾,撑着她轻微起伏,却无论如何也爬不出去这只讨厌的桶。   察觉到有只手从水下探来,极轻易地覆住光滑的小腹,甚至还在不管不顾地往下。   奇怪的触感和温度令她忍不住叫了声:“谢涣!”   醉鬼的嗓音实在没多大威胁力,反倒让人更想做些什么,她话没说完,人便落进水中人的怀抱,隔着一层薄薄的水,两具身体紧密无间地贴合。   比水还灼人。   秋满吸了口气,手忙脚乱地往后仰。   “满满不是想和我一起沐浴吗?我只是在满足你的心愿。”   他扣着她的腰将人压回来,下颌还在往下滴着水,都是她闹腾时溅上去的。   秋满说不出话,身体不断下滑,水即将漫过她的嘴唇时再次被人堵住,为她渡了一口足以撑过一轮的气。   水面缭绕的雾气更浓了,水波摇曳,时而漫过她的颈项,时而漫至她的耳垂,掠过鼻尖的水夹带着浓郁的香味,熏得她头晕脑胀,浑身发软。   最后只能委委屈屈地抱住面前人的脖子,身体细微地颤抖。   “满满。”他伏在她身前低声喘息,指尖随之温柔却不容置喙地动着,“说你不会离开我。”   “说你愿意陪着我。”   “满满,说你愿意。”   她只顾呼吸,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地上的几件衣衫被溢出的水打湿,秋满湿漉漉的长发被人一把撩到浴桶外面,黑发紧紧贴着外面的桶壁,发梢上的水则绵延地往下滴着水,在地上汇聚成一滩。   刚停下没多久又开始了。   秋满后颈热得发烫,趴在浴桶边微微打着颤,被水浇了这么久,脑子里的醉意残存无几,此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的气息顺着后颈慢条斯理地往下移。   “谢涣,谢涣……”她收紧手,受不了地连声唤他的名字,“蝴蝶,蝴蝶,我不想洗了……”   “可我想。”他轻轻咬住她的肩,紊乱的呼吸随着水珠一起滴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   在某个瞬间,她惊慌失措地叫了声,尾音近乎于哭:“谢涣,谢涣……”   潮湿修长的手指从温暖之地抽出来,掐着她的腰将她翻了个面,抓住她紧得泛白的手往水里送,几乎是用鼻音哄她:“好满满,这次真的很快就好。”   他本不想逼她帮他的,但今晚的一切超出预料,这会儿实在难熬,水凉下来前根本无法纾解,只能让她帮帮忙。   她每往下滑一次,便会被人勾着腰向上送,直到水里的那只手痉挛般失了力,松开。   水又变浑浊了。   ……   楚作安在王府溜了一圈没找着人,问侍女,她们也说没见人回来,直到半路遇上两个端着醒酒汤的侍女。   “回安王殿下,小殿下和……”她们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位姑娘,“在浴房。”   “两个都在?”   “是的。”   楚作安扭头看向宋一一,满脸麻木:“你看吧,我就说不能大晚上来打扰人家,你非要来。”   宋一一无语:“我明日得去度州,只有今晚有空啊。”   “你就不能迟点走?”   “我二哥有多能跑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人在度州,明天指不定就跑去潞州。”宋一一恨得牙痒,“他都出去玩了这么多年,是不是该回家打理打理家业,换我出来玩玩了?”   楚作安无言以对,宋一一不想浪费时间,跟着侍女一道去了浴房。   刚好碰见抱着秋满从里面出来的饲蛊人。   两人长发半湿,新换的干净衣裳也透着些许湿意,秋满面色红润,伏在他怀里昏昏欲睡,困得睁不开眼,松散领口下的白皙肌肤被水泡得泛起暧昧的绯色,有些痕迹遮也遮不住。   宋一一:“……”   饲蛊人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明天没空,今天就得说。”她指着他鼻子骂,“谢小十,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小姑姑放在眼里?”   宋一一大名宋承澜,上头两个哥哥,没一个省心的,大哥跟了中原的昭月长公主,生了个孤寡冷情的儿子,二哥迷恋中原的江湖武林,更是常年不着家。   她娘一想这么大个南境没人继承不行啊,干脆又生了个小的,宋一一就这么被赶鸭子上架,年纪轻轻便得扛起整个南境的重担,天天被一群傻子气得想杀人。   饲蛊人盯着她看了片刻,今夜心情好,便决定稍微尊重一下他这位脾气暴躁的小姑姑:“长话短说。”   “我今天不是来找你聊天的。”宋一一朝他怀里的秋满努努嘴,“我知道哪里有雾陀兰,但你必须把雾陀兰的事告诉她,让她自己选,要不要用雾陀兰。”   饲蛊人不语,转身将秋满送去自己房里,再出来时,宋一一双手环胸道:“要不要雾陀兰,该你选了。”   饲蛊人道:“找到玄尘,自然能拿到雾陀兰。”   言下之意,不是非得要你手里的那朵雾陀兰。   “若是玄尘手里没有,你该如何?”宋一一反问。   “既然你有,他怎会没有。”   “那可不一定,雾陀兰十年一开花,百年一结果,花有毒,果子却是解药。”宋一一哼道,“十年前那朵开花的雾陀兰恰好在我手里,玄尘即便有,那也只能是二十年之前的,你觉得以他的性子,会将这么稀有的东西完好无损地保存二十年?”   饲蛊人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你常年待在南境,从何得来的雾陀兰?”   “你当我那十二个未婚夫是死的?”宋一一冷笑,“其中一人来自西域,运气好摘了朵雾陀兰来讨我欢心,这很稀奇?”   确实不稀奇,她那十二个未婚夫的确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定微不愿当她第十三个未婚夫,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嘴木心思浅,争不过那么多人,反正注定得不到,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得到。   宋一一没有说谎,她手里确实有雾陀兰。   饲蛊人神色冷沉,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我可以帮你抓二叔。”许久后,他才缓慢开口道,“二叔对你防备甚重,你若亲自去抓人,他知晓些苗头便会跑,但我不一样,他对我毫无戒备心。”   宋一一微顿。   “只要放出我即将成婚的消息,不需要你去抓人,他很快便会自己送上门来。”   宋一一:“……”   她这侄子真的很阴险狡诈,这般会算计人,难怪秋满被他骗得团团转。   “明日我还会再来一趟。”她想了想,认真道,“这件事我一定会问清楚她的想法,至于如何问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总归不会毫无顾忌地直接捅破。   把宋一一打发走,饲蛊人才转头阴森森地盯着楚作安。   楚作安举起扇子,无奈投降:“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她非要来我也拦不住啊。”   “堂堂一国皇子,连一个外境的人都拦不住,你还不回去反省反省?”饲蛊人嘲道。   “那她还是南境之主呢。”楚作安抗议,“非要对比的话,你应当拿我皇姐和她比,她俩没一个省油的灯。”   饲蛊人嗤了声。   楚作安正了正脸色,才道:“若这次能拿到宋一一手里的雾陀兰,还要继续拿宋真当诱饵么?”   饲蛊人思索片刻,偏头看了眼关上的门,仿佛能透过这扇门看清屋里的人。   “日后再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秋满对他本就没多少情意,何必为了很快便能得到的东西而冒险摧毁她对他仅存的一丝怜悯。   楚作安瞅着他这副泥足深陷的模样,将到嘴的另一句话咽了回去。   宋一一说的那句奇怪话,还是先不要告诉他了。   -   秋满醒来时头有些疼,不仅如此。   身体也感觉怪怪的。   短暂的晕眩后,昨晚那些迷乱的画面一股脑涌进脑海,这一瞬间太具有冲击性。   秋满大脑难以转动,整个人便显得有些呆滞。   偏偏罪魁祸首毫无愧疚之意,掌心还毫无遮挡地覆在她腰后,见她睡醒,直接凑过来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早,满满。”他直视着她乌黑却失神的双眼,嗓音清晰地问她,“昨晚舒服吗?”   秋满:“……”   闻言,她下意识拢起双腿,半路却被他挤进来的膝盖阻挡。   渐渐的,她涨红了脸,腿并不上,但不并的话,他又会见缝插针地往上挤。   秋满抓着他的衣襟,强忍着往被子里看的欲望,嗓音颤抖地叫了声:“谢涣!”   他用鼻音轻轻“嗯”了声,被子里的动作却没有半分收敛。   反正昨晚已经突破过一次底线,以后只会越来越深入,之前在外面处处不方便,如今回了自己的王府,叫他如何能忍得住。   秋满阻止不了他,只能违心地狠狠摇头:“不舒服,不舒服,你不许再动了。”   “是吗?”他轻轻挑了下眉,抓住她的右手,俯首,将鼻尖凑到她掌心深深嗅了嗅,低低地笑了声,“可是我很舒服。”   想到这只手昨晚碰过什么,秋满头发丝都要烧红了,真想立即给他一巴掌,又怕他反而将脸凑过来毫无廉耻地说“谢谢奖励”。   憋了半晌,她只能涨红着脸控诉他:“你趁人之危,你无耻。”   他动作一顿,略微惊异地瞧着她:“这个成语用得真好。”   秋满以为他挨了骂决定收敛,没想到他下一句便是:“昨晚趁你酒醉做这些事确实有些趁人之危,今日你酒醒了,再做应当不算趁人之危。”   秋满睁大眼,难以置信:“这是白日……”   他反问:“满满这是默认晚上还可以继续?”   秋满:“……”   有他这么理解人话的吗?他简直不可理喻!   “满满,说你愿意永远不离开我。”他将五指挤进她指缝中,用力收紧,漆黑双眸牢牢盯住她,抓住一切机会索要她的承诺,“只要你说愿意,日后你不让我做的事,我一件也不会做,包括这种事。”   秋满动了动唇,说不出话,原先瞧着他眼睛的目光也渐渐移到他唇上。   他笑了声,嗓音却没有半分笑意:“满满不肯说愿意,是默认我日日都可以对你做这种事吗?”   秋满感到震惊,他又开始强词夺理、颠倒黑白了。   “既然如此,今日便算开始。”   覆在她腰上的那只手眨眼间便剥掉了松垮的外衣,秋满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痕迹,脑海里浮现的是他昨日如何一寸寸吸吮这些地方的画面。   未等她回应,浓稠的吻已经迎面覆盖下来,将她的每一次呼吸从里到外地吞吃殆尽。   ……   宋一一上午来了一次,发现这俩人还没起床,怒气冲冲地走了,下午再来,见到面前这个神清气爽的男人便忍不住阴阳怪气。   “哟,瞧着气色挺好,看来即便亏心事干多了,对你这种混账玩意也没有半分影响。”   饲蛊人一大早便吃饱喝足,难得对她这位小姑姑多了几分耐心,不与她计较这点不痛不痒的小事。   “申时之前我会去接满满。”他顿了顿,又道,“满满离不得我太远,我会在你们附近看着。”   每次秋满离开他都会出事,他不放心让她离开太远。   宋一一哈哈两声,嘲弄道:“究竟是她离不得你,还是你离不得她啊。”   饲蛊人面无表情:“你再多说一个字,便请回。”   宋一一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这种小气鬼计较,转头看秋满:“走吧,小满姑娘。”   秋满这会儿正捧着茶杯细细地品着茶,看似淡然,实则超然物外,已经没有了俗世的欲望,更没听见他们之前的谈话。   “啊?”她迟钝地道,“我今日要出门吗?”   她怎么不知道。   宋一一道:“我有些话要同你单独说,这人耳力太强,需得找个地方隔开他。”   “哦,那行吧。”   秋满对此毫无意见,反正她天天待在王府里没事干,正好来京城这几日都没出去过,便随遇而安地同她一道出了门。   她态度随意,殊不知王府外有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她。   昭王府暗卫重重,把守森严,几日下来,除了同谢小世子关系近的几人,再没别的人进去过,根本探不出半分有用的消息。   那位未来的世子妃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家世如何,谁也不知道。   故而,当秋满随宋一一踏出王府的那一刻,附近无数双眼睛便落在了她身上。   很快,半个京都的人便知晓这位未来的世子妃出门了。   金水河畔,一艘悬珠垂帘的高贵画舫停在岸边,远处亭台楼阁里的数十双眼睛若有似无地瞧着这边。   宋一一抓着秋满的手进了船内,隔绝船外一切视线。   船内吃喝尽有,点心是京都特有的精致,甜香味溢了出来。   秋满之前坐过船,但没坐过这样的画舫,颇觉有趣,走到边上,撩开船帘朝外张望,正好与对岸酒馆二楼坐着的玄衣男人对上视线。   饲蛊人单手支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艘画舫,见秋满撩开帘子,眼尾不自觉地弯了弯。   一只蓝粉色蝴蝶从二楼窗户飞出去,无视外面诸多眼睛的探视,径直穿过河岸,轻飘飘落到秋满搭着窗沿的手背上,美丽的翅膀讨好般扑扇两下,乖巧地拢起。   她眨了眨眼,抬手将蝴蝶放到自己头发上,转头看向面带诧异的宋一一。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   宋一一先开了口。   “你喜欢他。”   她甚至没有用疑问的语气。   -----------------------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宋一一第一次见到秋满时, 只觉得她很可怜。   一个将死之人,好不容易得到一点活下去的机会,却尽在他人的算计之中。   后来发现, 秋满其实并没有很想活,宋一一不免对她生出几分好奇之心。   明明活下去的机会唾手可得, 为何不愿活?   取蛊那夜,她将薄如蝉翼的刀片藏在指间,看着摇曳烛火下秋满似乎有些伤心的脸,十分想不通。   她不想活,那么此时又因何事而伤心?   宋一一问她, 她说听岫骗她。   宋一一仍旧不懂, 被听岫骗,有这么令她难过吗?   取完蛊后, 宋一一出去第一件事就是问听岫骗了她什么, 听岫茫然想了半天, 反问一句:“啊?我骗过小满姐吗?”   宋一一瞅着他那张满头彩虹绳的傻狗脸,无言以对。   直到第二日, 谢小十醒来, 那不同寻常的反应令宋一一莫名生出一个奇妙的猜测。   谢小十喜欢秋满。   那秋满呢?   取蛊那夜发生的事, 宋一一谁都没有说。   再次见到秋满,她依旧平和淡然, 没有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恐惧,也没有因谢小十袒露的情意而露出半分惊异与欣喜。   她像一碗放了很久的水,味道寡淡, 又纹丝不动。   可是当那只蓝粉色的蝴蝶穿过湖面,旁若无人地落到她手背时,那碗寡淡的水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她喜欢谢小十。   这一刻, 宋一一无比确定。   “你喜欢他。”她就这么说了出来。   秋满先是愣了下,接着下意识地朝船外看。   “距离足够远,他听不见。”宋一一剥了两颗葡萄塞嘴里,含糊地说,“这是我特地选的位置,你尽管放心,这种事我也不会特意告诉他,让他白得一大笔好处。”   宋一一以为秋满会否认,会转移话题,或是假装没听见不回答。   但她只是停顿了一下,十分坦率地承认了。   “是有点喜欢。”   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借着吃点心的动作垂下眼。   “只是有点?”宋一一的小蛇爬到桌上,吐着蛇信吞掉一只比它嘴还大的葡萄。   “可能还要多一点。”秋满盯着那条小蛇看了半晌,抬头问她,“你带我来这,就是为了问我喜不喜欢他吗?”   “当然不是。”   宋一一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在船舱里走来走去,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我想知道你有多喜欢他。”她停下脚步,撩开船帘,让秋满看着对面二楼的饲蛊人。   “有没有喜欢到愿意为了他而活,即便这样活着会让你忍受巨大的痛苦。”   秋满看着对面的男人,他似乎察觉到她们在说什么,眉心微蹙,但她看不见。   “你现在的身体已经被毒素蛀空,谢小十给你喝的那些药虽能强行延续你的寿命,但最多只有几个月。到那时,你毒发的频率只会越来越高,痛苦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宋一一靠着船沿,神色严肃。   “若想解决这个问题,你须得服下比你体内那些毒更烈的一种毒药,只是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你愿意吗?”   秋满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沉思片刻后,反而说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我在潞州时,遇见一桩有些特别的事。”   她似在回忆,语气也温吞平缓,将李修与柳凝这对青梅竹马的事说与宋一一听。   爱人死去后,另一方才发现自己情根深种。   宋一一向来对这种烂人嗤之以鼻,但她还是补充:“谢小十喜欢你,不存在等你死后才幡然醒悟的事。”   秋满不禁笑了声:“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其实是那场迎亲。”   她也坐累了,站起身摇摇扇子,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温声说:“柳凝死后,李修强行将她的灵位娶回了家,但我想,柳凝若是还活着,应当不愿再嫁给他。”   “李修执着地娶回一尊冰冷的牌位,究竟有什么意义?”她像是在问宋一一,也像是在问自己,亦或是问另一个人。   宋一一突然意识到,若是秋满死了,谢小十那个疯子或许也能干得出这种癫狂事。   不不不,以他的性子,大概率会在秋满死之前把她强娶回去。   “你说这么多,其实是想说,没必要为了个注定会死的人而折腾来折腾去吧?”宋一一恍然大悟。   秋满的确是这个意思。   换句话说。   “你不会因为喜欢谢小十而强迫自己满怀痛苦地活下去。”宋一一说。   -   酒馆二楼。   “这都一个时辰了吧,她俩还没聊完?”   楚作安处理完一堆乱七八糟的杂事,听说宋一一带走了秋满,当即马不停蹄赶来酒馆看热闹,结果热闹没看成,白白坐了大半个时辰。   饲蛊人神色郁郁,若非船帘掀着,能看见秋满还坐在里面,他这会儿就该杀进画舫把人带走了。   “我已经让人把你要成婚的消息传出去了,想来要不了几日,你二叔那边就该给你来信询问真假。”楚作安说,“不过这么大的事闹出来,你远在北域避暑的爹娘想必也会收到消息,到时候你再说是假的,可不好收场啊。”   饲蛊人撩起眼皮瞥他:“谁说是假的了?”   楚作安摇扇子的手改为颤巍巍地指着他,用一种看禽兽的目光瞪他:“你来真的?霸王硬上弓?你和小满姑娘商量过没?你又来这套?”   “她会同意的。”   她只是不肯永远陪着他,又没有不愿意嫁给他。   阴沉偏执的目光穿过湖面,牢牢定格在画舫里微低着头的秋满身上。   她只能嫁给他,不论是生还是死。   画舫渐渐靠岸。   秋满慢吞吞撩开船帘,岸上站着的玄衣男人立即朝她伸出手,骨节匀称,她握过无数次。   平袖袖口绣着蝴蝶暗纹,和她身上的一样。   秋满没有立即将手搭上去,而是抬头细细地凝着他,仿佛第一次见他般,眼神十分奇怪。   “满满?”他向前踏出一步,几乎踩上画舫,她的眼神让他瞬间生出不安。   这段时间,他几乎日日如此。   她不愿意永远陪着他,现在连牵手都不愿意了?   宋一一随后出来,双手抱臂,面色不虞道:“算你运气好,你要的东西,一个月后送到。”   饲蛊人好似什么都没听见,漆黑双眸直勾勾地盯着秋满,修长手指悬在她面前,一动不动,执拗地等着她给予回应。   秋满迟疑着将手搭上去的刹那,耳畔回响起走出来前宋一一对她说的那些话。   “尽管你主意已定,但有件事我仔细想了想,或许应该告诉你。”   “小十性子极其偏执,认定的人不会变。”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李修只是娶了尊牌位回家,谢小十却会抱着你的牌位,躺进你的棺材,与你一同入葬。”   “你若不信,回去便问问他,扶尸蛊他用了没有。”   扶尸蛊是能救他命的东西,宋一一那般说便是确定了,他根本没用扶尸蛊。   他是真的不要命了吗?   秋满紧了紧手,只是一瞬,他便将她拉上岸抱进怀里,心中积满的不安因相贴的身体而渐渐散去。   外面人多,他没抱太久,牵着她的手却丝毫未松。   “想回王府吗?”他问她。   秋满摇了摇头,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嗓音和缓道:“天色还早,难得出来一趟,正好我还没去过宋真家的酒铺,逛逛再回去吧。”   他隐约觉得她和之前有哪里不一样了,狐疑地瞥向宋一一,后者冲他扮了个鬼脸,做口型道:以后好好感谢我吧大侄子。   他这时才想起来,宋一一说一个月后会把雾陀兰送来。   若是秋满不愿意服下雾陀兰,宋一一不会逼她。   也就是说……   饲蛊人猛地看向秋满,指间力道紧得她蹙起眉,不由抬头,疑惑道:“怎么了?”   不,没怎么。   只是突然发现,她这一次似乎在死亡和他之间,选择了他。   “满满。”   “嗯?”   “我们回去。”   他快要克制不住,心脏剧烈跳动几乎令他难以喘息,只有触碰她拥抱她亲吻她,才能勉强缓解。   秋满被他眼中赤//裸的情//欲吓了一跳,正犹豫着要答应时,恰逢宋真宋好姐妹俩听说这边有热闹绕路过来瞧瞧。   谁成想热闹没瞧着,却碰到了秋满。   “我娘今日还说让我再给你送两罐蜂蜜,正好我家酒铺离这不远,待会儿我去给你拿来。”   宋真说着,抬头瞅了眼秋满旁边的男人,被他沉冷的脸色吓到,心想这人怎么越来越冷漠了,有点吓人。   宋好这几日的哑病也稍微好了些,能开口喊姐姐了,将手里新摘的桃子送给秋满,磕磕巴巴地喊她:“姐姐。”   秋满惊喜,接过桃子摸摸她脑袋:“好好竟然会说话啦?真厉害!”   宋好眯眼朝她笑。   既然碰上了也不好直接掉头就走,秋满便拽着神色郁郁的饲蛊人一起去了宋真家。   宋真爹娘见到她来,早早关了酒铺,准备好一大桌子菜,这期间,秋满便坐在宋好身边教她认字。   难得她也有当人老师的一天,教得无比兴奋,宋好又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她越教越有成就感。   回去的路上,秋满一手拎着蜂蜜,一手拉着饲蛊人碎碎念:“今日才发现,原来我在认字方面竟然挺有天赋的,你之前教我认的字,大多数只需要教一遍我就能记住。”   他把她手里的蜂蜜接过去,另一只手牢牢牵着她,淡定道:“也可能是老师教得好。”   “好吧,确实有这个可能。”秋满对此十分谦虚,松开他的手,抱手对他鞠了个学生礼,“多谢蝴蝶老师这段时间的辛苦教导。”   月光下,她眉眼弯弯,乌眸浅浅,明明晚饭时只喝了一点蜂蜜酒,他却觉得鼻尖萦绕着香甜迷人的醉人气息,大脑也因此略微晕眩。   他的酒量何时变得这么差了。   “满满。”   “嗯?”   他凝着她充满笑意的眼睛:“我想娶你。”   秋满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   夜幕之上的月光被飘来的乌云遮住,她微微低头,神色不明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是他亲自为她挑选的珍珠履,她全身上下,每一样需要花钱的东西都是他亲手挑的。   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乌云只是轻飘飘地路过,他却觉得时间像一场连下好几日的暴雨,漫长得永无止尽。   “好啊。”秋满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眼睛,“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让扶尸蛊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让它治好你的病。”   比起自己活着,秋满更希望他能如正常人般活下去。   饲蛊人亦如此想。   可扶尸蛊只能救一个人,他正在想办法改变扶尸蛊的本能,让它能够重新回到秋满这个“茧”中,只是这需要时间。   雾陀兰能替他拖延一段时日。   现在秋满却告诉他,她知道他的打算,却要他用扶尸蛊救他自己。   饲蛊人突然笑出了声,暗色中的眼眸翻滚着强烈的爱欲与执念,浓郁得化不开。   “满满,你怎么忍心让我二选一?”他抬手捧住她半边脸颊,垂首贴着她的额头,语调亲昵,却透着股刺人的阴森。   “你,我要娶,命,我也要救。”   “我说过,你离不开我的,不论是生还是死。”   秋满在这一刻清晰地认识到,宋一一说的那些话,的的确确有可能变成真的。   如果她死了,他真的会给她陪葬。   饲蛊人不觉她此刻的想法,轻轻吻了下她眉心,再起身时整个人变得平和淡然,好似方才那样欲念疯魔的人并不是他。   “满满,我们该回家了。”   “……哦。”   秋满被他牵起手,跟着他一起往回走,中途觑了他两眼,又低头看着两人几乎黏到一起的纤长影子,心里有点惆怅。   唉,不愿意就不愿意嘛,干什么搞得这么鬼气森森的,大半夜的多吓人啊。   下次白天试试。   -----------------------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所以有的地方卡卡的,本来想五十章完结,现在看来可能要往后再推几章了   今天更迟了,本章fafa红包    第48章   秋满睡得迷迷糊糊时, 隐约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   “昨晚……跟踪的那些人……”   “是,已经全部抓住……”   “这几日京都的确来了些身份可疑之人……在排查……”   秋满翻了个身,不止牵扯到哪里, 轻轻“嘶”了声,睡意渐渐消散。   她有些疲惫地睁开眼, 下意识摸了摸刚才感觉疼的地方,是腿内侧,掀开薄毯瞧了眼,顿时气血上涌。   大概是昨日大起大落了数次,昨晚回来后她被饲蛊人按在床上磨了很久, 能用的地方全用了一遍, 他还不吭声,攒着气埋头折腾她。   手酸腿也酸, 还有浅浅的瘀痕, 碰一下又麻又疼。   秋满感到匪夷所思,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金贵了?磨一磨就能把皮肤磨出瘀痕?   好日子果然过久了,容易被养废。   秋满在心中狠狠唾弃自己这段时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颓靡生活, 唾弃完仍旧懒洋洋躺在床上不想动弹。   外面的人声不知何时停了, 有人推门进来, 她瞥了眼,慢吞吞闭上眼, 现在不是很想见他。   饲蛊人不太走心地反省了一瞬昨晚没控制住的过火,撩开衣摆坐在床边,用食指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 嗓音难得温和:“昨晚确实是我太过分,对不住。”   秋满抽回手,掀开一只眼瞅他。   他神色平静地说:“但你以后不能再说那种话, 我不爱听。”   在他和她之间,她竟然选择让他独活,这种话她最好再也不要说。   秋满心想你做梦,说的就是你不爱听的话,但腿和手还酸疼,她动动嘴唇,敷衍地“哦”了声,又不理他了。   他自接自话:“腿上的瘀痕昨晚已经上过药,还疼吗?我瞧瞧好些没。”   什么?大白天的他还要掀开看看?   秋满不淡定了,连忙甩开他的手,三下五除二卷起毯子往床里滚,双眸充斥着淡淡的怒气,瞪他:“看什么看,不许看,又不是你的腿!”   他的手悬在半空,歪头瞧了她一会儿,忽而道:“虽不是生在我身上的腿,却是我日日要用的,如何不能看?”   秋满:“……”   他以前明明没有这么不要脸的,他就不能变回原来那个冷漠的哑巴吗?!   毯子被他拽住一点点拉过去,秋满力气本就不敌他,昨晚更是被弄得没了脾气,僵持片刻,不得不任由他拽走毯子,转而努力把自己藏在床角,逃离他的抓取范围。   偏偏最近天热,她穿的不是亵裤,而是一套白色薄裙,滚动间裙摆已被掀开大半,露出两条旧疤与红痕遍布的长腿,再往下,小腿肚竟然还有两圈未消的牙印,足以见得他昨夜干了哪些好事。   秋满脸色臭臭的,伸手拽了拽裙角,下一瞬便被他趁机抓住脚腕拖拽过去,裙子掀起更大的弧度。   “谢涣!”她慌乱地抬脚去踹他,“你不许动,听见没,你不许动!”   晚上看就看了,用也就用了,可现在光天化日,屋子里光线这么好,不论哪里,他随便看一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秋满暂时不太能接受在这样的情况下被看光,尤其他还穿得衣冠楚楚,人模人样。   太羞耻,太丢人,她胡乱踹了他几脚,反而被他抓得更紧,包裹着脚腕的熟悉触感令她浑身发毛。   他垂眸仔细端详着她腿上的迷人大作,长指轻点几处瘀痕,她颤了颤,随后慢条斯理地把裙摆掀上去,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轻而易举地绑住她的手腕。   “我是不是忘了和你说,我在夜间视物和白日无异。”   秋满:“?”   他耳力强就算了,为什么目力也这么强?   难道他除了钓不上来鱼就没其他弱点了?   她似乎被惊到,终于老实下来,饲蛊人垂首在她腿上的伤疤处吻了吻,顺着往上啜了几下,低声笑起来时,微热的气息完完整整地落在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肌肤上。   昨晚也是这样,这种热热的触感怜爱地拂遍她身上每一个地方,哪里都没放过。   她甚至还能记得,他柔软的长发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腿侧瘀痕的古怪触感。   秋满涨红了脸,手被绑着,脚也落在对方手里,完全是任人宰割的状态,她憋了半天,索性抬手遮住脸。   眼不见为净。   他又笑了声:“满满,你怎么这么可爱?”   她是真的不想理他。   有点硬的指腹按着她腿上的瘀痕,不轻不重地揉了几下,尝试将瘀血揉开。   秋满强忍着羞耻,这才没有一脚踹他脸上。   须臾,绑手的裙摆终于被人恋恋不舍地解开。   秋满愤怒地甩开他,自顾自起床洗漱,吃完早饭后还没走出两步便被他抓抱枕般抓进怀里,摸摸头发,摸摸脸,摸摸腰,哪里都想摸一摸。   她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反而被抓得更紧。   秋满放弃了,他这个人就是越反抗他越上瘾,再来几下,她都怕被他抱回床上再来一遍。   “满满。”他伏在她颈窝,深深嗅着她身上清爽的气息,喃喃自语,“满满,好想娶你啊。”   秋满心说我知道,你别再嚷嚷了,外面的侍女都听见了,没看见她们满脸惊悚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吗?   想到他昨夜都那样了,竟仍守着最后一道礼数,又十分想不通,他是这种讲礼数又客气的人吗?   “当然不是。”他语调平和,却未多言,只笼统道,“你的身体现在还不方便。”   他的身体也有些特殊,毒蛊不侵,若是这样的两具身体轻易交//合,很难说会对她体内的毒素造成何种影响,本就一团乱麻,不能再多添风险。   于他而言不过是忍一忍的事罢了。   “满满,今日无事,随我进宫一趟吧。”他贴着她耳朵,懒散地开口。   “进宫?”秋满只在话本子里见过皇宫,还没实际见过,有这个机会她倒是愿意去看看,不过还是奇怪,“你进宫做什么?”   “去要一道赐婚圣旨。”   秋满愤怒地拍他脸:我同意了吗你就自顾自做决定!   “你说了,只要我用扶尸蛊你便嫁我。”饲蛊人拽下她的手,冷静道,“可你没说是婚前用还是婚后用。”   说来说去就是钻她话里的空子,不管用不用扶尸蛊,先把她娶回家再说。   “何况我已经答应宋一一,要帮她抓一个人,抓人的必要条件之一便是将我成婚的消息传出去,引君入瓮。”他面不改色地哄骗。   秋满震惊:“你要抓你爹娘?”   不然怎么靠成婚这种事把人引回来。   “是二叔。”他将宋一一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后,停顿片刻,补充道,“爹娘这会儿应该在北域避暑,消息传过去需要时间,我会提前写信和他们说清楚这件事。”   “……哦。”   “进宫吗?”   这句话相当于又问一次她愿不愿意嫁。   秋满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的头发,声音有点闷:“你若真要娶我,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鳏夫。”   她一直不肯承诺永远不离开他,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做不到,她不想毁诺。   但他真的太固执了。   “怎么会。”他蹭蹭她的脸,似乎又要亲她,“我说了会救你,就一定会救你。”   “用你的命救我吗?”她反问。   他掰过她的脸,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问:“满满,我若死了,你会不会嫁给别人?”   秋满不会,她太懒,喜欢一个人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去喜欢第二个人。   但她没有这么说:“如果我说会呢?”   “那我便更不能死了。”   他重重咬上她的唇,泄愤似的掐紧她的腰,逼得她不得不张开嘴,胡搅蛮缠了一会儿才肯停歇。   “若是我死后你敢嫁给旁人,那你日后可得仔细养好身体,毕竟要夜夜与鬼魂厮混。”他拭去她唇边的水渍,冷冷道,“我不介意当着你丈夫的面对你做这种事。”   她没有生气,闷闷笑了几声:“这么凶啊?”   做鬼都不放过她。   “不然呢。”他蹭着她的脸颊和耳朵,“所以我不会轻易丢下你的,相信我,满满。”   玄一道人说秋满能够长命百岁,他怎么能放心独留她在这世上,觊觎她药人体质的人那么多,他若不在,她该怎么办。   万一还有人见她貌美想要强占了她去,她这样与世无争、随遇而安,到时又该如何?   只是想想,便焦虑得想把所有人杀光。   秋满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摸到他发后别着头发的一枚蓝色蝴蝶发饰,随手拨弄了两下。   蝴蝶可真好看,这世上第一好看。她想。   -   黄昏时刻,太阳半沉入山,外面终于凉快些。   饲蛊人本打算带秋满进宫,谁知不巧,楚作安临时过来给他送东西。   “喏,你的私库钥匙,前阵子花了些时间给你清点里面的东西,耽误几天应该没事吧。”楚作安把钥匙和清点后的名单一并交给饲蛊人,“多的少的都记在册子上,回头你对一下有没有漏的。”   饲蛊人哪记得清自己私库里都有些什么东西,随手翻了几页,见几样重要物品还在便懒得再看。   楚作安凑到秋满身边,笑眯眯道:“小满姑娘好不好奇这小子的私库里都有些什么东西?”   “确实有点好奇。”秋满摸了摸下巴,斜眼去看饲蛊人。   蝴蝶有钱这件事她很清楚,但具体多有钱,她的确没实感。   “正好闲着没事,现在去瞧瞧呗。”楚作安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下巴,“我之前清点物品的时候发现里面居然放着一块千年香玉,都放库房十几年了吧,走近竟然还能嗅到浓郁的香味,这玩意不大适合男人佩戴,估计谢小十自己都忘了里面还有这样东西。”   饲蛊人确实忘了还有这样东西,偏头去瞧秋满。   今日为了进宫,侍女特意为她换了件稍显庄重的裙衫,戴了支多层重叠的银杏金步摇,眉心点着花钿,眼尾也描了两抹纤长的金色点影,唇色有些浅,抿唇轻笑时唇角浅浅地往里凹。   他之前总觉得她身上缺少些什么东西,楚作安这么一提醒,他倒是想起来了。   缺块玉。   秋满左右看看:“啊?现在就去吗?蝴蝶准备进宫来着。”   楚作安瞅着他俩:“这个时辰进宫做什么?宫里又不好玩。”   “找陛下要赐婚圣旨。”秋满老实道。   楚作安“咦”了声,转头去看饲蛊人:“我没和你说过,我爹娘上个月就去北域找你爹娘玩了吗?现在前朝是我皇姐监国。”   饲蛊人:“这么大的事你不早说?”   楚作安“嗐”了声:“这得怪你自己,谁让你平时看起来对什么事都不在乎的样子,谁晓得你会对我爹娘的行踪突然上心啊。”   他也不会闲着没事跟表弟说,嘿我亲爱的表弟,你知道吗,你家姨母和姨夫撂挑子出去找你爹娘玩耍了。   放在以前,饲蛊人只会骂他有病,这种事有什么好和他说的。   谁知道他今天突然想见他姨母和姨夫。   没办法,赐婚圣旨短期内拿不到了,几人只好转头去饲蛊人的私库溜达。   说是私库,其实就是一间堆放物品的柜房,柜子上放着一些比较普通的东西,还有些不防潮的名家字画。   此外,柜后另有一间暗室,比较珍贵的东西都放在里面。   暗室里没有点烛火,只有无数夜明珠莹莹闪着光,更神奇的是,这样阴暗的地方,长时间不进人不透气,竟然没有半丝阴湿霉味,反而阵阵清香扑鼻。   秋满不禁疑惑。   饲蛊人只有在和她二人独处时话多些,此时旁边有个聒噪的表哥,他懒得开口,自然有人替他解释。   楚作安从旁边柜子上取了个手掌大小的盒子,盒子里放了一沓粉色的纸,兴致勃勃地给秋满介绍:“因为有这沓香纹纸,虽然叫纸,其实是一种神奇的香,只是长得像纸。若是放在屋中,常年清香扑鼻,异味?不存在的。”   “这玩意难得,外面已经不剩多少了,价值的话……差不多一百金一张,这小子手里得有个百来张吧。”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越算越心痛,“他都懒得用,年年扔这屋里积灰,这几年可能也就我皇姐和宋一一从他这拿了几张,哦我也拿了两张。”   饲蛊人瞅了眼盒子里那沓纸,随手把盒子端走。   “你这是舍得让它见光了?”   饲蛊人平静道:“满满喜欢,日后可以放我们的屋子里。”   楚作安:“……”   秋满:“……”   她摸了摸鼻子,无法否认,确实喜欢。   楚作安当没听见,扭头继续道:“这个东西叫百相泥,只需要取出一点兑上水,敷在人的脸上,过段时间取下来便是一张完整的人脸面具。通俗点说,就是话本子里的人皮面具。”   “还有这个,避火罩,穿上后走进火里,足以支撑一刻钟。”   “这个是鸦哨,人听不见它的声音,但乌鸦能听见,可以用来控制乌鸦去做事。”   “这个是长鱼符,乍看不起眼,放进水里会变成鱼一样的东西,还能缩小放大,里面空心,是用来转移贵重物品的好东西。”   ……   楚作安挨个介绍,到最后总算掏出压箱底的千年香玉,仔细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这个就是我说的千年香玉,准确来说应该算是一块药玉,只是香味大过药味,佩戴此玉,三步外都能闻到它的香味。又因为它是药玉,若能常年佩戴,对身体自然也有好处,正适合小满姑娘。”   说是一块玉,不如说是一枚玉环,不大不小,秋满的拇指和食指正好能将它的外环圈起来。   “这玉还会变色,具体因为什么变的我也不了解,回头你们自己研究。”   饲蛊人拿起那枚香玉看了几眼,又看了眼秋满,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暗室出来时外面天色已黑,楚作安赖在昭王府蹭了顿饭,连吃带拿终于心满意足扬长而去。   夜间躺在床上,秋满感觉到饲蛊人总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拽自己的头发,让她无法安心睡觉。   “你做什么老揪我头发?”她无奈地翻了个身,把发丝从他手里抽出来,没抽动。   他居然把他的头发和她的打了个结。   唉,他最近的疯病真是越来越严重了。   秋满拿病人没办法,只好认命地把两人打结的头发一点点解开,然后劝他:“少犯病,多睡觉,好吗?”   病人说不,太早,睡不着。   明明已经亥时了。   秋满:“那你想怎样?”   病人幽幽道:“我想的你不想,何必多费口舌来问我。”   秋满:“……”   楚作安在时他明明还很正常,一到床上又开始变脸。   最后还是如他所愿闹了一阵,秋满浑身疲软,终于能安心睡觉。   隔天,侍女绣生来为她梳发时,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   秋满问她怎么了,她眼神闪烁,吞吞吐吐说没、没怎么。   手里动作依旧麻利,很快便将秋满的一缕长发穿进手中这枚玉环,再往上挽一圈,掩鬓簪缓缓推入发中,固定住。   玉环下方穿着另一缕长发,红绳将那截断发绑了好几圈牢牢箍住,与秋满的长发以一枚玉环亲密相衔。   秋满摸摸发下那枚馨香扑鼻的玉环,接着抓起垂在胸前的这缕长发看了又看,通过铜镜和身后不知站了多久的男人对上视线。   她的目光落在他耳鬓边那明显被人削短一截的发梢上。   秋满缓缓闭了闭眼,在心中长长叹息。   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医治这位病入膏肓的病人了。   -----------------------   作者有话说:此男胃口渐大,连自己的头发也要放到老婆身上   虽然说快完结了,但其实番外蛮多的,正文结束酸涩拉扯,番外会写一些甜甜小日常   忘了说,不酱酱酿酿是因为后面救满满需要这个剧情,不是故意拖着哈    第49章   七月初七这日, 王府内外忙忙碌碌,绣生等人种花晒书,厨房也在准备一些应景的巧果等食物, 一群人凑在一起说来侃去好不热闹。   “哎,你们发现没有, 小殿下这次回来变了好多。”   “是有点,脸长开了,比五年前更俊俏。”   “嗐,我说的不是脸,是脾气!你们没发现小殿下回来这些天, 一天里笑的次数比以前一年加起来还多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旁边坐着心上人, 若再整日冷着脸,谁受得了。”   “说起来, 最近外面一直在传, 咱们未来的世子妃身份有些特殊, 都说小殿下对她别有所图。”   “图啥?小殿下有钱有权有势,还有这世上顶尖的容貌和天赋, 库房里的珍稀宝贝数不胜数, 其他俗物还能入得了他的眼?”   说话的那位大娘左右看了看, 见没其他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图她的人。”   一群人叽叽喳喳:“我瞧着也是, 男人么,左右逃不过一个色字,姑娘生得漂亮, 谁不喜欢?”   大娘翻了个白眼,一边择菜一边叽叽咕咕:“我说的图她人,是说图她的命, 你们没有听说吗?那姑娘是药庄出来的。”   有人不知道药庄,一阵叽里咕噜后总算明白过来,倒吸一口气,连手里的菜都忘了洗。   “你的意思是,那姑娘是逃出来的药人,吃了她能延年益寿?这也太离奇了!世上怎会有这等邪事?”   “你们可别忘了,小殿下打小身患怪病,很有可能会……若有能延年益寿的法子,谁不心动?”   “再说了,这可不是我说的,外面都这么传,小殿下待她那般好,只是为了日后能救自己的命。”   话音刚落,一巴掌便扇到说话那人的脸上。   管家卢珮只是临时起意来厨房取东西,不曾想竟听见这群碎嘴子的人在这胡说八道,当即冷了脸。   “谁给你们的胆子在王府里乱嚼主子的舌根?是打量着主子心善不会随意苛责你们,便越发不把主子放在眼里了?”   一群人连连低头道歉,有嘴硬的不服气地嘀咕:“又不是我们说的,是外面那些人说的。”   卢珮连声冷笑,叫人把她拖出来,一脚踹上她膝弯,只听扑通一声,那人整个趴跪在地上。   “光是不敬主子,当众污蔑主子这两条罪名,今日便是将你活活打死,传出去也没人会为你抱一句不平,更莫说昭王府的主子乃全京皆知的心善。”   “可主子心善,不是你们胡乱泼脏水的理由,长公主不喜随意打杀人,那便拔了此人舌头,将人丢出王府大门,让所有人看清楚乱说话的下场。”   那人终于知道怕了,拔了舌头尚有活路,可若是被当众丢出王府大门,那所有人都该知道,连一向仁慈的昭王府都对她下这么重的手,日后谁还敢给她一个好脸色?   于是连连磕头求饶,哭得涕泗横流。   卢珮面无表情,叫人把她拖出去,惨叫声和着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   “今日之事再让我听见第二次,可就不只是拔了舌头这么简单。绣生。”   垂目低首的绣生默默走上前,卢珮道:“这些人交给你了。”   “是。”   待卢珮走后,绣生看着眼前这群磕头求饶的人,摸了摸袖中的绣花针,惆怅地叹了口气。   被人当靶子使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是蠢人多,堵蠢人的嘴最是麻烦。   -   卢珮离开厨房后便径直去了饲蛊人那边,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他不太意外,带秋满回京都前便料到会有今日。   如今京都知道秋满药人身份的,多半是些有手段的达官显贵,寻常人哪里能知晓这事儿,定是有人暗中指使。   卢珮已经让人盯着胡乱说话那人,过阵子应该便能找出幕后指使。   正经事说完,卢珮又道:“今日之事是我监察不力,请殿下责罚。”   饲蛊人看了她一眼,还未开口,那边秋满便捧着一兜刚洗完的杏子走了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好奇地左右看了看。   她这几日吃穿都是卢珮负责,卢珮年纪不大,才三十多岁,做事却细心妥帖,连她穿的衣裳都要一寸寸摸过,确定没有任何问题才会给她。   卢珮端正严肃,却从不要求秋满如此,秋满第一次见到她时还有些紧张,后来习惯了便自在起来。   她没问什么责不责罚的事,只是递了几颗干净饱满的杏子出去:“刚摘的新鲜杏子,你们吃吗?”   卢珮本来想等小殿下接了后再接,但秋满先把杏子塞给她,并且催促道:“卢姨你尝尝,这杏子酸酸甜甜挺好吃的,他不爱吃酸甜口,咱俩分了吧。”   饲蛊人不爱听这话,特意从她卷起的布兜里捡了两颗最大的杏子:“满满,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秋满“哦”了声,低头挑挑拣拣,又塞给他几颗略青的:“既然你现在爱吃了,那你先尝尝这个酸不酸,不酸我再吃。”   饲蛊人剥开半颗尝了尝,表情不变:“有点甜了。”   秋满狐疑:“真的吗?”   他又吃了另外半颗,用行动证明真的甜。   秋满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青杏,脸色扭曲,一怒之下把剩下的半颗杏子砸他身上:“你又骗我!”   饲蛊人笑了声,那半颗杏子被他接住,也没浪费,毫不介怀地放进嘴里嚼了嚼:“还行,真没那么酸。”   秋满看得直吸气,他舌头一定是坏了,竟然觉得不酸。   卢珮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几颗个大饱满的黄杏子,又看了看旁边打闹的两人,几天过去,她依旧会为此而感到恍惚。   她勉强算是看着小殿下长大的,自然对他如今的种种变化了然于心。   以前一天十二个时辰他能在屋里待十个时辰,除了养蝴蝶,最大的兴趣便是雕木头盒子,他可能都不记得自己的院子里有棵杏树。   秋满一来,他不仅想起自己院子里有颗杏树,他爹娘的院子里也种了几颗桃树,后花园还有更多的果树,连池塘里养了几条鱼都一清二楚。   卢珮的目光落到饲蛊人右鬓边那截显眼的短发上,斜削的发梢刚过耳垂。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却亲手削去自己的头发,特意接在秋满发后那枚玉环上。   也不知道公主驸马回来瞧见会是什么表情。   卢珮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真是多虑,公主可能只会惊喜地喊:“哇,我们家小十这个新发型真好看,阿月,我们也试试看?”   驸马和小殿下都是不惧世俗眼光的人,便更不会在意了。   卢珮看向秋满,她跑动时发后那枚玉环轻轻摇晃,连带着环下那缕长发也在晃。   绣生今早为她梳发时特意选了长些的红色发带,这会儿那红发带的两端便顺着那缕长发垂坠,动起来时多了几分鲜活灵动。   小殿下伸手抓住那缕红发带,秋满被扯得嗷嗷骂他。   卢珮笑了笑,揣着杏子离开院子,路上遇见刚好办完事回来的绣生。   绣生喊:“师父,小殿下没有责罚你吧?”   卢珮分了她两颗杏子:“没罚。”   还白得了几颗杏子。   绣生在那碎碎念:“我瞧着小殿下也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孤僻呀,虽然偶尔看起来是有点鬼气森森的,但在姑娘面前还挺活泼。”   若以前有人和卢珮说,有朝一日“活泼”这个词能用在自家小殿下身上,她可能只会反问对方是不是认错了人,如今再看。   也不是不可能。   “今日七夕,晚上小殿下多半会带姑娘出去玩,到时你得跟紧姑娘,莫要让她出事。”卢珮又道。   “知道知道,师父你让我去照顾姑娘就是为了让我保护姑娘嘛。”   “不。”卢珮看着她道,“保护姑娘的人有很多,我让你去照顾姑娘,是因为京都人多口杂,不想让她听见那些乱七八糟的难听话,这也是小殿下的意思。”   绣生愣了下,正了正神色:“好的,我知道了。”   她善用针,最擅长的便是堵嘴和教训人。   -   听岫自打回了京都便很少回王府,秋满只有刚回来那一日见过他。   难得今晚竟然能在街上撞见他戴着面具到处蹦跶。   为什么戴着面具还能认出他……实在是他那头彩虹毛和花里胡哨的衣裳太过扎眼,想认不出来都难。   听岫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三步并两步挤开人群像只大狗般冲过来,捧着一袋油炸的脆饼就要分享给秋满。   “小满姐,今晚人这么多,你们怎么也出来了?”   秋满捏着一片脆饼尝了尝,眼睛一亮,好吃。   “今晚是七夕啊。”她从他的袋子里又扒拉出两块饼,分了饲蛊人一块。   听岫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事,难怪今晚街上的姑娘这么多,既然是七夕,他就不打扰他们了。   正要走时,听岫突然发现自家公子好像哪里不太对劲,瞅了半晌,“嚯”声道:“公子,是不是有人刺杀你了?”   饲蛊人:“没有,闭嘴。”   声音好大,烦耳朵。   听岫不肯闭嘴:“那你耳边的头发怎么断了?不是别人刺杀你时削断的吗?”   说完自己又觉得不对,以公子的身手不至于会被人削断头发。   饲蛊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秋满先不自在起来,咳了声,扯着他就要走:“我们赶紧走吧,不是要去放河灯吗?”   他随着走了一步,忽而指着她发后那枚玉环对听岫道:“瞧见没?”   听岫认真点头:“瞧见了,小满姐的新玉环怪好看的。”   真是傻狗。   饲蛊人懒得理他,顺着秋满拉他的力道往前走,听岫看着看着终于琢磨出公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小满姐那枚玉环下面接的竟然是公子的头发!   京都盯着他们的眼睛不在少数,这一幕自然落进有心之人的眼中。   很快,一家永安当铺便收到这个消息。   “谢涣对那女人竟然是认真的。”   一名身形佝偻、发丝微白的男人缓缓开口,声音苍老,极似花甲老人。   他的眼神浑浊,面容却顶多三十岁,整个人看起来极不协调,把玩着药瓶的手指皮肉疏松,手背甚至还有几点灰斑。   “主子,计划要变吗?”当铺掌柜恭敬地立在一旁。   男人思索片刻,道:“暂时撤回宋家酒铺那边的人,留下一人盯着,人多容易打草惊蛇。”   他看着手里的药瓶,心中已有另一个打算。   说话间脸皮某处松弛,他随手抹了把,手指沾上一点百相泥,耳鬓的年轻人皮出现破口,露出带斑的老人皮。   啧,得在百相泥用完之前拿到扶尸蛊,否则很容易被谢涣那群人发现端倪。   ……   今晚人实在多,秋满走得久了,这会儿有点脚酸,便提着手里新买的鱼灯找了个位置坐下。   旁边是放灯的金水河,饲蛊人让绣生过来看着她,他去放河灯,顺便瞧瞧她在河灯上写的什么心愿。   “姑娘,坐这儿吧,这儿干净,人少。”绣生挑了个亭子下面的石堆擦擦,让秋满坐下,她则左右多看了几眼。   秋满一边揉腿一边四处张望,正感叹京都确实繁华时,忽而听见上面亭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其中夹杂熟悉的名字。   “哎,你们晓不晓得,谢涣那位神秘未婚妻,不仅家世普通,她爹还是个赌鬼,她娘早死,她自己更是被卖进药庄做了试药人,前不久才被救出来。”   “是啊,我家兄长前两日传信与我时提起过,她那赌鬼爹曾将她堵在崔善家门口,骂她攀上高枝,威胁她要钱,后来被抓走后再也没了消息,约莫是没了,谢涣那人的手段你们不是不知道。”   “不过,还真是叫那谁撞了大运,竟然能攀上昭王府……”   几句话刚说完,亭子里便传来嘈杂的尖叫声:“谁?谁拿针扎我?!”   “你嘴里出血了,快快,快止血!”   “我的嗓子——”突然说不出话了。   闹哄哄的乱象在今晚没有掀起太大的水花,毕竟人太多,秋满也只听见第一句的“谢涣”,后面便没听见了。   绣生不知怎么的突然过来捂住她耳朵,将她的脸扭到另一边,秋满只能听见一些模糊的说话音,却听不清具体在说些什么。   今晚说话的人太多,她没太在意,很快绣生便放下手,笑眯眯解释道:“方才有人在后面亲嘴,恐污了姑娘的眼睛,还是眼不见为净。”   秋满:“那你应该捂我眼睛。”   绣生惊讶:“什么?我捂的不是眼睛吗?”   秋满:“……”   脸上的表情太假了。   但她假装没发现,绣生不想说就不说吧。   饲蛊人回来时亭子里还有些乱,绣生看了他一眼他便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动作停顿一下,随后牵起秋满的手将她拉起来,嗓音温和道:“逛累了没有?”   “有点。”   “那早些回去休息吧。”   “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累的样子。”秋满也不大想继续逛了,跟着他一道往回走,“我的河灯你有好好地放了吗?”   “有好好地放了。”他不动声色地瞥向绣生。   绣生自觉留下,慢悠悠拦在亭外的台阶,微笑着瞧向方才亭子里说话的那些人,衣袖上的昭王府家徽在明亮烛光下熠熠生辉。   “诸位且慢,我家主子还有些话要交代。”   人群陡然静下,惊慌蔓延。   远处,秋满正在和饲蛊人说话,尾音远远飘散。   “你去了那么久,是不是偷看我放的河灯了?”她问。   “没有。”他否认。   “你看了。”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o m   “没偷看。”   “那我许的什么愿?”   “蝴蝶安康,福泽绵长。”   “你还说没偷看?”秋满掐他。   他面不改色道:“是没偷看,我堂堂正正地看,你把灯给了我,不就是要我看?谁规定放灯前不许别人看灯上写的字?”   秋满说不过他:“那你写的什么?”   他说:“你可以偷看。”   “你灯都放了,我去哪里看?”她气。   饲蛊人瞧了她一会儿,忽而翻转手掌,一张折叠过的纸条规规整整地出现在他手中。   秋满停步,打开纸条。   “满满爱我,永生永世。”   她盯了片刻,把纸条按照原样折起来,郑重放回他手中,严肃提醒道:“愿望要放进灯里,随着河水一起漂走,神仙收到后才能实现你的愿望。”   “我不信神。”   “那你还写?”她指着他手里的纸条。   他将纸条放进她手中,捏捏她的手心,漫不经心道:“我只信你。”   几步之外,满河纸灯随水起伏,迷乱人眼,有两盏黏在一起的河灯烛火闪烁,纸上字迹清晰可见。   “蝴蝶安康,福泽绵长。”   “满满平安,无疾无忧。”   -----------------------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所以走一走不是很重要的剧情   请看文案人设卡,满满的人设卡,超级超级可爱    第50章   七夕过后, 时间便过得极快。   这几日昭王府门口的台阶快被人踩平,送来的拜帖堆成小雪花,都被绣生拿去厨房当柴火烧了。   秋满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外面有一群人等着求见她, 这段时间天热,她也懒得出门, 便更接触不到外面那些人。   京都关于她的闲言碎语渐渐停歇,更多的却是骂谢涣为人歹毒,心狠手辣,刚回京都就找了那么多人的麻烦。   好端端的让人突然说不出话,还有的浑身奇痒难耐, 总觉得衣裳上有刺, 脱光了泡水里也没用。   这群人个个都是家中的娇宠,大夫治不好, 长辈们整日急得团团转。   昭王府不见客, 他们便去找与谢涣关系好的安王殿下, 谁知对方早料到会有此一天,早早关了大门安心待在家中写书。   楚作安最近产生了新灵感, 他要以谢小十和秋满为原型创作一本新书, 书名都想好了, 就叫《冷情蛊王今天又在嘴硬》。   这世上艰深晦涩的书那么多,他写点通俗易懂的怎么了?大俗即大雅, 大家都爱看。   安王殿下不出门,可监国公主楚星启每日都要上朝,于是这些朝中大臣们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楚星启。   楚星启最近批奏折批得心烦, 那些重复上奏“公主这是度州的荔枝”看得她想揍人,这群人又专门挑她火气盛的时候来,便冷笑着将奏折砸对方脑门上。   “谢涣一向只爱待在家中养蝴蝶, 素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各位大人有空在这跟我抱怨,不如回家好好问问你们那些家中娇宠,最近究竟是如何得罪的谢涣。”   众人有苦难言,他们倒是知晓个中缘由,也想亲自登门致歉,可奈何人家不愿意见啊!   楚星启被烦得受不了,只好叫人把两颗刚从度州运来的荔枝树搬去昭王府,谁知上午送去的满树荔枝,下午便空空如也地送了回来。   楚星启两手一摊:看吧,我也没办法,你们自己看着办。   就在所有人遍寻门路无果之际,一位小官之女竟然叩开了昭王府的大门。   -   绣生本不打算为那些碎嘴子的人开门,可瞧见帖子上的“任桐”二字,便犹豫了。   她知道姑娘在商州有位朋友,名叫任桐,这次来求见的这位姑娘是任桐的闺中好友宣黍,不仅带了拜帖和歉礼,还带了一封任桐的亲笔信。   “待会见了姑娘,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绣生提醒道,“小殿下的事他自会处理,莫要惊动我们姑娘。”   宣黍讷讷应是,心中无比紧张,不禁捏紧了兜里的玩意。   她父亲官小,在朝中人微言轻,胞弟更是性子怯懦,与同僚相处时虽不会主动去欺负人,偶尔却会因为害怕不合群而附和几声,她曾骂过他好几次,改不掉,他就是改不掉。   没成想这次竟摊上这么大的事,惹上昭王府这位赫赫有名的谢小世子。   全京都谁不知道他冷情冷性,心黑手毒,他们怎么敢当众羞辱他那位未来世子妃的?   胞弟这个蠢货,附和什么不行,偏偏附和这种事。   进了后院,宣黍瞧见不远处摆着一颗荔枝树,容颜清丽的少女围在树边挑荔枝,旁边站着位貌美的男人,正是谢小世子和他未来的世子妃。   绣生脆脆地喊了声:“姑娘。”   秋满应声看过来,那位神色冷清的谢小世子也看了过来,宣黍心下更是紧张,不由也喊了声“姑娘”。   绣生推了推她,宣黍只得战战兢兢地将任桐那封信递过去。   秋满擦擦手上的荔枝水,看完信,恍然大悟。   “你与桐姐姐一同长大,那应当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是、是的。”宣黍一紧张就容易结巴。   “桐姐姐在信里说你想来求一味药,是什么药?”秋满很纳闷,有什么药是她有的,药铺却没有的。   宣黍下意识看了眼她旁边的男人。   秋满明白过来,伸手戳了下容色冷淡的饲蛊人:“蝴蝶,把药给人家。”   宣黍睁大眼,她胆子好大。   宣黍一见到这位世子殿下便打心底里觉得恐惧,不仅因为过去那些传言,更因为她曾在宴会角落亲眼见过他用蝴蝶杀人。   只是一瞬,活生生的人便成了一具白骨,如此惊悚可怖的画面,以至于后来她一见到这位世子殿下便忍不住腿脚打颤。   可面前这位漂亮姑娘不仅敢伸手戳他,还敢用命令的语气和他说话,甚至亲昵地叫他“蝴蝶”。   “蝴蝶”抓住秋满的手,掀眸瞧了绣生一眼。   绣生得令,笑眯眯地拍了下宣黍肩膀:“下不为例哦。”   宣黍知道这是放过她胞弟的意思,顿时松了口气,感激道:“绝不会再有下次!”   秋满听得一头雾水,去瞅饲蛊人:你们是不是又背着我做了什么?   他不语,只是剥了颗新鲜荔枝塞她嘴里:“尝尝看,刚冰好的荔枝。”   秋满的注意力就这么被甜滋滋、凉荫荫的荔枝给吸引走了。   宣黍在原地踌躇片刻,家里准备好的歉礼昭王府的人不愿收,她自己其实做了个小玩意,实在不大能上得了台面,可任桐说这位未来的世子妃殿下说不定会喜欢。   她咬了咬牙,还是从随身的布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玩意,脸涨红了,磕磕绊绊地说:“姑娘,这个是、是我自己做的小玩意,您若是不嫌弃的话……还请您收下。”   秋满嚼荔枝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小东西上。   那是一只用几十个木头方块拼接起来的蝴蝶,每一块方木不过指甲大小,都用碾碎的花瓣水涂了颜色,极其绚丽夺目。   秋满喜欢这只蝴蝶。   见她脸上当真露出惊喜的神色,宣黍心下松了口气,鼓起勇气更进一步道:“姑娘,这只蝴蝶会动的,你看,蝴蝶腹部这里有个机关,轻轻一拨蝴蝶翅膀便会上下摆动。”   她在学习上没多大天赋,却打小爱折腾些木头片子做机关,如今在司匠署任职,虽只是个小吏,却能够天天接触自己喜欢的东西,对她而言已算是幸运。   木头蝴蝶在她手里变得栩栩如生,拨片前后拨动,蝴蝶翅膀上的彩色木头方块便上下掀动,像一层层涌动的波浪,看着倒真似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   秋满爱不释手,拨来弄去,眉开眼笑的模样,任谁来瞧了都知道她有多满意这小玩意。   “好厉害啊,只用一些碎木头便能做出这么厉害的东西。”秋满敬佩地看向宣黍,不吝夸赞。   宣黍脸更红了,忙摆手:“没有没有,只是随手做来玩儿的,您不嫌弃才好。”   秋满怎么会嫌弃,捧着玩不腻。   饲蛊人瞧了两眼那蝴蝶底下的机括,面色瞧不出波澜,语气淡淡地吩咐绣生:“下午去和安王殿下说一声,让他得空去司匠署走走。”   司匠署专门负责制作机巧,这几年进去的人倒是不少,却没听说有弄出过什么新奇玩意,这蝴蝶的机括虽算不上特别新奇别致,倒也有些奇巧,司匠署竟然没有收录制造,这里面定然有问题。   宣黍后知后觉品出世子殿下这话中的深意,眼皮一跳,竟莫名有些激动。   她终于知道任桐为何要在信中强调,让她做些小玩意讨好未来的世子妃殿下。   宣黍回去当晚,胞弟便能够正常开口说话,全家喜极而泣,胞弟跪在地上发誓保证下次绝不再乱说话。   又三日,司匠署大震动,署长被贬,数人被抓,而宣黍这个无名小吏竟连升三级,成了副司长,官职虽不算大,却也足够令人震惊。   同样是得罪谢小世子,为何她家胞弟不仅恢复如常,连她本人都能升官?   于是一群人开始频频拜访宣家,得知这一切又是因为那位未来的世子妃殿下,各家长辈越发痛恨自己家的孩子嘴上不长门,怎么就非要去得罪那位姑娘。   哪怕你说谢涣的坏话被他当面听见,他可能都不会当回事,可你偏偏要贬低讽刺他那心尖人,还叫人当场听见了,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你。   莫名变哑巴的这群人也是有苦说不出,他们哪知道谢涣竟如此重视那位未来的世子妃?不是说谢涣只是把那女人当治病的药材吗?   谁知道他这次来真的啊!   -   七月过半,终于迎来一场小雨,凉爽宜人。   午饭后雨停了,秋满在府里待得发霉,便打算趁着天气凉快出去溜达溜达,结果不知怎么,她总觉得外面的人有些怪怪的。   “绣生,你觉不觉得有好多人在偷看我们?”   首饰铺里,她压低声音说话。   绣生挑了个杏花簪子往她发中簪,闻言道:“是觉得姑娘您漂亮,想多看两眼吧。”   秋满不解:“是这样吗?”   京都漂亮姑娘多的是,怎么都只爱盯着她看?   绣生无比肯定道:“是的,姑娘您最漂亮。”   秋满不信。   这么大的事终究瞒不住,总有胆大扑上来找死,绣生瞅着自家姑娘美丽的脸蛋,一个失神没拦住,便叫人钻了空子,那人蹴鞠似的猛冲出来对着秋满认错哭诉。   秋满这才知道原来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   姑娘性子好,多半会心软。绣生想。   可下一瞬,她便听见秋满疑惑道:“你们之前在背后辱骂我,如今又当面逼迫我原谅你们,这是什么道理呢?”   秋满不太在意被人骂,但她不喜欢挨了骂之后还要被强迫着原谅对方。   蝴蝶是在为她出气,她若为这些陌生人否了蝴蝶的心意,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你们应当去找谢涣,生气的是他,不是我。”秋满垂眸看着那人,语气慈悲而又温和,“不过他不太好哄,你们可能要辛苦些时日。”   绣生这才发现,原来姑娘她并不是个软柿子啊。   唉,姑娘,唉,怎么就看上世子殿下那个阴晴不定的男人了呢?   转念一想,世子殿下在姑娘面前晴得很,绣生顿时又想开了。   回去的路上,秋满没怎么说话,绣生以为她是因被人嘲笑而不开心,想尽办法逗她开心。   秋满察觉到了,无奈道:“我没有因为那件事不开心。”   “那是因为何事?”   “刚刚那家糕点铺,我们排队等了小半个时辰才买到一袋,但是!”秋满,“它竟然一点也不好吃!”   绣生:“?”   秋满:“不过我们不能浪费,回去可以给蝴蝶吃,绣生,你可不能告诉他这是我不喜欢才让给他的。”   绣生:“……”   “姑娘。”她还是没忍住问道,“您真的没有因为那些人说的话而生气吗?”   秋满靠着马车车厢,不紧不慢道:“其实刚听到时是有一点生气,不过仔细想想他们说的也不算假话,既然是真话,我要是生气,岂非如了他们的愿?不过即便是真话,那般带着嘲笑之意说出口,总归还是让人觉得讨厌,蝴蝶教训得对。”   她不会不认同自己的普通人身份,就像她身体上的疤痕虽然有些不好看,但又何尝不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   秋满可以自己心血来潮抹些药消除那些疤痕,但不是必须要这么做,很多事只在于她想不想,而不在于配不配。   绣生只比听岫大一岁,对许多事其实有些懵懂,不过既然姑娘不生气,那她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但是姑娘,你怎么突然流鼻血了?”绣生连忙抽出帕子捂在秋满鼻前。   马车到王府门口了。   秋满看着沾血的手帕,沉默片刻,对绣生道:“别把我流鼻血的事告诉蝴蝶。”   绣生张了张嘴,秋满补充道:“不然我会生气的。”   绣生闭上了嘴。   她好纠结,说了姑娘会生气,可不说,万一日后殿下发现了,他也会生气。   秋满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愁了会儿,叹着气道:“算了,今晚我自己和他说吧。”   绣生放下了心。   可惜她放心得太早,秋满这晚恰逢毒发,疼了大半宿,早把下午流鼻血的事抛之脑后。   等第二天早上起床时,鼻血又一次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上,她才想起来这个事。   她捂着鼻子,一抬头,却发现饲蛊人端着药碗不知何时来到床边,脸色极其难看。   他将药碗放到床下,攥着衣袖仔细擦干净她鼻下的血渍,神色阴沉,动作却很轻,生怕弄疼她一点。   她只是皱一下眉,他便立刻停下,低声问是不是弄疼了她。   “没有。”   秋满看着他绷紧的脸,没再露出任何异样,乖乖喝完药,正要开口时被他紧紧抱进怀里,衣襟上的血都沾到他身上了。   秋满发现,箍在她腰间的那只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明明端着药碗走动时碗里的水都不会晃动,如今却因为她流了点儿鼻血而颤抖。   秋满犹豫了会儿,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安慰道:“兴许只是昨日荔枝吃多了,上火,你别害怕呀蝴蝶。”   不然她真有点舍不得死了。   -----------------------   作者有话说:一周之内我定能完结!!    第51章   秋满流鼻血的事, 无论哪个大夫来看都诊不出端倪,最终只能归咎于荔枝吃多了,上火。   “看吧, 我就说是荔枝吃太多。”秋满喝完药,捧着一碗兑了水的蜂蜜水抿着, 嘴上嘟囔,“今天没吃荔枝,已经不流鼻血了。”   饲蛊人谁都不信,但不论如何诊脉,她体内的毒素仍旧如往常那般互相竞争, 目前暂时没有谁更占据上风的苗头。   查不出她流鼻血的真正源头, 只得转头催促宋一一快些让人将雾陀兰送来。   宋一一大怒:“你以为雾陀兰长了翅膀说飞来就飞来啊?从西域那边运过来,至少还得等十天好吗!”   唯一可能延缓秋满病情的东西到不了, 饲蛊人这两日到哪都是一脸阴郁, 整个昭王府的人见到他恨不能绕着走, 绣生也是叫苦连天。   只有秋满毫无感觉,习以为常, 但他最近确实有些缺乏安全感, 以前去蛊屋研究扶尸蛊时都是一个人, 现在走哪都要带着她,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秋满今日喝了两碗药, 又灌了半碗蜂蜜水,这会儿肚子里全是水,起身走动时都能听见水在咕咕晃动。   饲蛊人盯着她看了会儿, 抬手缓缓覆在她小腹上。   他的手宽大修长,一掌下去几乎能盖住她大半个小腹,秋满越看越觉得诡异, 想把他的手拍开,鼻尖却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腥味。   “你受伤了?”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趁他欲抽回之际强行捋起他的衣袖,露出一截缠着白纱的手臂,甚至连手腕处都缠满了纱。   难怪他这两天脸色有点白,她还以为他在屋子里捂太久气血没跟上。   “蝴蝶蛊需要定期喂点血。”他抽回手,平静道,“以前也这样,不用担心。”   秋满才不信他的鬼扯,若以前也这样,她怎么只有今天才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除非他这次受伤的地方太多,放了太多血。   果然,他的两只胳膊都缠上了白纱,为了不让她发现,他还知道挑衣裳能遮住的地方下手。   说他也不会听,他太执拗,除非能说服他换一个方法。   秋满闷了会气,盯着他手腕处的白纱看了很久,低头吻了下他手腕。   “下次换纱布的时候让我来。”她抬头。   他看起来不太愿意,她便补充:“不然我会一直想一直想,越想越觉得恐怖,你也不想我被自己的想象吓到吧?”   饲蛊人拧起眉,她若真被吓到,晚上定然睡不好,这不利于她的病情,只好不情不愿地同意。   秋满安抚地摸摸他的手心,将他拉下来,凑上亲了亲他的唇,她刚喝过蜂蜜水,唇舌内外都萦绕着一股甜味。   就在他将她抱到桌上之际,门外传来一道大嗓门的叫唤。   “大侄子,我两年没见的大侄子你在哪里?二叔来咯!”   那嗓门实在大,像一口敲破了的锣,尾音绵长,久久未散。   秋满被吓了一跳,突然意识到什么,抓起饲蛊人的手看了看,发现纱布没有沁红这才放下心。   他挨着她的鼻尖,轻轻笑了声,气息潮湿:“我没有那么脆弱。”   还很想亲,但外面那人来得太不是时候,他垂眸看着她湿润的唇瓣,不满地咬了一口,直起身时房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   “大侄子?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嚯,怎么还有个姑娘……哦对,这应该就是你媳妇儿了吧?”   来人身形高挑,乌发白衣,乍看应当是个爱干净的男人,可脸上却包了一圈络腮胡,不知道是没时间刮胡子,还是纯粹觉得这样更有男子气概。   正是饲蛊人的亲二叔,宋长空。   “唉,我揣着见面礼找你们一圈了都,沉死我了,快来卸货。”   他像是没注意到那俩人之间的氛围,自顾自把背上的大包裹卸了下来,“咚”地一声,也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些啥玩意。   秋满摸摸鼻子,跳下桌子和饲蛊人一道往门口走。   宋长空埋头在那堆“垃圾”里扒拉,八卦镜、铜钱剑、符箓朱砂等应有尽有。   饲蛊人:“二叔,再敢把你这堆废铜烂铁扔这,明日我便叫人送你回南境。”   宋长空满脸受伤:“你怎么能说这是废铜烂铁?这可是我走南闯北特意搜集的好东西,你看这把剑,虽然砍不了人,但长得多好看啊!和你爹那张俊脸特别配吧?”   饲蛊人:“……”   “还有这块桃花玉佩,是我在桃花寺求了两个时辰才求来的,专门送给你娘的,招桃花可有用了。”   饲蛊人冷笑:“绣生,把人扔出去。”   宋长空大喊:“大侄子你别着急啊,我还给你媳妇儿准备了见面礼,你先看看!雾陀兰的果实,这个你们总该用得上吧?!”   饲蛊人动作顿住。   -   雾陀兰十年一开花,百年一结果,花瓣剧毒,但果实却能够解其毒。   这玩意比雾陀兰本身还要稀有,只不过除了能解雾陀兰的毒没别的用处,果子本身有股淡淡的甜香,掰开后里面却是臭的,不能吃,即便有人捡到也不太会当回事。   “我听说你们在找雾陀兰,虽然我手里没那玩意,但谁让你二叔我认识的奇人多呢,恰好就捞到了一枚雾陀兰的果实,我寻思你们说不定用得上,便给带了回来。”   被人按着刮完胡子收拾干净后,宋长空不太习惯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咕哝着抱怨。   这张一看就很适合吃软饭的小白脸在外面没少给他惹祸,都不知道被女山匪抓了多少次,得亏他幼时被抓的经验丰富,不然这会儿还不知道在谁家寨子里当压寨夫君呢。   他咳了声,终于想起来自己如今还算个长辈,难得严肃,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秋满。   秋满腼腆地冲他笑了一下。   宋长空连忙挪开脸,哎哟这闺女可真好看,还是少看为妙,大侄子跟他爹一个脾气,醋劲可大。   “怎么样大侄子,这玩意有没有用?”   饲蛊人没搭理他,蹙眉瞧着手里这枚雾陀兰的果实,低头轻嗅,眉心越蹙越深。   这味道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闻过。   宋长空奔波大半个月,刚回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人按着刮了胡子,这会儿正好瞧见桌上还有半碗蜂蜜水,捞起来便往嘴里灌,秋满都没来得及阻止。   灌完咂咂嘴,莫名品出来一丝怪异的味道:“奇怪,这什么水,怎么有股雾陀兰果实的香味?”   饲蛊人骤然转头,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垂首嗅了嗅,接着又嗅了嗅手里这枚雾陀兰果实,神色微变。   是了,那股熟悉的甜香味正是秋满每日都要喝的蜂蜜水。   初时他只当那是蜂蜜的甜味,没太在意,如今却不得不多想。   蜂蜜是宋真送来的,他特意验过,甚至让宫里的太医也验过,里面绝没有毒。   但若是里面放了雾陀兰果实,两种甜香混在一起,任谁也发现不了其中的古怪。   “绣生。”他眸色发冷,嗓音也如寒冰,“去宋家酒铺,把宋真带过来。”   很快,宋真便被一路提溜过来,为了以防万一,绣生还特意拎了两罐蜂蜜和蜂蜜酒,没有雾陀兰果实的香味。   宋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茫然地左看右看,秋满安慰她没事,又问她最近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宋真仔细回忆:“不舒服的地方?应该没有……啊,我想起来了,前两天流了一点儿鼻血算不算?”   此话一出,几双眼睛全落在她身上,宋真紧张道:“怎么了?”   秋满停顿片刻,道:“我前两天也流鼻血了。”   ……   楚作安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碎碎念:“怎么突然让我去查喝了宋家蜂蜜酒的人?整个京都那么多人,这哪能查得完?”   饲蛊人将一部分名单交给他:“只查这几个人最近有没有异样。”   楚作安打开名单粗粗看了眼:“这是……被抓进过药庄的那些人?”   他的脸色微微变化,也没多问,直接揣着名单离开,隔天一早便带着结果来了。   “一共七个人,只有两个最近有点问题,莫名其妙地开始咳嗽,你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饲蛊人没说话,攥着秋满的手越来越紧。   他一直在想,药人究竟是如何炼成的,为何一个人体内埋藏如此多的毒素却仍能活下来。   为何秋满体内的毒素互相竞争那么多次,却没有任何一种毒素能够稳居上风。   现在他知道了。   炼制药人的第一步,便是服下剧毒的雾陀兰。   雾陀兰之毒能够让一个人体内的各种毒素在一定时间内保持平衡。   秋满体内早就有了雾陀兰之毒,所以当她喝下带有雾陀兰果实的蜂蜜水,体内潜藏的雾陀兰毒素便会慢慢减少。   没了雾陀兰之毒的压制,其余毒素之间的平衡被打破,这才是她流鼻血的根本原因,宋真亦是,其余活着的药人体内的毒素尚未排清,因此,喝下带有雾陀兰果实的蜂蜜酒才会出现异常。   也就是说,雾陀兰的花瓣不仅无法替秋满拖延时间,反而可能加重她的病情。   而果实若是解了她体内的雾陀兰之毒,其余毒素便会一拥而上将她彻底吞噬。   他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救她。   找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唯一的希望却在这一刻变成绝望。   何其可笑。   楚作安和宋长空对视一眼,默默退出房间,只留下和那两人独处。   房中恢复了以往的寂静。   秋满从未在饲蛊人脸上看见过这种近乎于茫然的表情,眼神空洞,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明明在看着她,却又像在透过她看着过去某个时刻的自己。   秋满低头看了眼他抓着她的手,黑色袖口处溢出鲜热的血,可见他此时手臂绷得有多紧,连伤口都绷裂了。   血顺着他的手腕流进她手心,黏糊腥热,秋满感觉心口也被烫到了。   “蝴蝶……”   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他骤然打断:“你会不会恨我?”   秋满一愣,他倏地松开她的手,低头看见她掌心那些粘稠恶心的血渍,眼睛像被扎到,竟有些无措地攥起衣摆,手指微颤,试图将她手心擦干净。   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手臂上的伤口仍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滚着新鲜的血。   擦不掉,擦不掉。   就像他永远无法擦掉曾在秋满身上留下的伤痕,而那道伤痕最终导致今日无法挽回的结果。   自食恶果,自作自受。   可为什么他做错的事,偏偏要报应在秋满身上?   在某个瞬间,他停止了所有动作,忽然间恢复往日的平静,漆黑双眸寂然无神。   一定是因为他杀了太多人,不敬鬼神,鬼神才会如此折磨他。   他现在就去求诸方神佛,他可以赎罪,只要能救秋满,他什么都愿意,哪怕是用他的命来换她短暂的平安。   在这一刻,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去见神佛。   若见神佛需要准备什么?   血行不行?血不行的话,他还有肉,佛祖不是曾割肉喂鹰吗?若是肉也不行的话,他还可以自断手脚。   只要能——   鼻腔陡然涌入熟悉的甜香味和药味,淡淡的气味顺着他喉口一路往下流淌,钻过他的五脏六腑,猛然刺进剧烈跳动的心脏。   秋满难得强硬地坐在他身上,捧住他的脸一点点地亲着他,从眼睛到鼻子,嘴唇,脸颊,耳垂。   亲一下喊一声:“蝴蝶。”   “蝴蝶。”   “蝴蝶。”   不知喊了多久,他终于回过神,冰冷僵硬的身体被她身上的温度渐渐捂热,香甜的气息牢牢将他包裹,跳动的胸口紧紧相贴。   窒息的潮水褪去,他终于能听见声音了。   秋满捧着他的脸手分毫未松,专注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睛,轻声喊:“谢涣,你醒了吗?”   他不说话,只觉自己险些看不清她的脸,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眼睛,垂首在他微湿的眼睫上落下一个吻,几乎吻到他无法转动的眼瞳。   热乎乎的气息将他烫醒。   “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她抱怨,“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为何要恨你?”   他还是没有说话,仍在滴血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失而复得般将自己的头深深埋入她颈窝。   “取蛊那件事对你的影响这么深吗?”秋满只能想到这一件可能会让她“恨”他的事。   这句话说完,腰上那只手便收紧了。   果然如此。   秋满在心中叹了口气,侧过脸亲吻他的耳尖,慢慢安抚着他,语调和缓地开口:“我听宋一一说过,你那次早就后悔了,你的蝴蝶蛊也因此全部撞死,只是你那时在昏迷中,无法阻止。”   “那不是我犯错的借口。”他哑声开口。   秋满莫名笑了声:“怎么就是犯错了?扶尸蛊本就是你的东西,那是你用血养了十年才养出来的救命蛊,你只是取回自己的东西而已,这有什么错?不能因为扶尸蛊曾在我体内待过一段时间,我就私自把它占为己有吧?这是什么道理?”   “更何况,你当初不是问过我愿不愿意吗,我一直都是自愿的啊,本来我也没想活着。”   “不如说,若非当初在乱葬岗遇见你,我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也许早在两个月前便死了,你为何非要把我的死归咎于你自己……”   他打断:“不许说‘死’这个字。”   他现在有点应激,秋满决定暂时顺着他:“好吧,不说了,但是你不能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   “我没有。”他垂眼,鼻尖抵着她柔软的肌肤。   秋满决定不在这方面和他计较,换了个话题:“你仔细想想,当初若是你没有将我从乱葬岗捡回去,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模样?”   “你只会过得更好。”他郁郁道。   秋满真想给他一巴掌,简直油盐不进。   “你给我清醒一点,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你待我更好?穿的衣裳是天下第一阁限量的云烟纱,戴的首饰是天下绝无仅有的珍品,连穿的鞋子都绣满了珍珠。”   “我想吃海鲜你便带我去商州,想吃蜂蜜便去崇川,我爱吃酸甜口你便改变自己的口味配合我。”   “外面百金一张的香纹纸,你给我一沓,让我在屋子里随便扔着玩,你私库里那些珍宝,我也是随便丢着玩。”   “现在为了救我的命更是不惜天天对你自己的身体动刀子,谁能禁得起这种折腾?伤口还要不要处理了?”   他舍不得松手,恨不能让她住在自己身上:“死不了,不必管它。”   不让她说死,他自己倒是说得随便。   秋满要被他气死,狠狠拍了下他的背:“我又不是石头,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流这么多血不会心疼吗?其他的事推后再说,现在你给我起来,去包扎,听见没有!”   他这才不情愿地松开手,手指却依然抓着她的裙摆,即便缠着手臂的纱布硬生生揭下来一层皮肉,他仍旧纹丝不动地盯着她。   血淋淋的伤口横亘眼前,新旧交错,皮肉外翻,有的甚至能看见森白骨头。   这是下了多重的手。   他察觉到她眼底的情绪,下意识将手往回抽了抽,没抽动,被她重重掐了下。   这回终于后知后觉感觉到疼痛了。   “伤口怎么会这么深?”   秋满从柜子里找到几瓶药粉小心翼翼地倒上去,期间甚至能听见腐蚀的细微声音,心脏不由抽疼。   “扶尸蛊不听话。”他语气随意。   他尝试将自己做成一个新的茧,但无论如何尝试最终都会失败,扶尸蛊也被折腾得还剩一口气,见到他便恐惧地胡乱飞舞。   说话间,金色蝴蝶颤巍巍地从他的一道伤口里飞出来,浑身黏满稠糊糊的血,挣扎着扑向秋满,像是在和她告状。   再如何想念她,也无法回到她体内。   秋满看着这一人一蝶,眉心发紧。   他这样执拗,以后一定会出事的。   于此同时,定微怀中揣着一封信正在日夜兼程往京都赶,算算路程,大约还需要两日。   这两日里发生了太多事,宋一一去了趟昭王府,硬是把宋长空揪了出来,五花大绑后扔上回南境的马车。   宋长空扒着马车门惊恐大喊:“大侄子,大侄子!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啊大侄子!”   他大侄子这会儿正忙着抓人,没空管他。   宋长空流着眼泪被拖走。   楚作安带着楚星启的禁军火速排查城里的人,找了整整两天,终于找到在宋家酒铺里动手脚的人,用了点手段从人嘴里挖出永安当铺的事,之后又带人干脆利落地抄了整个当铺。   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带着京都好几家商铺都被揪了出来,只是可惜,动作还是慢了一步,让玄尘老道收到消息跑了。   “京都已经封锁,最近禁止任何人外出,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楚作安道,“眼下最大的麻烦……”   还是秋满。   她的身体和宋真不同,宋真进入药庄的时间本就比她短,体内的毒也简单,这一个多月来战战兢兢祛除了不少毒素,喝了点掺有雾陀兰果实的蜂蜜对她影响不算太大。   可秋满不一样,她本就是药人之体,最怕体内的雾陀兰之毒出现问题,多一分少一分都有可能摧毁她的身体,这段时间她又喝了太多掺着果实的蜂蜜水,雾陀兰之毒早已不受控制,体内其他毒素争斗愈发激烈。   最初只是流鼻血,这两日已经开始吐血,虽然不多,但这预兆太不妙。   饲蛊人这两日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各种珍稀药材堆成山对秋满都没用。   唯一的意外是她给他上药那次,擦脸时意外舔到手上的血,之后头晕了半晌,体内的毒素竟因此安稳了片刻。   他的血可能对她有点用。   试了几次后发现只有被扶尸蛊深度寄宿过的伤口流出的血才有用,可惜的是只用了几次,效果便大打折扣,明显非长久之计。   就在他拧眉思索另一种可能时,定微揣着那封信风尘仆仆地赶回王府,还没进门便掏出信大喊。   “公子,玄一道人给您写了封信,说可能会对您有用!”   秋满这会儿毒发昏睡,什么也不知道,饲蛊人坐在床边看了她片刻,抬手轻抚她的脸,怕她热,将薄毯往下拽了拽,起身出门。   定微赶了大半个月的路,中途不敢停歇,身上都馊了,这会儿也没空去洗澡,生怕错过重要的事,眼巴巴地瞅着那封信。   饲蛊人拆开信,里面放了两张纸,一张纸上只写着一个大字,一个是“蛊”,一个是“人”。   楚作安拿起那两张纸对着太阳看了半晌,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其他端倪。   “就这两个字?”他感到匪夷所思,“这两个字能对你有什么帮助?蛊人?难道要你再炼个蛊人出来?玄一道人他不至于出这种馊主意吧!”   楚作安扭头看定微:“会不会有人半路给你把信掉包了?”   定微立即否认:“不可能,这信上做了标记,绝不可能被掉包。”   三人对着这两张纸看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什么特别之处,定微受不了浑身的馊味,先去洗了个澡。   等他再回来时,秋满正好睡醒,推门而出,走近后看着桌上以奇特造型摆着的两张纸,不禁念出了两个字。   “人蛊?”   楚作安下意识纠正:“是蛊人。”   这句话刚说完,猛然意识到什么,扭头和饲蛊人对视。   玄一道人想说的或许不是“蛊人”,而是“人蛊”。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秋满不懂其中关窍,所以才能脱口而出“人蛊”,而非他们被腌入脑的“蛊人”。   “蛊人”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炼到失去神智,成为一只近似于蛊的人,从此只听主人的话,不知生死,不畏疼痛,像一具死尸,这种蛊人一向活不长。   饲蛊人他爹便是被炼制成功的蛊人,只不过他比较特殊,没死,还成了几百年来唯一活到现在的蛊人。   而“人蛊”,则是将人与某种蛊融合,从此以后,这人便将作为一只“蛊”活着,蛊有何特性,人便有何特性。   这两种无论哪种都极具风险,前者屡禁不止,因为数百年来起码有五起成功的例子。   后者鲜为人知,因为从未听闻有谁被炼成蛊后还能保持人性。   中了蛊的人在一定程度上会受到蛊的影响,比如合欢蛊,情蛊,这种蛊只要解开便没事了。   可若被炼成人蛊,那便是一生都只能作为一只蛊而活,甚至可能和蛊一样短命,根本没有解开的办法。   秋满不知道什么是“人蛊”,楚作安想开口解释,被饲蛊人打断了。   “满满。”他喊了她一声。   秋满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连日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嗓音轻柔。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   他没有说。   楚作安几次欲言,最终都被堵了回去,他怕今晚会出事,硬是在昭王府赖了一整夜,结果第二天还是一脸铁青地被轰出门。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我拦不住你,我是一点也拦不住你!”   “你尽管去找死,以后再管你我就是狗!”   骂着骂着,声音却哽咽了起来。   “春雪……阿涣,你再考虑考虑,你问问你爹,他那么厉害,说不定他有办法。”   饲蛊人道:“他若有办法,当初便无需我亲自喂养扶尸蛊。”   楚作安哑口无言。   “你想想我们,不,你想想秋满,她要是知道你这样做一定不会同意。”他急促道,“即便你真的救了她,她若知晓你是因为她才……她会不会随你而去?”   “她不会。”饲蛊人冷静地将他推出门。   秋满说过,他若是真的死了,她会嫁给别人。   即便没有他,她也会好好地活着。   -----------------------   作者有话说:前期10嘴硬把满当成蛊养,现在只是回旋镖还回来了,真的很虐吗?我觉得还挺甜的呀毕竟10是男主不会真的死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后面因为这事儿俩人do起来会更爽更疯诶,毕竟这只是为了治病啊满满你怎么能累呢    第52章   秋满醒来时, 天色已大亮,她发了会儿呆,抬手蹭了下唇角。   果然又吐血了, 这次连耳朵都在流血。   饲蛊人拿着湿帕子仔细擦拭她身上的血渍,擦完也舍不得松手, 盯着她白皙的手背看了很久,将脸贴上去。   “满满。”   “嗯?怎么了?”她感觉嘴里还有很浓的血腥味。   他抬头注视着她的眼睛:“今日要出去走走吗?”   真难得,他竟然主动要出门散步。   秋满其实有点疲惫,但没有拒绝,而是凑上去用额头碰了碰他的:“好。”   两人在外面走了一天, 登上朝天阁, 去过雾霞山,吃了流心蛋黄乌米团子, 喝了一点京都特有的烈酒。   之后也没有回王府, 而是去了趟皇家别院泡温泉, 别院凉爽宜人,正适合避暑。   月上中梢, 秋满今日本就累得不行, 趴在温泉边打起了瞌睡, 几次险些滑进水里,最后只能被饲蛊人牢牢固定在怀里。   “满满。”   “嗯……”   “满满。”   秋满勉强睁开一只眼, 昏昏欲睡道:“怎么了?”   他轻声道:“没什么,你睡吧。”   他这么说,她反而不想睡了, 强撑着瞌睡直起身看他,总觉得他今日怪怪的,心中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蝴蝶,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经常这样,好事坏事都不肯说,非要她自己发觉端倪才肯承认。   仔细想来,似乎也是因为取蛊那事提前与她说过,自那之后便染上这个坏习惯,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一点小事。”他说得含糊,“过几日你便知道了。”   为了不让她继续问下去,低头吻住她。   温泉水越来越热,秋满仿佛又回到被他按进浴桶泡澡的那天,比起浴桶,温泉池子更滑,难以支撑,只能攀在他身上勉力维持。   饲蛊人垂眸看着她绯红的脸,一吮便红的身体,睫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好几次没控制住想要完全占有她,理智却警告他不能这样。   还剩最后一步,不能因为这点卑劣的欲望而为她平添不稳定的风险。   “满满。”他垂首抵着她的额头,低哑地唤着她的名字,温泉水漾起绵延的涟漪,“你不能嫁给别人。”   秋满昏昏沉沉时听见这句话,想说她怎么会嫁给别人,但他没给她机会说话。   “你若嫁了……”   她若嫁了又该如何?   “你不许嫁!”他突然咬住她耳垂,在她耳畔恨声道,“即便我死了,你也不许嫁给其他人,你得为我守一辈子寡。”   守到老,守到死,一辈子平安富贵,余生无忧。   只是不许再爱上别人而已。   满满那样纵容溺爱他,这点小小的要求她一定会答应。   秋满没有回答,她昏睡过去了。   “你默认了,满满。”他拂开她鬓边湿漉漉的长发,印下一个个黏稠的吻。   ……   瞧见饲蛊人抱着秋满从里面走出来后,楚作安常年挂在脸上的轻浮笑意烟消云散,少见地绷着一张脸,冷冰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从此以后,你的事都和我无关。”   有没有以后都说不定。   皇家别院最是清净,周围的人被清干净,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只有在场的几个人知晓。   定微和听岫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踏入这个小院半步。   饲蛊人小心翼翼地将秋满放到床上,半点没有吵醒她,再仔细掖好被子。   别院太凉,夜间尤甚,她晚上爱踢被子,很容易着凉。   正想着,她果然不老实地踢了下被子,被温泉泡了很久的半条腿露在外面,红润纤长。   他耐心地将她的腿放进被子里,确认她短时间内不会再踢被子后才用指背轻抚她的侧脸,眸中情愫涌动,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她听不见,说了也无甚用。   他在床边枯坐半晌,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着一身破麻布长衣,手脚都露在外面,那样瘦骨嶙峋,风一吹便会倒。   脸上也脏兮兮的,身上带着乱葬岗的淡淡尸臭,指甲缝里全是痛苦挣扎时抠地抠出来的泥。   她如此卑微渺小,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值得那时的他多看一眼。   眼睛倒还算漂亮,看见他时一瞬间露出特别的色彩,但很快又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变得平和淡然,一如往后看向他的每一眼。   彼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会后悔当初没有更早地将她带回来,没有亲手替她换上干净的衣裳和鞋袜。   那日,她穿成那样去外面买成衣时有没有遭人羞辱?有没有被人当成小乞儿赶出门?有没有受到数不清的冷眼?   明明在药庄被关了十二年,这期间从未接触过外界,第一次面对这个巨大的陌生世界时会不会感到无措?   她那日有穿鞋吗?那样漫长的一条路,她究竟走了多久?   她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他从未探究过那一日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迟来的心疼如潮水将他淹没,每回忆一分,痛意便更深一分,心如刀绞。   他连她的名字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幼时不懂父亲为何总是跟在母亲身后,如今懂是懂了,却可能再没那个机会。   他自嘲地笑笑,俯首亲吻她的额头,学着她上次那样,恋恋不舍地一点点吻过她的眉眼、鼻尖、嘴唇和耳垂。   许久之后,房门拉开,饲蛊人脚步轻松地走了出来。   他带上门,转身看向阴寒着一张脸的楚作安,难得认真地喊了他一声:“哥。”   楚作安瞬间绷不住,眼泪哗哗流下来,这一刻真想拿扇子扇死这个叛逆弟弟。   平时没大没小地喊楚作安,这种要命的时候知道装可怜喊哥了。   饲蛊人道:“又不是一定会死,怕什么?我有一半的把握。”   “你放屁!真有一半的把握,你怎么会喊我哥?”   “你若是不喜欢听,我也可以继续喊楚作安。”饲蛊人道,“行了楚作安,学学你姐,听说这事后连个表情都没变。”   “她那是没反应过来!”楚作安怒道,“你不知道她昨天翻了一晚上的蛊书,非说曾在我爹的书里看见过人蛊的事!”   楚作安父亲曾帮饲蛊人父亲封过蛊,在这方面有些研究。   把人和蛊炼成一体这种事极其骇人听闻,在南境属于禁术,绝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说过。   偏偏饲蛊人是个天才,幼时随爹娘去南境玩儿时翻过祭司大人的几本破烂书,竟真叫他瞧见过有关人蛊的记录,只是内容比较少,前人没有太多经验可供参考。   饲蛊人仔细回忆过,那些记录下来的历史经验里都有一个共同点。   “被炼成蛊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属于自愿。”他冷静道,“我是例外。”   他不仅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   “就因为这个你才说有一半的把握?”楚作安不仅没被安慰到,反而更愤怒了,“以前从没人做到过,你凭什么以为只要自愿就能成功?!”   饲蛊人语调平和:“可能因为扶尸蛊是救命的蛊,而不是杀人的蛊。”   楚作安微怔,滔天的怒意竟有歇火的迹象。   他说得对,扶尸蛊是救命的药蛊,哪怕他中途真出什么事,扶尸蛊也能够保住他的命。   可扶尸蛊还有一个特性,它对死人也有用。   “扶尸蛊能够让尸体十数年不腐,即便我当真醒不过来,尸体也能够完整地保存下来,届时我的身体会变成扶尸蛊,血肉都可以用来治病。”   饲蛊人将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叮嘱楚作安道:“你们日后若想用也可以。”   楚作安暴怒,恨不能跳起来揍他:“用什么用!让我吃你的血肉不如先让我去死!”   谁敢觊觎他弟弟的血肉,那也得死。   “不用就不用,何必如此动怒。”饲蛊人避开他的扇子攻击,“我若能活下来,你们想用也没机会。”   “你最好能活下来。”楚作安眼睛红红。   “我尽量。”   饲蛊人推开隔壁的一间房门,楚作安看见他关门的刹那,满屋蝴蝶如沸腾的水一般将他淹没,只露出一只漆黑的右眼。   金色蝴蝶在他眼前徘徊,似是在问一定要这样做吗?   一定要这样。   金色蝴蝶定在空中,翅膀焦虑不安地掀动,在某个瞬间突然拢起翅膀,飞蛾扑火般冲进那只黑色的眼瞳中。   血水顺着眼睑流下,被脸上吸附的蝴蝶们悉数吞噬,长满全身的蝴蝶翕动着绚丽多彩的翅膀,连绵起伏,仿佛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蝴蝶。   扶尸蛊的另一个作用是不药自愈,即便这些蝴蝶蛊将他一遍遍吞噬,扶尸蛊依然能够让他源源不断地生出新的血肉,只是需要时间。   没人能帮他炼成蛊,他只能在清醒的状态下一遍遍摸索着该如何做,错了就再来,直到这群蝴蝶蛊再也无法吞噬他的血肉。   用蝴蝶蛊杀人的法子,最终还是落到了自己身上。   正如他曾将秋满当成一只蛊,如今便要将自己也炼成蛊。   一切都是因果循环。   ……   秋满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颤栗惊醒。   屋中一片漆黑,被子明明有安稳地盖在身上,手脚却如坠冰窟,关节处僵硬得无法自如行动,后颈更是寒意阵阵。   她缓了很久,下意识伸手摸向身边的人,想要从他身上汲取温暖,却摸了个空。   秋满顿了顿,猛地坐起身,她无法在黑暗中正常视物,只能靠双手在床上摸索。   “蝴蝶?”   没人回应她。   她又喊:“蝴蝶?谢涣?”   仍旧无人回应。   诡异的寂静变成一把无形的锤子,重重落下。   秋满骤然觉着胸口发空,像被人凭空打了一拳,又疼又酸,她莫名有点慌,从床头摸到床尾。   没有人,他不在。   怎么会不在?以前不论她夜间何时醒来,他都会在。   心脏越跳越剧烈,仿佛下一瞬便要跳出来,耳边听不见任何声音,空荡荡的床突然变成一张恐怖狰狞的嘴,要将人整个生吞下去。   她在床上呆坐片刻,忽然起身往床下走,却一脚踩空摔到地上,膝弯和臂肘传来强烈的刺痛。   别院的地板由阴泥制成,冷得骇人,冰冷的触感顺着撑在地上的指尖迅速蔓延至心脏,秋满浑身发抖,隐约中似乎听见蝴蝶哀嚎的声音。   她感到莫名的恐惧,上一次如此还是被取蛊那晚。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她从地上爬起来,没有穿鞋,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这个房间太过陌生,她走了很久也没摸到大门。   碍事的桌椅板凳怎么这么多,这又是什么?花瓶?盆栽?屏风?   天上的乌云终于离开,一弯残月静静地挂在夜幕之上。   秋满借着极为浅淡的月光终于找到门在哪里,三步并两步迈过去,与正要推门的楚作安撞了个正着。   她愣了下,随即恐慌更深地漫上来。   楚作安不会无缘无故大半夜出现在这里,除非谢涣他出事了。   -   “你是说,他的怪病提前发作了?”   院子里,听完楚作安解释的秋满缓缓重复他说过的话。   楚作安将早饭推到她面前,面不改色道:“是的,你也知道他那怪病这两个月越发不稳定,提前发作没什么稀奇的。”   秋满直视着他:“如果只是怪病发作,你昨晚见到我时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打晕我?”   楚作安:“……”   他敲了敲扇子,镇定道:“大半夜开门突然撞见那么大个人,我还以为撞鬼了,下意识的反应,真不是故意的。”   “是吗?”   “绝对是。”   秋满的后脖颈现在还酸痛着,她揉着脖子,追根究底地盯着他:“蝴蝶真的只是怪病发作?”   “是不是的,三天之后你不就知道了?”楚作安道,“他上次发病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四天就能醒过来。”   谢涣给的时间是三天,超过三天,楚作安便得进屋看看情况如何。   秋满有些怀疑,但楚作安说得信誓旦旦,且这次情况确实和上次有点相像,她没有太多经验,只好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听岫这会儿打着哈欠从另一间房里走了出来,听见他俩的对话,便道:“小满姐你放心吧,公子这次应该没事。”   楚作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定微知道饲蛊人炼人蛊这事儿,但听岫不知道,就怕他年纪小心思浅藏不住事。   听岫都这么说了,秋满心中的信任便又多了几分。   楚作安看见她终于安心地吃下早饭,心情有些复杂。   如果小十当初没有救下她……   他摇了摇头,有些事不能想,越想越容易钻牛角尖,一旦走偏便再也走不回来。   接下来三天,秋满越发寝食难安,说不上来为何,时常心慌意乱,食欲也比之前减少许多,夜里常常莫名惊醒,心悸得不行。   身边空空如也,这让她十分不习惯,每次惊醒后辗转反侧睡不着,她便像当初受扶尸蛊控制般走到饲蛊人房门前倚门而坐,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弯。   直到月末,月亮消失。   楚作安第一天早上起来发现她坐在饲蛊人门前睡着了,怔然半晌。   之后一连三天,她夜夜如此。   楚作安想起自己曾和饲蛊人说的那些话,若是他这次没有撑过去,秋满会不会随他而去。   饲蛊人极其肯定地说不会。   楚作安现在开始觉得,他可能低估了秋满对他的情意。   第四天,到了约定的时间,楚作安没在门口见到秋满,以为她终于不再坚持,选择留在她自己的屋中。   谁知推开饲蛊人的房门时却见她正与床上的男人躺在一起,纤瘦的身体微微蜷缩,紧紧贴着沉睡中的身旁人。   密密麻麻的蝴蝶蛊将他们紧紧包裹,只留出半边身体,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停留一只红色蝴蝶,蝶翅纤长,像极了一条姻缘红线。   秋满还是知道了。   楚作安以为她会崩溃大哭,大喊大闹,或者伤心欲绝,悲愤交加,但她只是轻轻地“哦”了声,表情冷静得让人以为她丝毫不在意饲蛊人的生命。   她仍旧安静地吃饭,如厕,沐浴,除此之外的所有时间都在饲蛊人的床上。   蝴蝶蛊越来越安静,一只只离开饲蛊人的身体,这说明他的身体越来越趋向于蛊。   秋满发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偶尔会浮现出诡异的蝴蝶纹路,尤其是右眼皮,那些蝴蝶蛊从来不会碰他的右眼。   于是她最爱亲吻的地方便变成了这里,每当她吻上去时,他阖上的眼皮总会轻轻颤动——他还活着。   “你会醒来的,对吗?”   没人的时候,她自顾自地和他说话。   体内的毒素再次发作,这次却感觉不到疼,秋满擦掉唇边溢出来的血渍,固执地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一如往日他最爱做的那样。   “之前说你若是死了我就嫁给别人这句话是骗你的,我没想到你真的会信。”   “你一向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我在骗你?”   “你觉得我的命比你的更重要是吗?”   “可是你怎么没想过,我原本就没想过活下去。”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愿意每天都喝那些苦到想吐的药?我这辈子最最最最讨厌喝药了。”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更不可能强忍着每个月好几次毒发时的痛苦活到现在,你知道我最怕疼。”   “我说过,若是哪天毒发时疼的受不了,还想让你帮我解脱。”   “现在我居然感觉不到疼了。”   “你总是忽略最重要的东西,只记得那些不重要的事。”   “谢涣,你真讨厌。”   话音落下很久,她将头重新埋进他怀中,抱紧他毫无知觉的身体,语带哽咽地说:“对不起,刚才那句话是骗你的,我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舍得讨厌你。”   “你快醒来吧。”   黑暗中的絮语越来越轻,逐渐趋于平静,她没注意到,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在某个瞬间细微地颤了颤。   第七天,饲蛊人仍旧没醒,连呼吸和脉搏都变弱了,扶尸蛊能够让他的身体保持最初的状态,却无法控制他的生命体征。   楚作安这两天无计可施,他甚至暴躁到揪出了躲在附近试图侵入别院的玄尘老道,从他嘴里确认了每一个药人都会服下雾陀兰之毒。   雾陀兰十年一开花,且只生长在西域的迷障之林,一次只开一朵花,一片花瓣的毒素含量足够他用一年。   玄尘老道手中的雾陀兰早已用完,即便楚作安没抓到他,接下来至少十年他都没办法再制造新的药人。   第八天,秋满毒发后整个上午都没有醒来,听岫和定微急得团团转,楚作安都打算回宫把太医拉过来了,楚星启终于揣着本书赶过来。   “我在老爹的废旧手札上找到关于人蛊的笔记。”   楚星启身着一袭水蓝色长衣,大步迈进门。   在外传言性格强势雷厉风行的公主殿下竟生了一张慈悲脸,眉心甚至印着一颗天生的红痣,这让她看起来愈发慈眉善目,只是说话的语气永远冷厉,锋芒毕露。   “人蛊与蛊人最大的不同是,蛊人是为了将一个人的人性炼至完全消失,而人蛊是为了让人保留人性。”   只要能让谢涣的人性占据上风,他就能醒过来。   “扶尸蛊是他亲手养出来的蛊,向来听他的话,不然他不可能坚持到现在。”楚星启将床上昏睡的秋满抱起来往外走,理智分析道,“如今蝴蝶蛊不再靠近他,说明他的身体已经与扶尸蛊完美融合,只是缺少某种东西能够刺激他醒过来。”   楚作安:“缺少什么东西?”   楚星启:“我若是知晓,他现在已经醒了。”   楚作安:“……”   楚星启低头看了眼怀中脸色苍白的秋满,又问道:“她什么情况?怎么也昏过去了?小十的血对她没用?”   提到这个事楚作安就头疼:“她不愿意喝小十的血。”   饲蛊人的身体变成扶尸蛊后,他的血肉和体//液将会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解药,一次两次药效不大,但只要秋满能够长期喝他的血,体内的毒总有一日会彻底消失,身体也会恢复如常。   可她不肯接受。   楚作安知道秋满性子一向随和,让她做什么,她总是随口便应了,到哪都能找到个地方躺下安然入睡。   唯独这次态度强硬,固执地认定饲蛊人一定能醒过来。   若他不醒,她是决计不会拿他当解药的。   “小十白费力气。”楚作安气得天天摔筷子摔碗,但又不能剜了谢小十身上的肉强行塞进秋满嘴里。   楚星启闻言,却是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大概知道谢小十需要什么刺激了。”   她原本打算把秋满抱去另一个房间,听了楚作安的话后临时改变主意。   楚星启将秋满交给楚作安,自己原路返回,身姿笔挺地站在饲蛊人床前,抬脚猛踹他身下这张床,语调冰冷无情地告诉他:“谢涣,你该醒醒了,再睡下去,你这位心爱的未婚妻很快便会死在你前面。”   楚作安一瞬间明白过来她的用意,抱着昏睡的人立马冲上去,无缝衔接补充道:“对的没错,你一定不知道,秋满根本不肯喝你的血,非要等你醒过来。你若再睡下去,她多半会比你先死,你所做的一切都将白费。”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用秋满的死刺激他,讲了大半天,他依然毫无动静。   楚作安嗓子都喊哑了:“姐,这法子究竟有没有用啊?”   楚星启:“我怎么知道?”   她又没这方面经验。   “那你方才说得这么自信?”   “我什么时候不自信了?”   “你自信也要分时候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盲目自信?”   楚星启踹床的脚瞬间挪到他身上:“我看你是想死。”   楚作安被踹得嗷嗷叫,这会儿实在抱不动秋满,不得不把人暂时放饲蛊人床上。   就在他将人放下时,一只苍白的手突然横亘而来,不容置喙地将毒发后仍未醒来的秋满抱进怀中,下一刻便咬破嘴唇,手指重重掐开她的唇,将滚烫腥甜的血强行喂进她口中。   楚作安愕然望向他姐:“竟然真有用啊?”   楚星启顶着张菩萨慈悲脸,无语地翻了两个大白眼,一个给自家愚蠢的亲弟,一个给刚醒便来这么一出的叛逆表弟。   真是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东西。   -----------------------   作者有话说:我终于写完这该死的过渡章了!!!下章我要大do特do!!!明晚十二点准时更新   在这里补充一下:扶尸蛊能让10的身体保持在最好的状态,所以不会有任何现实性的生理问题,从头到脚都很干净一男的    第53章   “药庄的事你不用担心, 玄尘老道已经抓到了,剩下的后续事宜我和皇姐会处理,你这段时间你先在别院养养身体。”   楚作安将这几日发生的事粗略告知饲蛊人, 末了叮嘱道:“你毕竟是第一个与蛊融合成功的人蛊,身体若有什么问题及时通知我, 对了,需不需要给你安排几个太医随时待命?”   “不必,我有数。”   饲蛊人刚沐浴完出来,随手披了件黑色长袍,头发湿漉漉搭在身后, 懒得再用内力, 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进食。   嘴里味道太淡,和扶尸蛊融合后味觉莫名消失大半, 目力和耳力倒是没什么变化, 触觉……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触摸到的石头更硬, 冷水更冷,热水更热, 秋满更软更香。   他进食的动作微顿。   “你确定没事?不用给你调些人过来?”楚作安不太放心道。   “听岫明日会去接王府的人过来。”   “那行。”有熟人照顾比较放心, 楚作安又问, “你这次打算在别院待多久?”   失去大半味觉后饲蛊人食欲大减,嗓音也越发冷淡:“等秋满体内的毒稳定下来再说。”   楚作安盯着他看了半晌, 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可给他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了。   饲蛊人的脸色比八天前更苍白, 之前只是玉一般的冷白,如今有点偏向非人感的淡白,唇色也极浅, 被刀子划出来的小口子只需要半个时辰便能够恢复如初——刚醒来时咬破的唇上伤口这会儿竟已痊愈。   声音仍旧冷淡,就是……太冷淡了点。   他以前说话多少会带点漫不经心,看人时也有点似笑非笑的模样,如今却是冰块似的冷冽淡漠,无论何时面上都没有一丝波动。   “小十,你还记得我是谁么?”楚作安合上扇子,试探性地问。   饲蛊人放下筷子,掀起眼皮冷冷瞧了他一眼。   看清他的眼睛后,楚作安脸色微变。   他的右眼瞳孔出现了一丝淡金色,那是扶尸蛊的颜色,浮尘般的金色碎屑在他眼底无声漂浮,像第一缕晨光落进了他眼底。   这让他看起来越发不像人,眼神漠然,半点情绪也没有。   饲蛊人道:“刚和蛊融合完,属于人的情感还没有完全恢复,过些时日便会好。”   说罢,收回目光继续喝汤,完全不在意刚才那句话给楚作安造成多么强烈的冲击。   他终于想起来哪里不对劲了。   小十他方才对秋满的称呼不是“满满”,而是“秋满”。   他说属于人的情感还没有完全恢复,也就是说,他对秋满的感情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可他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却是为秋满解毒,这种影响究竟是好还是坏?   楚作安无意识地看向秋满所在的房间,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一道视线尖锐地刺到自己脸上。   转头,饲蛊人那双充斥着阴寒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里面没有半分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对想要抢夺他猎物之人的冰冷警告,是一种最为原始的兽性。   楚作安:“……”   虽然属于人的情感还没完全恢复,但对秋满的占有欲反而变得更加强烈,别人连看都不许看了。   不相干的人一一离开,饲蛊人独自在院子里坐着,天色渐渐暗下,院子里的晚风吹起半干的长发,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这两只手之前抱过秋满,她身体的触感和别的东西都不一样,太过柔软,只是轻轻碰一下便忍不住想要将手插//进去,想让她温暖的血浇在自己手上。   但他理智仍存,知道自己和扶尸蛊融合就是为了救秋满,伤害她这种事绝对不能做。   只是这样却无法缓解心口那股翻滚的燥意,很烦。   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   唯一能够让他感到畅快的,便是刚醒来时咬破嘴唇将血渡给她那次。   他的味觉缺失大半,唇舌只能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但属于她的那点柔软湿滑却异常清晰,勾得他此刻仍在回味。   以前那种事有这么令他上瘾?   他有点想不起来了,过去很多事变得模糊,像笼着一层朦胧的纱,人倒是都认识,事也记得,只是有些情绪模糊不清。   他在外面坐了许久,忽而听见屋子里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咚”声,心尖顿时一紧,想也没想便起身推开秋满的房门。   -   秋满做了一个噩梦,梦里饲蛊人再也没有醒过来,她就这么在他身边睡了一辈子。   直到某天,有人发现他变成了扶尸蛊想要抢走他,她拼命拉住他,手指却越来越松,最后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带走。   她着急地向前扑过去,结果一下子扑下床磕到脑袋,梦醒了。   秋满有点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不算陌生的装饰,这是别院的房间。   她顿时松了口气,脑袋上的痛觉后知后觉地传来,她顾不得自己,扶着床便要爬起来去隔壁看看蝴蝶现在怎么样了。   臂弯却被人轻轻托住,她莫名一颤,竟有些不敢回头看那人是谁。   “摔到哪了?”   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仍是那样冷淡。   秋满呆呆地回过头,日思夜想的那张脸映入她湿润的眼底,她像是没反应过来,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凝视着他的脸,自言自语地问了句:“我还在做梦吗?”   饲蛊人微微蹙眉:“你在胡说什么?我问你摔到哪了。”   秋满没察觉到他话语里的淡淡不耐,被磕到的额头麻酥酥地疼,这反而让她感到安心。   会疼就不是梦。   他真的醒了。   秋满忐忑不安地伸手去抱他,生怕他只是她的幻觉,直到真实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身体却条件反射地抬手环住她。   触觉再次变得难以控制,被她碰到的每一个地方都传来柔软的塌陷,即便隔着两人的衣裳,他依旧能够感受到属于她的独特触感。   这让他无法自控地将手收紧,再收紧,可惜这样只能缓解一丁点他胸腔滚动的燥意,更多的却无法满足。   还差点什么。   直到秋满感觉到不适,从他怀里微微仰起头,无奈道:“蝴蝶,你勒得我好疼。”   他微微松开一点,肮脏贪婪的目光难以遏制地落在她唇上。   她还没发现,她早上喝过他的血,嘴唇的确被他擦干净了,但里面一定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想进去将属于他的东西一一舔干净。   想让她再喝下更多他的血。   想让她当着他的面咽下去,不许流出一丁点。   她的身体已经如此柔软,令他情不自禁地沉迷,她的唇舌一定会更醉人。   秋满这时才注意到他右眼的怪异之处,黑色瞳眸深处浮现灰尘般细小的金色碎屑,那些碎屑还会游动,像一只活在他眼里的蝴蝶。   她一瞬间想到扶尸蛊,那只金色的蝴蝶,不禁伸手去触碰他的右眼。   “扶尸蛊在这里吗?”   被她遮住一只眼便失去一半的视野,这让他多少感到些许被冒犯的不悦,但很快这点不悦就被落在他右眼上的那点细微触感所覆盖。   “之前在屋里时每次亲你这里,你的眼睫就会颤动。”秋满抬手触摸那只眼,语带怜爱,“你那个时候能感觉到我在吗?”   “……能。”   他只是身体在沉睡,意识还是清醒的,知道她每天都会躺在他怀中入睡,也知道她常常亲吻他的右眼,以及她毒发那晚对他说的那些话。   她爱他。   藏在深处的情感在这一刻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却始终不得章法,这令他更加烦躁,恨不能把整间房都给拆了。   “秋满。”他语调冷静地喊了她一声,迎着她略显错愕的目光,死死盯住她的唇瓣,一字一顿道,“吻我。”   他需要她的吻,一个主动的,带着她浓重爱意的吻。   但她仿佛听见天方夜谭,温柔的脸上出现一丝惊疑,黑眸久久地凝视着他。   流淌的时间变得极为漫长,像一根扯不断的藕丝,越来越长。   她身体微微后仰,不确定地问:“你……叫我什么?”   他蓦地僵住。   -   他对她的情感消失了,但身体反应还在。   她磕到时,他会不自觉地关注她伤着的地方,吃饭时会下意识给她夹她喜欢的菜,走动时眼神始终跟着她。   无论在哪里,他总在时时刻刻地关注着她。   正因如此,他脸上偶尔出现的困惑和烦躁才会更加令她难过。   他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   听岫自然也察觉到了自家公子的不对劲之处,他有点不敢看公子那双古怪的眼睛,只敢拉着秋满小声嘀咕。   “小满姐,你有没有发现,公子他现在变得好奇怪。”   秋满发现了,拍拍他的胳膊安慰道:“放心,过段时间会恢复的。”   “公子他究竟怎么了?”   秋满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和扶尸蛊融合的缘故,他现在的情感有些淡漠,不太能感受到喜怒哀乐。”   她顿了下,怕听岫担心,又补充道:“不过他的行为还是正常的。”   真的吗?   听岫只觉心有余悸,而且心跳莫名其妙地变快了。   危机预感让他一瞬间警惕起来,扭头望向房间门口的男人。   饲蛊人的目光像结了一层寒霜,冷冰冰地盯向他拉着秋满的那只手,右眼里细碎的金色犹如燃烧起来的金纸,金色火苗化作刀子,不带一丝感情地刮向他手背那层皮。   听岫当机立断地收回手,手背好似仍残留着某种恐怖的触感,他脑子里回想起秋满刚才说的那句“行为还是正常的”。   这叫正常?   分明比以前更恐怖了!   听岫吓得连夜逃离别院。   秋满不解地望着他狼狈离开的背影,蝴蝶他现在有那么恐怖吗?   “秋满。”饲蛊人神色阴沉地盯着她,绷紧的脖颈处显出清晰的脉络痕迹,“回来。”   她不能离他太远。   秋满转回头看向他,站在原地不动,坚持道:“你该叫我满满。”   这是他爱意的抒发起点,他越爱叫她“满满”,泄露的感情便越深。   他抿唇,执拗地重复:“回来。”   她不回,两人隔着一道走廊的扶栏静静对视。   院子外面传来微弱的虫鸣声,一声声低下去。   下一瞬,饲蛊人先动了,秋满略一眨眼,他整个人便来到她身边,脸阴似水将她打横抱起,一脚踹开房门大步走进内室,怒火中烧地将她扔在床上,掐住她的脸倾身而上。   他忍无可忍。   就因为一个称呼,她不仅当着他的面旁若无人地和别人亲近,还拒绝回到他身边,更不肯亲吻他。   她是不是发现他失去人的情感后便想要离开他?是不是觉得他变成了怪物,不愿再爱他?   他眼底焚着火,低头吻向她。   秋满扭头避开了。   他的唇悬在她耳畔,气息急促,胸口传来紧缩的抽痛,某种情感破土而出,生出一丁点细微的嫩芽。   这让他感到一丝怪异的酸痛,不满,恐慌。   她拒绝了他,她怎么可以拒绝。   过了很久,他将沉重的身体压下来,不安地抱紧她,闷声说:“我能感受到怒意,满满,你拒绝回到我身边时我很愤怒。”   秋满侧过脸。   他还在说:“你转开脸不让我碰你时我很痛苦,我能感受到哀意,满满。”   他只是暂时感受不到喜乐,他需要她的帮助。   “满满,满满。”   他不停地唤她,失去的爱意随着声声呼唤破土而出,他嗓子都哑了,唇胡乱地落在她颈侧,毫无章法地亲蹭,气息凌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砸到她身上,又重又沉。   “让我吻你,我想吻你。”   “我快想疯了,满满。”   “满满,满满……”   不就是一个称呼,她想听就说给她听,她不肯吻他,他就自己来。   即便他变得再也不像人,变成没有人类情感的怪物,她也得爱他,她不能不爱他。   秋满心里难受得不行,这一刻竟也觉得自己刚才对他太过残忍,明明他是因为她才不得不变成这样。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她在做什么呢?   秋满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喉间忽然涌上一阵腥味,不受控地咳嗽起来,血从唇角溢出,淌过下巴,流进脖颈。   他抬手捂住那丝血,眼底映出她不停咳嗽的面容,下一瞬便咬破舌头,指尖陷入她脸颊肉里,强行掐开她的唇,眼瞳燃烧着难以言喻的亢奋与欲望,心底竟怀揣着一丝卑劣的窃喜与庆幸,不容拒绝地将满是血的唇印上她的。   双唇相触的那一刻,他感到失而复得的满足,从始至终未闭上的眼睛灼热地黏在她眉心轻蹙的清雅脸上。   满满只能喝他的血,这世上除了他,再也没有人能够解开她身上的毒。   他会是她此生唯一的解药,她永远、永远都离不开他。   他的血,他的涎液,他的任何一种体//液都会变成她的解药。   哪怕她心中再厌恶他,再如何不愿亲吻他,也无法拒绝这份解药。   占有欲、侵犯欲和毁灭欲交错混杂,如藤蔓疯长。   两人的血顺着交缠的唇舌融到一起,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液夹杂着透明液体从唇角溢出,秋满被灌进喉咙的血呛到,下意识想要吐出来。   下巴被人狠狠掐住,逼得她不得不闭上嘴。   “咽下去。”他轻喘着说。   这是解药,她得喝够量。   秋满眼睫潮湿,视野模糊,只能看见压在她身上这人的脸不复之前的冷淡,竟隐约露出略显疯狂的神色。   她拧起眉,艰难地咽下满是腥味的热血,拍拍他的背,示意自己已经咽下去了,他却仍旧不肯松手。   “满满,你知道除了我的血,还有什么能够解你的毒么?”他亲昵地蹭着她染血的唇瓣。   秋满大致能猜到,眼神飘了一下。   他松开掐她下巴的手,将唇凑过去,她唇舌内残留的血被他一点点吞干净。   “这个可以。”   他沙哑地笑了起来,抓起她的手往下。   “这个也可以。”   他用了些力气,逼迫她失了力的手越发贴紧,盯着她的瞳眸几乎在燃烧,近乎于恨的语气:“你不愿意喝我的血。”   他沉睡时,秋满拒绝喝他的血解毒,以至于毒发时昏睡将近一天一夜,险些死去。   “那我们换一种方法解毒,满满。”他怜惜地抚摸着她的脸,神色却极为冷酷,“其他东西的药效不如我的血,可谁让你不愿喝血,那我们只能多多尝试别的方法。”   被他抱起来时,秋满意识恍惚地想,他可能不是丢失了属于人的情感。   而是属于人的情感被扩大了太多倍,身体为了保护他而不得不强行抑制他的情感。   这片别院今日只剩下他们两人,后院的温泉静悄悄地冒着热水。   秋满刚被逼着喝了太多血,胃里难受得不行,整个人都陷入萎靡不振的状态,任由他将自己剥光放进温泉。   水漫上来时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将身体更深地往水里沉,想把脑袋也浸入水中,却被他一手握住后颈一手揽住腰,硬是给提起来贴着他的身体。   触碰到她温软身体的刹那,他的眼瞳肉眼可见地紧缩起来,右眼眼底的金色碎粉亮得愈发灼人。   秋满看着他,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心里软哒哒的,攀住他的肩凑上去怜惜地吻了下他的右眼。   “蝴蝶。”她的额头贴住他的,语气温柔,“你的眼睛里也有蝴蝶,真好看。”   他看着她,怔然半晌。   欲望翻涌,与胸口那股死死绞缠着他的燥意与渴望相和,找不到发泄之处。   他沉默下来,无视那股欲望,抬起湿漉漉的手缓缓清洗着她染血的面容,五指顺着她的头皮向后滑动,一下一下地顺着她滑腻后背的长发。   即便还没有完全恢复,他依然能够深深地感受到,他真的很爱她。   她一句话能够让他身处地狱,一句话也能让他飞上云端。   “再吻我一次,满满。”他的气息落在她唇边,潮湿的眼睫微微掀起,虔诚地望着她的眼睛。   她并不厌恶这样的他。   秋满的唇落下的瞬间,他便化被动为主动将她深深抵在岸边,情不自禁地压弯她的腰身,单膝抵入水中牢牢支撑住她的身体。   乌黑长发如水藻般漂浮在水中,遮掩了水下的画面。   很快,一只大手抓过岸边的白巾裹在秋满身上,水汽氤氲着打湿了这条薄巾,起伏的线条严丝合缝地紧贴他的胸口。   他抱着她抬步上岸,走动间内力悄然烘烤她滴水的长发,走进房间时,她的长发已经不再滴水。   “该解毒了,满满。”   他拂开她颊边的碎发,在她身上落下一个接一个的吻。   秋满感觉外面可能下雨了,独属于夏日的细密雨珠将她浇了个透,急促发沉的雨水缓缓沁入发烫的肌肤,从肩头淋到锁骨,再滑入胸口,落到小腹。   “蝴蝶……”   膝弯被迫收紧了。   她短促地发出一声呼喊,睁开的眼睛却失神地望着床顶,身体好似从高空坠落,失重感将她吞没,难以寻找到任何支撑点。   回应她的是细密的雨声。   这场雨好似没有尽头,她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中握着一把伞。   伞柄微滑,刻有奇特的纹路,雨水从伞面往下淌着,势不可挡地浸透到她身上。   秋满不得不撑开伞。   被雨水打湿的伞骨借由外力缓慢撑开,但这把伞以前从未用过,伞柄也有些不合适,撑伞的过程中遭遇些许阻碍,卡了一会儿,难以再推动。   “满满,放松。”   一道克制的嗓音轻声呼唤她。   秋满骨节泛白,声音陷入雨中,朦胧模糊,在雨中颤抖着一步步前进。   伞骨还是被一根根撑开了,每一根漂亮的伞骨都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精致得令人喟叹,伞面光滑得盛不住淅淅沥沥的雨水。   秋满站在伞下,抬头恍惚地望着天空。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落在伞面上的雨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急促,密集的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滑,逐渐在地上汇聚成一滩。   这场雨很快便潦草地停了。   秋满终于得以休憩,手指微弱地打着颤,想要收起伞,却发现伞骨又出现问题,伞柄卡着不肯退出,伞内的水也被堵住。   她睁大眼,急急后退。   伞柄被雨水淋得更湿,开始往伞内收。   她像被伞骨上的竹篾刮伤,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喊,随即控制不住地小声抽气。   “蝴蝶,别……”   “里面是解药。”他俯身咬住她的耳垂,低哑的嗓音充满贪婪,“药效不如血,需得多多益善。”   秋满难以开口,多多益善是他这么用的吗?   别院外,残月静静升上梢头,后院的泉眼汩汩地冒着水,水面泛起的涟漪不知疲倦地冲向池岸,直到撞破再来新的一轮。   -----------------------   作者有话说:此男冷酷不了一章就得原形毕露    第54章   秋满这一觉睡得出乎意料的踏实。   精神上得到难以言喻的满足, 身体虽劳累许久有些疲惫,却反而能让她更沉地睡着。   醒来时已近晌午,她睁眼望着离她极近的胸膛, 上面还有一个牙印淡去的咬痕。   秋满头脑微微晕眩,呼吸也随之停滞一瞬。   就是这一瞬便叫人察觉到她醒了。   揽在她腰后的那只手顺着后脊向上缓缓移动, 握住后颈,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   睡眼惺忪的双眼迷糊地望着他。   “满满。”他自然地将脸贴上去,温热馨香的气息萦绕鼻尖,发痒的齿尖轻轻磨着她的耳垂,嗓音充满餍足, “昨晚有让你难受吗?”   大早上的不要突然说起这种会让人一哆嗦的事啊。   秋满抿唇, 眼神飘移,他紧盯着她的脸, 见此便翘起嘴角道:“那就是很舒服了。”   如此, 楚作安送他的那些书便没白看。   秋满很想让他闭嘴, 但他现在正处于初次后的亢奋期,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起伏剧烈的情绪, 狭长双眸里滚动着令她心惊的贪欲。   “你不能……”话音被发烫的触感吞没, 她卡了一瞬, 改口道,“现在不行, 坚决不行,我饿了。”   饲蛊人懂了,她的意思是等她吃饱后便可以。   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她的脸, 她的发,彻彻底底地得到她后竟离不开她半点,很想就这样将她绑在身上。   但她饿了。   听岫已经将王府的侍女接了过来, 午饭正在厨房热着,她得吃饭。   他抱起她柔软无力的身体,不紧不慢地替她穿上一件红色长袍,这件衣裳好剥,一扯腰带便会落下。   裹进衣内的长发被修长的手指拨出来,扎成一个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缀着一朵小黄花,这是他今早从院子里随手摘的。   秋满没在意他的小心思,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小腹,面上出现些许疑惑。   他低头吻住她红润的面颊:“你的身体需要解药,吸收得较快,多余的我清理过了,不过今日还得继续解毒。”   秋满涨红了脸:“你能不能不要在白天说这种话。”   他晚上在床帏间说就说了,她实在气恼时便恨恨咬他几下发泄,可这会儿还是白天,她想咬他都无处下口。   “你别亲了。”她推着他脸,想起昨日发生的事仍觉愤愤,“你昨天还对我一脸冷漠,叫我秋满。”   他动作顿住,忽然抬手抱住她,将头埋进她颈窝轻轻蹭动,诚恳认错:“对不起,昨日让你伤心了。”   那倒没有。   许久没见那个冷漠的哑巴,秋满反倒觉得稀奇,甚至有些想念。   “你今天能不能也话少点?”她充满期待地问。   她这是嫌他话多黏人了。饲蛊人低下的眼眸霎时弥漫起骇人的阴郁,不甘的欲望森然膨胀,只要一抬眼便能将她吞下去。   他闭上眼静默片刻,没再说话,用她最喜欢的哑巴姿态面对她,一言不发地牵着她去洗漱进食。   绣生高高兴兴地将午饭送过来,叽叽喳喳说了一堆王府最近发生的事,偶然瞧见姑娘颈间垂着一缕碎发,刚要弄出来时忽觉手背传来一阵刺痛。   转头,小殿下正森冷地盯着她,双眸沉郁深不见底,阴恻目光仿佛能化作一条带刺的鞭子狠狠抽在她手上。   绣生眼观鼻鼻观心,立马收回手退出院子,和门口守着的听岫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眼。   绣生:你说得没错,小殿下现在变得确实很恐怖。   听岫:你也看见了吧!你懂我!   两人就这么用眼神默默交流,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一点——   小殿下/公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这破烂日子是一点也过不下去了。   虽然他当个正常人时也不算很正常,但至少比现在这样疯狂偏执好太多,他如今是连看都不许人看秋满一眼,更别说碰她。   绣生和听岫各自捧着碰过秋满的那只手,无语泪先流。   没有对比没有伤害,他们现在无比想念以前那个“大方宽容”的小殿下/公子。   -   别院没什么特别有趣的地方,不过好在够大,随便走走小半天便过去了。   山里凉爽,如此走上一段时间也不觉得热。   秋满身体疲惫得不行,很想闭上眼睡一觉,然而精神得到满足后却格外抖擞,她现在整个人宛若分裂成两半,谁也不服谁。   她走不动了,让饲蛊人抱她回去,两人在小院里无所事事地躺了会儿。   秋满窝在他怀中打瞌睡,乌黑发丝纠缠在他手中,一下下地梳理放松。   她在这样的舒适中很快便闭眸睡着,肩头红衣滑落,本就松散的衣襟微敞,整片肌肤暴露在他眼下。   他松开她的发,指腹一点点拂过她身前那些由他作乱的痕迹,偶尔碰到令她蹙眉的地方,他便刻意多停留一会儿,直到她呼吸逐渐发沉。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眼底的金色碎屑越来越烫,烧得他眼尾泛红,胸口鼓胀的嫉恨终于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她凭什么不喜欢现在的他?凭什么更喜欢以前那个只会对她冷脸、甚至漠视她的混账哑巴?   他昨晚并没有让她不舒服,只是做得稍微多了些,可她需要解药,解药太少药效便越小。   若做得少了,她又该吐血。   她今日不是安然无恙到现在了吗?不仅没有吐血,精神反而还好了些,说明昨晚那些事是应该做的。   是她自己不愿喝他的血,是她自找的……   饲蛊人思绪一顿,忽然发觉太阳穴胀得发疼,无数阴暗自私的想法从他脑中滑过,呼吸微沉,紧蹙眉心强忍下那些不适,试图挥散那些令他窒息的想法。   就在他想要放开她出去冷静一下时,两只温暖的手顺着他的肩攀了上来,先是摸摸他的脸,接着往上揉了揉他发胀发酸的太阳穴。   “你怎么了?是不是头疼?”   秋满睡梦中隐约感受到什么,迷迷糊糊强撑着醒过来,见他屈指揉太阳穴,面色有些难看,便担忧地伸出手,很怕他这是融合后的不可治后遗症。   她伏在他身上,衣口敞得更开,独属于她的药香味混杂着风中浅浅的花香扑入他鼻间,深入肺腑,烧得他体内的血迅速为之沸腾喧嚣。   他盯着她湿润的双眸,脑海中那些恐怖的想法突然沉沉坠地,这一刻不想再忍耐,开口唤道:“满满。”   她轻轻回应:“嗯?”   “我们该解毒了。”他说。   秋满一愣,这才发现他的异常之处,她拧了下眉,没有答应,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勉力撑起身子,捧着他的脸问他:“是不是和扶尸蛊融合之后,你有很多地方都很难受?”   他的耳力极强,夜间很容易被外面的杂音吵得睡不着,也许和扶尸蛊融合后会变得更难以入睡。   谁也不知道和蛊融合后会有哪些未知的影响,头疼也是吗?   别的地方会不会也这样?   秋满忧心忡忡地捂住他的耳朵,想让他能清净片刻。   他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发暗地凝着她,似是默认。   秋满抬腿碰了碰他,脖子浮起薄红,低声问:“只有那样才能让你舒服些吗?”   他眼神愈发暗,握在她腰间的那只手青筋几乎要跳出来将她当场捆死。   他依旧没有回话,只是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不是要让他做一个冷漠的哑巴吗?他现在做到了。   他要等她自愿,等她开口,等她自己主动送上来。   肮脏的欲望与下作的手段纠纠缠缠,造就了现在的他,管她喜欢的究竟是哪一个他,现在的她才是实实在在、真真正正地属于他。   秋满吸了口气,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神色郑重道:“那我们一起治病吧。”   ……   绣生过来送饭时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前面那扇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出微弱的声响。   “有人来了。”   似乎有谁低低说了这么一句,紧接着别的声音便消失了。   绣生苦着一张脸,放下晚饭转身便走,在心中默默祈祷姑娘能够早日治好小殿下那莫名其妙的疯病。   只是这段时间可能要苦了姑娘,唉。   屋中,饲蛊人拨开秋满捂在唇上的手,低头轻咬,嗓音带着诱哄。   “人走了,可以出声了。”   秋满眼里燃起对他的控诉,都说了让他当个冷漠的哑巴。   饲蛊人看出她眼中的含义,本就磨蹭的动作终于停下,陡然笑了声。   “满满,你会后悔的。”   哑巴不会说话,当然只知道埋头办事,他晓得该如何让她不再喜欢冷漠的哑巴了。   于是秋满经历了此生最为漫长难熬的一个夜晚,周围寂静得只剩下一些令她浑身发麻的声响,连心跳声都被淹没。   他再也没有开口,专心当个哑巴。   秋满喊了他好几次,他只是轻轻哼声,假装听不见,誓要将一个只知埋头办事的哑巴装到底,充满报复与攻击性。   他怎么这么小气!   秋满又急又气,推他咬他踢他骂他,能使的手段全使了上来,硬是没能从他嘴里逼出半个字。   他铁了心要当一个冷漠的哑巴。   秋满开始讨厌冷漠的哑巴了。   之后一连数日,哑巴都不曾改掉这个坏习惯,甚至有些沉浸其中,乐不思蜀。   ……   绣生一大早闲着没事去山下买了几本话本子,本想拿回来给姑娘打发时间用,谁知道送上来后姑娘只是瞅了眼最上面那个话本子,瞬间便烫手般将其甩了出去。   绣生:诶?   秋满反应过来,顿觉自己大惊小怪,强作镇定道:“刚才书上有只虫子,有点吓人,一不小心就扔出去了。”   绣生狐疑,真的有虫子吗?她拿上来时并没有啊。   “那姑娘,这些话本子你还要吗?”   秋满匆匆看了几眼别的:“嗯嗯,这几本留下,那本沾过虫子,不要了。”   绣生“哦”了声,捡起那本被甩开的话本子,只见封面写着几个大字:话痨寡妇与哑巴将军。   这本她看过,挺好看的,姑娘也蛮喜欢这种类型的呀。   话说回来,姑娘以前有这么怕虫子吗?   绣生满腹疑惑,正要转身离开时,近来颇为惜字如金的小殿下蓦地开口:“书留下。”   绣生一愣,回头看看他,再看看脸色有点扭曲的秋满。   姑娘不要这本,小殿下却要,那她究竟是留还是不留?   这时,忍无可忍的秋满终于扔掉其他话本子,扑上去掐住饲蛊人脖子摇晃:“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怎么这样,你就非得跟哑巴过不去?哑巴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斤斤计较?!”   她这几日听不得、更见不得“哑巴”这两个字,他明知道,却偏要当着她的面要绣生放下那本书。   饲蛊人将她扣进怀里,冷白俊美的脸从她颈侧露出,看向绣生的目光透着沁骨的寒意。   绣生乖乖挪回去,将书放在桌子上,然后火速拔腿逃离现场。   他收回目光,落在秋满发后的那只手充满占有欲,牢牢将她包裹在自己怀中。   “是你先要我当哑巴,现在反悔的也是你,满满,你很过分。”   秋满一噎,很快又道:“我只让你当哑巴,又没让你当聋子,我说的话你都假装听不见。”   “床上说的话不算。”   “凭什么不算,为什么不算,给我算!”   “那从今晚开始算。”   他选择退半步,瞥了眼桌上那本书,附在她耳畔轻声说了几句话。   秋满满目惊愕,试图从他手里抢过那本书原地销毁,他当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于是这晚,房里除了那些古怪的声响,随之响起的还有秋满断断续续念话本的声音。   每次念到“哑巴”这两个字时,一句话总会被迫断上数次。   “前朝之、之将……又称哑、哑唔……”   “相、相邻而、而居……”   “妇名、名——蝴蝶!蝴蝶!”   秋满低低抽噎,话本子的几层书页被她的手指捏皱,其中几个字更是被滚下来的水珠浸透,纸上墨渍模糊不清。   饲蛊人的手斜过她身前,牢牢握住她的右肩将她往后按,绷直的后脊紧紧压在他的胸口。   肌理分明的手臂陷下去。   他俯首,呼吸落在她耳畔,如老师般慢条斯理地纠正她话中的错误。   “名字念错了,重来。”   此情此景一如数月前,他将她按在马车上,教她挨个认话本子上的字,认错一个便得从头再来,直到她全然记住这一整页的字才能翻开下一页。   彼时秋满从未想过,未来有一天,那些日子里的点点滴滴竟会以另一种方式被他复刻出来。   甚至更加严厉苛刻。   一夜过去,她也只是勉强念完大半页。   -----------------------   作者有话说:正常蝴蝶:会哄不停。   哑巴蝴蝶:不哄不停。   满心路历程:   话说快完结咯,大家想看什么番外?   之前在评论区看到有宝说以为满会是蝶的解药,我突然觉得这个想法也很妙啊!番外我要写这个if线,俩先走肾后走心,蝶对满生理性喜欢,爱上后又气满只是把自己当病人,从嘴硬到破防再到阴湿男鬼    第55章   八月末, 秋满终于断断续续地将《话痨寡妇与哑巴将军》读完大半,体内的毒素也在这段时间的勤奋治疗下稳定许多。   她这个月只毒发了一次,发作时间也缩短一半, 痛意不太明显,反倒欢愉更多, 偶尔她都分不清那种微妙的痛意究竟是不是源于毒发。   饲蛊人与蛊融合后的不良影响渐渐平稳,虽对秋满的占有欲依旧旺盛,倒也不再因别人看她一眼而生妒生怒,情绪稳定下来后,再瞧着旁人时便少了些寒意。   听岫和绣生感动得抱头痛哭, 这痛苦的一个月总算熬过去了。   同样熬了一个月的定微对此翻了个白眼, 有那么难熬吗?他怎么感觉和以前差不多……不,应该比以前更清闲了。   毕竟公子这一个月来日日和秋满独自待在一起, 极少吩咐他去办事。   定微觉得这一个月也太短了。   自从药庄的事解决后, 京都有几家暗中参与的权贵陆续被揪出来抄家下大狱, 新贵如雨后春笋纷纷冒出头,余下的一些人自顾不暇。   如此动荡大半个月, 京都总算平静下来, 这一平静, 许多闲人便发现一件事。   昭王府那位世子殿下和他的未来世子妃,已经一个月没有动静了, 之前要成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竟再无声息。   不少人猜测那只是钓玄尘老道的诱饵。   “我早就说了,谢涣那种冷血无情的男人怎么可能轻易动春心?之前那些事, 多半是他故意做给别人看的。”   “现在事情解决了,他人又消失不见,估计早就离开京都出去潇洒了。”   “可我听昭王府的人说, 那姑娘就是她们未来的世子妃,我上次还在首饰铺里见过她,生得可漂亮了。”   “谢涣不是还亲手削掉自己的头发接在那姑娘的发环上吗?莫非这也是作假?”   “究竟是不是他的那谁知道?”   “我见过,谢涣耳边的头发确实短了一截。”   “兴许只是作秀……”   说话间,一辆自城外驶来的华丽马车慢悠悠停在醉仙居门口。   一只修长冷白的手不紧不慢撩开悬珠车帘,饲蛊人神色平淡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外黑内红的长衣如燕羽般轻飘飘掠过平直的车架。   他侧过身,动作轻柔地握住另一只白皙纤长的手,低首同刚下车的少女说着话。   “吃了一月别院厨子做的饭菜,你该腻了,今日换换口味。”   “我想吃雪里珠。”其实就是鹌鹑蛋。   这道菜是醉仙居的特色,同一种鹌鹑蛋,别的厨子做不出醉仙居那种味道。   秋满吃了几次,一直念念不忘,小声和他碎碎念:“还有日月锁金汤……明明都是小鸡炖冬瓜,怎么就醉仙居的鸡汤最好喝?”   他应了声,握着她的手走进醉仙居。   里面的议论声渐渐停歇,几十双眼睛若有似无地偷瞧向他们,只见素来孤僻冷淡的世子殿下眉眼间竟多了几分春意,唇角更是带了几分罕见的弧度。   被他牢牢牵住的少女穿了一袭杏色的长裙,长发盘在脑后,只是简单扎了一支银杏簪,素净雅致,鬓边两缕微卷的长发悄悄垂在胸前,平添几分温柔仙气。   全醉仙居的人都瞧得出来,自打进门起,谢涣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身旁那姑娘,她拐错弯时,他不仅没有出言提醒,反倒轻扬眼梢,眸底笑意渐浓,乖乖跟着她走动。   等她终于意识到推错包间门时,他便嗓音带笑道:“来都来了,那便选这间。”   究竟是谁说谢涣对这姑娘是虚情假意的啊?   听岫和绣生自打进了门便四处张望,想找找有没有熟人能凑桌大吐苦水,没成想还真见着两个熟人,立马凑上去和朋友叽里咕噜起来。   在两人添油加醋的抱怨声中,这些日子关于饲蛊人和秋满的各种谣言不攻自破。   秋满吃了一个月别院厨子做的饭菜,如今乍换口味,顿时胃口大开。   饲蛊人的味觉始终没有恢复,这段时间吃什么都一个味,连重辣都尝不出太多的味道,最初不太爱动筷子,后来发现只要盯着秋满吃饭,他便能随之多吃几口。   秋满也注意到这点,每次吃饭的速度都会放慢许多,也会尽量多吃一些。   但他的食欲依旧不断下降,秋满急得不行,生怕他哪天变得再也吃不下去饭。   和蛊融合后的影响比她想的更严重。   秋满难受得两天没怎么吃饭,晚上也没让他胡闹,只是抱着他默默流眼泪,还做了噩梦。   第二天,他随着她进食的频率多吃了一碗饭,却也只是干嚼米粒,吃完后将空碗放在她面前,像是在向她邀功——看,我今日吃了两碗饭。   他这般强迫他自己反倒让秋满更难过,只能强颜欢笑地反复给他夹菜,努力给他描述这个菜是什么味道。   好在只要是她夹的菜,他即便不喜欢也会吃下去,有一次她夹了两块鱼片,没注意到里面掺了几颗胡椒,他尝不出味道,面不改色地嚼碎吞了下去。   秋满发现了,之后再给他夹菜总会多注意一些,今日也是,她特意叮嘱醉仙居的人给每道菜再单独上一份,多多加盐加辣。   长期这样下去总归不是好事,楚作安知晓后,当晚便叫人抱着几坛子烈酒找上门来,非要自家弟弟尝尝味道,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刺激他味觉恢复。   饲蛊人嫌他烦,不太想搭理他,但想到秋满这段时间对他的担忧,决定暂时忍他一回。   “这可是我特意让人寻来的烈酒中的烈酒,你都没感觉?”   楚作安抿了几口酒,脸被辣红,他口味清淡,酒量也一般,很少喝太烈的酒,实在受不了这个味道。   但饲蛊人尝了几口,觉得就那样,顶多比白水多了些味道,楚作安不服气,干脆把几种酒混到一起再让他尝试。   两人断断续续喝了大半的酒,楚作安终于醉醺醺地被人搀扶回安王府,走之前还严肃地说改日再寻别的法子。   饲蛊人嗤了声,刚站起身,忽觉大脑有些晕眩,眼前的东西出现几个重影,这才意识到他竟被楚作安坑得醉酒了。   饲蛊人:“……”   “满满。”他第一反应是去找秋满,“满满,满满,你在哪?满满……”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会儿正处于醉酒的状态,看不见秋满,心中的焦虑和不安无限扩大,这让他愈发头晕。   听岫见此,连忙叫人去把秋满喊来。   秋满刚脱完衣裳准备沐浴,就听绣生在外面大喊:“姑娘大事不好了,小殿下喝醉了非闹着要找你,谁也拉不住,他都快把王府院子给拆了!”   秋满大惊,匆匆拢起长发,随便穿了件长衣便去找人。   她赶到时,饲蛊人正站在院子里的一坛花前,手指掐着那束花,满脸阴沉道:“你把满满藏到哪儿了?”   秋满:“……”   她忍住笑,上去把那束花从他手里救出来,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我在这呢,谁也没把我藏起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试图从重叠的人影中找到她的脸,语气疑惑:“满满?”   他喝醉之后好可爱啊。秋满不合时宜地想。   “嗯嗯,我是满满,你找我要做什么呢?”她伸手去扶他,却被他推开。   “别碰我。”他拧起眉,认真地说,“满满看到要不高兴的。”   秋满好笑,但还是耐心地告诉他:“满满不会不高兴的。”   他脸色又阴了下去,顺着她的话低喃:“对,满满不会不高兴,她根本不爱我,才不会在乎我怎么样。”   秋满愣了下,脸色正经起来:“满满怎么会不爱你?你又在胡思乱想。”   他没说话,眉心紧皱,看起来很难受。   秋满趁机去抓他,他竟没再躲避,歪头看着她:“满满?”   “对,我是满满。”   “爱我的满满?”   秋满动作一顿,忽觉握着她的那只手收紧了,她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吐字清晰地重复:“是的,爱你的满满,最爱你也只爱你的满满。”   他终于安静下来,任由她拉着去洗漱沐浴,热水漫过他胸前时,他忽地抬手将秋满也拽了进去。   水花溅了一地,两人的长发在水中纠缠,水雾缭绕中,秋满听见他轻声说:“满满,说你爱我,只爱我,永远不会离开我,更不会抛弃我。”   她怎么可能会离开他抛弃他?他又是哪里来的这些莫名想法?   秋满重复着那些话,说完又迟疑地问:“你还记得现在是几月吗?”   “五月末。”他毫不犹豫地答。   秋满明白过来,五月末她正计划着和宋真去潞州,他那时以为她要离开他。   她叹了口气,凑上去亲亲他的唇:“现在是八月末,我们已经到了京都,我的病也好了,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   他似乎感到茫然,片刻后,终于注意到她身上残留的痕迹,脸色微变,之后再也没说话。   等两人清清爽爽地回到床上,熄了灯,他才不安地将秋满拢进怀中,要她继续说爱他的话。   秋满刚攒出一点睡意被他搅没了,又不能真的和醉鬼计较,只好耐着性子顺他的意,说了许多遍爱他只爱他最爱他永远不会离开他。   像是要把前两个月未曾给予他的那些回应一次补偿完。   天色暗下,屋中月光稀疏,她没注意到他发暗的眼睛和微勾的嘴角。   “满满。”他将头埋到她身前,呢喃,“我也好爱你。”   这时的秋满还没意识到,真喝醉了的男人根本不可能把她折腾得半宿没睡。   -   这场醉酒歪打正着,饲蛊人的味觉竟当真有所好转,能尝出较重的辛辣味。   之后又过了段时间,他的味觉终于彻底恢复,但没有告诉秋满,她担心他的模样他百看不厌。   秋满很快便意外发现这件事。   楚作安近来沉迷搜寻一些味道古怪的东西,好用来刺激饲蛊人的味觉,那日一大早便带了一篮子黎檬子过来,说这个东西极酸,让秋满试试看。   秋满让人榨出汁水,往葡萄汁里倒上少许,再放点冰,便是一碗好喝又解暑的酸甜小糖水。   怕饲蛊人尝不出味道,她特意往他的碗里倒了大半碗黎檬子汁。   饲蛊人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放下碗。   秋满问:“怎么样,能尝出味道吗?”   饲蛊人看她一眼,没说话。   秋满以为他还是尝不出味道,便让他多喝点,还有大半碗,不要浪费。   饲蛊人盯着这碗诡异的酸水沉吟片刻,抬手握住她后颈把人捞过来,低头亲她,从她嘴里搜刮真正的小甜水。   秋满被酸得皱起脸,不停挣扎,只觉被酸得要原地升天。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冲天的酸味渐渐淡去,他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然后被秋满狠狠肘了两下,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他只喝一口便放下了。   他竟然装了这么久!   秋满气得好几日没理他,具体几日她没数,期间饭正常吃,觉也正常睡,能看见能听见,就是当他不存在。   他道歉,她接受,他认错,她也接受,偏偏不搭理他,平时该看书看书,该浇花浇花,该睡觉睡觉,一切如常。   看起来好像很正常,但饲蛊人发现她这几天一次都没对他笑过,更没有主动触碰他、关心他,甚至连骂他的话也没有。   她完全忽视了他。   饲蛊人按下胸口的闷意,终于找到楚作安想问他讨点哄人的新鲜法子,定微忽然赶来道:“公子,姑娘她去找宋真了。”   顿了顿,又不确定地补充了一句:“还说这几日可能不回来,让您自己注意身体。”   饲蛊人听见前半句脸色便冷了下来。   什么注意身体?她不在,他想砍了自己的心都有。   楚作安瞅着他郁郁离去的背影,噗嗤笑出了声,臭弟弟真是活该有这一天。   -   秋满是中午到的宋家,宋好如今已经能正常开口说话,宋父宋母怕她和同龄孩子相处不来,早早送她去学堂念书。   下午放课,秋满和宋真一块儿去接宋好下学,这个点学堂门口热闹得很。   宋好扎着两个小揪揪高高兴兴地扑进姐姐怀里,瞧见秋满也在,顿时笑得更开,兴奋地将今日课上做的一些手工小物品送给两个姐姐。   同学堂的朋友和她年纪差不多大,和她打完招呼便离开了。   也有年纪较大的学生下学时假装路过,偷偷瞧了秋满几眼。   她们听说过这位未来的世子妃,许多人都说她十分勇猛,竟然能拿下那个孤僻有毒的谢涣,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位“勇猛”的少女竟生得如此漂亮纤瘦,看起来不太像能把谢涣按在地上揍的样子。   宋好近来也听说了一些有关秋满的事,特地挑了两件好笑之事说与她听,秋满乐得不行。   三人里就数她年纪最大,秋满接了宋好的书兜挂在肩上,正说说笑笑往回走时,胳膊忽然被人从后攥住。   她回头。   饲蛊人脸色难看地盯着她,唇角动了动,似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你又要离开我?”   秋满:“?”   他又犯病了。   饲蛊人死死盯住她肩上的书兜,以为那是她要搬去宋真家过夜的行李,垂在身侧的手收紧,骨节泛起森森白色。   “你答应过不会离开我,满满,你要食言?”   宋好刚要出声解释,宋真立马捂住她的嘴,用眼神示意她:再看看。   宋好安静下来,眼睛滴溜溜转。   周围经过的人越来越多,秋满不喜欢被人看热闹,便简短道:“你想多了,有什么事等回去再说,好吗?”   这是她这段时间对他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忽然感觉心脏像被人塞进十几颗黎檬子,轻轻一挤酸水便淌了满地。   “满满……”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握着她手臂的手指收紧,目光焦躁地扫向她肩头那书兜。   秋满恍然,心中微叹,上前牵住他的手,小声道:“这是好好的书兜,我没有要走。”   这京都有许多人想看他热闹,在家里怎么闹矛盾都行,但在外面,她不想让他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固定谈资。   饲蛊人转头,宋好和宋真战战兢兢地点头。   他眉眼舒展开,稍松手,没有完全放开她,而是将那书兜从她肩头捋下来挂在自己手中,另一只手牢牢牵住她,不让她远离半分。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回去的路上,很快便到了宋家,气氛古怪地吃完一顿饭。   临走前,秋满对宋真道:“我明日再来同你说。”   这句无心之语落进饲蛊人耳中,便成了她接下来几日都要留在宋家,回王府的路上周身气息阴沉如水,握着她的手也总在不安地胡乱揉捏。   他竟然没有再说话,神色也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叫人瞧不出他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反而让秋满提心吊胆,之前他总会想方设法地吸引她的注意,道歉的话也说了无数次,这会儿竟如此反常,恐怕又在心里策划什么恐怖的主意。   秋满决定等回到王府后再和他仔细谈谈,谁知,她刚进王府大门便被他打横抱走,一路脚步不停,直走进后院的一间蛊屋。   这间屋子和临安那间布置差不多,只是更大些,房里的盒子和蝴蝶也更多些。   他将秋满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转身从镂空的墙上取下一个檀木盒子,重新回到她身前。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七彩蝶茧。   蝶茧破了个小孔,从里面钻出两只一模一样的七彩色蝴蝶,指甲盖大小,连触足和触角都是彩色的,一看就知道它们不同寻常。   她正要问他这是什么蛊,其中一只蝴蝶猝不及防地扑进她掌心,刹那间,彩色蝶翅化作丝丝缕缕的细线,顺着她的胳膊一路霸道地延伸至胸口。   最终在她心脏扎了根。   而另一只蝴蝶依样画瓢,也化作丝线钻入他心脏。   这一看就知道有大问题。   “这两只蝴蝶究竟是什么蛊?”她心中微慌,难得发怒。   饲蛊人注视着她怒意勃发的面容,突然笑了,抬手抚摸她的脸颊,温柔得好似被人夺了舍。   “是灵犀蛊。”他眸色暗沉,声调阴郁地告诉她,“你的那只是母蛊,我的是子蛊。一旦未来的哪一日你不再爱我,想要离开我,子蛊便会绞住我的心脏,一个时辰后,我会窒息而死,不过你不会有事。”   “满满放心,这蛊在我身上,我永远无法解开,也没人能解开我种下的灵犀蛊。”   她放心什么?   他回来的路上一定就是在琢磨这件事!   秋满要被他气死,胸口起伏,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哪里开始骂他。   饲蛊人右眼眼底的金色碎屑焚烧起异样的亮色:“我现在感觉很舒服,满满,你还爱我。”   他早该用这蛊,满满的确很爱他,可满满即便再爱他,只要想离开便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他不行,他离不开满满,没有她,他会死的。   满满若爱他,自然舍不得让他死,他只能这样强迫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秋满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蛊在她身上,她相信自己会一直爱他,他一定不会出事。   可万一呢,万一有想要他命的人发现此事,使用手段让她失忆,让她忘了对他的爱意,他会死的。   “不会发生那种事。”他平静地说,“只要你还爱我,即便你忘记我无数次,你的心会一直记得你爱我这件事。”   秋满看了他许久,终究还是放弃同他置气。   “你有没有想过,我之前为什么要因为一件小事而和你闹这么久的矛盾?”   他想过,只是没有想到她想的那个点。   “因为你总是瞒着我做一些对我很好,但可能会伤害你自己的事。”秋满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地和他讲道理,“人蛊那件事是,灵犀蛊这件事也是,包括你恢复味觉却不告诉我的事。”   她今日去宋真家便是想同宋母聊聊这方面的事,宋母比她多活了几十年,对夫妻间的矛盾之事也更了解。   “我不知道你恢复味觉,便会尝试让你吃一些味道奇怪又刺鼻的东西,万一那些东西食用过量,反而害你再次失去味觉怎么办?”   饲蛊人觉得那无所谓。   可她主动牵起他微凉的手,放到她温暖的胸口,让他感受她的心跳:“蝴蝶,如果你出事,我会受不了的。”   她不惧死,可是她很怕他会死。   人一旦有了牵挂便会畏惧死亡,她曾对此嗤之以鼻,如今却心甘情愿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蝴蝶,春雪,谢涣。”她低唤着他的名字,“你不能再用伤害你自己的手段来对我好,我真的……真的不能没有你。”   正如他怕她离开他,她同样也怕他会先离开。   饲蛊人心口鼓胀的情愫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自己太爱她,甚至到了魔怔的程度,同时又因为当初对她做了一些无法挽回的错事而耿耿于怀至今。   她曾因他而受到伤害,他只想用尽一切方法去弥补她,他总在患得患失,怕她太爱他,又怕她真的不够爱他。   可现在她说,她不能没有他。   “满满……”   秋满打断道:“人长嘴除了吃饭还能做什么?”   他看着她:“亲你。”   秋满:“……”   他又道:“和说话。”   秋满说:“你知道就好。”   这件事她也有错,不该冷他这么久,她应该及时和他沟通商量才对。   秋满反省完毕,正了正脸色,认真道:“以后不管你再做什么决定都得和我商量,我也是,好吗?”   他除了说“好”,没有别的答案。   秋满趁热打铁道:“那你想想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别等我下次发现后再生气。”   他眼神一闪,不经意避开她的目光。   秋满:!   竟然真的有。   她掐住他的脸,怒道:“你还有坦白的机会,错过今天,之后再说我可不会再轻易原谅你。”   饲蛊人将手心覆在她手背上,停顿许久,垂眸慢吞吞道:“上次喝醉的事,是骗你的。”   秋满:?   他道:“也不能算完全骗你,当时的确有些醉意,沐浴之后好了许多。”   秋满神色平静:“所以你那晚在床上哄我一遍遍地说爱你,又害我半宿没睡的事,都是在骗我?”   饲蛊人默了默,抓紧她的手,强调道:“你说的,今日若是坦白,你不会生我的气。”   秋满闭了闭眼,告诫自己不能出尔反尔:“还有别的吗?”   他挑挑拣拣又说了几桩事,秋满越听越觉得自己话说太早。   “好了你别说了,再说下去我怕你连今晚都活不过去。”秋满跳下桌子往外走,情绪看似稳定道,“我需要时间冷静一下,为了防止夜里突然想起这事儿时忍不住捶你,我们暂时分开睡比较好。”   他压根不在乎被她捶这种小事。   奈何秋满今日意已决,无论他如何狡辩她都埋头装听不见,这次轮到她当冷漠的聋子了。   饲蛊人夜间独自躺在小榻上,侧身望向秋满所在的床榻,心想真是该老实的时候不老实,不该老实的时候太老实。   屋子明明足够宽敞,可秋满身上那股独特的香味丝丝缕缕地飘到他鼻尖,搅得他心火旺盛,丝毫没有睡意。   翻来覆去数次,听着床榻间传来的平稳呼吸声,他静默良久。   暗色中,颀长的黑色人影幽魂般游荡到床榻前,无声凝视少女熟睡的面容。   片刻后,他拉开薄毯,悄无声息地钻进去,抬手将她轻轻揽进怀中,鼻尖小心翼翼地抵入她颈间深深嗅着。   好香啊满满。   没有满满,他根本睡不着。   月上梢头,万籁俱寂。   睡梦中的秋满轻哼一声,好似不经意地将身上的毯子分他一半。   -----------------------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几章都能当番外了,这个正文我怎么越写越长啊    第56章 正文完   九月下旬, 楚作安的最新大作《蛊王嘴硬手札》上册终于问世。   这书原本叫《冷情蛊王今天又在嘴硬》,书铺那边的负责人觉得他好歹也是一国皇子,用这种大俗的书名实在自降身价, 非要他改个名字。   楚作安数次争取皆以失败告终,最后不得已才改成这个名字, 他觉得这两个书名没太大区别,书铺那边实在斤斤计较。   偏偏此书一经问世便大为畅销,尤其是京都,几乎人手一本,男女老少都爱读。   毕竟此书的两个原型当下就在京都, 其中一位更是京都炙手可热的人物, 谢涣是个难以捉摸之人,他们坚信只要看完这本书必能对他见一知二。   而那位未来的世子妃更是神秘, 许多人都猜测她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身份和手段, 否则怎么能让谢涣那种冷血之人如此对她死心塌地。   再加上写书的作者又是原型的亲兄长, 众人更加认定——这书哪里是情爱之流?分明是写实,得看, 必须得看!   书的内容也十分简单, 讲的是一位性情阴诡、杀人如麻的蛊王身患怪疾, 某日杀完仇家后不幸病发,强撑着走了一段路后因体力不支而晕倒在一户人家前。   这家主人是一名远近闻名的小神医, 她原本没打算理他,却在走出几步后又折返了回来,费劲地将人拖回家中治疗。   小神医医术极高, 诊出他身患怪疾,特意为他施了针。   蛊王醒来发现纠缠他多年的怪病竟有些好转,弄清来龙去脉后当即决定隐瞒身份住在小神医家中, 等她治好自己的病再离开也不迟。   他倚靠着简陋的床头,莫测的目光穿过打开的窗柩落在那忙碌的纤瘦背影上,难得宽容地想,若她老实,日后未必不可以留她一命。   毕竟放在以前,除了极个别的几人,但凡发现他有这个怪病的弱点,他定然不会留对方活口。   而小神医也没让他失望,从来不问他的身份,收人钱财替人办事,正正经经为他治病,连看都很少看他,仿佛只是把他当成一块用来练手的猪肉。   极少的几次对话也是他先开的口,她不大搭理他,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好似和他多说一句话便会染上什么怪疾。   她平淡中带着些嫌弃的模样令他颇为不爽,总是想方设法地吸引她的注意,可她就像一汪死水,无论他往里扔什么东西,她始终如最初那般淡然平静,纹丝不动。   蛊王愈发讨厌她,心想等他病好定要取她性命,若她愿意向他求饶,他也不是不能饶恕她。   期间蛊王的仇家数次找上门,都被他暗中解决,小神医从未察觉,偶尔有些地痞流氓之类的人上门骚扰她,也被蛊王使手段弄没了。   小神医独居数年,被莫名其妙之人骚扰的次数只多不少,可自从救下蛊王,她发现最近骚扰她的人变少了,顿时心如明镜,知道她救的这个人不一般。   越是不一般的人越不能久留。   小神医不再把他当成一块猪肉随意练手了,开始把他当成正经人来医治,搭理他的次数也多了起来,甚至在他发病时亲手喂他喝药,注视他的目光无比温柔。   蛊王不知怎么的竟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常常避开与她的见面,可两人同住一处,抬头不见低头见,日日吃饭也要坐一桌。   小神医发现他这些时日莫名的冷淡,没有生气,反而更爱对他笑了,发自内心的放松愉快。   她的眼睛仿佛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蛊王怦然心动。   他以为自己动的是杀心。   夜间,朋友悄然来告诉他下一个仇家的下落,问他什么时候去杀人。   蛊王回头看着小神医睡觉的那屋子,说再等几日。   几日后,朋友又来问他何时动手,蛊王说再等等。   日日复日日,两个月过去,朋友再来时也不问他何时去手刃仇家了,而是问他怎么还不向小神医表明心意。   蛊王一脚将人踹出老远,冷笑道:“胡说八道什么?她只是一名替我治病的大夫,等病愈后我与她此生再不会相见。”   不过,若是她肯说出对他的心意,他倒可以考虑接受她,虽然孤身一人生活确实很好,可这段时日与她日夜相处,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厌烦。   朋友起身拍拍屁股,很有勇气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行,我记住了,你最好不要后悔今日说过的话。”   蛊王对此嗤之以鼻,他这辈子就没有做过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直到怪病痊愈那日,小神医如释重负地收起针,言笑晏晏地告诉他:“你的病好了,可以走了。”   蛊王停顿许久,问她:“什么?”   小神医自顾自将几十枚针收入布卷中,头也没抬道:“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针灸,你的病如今已经痊愈,可以放心离开了。”   说罢,她想起什么,终于舍得抬头看他,重新变回原来那个淡然的小神医。   “你放心,我有医德,关于你的这些事,我不会同别人提起。”她说。   蛊王这才意识到,原来她从始至终就没对他生出过别的情意。   而前段时日对他露出的那些美丽笑容,不过是因为她身为一名神医,在面对即将治愈一种棘手怪病的大喜事时,情不自禁生出的骄傲和喜悦。   她的欢喜里从来都没有他。   ……   故事到这里竟然结束了。   全京都的男女老少们恨不能半夜爬进安王殿下的王府,拿刀逼他赶紧写下册。   奈何安王殿下近来忙于其他事,难以抽出时间去写下册。   众人抓心挠肺地等啊等,等着等着便开始扒拉书里的蛊王与谢涣的相似之处,最后发现此人竟如此表里不一,平时在外面多么目空无人,到了心上人面前还不是束手无策,连心上人究竟喜不喜欢他都弄不清。   绣生和听岫看完上册,天天在昭王府里尖叫,数次怂恿秋满和饲蛊人去把楚作安抓起来关进小黑屋写下册。   秋满想把他们关小黑屋。   她不是很想看这本以她为原型而著成的话本子,下册最好一辈子都别写出来。   饲蛊人看完之后只有一个想法:楚作安竟敢背着他欣赏赞叹秋满的美貌,他欠揍。   得知他想法的秋满:“我看你也欠揍。”   被她教训了一顿的饲蛊人只得收起那些不良心思,跟着她一起去收拾东西。   前段时间阴雨连绵,十几天没见着日头,屋子里许多东西都闷潮了,今日难得见了太阳,得赶紧把易潮的东西搬出来晾晾。   绣生几人收拾寝屋,秋满和饲蛊人去整理书房。   收拾着收拾着,秋满不慎从他的书架上翻出来几本有碍瞻观的书册。   他甚至在书里做了几种标记,有的打勾,有的画圈,有的标了三角。   秋满咬牙往下多翻了十几页,总算搞清楚这些符号各自代表着什么。   打勾的是常用姿势,画圈的是有些难度但他喜欢尝试的,三角则是还没试过的。   空白的地方多半是他还没看到。   “今晚可以试试这个。”   饲蛊人自她身后伸出手,指尖轻点书页上那个三角,语气极其自然地提出建议。   秋满反手把书盖他脸上:“我说你怎么这么多花样,原来除了晚上勤奋,白日也没闲着。”   他将书拿下来,顺手翻了两页,漫不经心道:“毕竟要为你治病,多学些东西没坏处。”   秋满:“……”   他就是纯粹喜欢,什么治不治病都是他的狗屁借口。   他又道:“你若不喜欢夜间做,白日也可。”   正好他一直想试试,就在书房,时间地点皆合适不过。   院子里人来人往,屋里有什么动静外面的人都能听见,还没那么放得开的秋满急忙拉开他探入她腰际的手,怒道:“休想,不许。”   自从毒解了大半,她便不再由他为所欲为,连每夜的次数都减少了。   饲蛊人颇为遗憾,恋恋不舍地收回黏在她脸上的目光,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翻开书册下一页。   秋满:“……”   算了,眼不见为净。   她侧身绕过他,从另一个书架上用力抽出一个书匣,上面竟然挂了锁。   他一向不爱给东西上锁,这匣子里装的什么,他竟如此特殊对待?   秋满诧异地转头看他。   饲蛊人挑眉:“想看?”   秋满理直气壮:“不能看?”   “当然能,不过从商州搬回来后,钥匙不知丢去了哪里。”   秋满有些惋惜,摇摇那把锁,挺结实的,她肯定拆不开这锁。   “你不是会武功吗?”她抱着书匣凑过去,将挂锁的那面朝向他,“你试试能不能用内力震开。”   “我不做免费的生意。”饲蛊人摊开手里的书,指着其中一页道,“你若是愿意同我试试这个姿势,那便另说。”   秋满真想把书匣也扔他脸上,但她实在好奇书匣里装的什么东西,看看书匣,又看看书上的那张插图,拧眉纠结半晌。   “那我去找听岫。”王府里会武功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饲蛊人笑了声,将手里的书扔桌上,将她拦腰截回按在怀里,接过书匣随手一捏,锁头便软趴趴地断开。   秋满羡慕极了,可惜她这具身体注定了这辈子无法学武功。   拉开书匣,入目的是无比熟悉的纸张,厚厚一沓,每一张上面都写满了她的名字。   秋满愣了下。   之前在商州,听岫在院子里替他收拾东西,晚风将几张纸吹到她脚下,那一日她才知道,他竟然真的对她有那种心思。   之前捡到的那几张纸,如今还夹在寝屋的几篇话本里。   再往下翻,最底下竟然是几张欠条。   饲蛊人好似才想起这事儿,从里面抽出一张展开看了看,蓦地笑了。   “满满,你早便将自己抵给了我,日后想后悔也不成,这有欠条为证。”   秋满凑上去瞧了两眼,想起被他从乱葬岗捡回去的第二日,她借了他二两银子,托柳闲柳大叔帮她写下这张欠条。   欠条上写着,若她两个月之内没有还清欠款,便将这具身体抵给他。   本意是要将她的尸体抵给他,未曾想到如今半年过去,她不仅活着,还和他纠纠缠缠这么久。   他竟然连这么久远的东西都留着,还好好地珍藏在这书匣里。   秋满“啪”一下合上书匣,脑子转了片刻,扭头看向他,好奇地问:“蝴蝶,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饲蛊人卷起欠条道:“为何不能是第一眼见到你便喜欢。”   秋满:“倘若你是个瞎子,这句话倒有几分信服力。”   如此一说,他倒真希望自己是个瞎子。   饲蛊人倚靠在书桌边缘,低垂眼睫看着她,目光略深,似在回忆。   “我喜欢下雨天。”他冷不丁蹦出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废话。   秋满:“?”   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他缓声道:“那日我站在窗边看着你,从拂晓到晌午。”   只是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而已,甚至连她的脸都看不见,却不知为何,他竟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看了她足足两个时辰。   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想法,只是恍若被人夺舍般专注地瞧着她。   若非要寻一个起始点,大约就是那日,极其平淡而又普通的一天。   秋满完全不记得那是哪一天,连连追问。   他神色不动,反问道:“满满又是从何时喜欢我的?”   秋满眨眨眼,没有回答,被他饱含威胁之意地抱起来放到桌上。   他单手抓住她两只手腕并到她身后,轻而易举地压在桌上,上身前倾,略带压迫感地开口:“满满,你知道的,我有无数种办法能让你张嘴。”   虚张声势罢了。   秋满悠闲地晃了晃腿,瞅了他片刻,意有所指道:“你猜楚作安写的那本书里,小神医究竟喜不喜欢蛊王?”   饲蛊人道:“不喜欢。”   秋满摇头:“不,她喜欢。”   他一顿:“为何?”   因为小神医的原型就是她。   楚作安写书之前曾特地来问过她一些事,秋满同他说了一些连饲蛊人都不知道的事。   有些事他不知道为好,否则又该发疯,这段时间好不容易才好一点,若再发起疯来,她还得费力气安抚他。   院子里不知发生了什么,绣生忽然惊叫起来。   “姑娘,姑娘!你的话本被弄湿了——咦,里面怎么还夹了几张纸?”   绣生翻开其中一张纸,纸上写满了“满满”这两个字,再看其他的,不出意料皆如这张纸。   全是小殿下的字迹。   她连忙将东西塞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这时书房的门被拉开,秋满抱着几本书从里面走出来,饲蛊人跟在她身后问:“什么纸?”   秋满鹦鹉学舌道:“什么纸?”   饲蛊人好笑:“你学我?”   秋满:“你学我?”   他垂眸瞧着她,她歪头回视他。   半晌,两人同时笑起来。   远处日头高悬,万里无云,炎热的九月终于快结束了。   -----------------------   作者有话说:苗疆那本爹娘篇开始于九月,这本崽崽篇就结束于九月趴!   番外还会再写点儿,暂定后续日常写到六十章,之后写if线满是蝶的解药   正文应该还算圆满,也没啥好补充的好像,以前写文老喜欢在小甜饼里加剧情,这本就是纯纯想写个二人转小甜饼,好消息是这本终于没写剧情只写了谈恋爱,坏消息是小甜饼变成了酸涩小甜饼   但没关系!下本我一定可以写个正常的小甜饼   下本应该是山神,杀手,男鬼,三选一,文案都在专栏里,大家可以去挑一挑先开哪本   最后感谢追连载追到这里的宝子们!!!番外见下本见或者未来有缘再见!!!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5.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